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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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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牧田家的四個女人,平時習慣早上七點鐘圍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早餐的製作是輪流制的。這個星期輪到佐知當值。昨天晚上,她做刺繡做得一時興致難收,心想著再做一會兒再做一會兒,結果不知不覺忙活到了天亮。這會兒佐知困得不行,她一邊攪動著濃濃的咖啡,一邊用菜鏟翻動平底鍋裡的雞蛋。

透過餐廳的地腳窗,看到早晨的陽光照射進院子裡的菜園。雖然稱為菜園,但眼下這個季節,園裡只有幾株大蔥高高地躥出地面,其中有的梢頭已經爆出了漂亮的球狀蔥花。只因為暖鍋早已吃厭,再說也吃不了這麼多蔥,所以它們只能落得個白白枯爛在地裡的命運。

菜園裡稀稀拉拉地插著些一次性筷子,看著像金魚或者獨角仙的墳頭前插著的標記似的。這是秋天將收穫的馬鈴薯埋入地裡時做的標記,冬天陸續挖出來一些端上餐桌吃了,但澱粉似乎也攝取得差不多到了極限,照此下去,估計有些就要長埋在地裡成為馬鈴薯種了。

總的來說,雖然時下菜園看上去一片灰褐色,十分煞風景,幸虧有佐知母親鶴代的精心照料,從春到夏,這兒就變成一片生機勃勃的綠圃了,毛豆、茄子、番茄等全都肆無忌憚地開花結實。四個女人哪裡吃得了那麼多蔬菜呀,佐知只得時不時地提醒鶴代適可而止就行啦,可是鶴代就好像中了魔似的,一門心思地又是打蟲,又是為蔬菜澆水施肥,從不偷懶。到了收穫時節,高高興興地摘下來吃了沒幾天卻又馬上吃厭了,張口「我想吃燒肉」,閉口「天氣熱得補充營養」,這是鶴代的常態。

眼看春意漸濃,今年鶴代照例又開始起勁地翻土播種了,看來夏天又要遭受無休止的蔬菜的轟炸了。佐知嘆了口氣,將視線從菜園收回到手底下的平底鍋,鍋裡的西式炒蛋已經稍稍炒過頭了,她趕緊將蛋剷起,裝入四隻盛有櫻桃、番茄和脆脆的培根的盤子裡。

或許是看到盤子裡的雞蛋,又或者是看到早晨的太陽的緣故,她只覺得視界中滿是黃燦燦的一片。常聽人說,瘋狂做愛的翌日早晨,看太陽會感覺特別燦黃。遺憾的是,佐知至今尚無做愛的體驗,眼前一片發黃純粹是出於昨晚過於專注刺繡的緣故。至於為什麼疲勞和睡眠不足會導致整個世界黃化,佐知搞不懂其中的原委。她只知道,除了長時間地埋頭刺繡之外,還從來沒有因為其他事情產生過這樣的感覺,在感到充實和滿足的同時,不免也會感到一絲無聊。最終,她一方面對自己的生活狀態心存不安和焦慮:「難道就一直這樣下去嗎?」另一方面又因為「反正沒有什麼事情值得去追求啦,再說就這樣子也沒有什麼不滿的呀」而自我肯定,當然這肯定也含有萬念俱灰的意味。

在餐桌上擺好四隻盤子,將麵包分兩次放進烤麵包機裡烤好,又往各人的杯子裡倒上咖啡,另外再備上幾隻杯子,供每個人按照自己的口味倒上牛奶或橙汁喝。一切準備完畢。就像是計算好了時間似的,鶴代、谷山雪乃、上野多惠美幾乎同時來到了餐廳。

互道著「早!」在餐桌的固定位置各自落座後,佐知以外的另外三人齊聲向她打招呼:「那就開吃啦!」

「嗯,吃吧!」

佐知按照各人的要求,分別給鶴代和雪乃倒上牛奶,給多惠美和自己倒上橙汁,然後和她們三人一塊兒開始吃早餐。

「鹽放多了!」

炒雞蛋送入口中,鶴代立即嘟囔起來。

「是嗎?」

「哪有啊,」多惠美笑容滿面地打圓場,「和麵包一起吃的話感覺剛剛好啊。」

「又通宵了?」

雪乃一邊嗅著自己杯子裡咖啡的香氣,一邊將視線轉向佐知。雪乃和多惠美已經做好了上班的準備,化妝和著裝都已就緒。就連無班可上的鶴代也像往常一樣,將一頭白髮乾淨利落地梳成了個丸子狀,穿了件灰色開襟衫,下身則是一條黑色長裙。

只有佐知素面朝天,頭髮亂蓬蓬的,一身運動衫打扮,藏青色的運動衫大概已經穿三天了。

「嗯。」

「太辛苦了吧!」

多惠美對佐知表示了同情,看上去性情文靜卻有著一條毒舌的雪乃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客氣:「自己一副邋里邋遢的樣子,能做出那麼漂亮的刺繡作品來,要是知道真相,你的學生怕是要笑出聲了吧。」

「不會的!」

沒等佐知張口,多惠美馬上回敬道,隨即又加上一句:「至少我不會。反正我來到這兒,心裡只有感動:‘老師為了完成一件作品竟然如此辛苦啊!’」

「多惠美,你真會體貼人,謝謝!」

佐知忙不迭地謝過多惠美,同時若無其事地聞了聞運動衫肩部的味道。其實不用雪乃說她心裡也很明白,再不洗澡身上都快有味了。

「看看,就是這個樣子,都給她戴高帽子,所以她才會被莫名其妙的男人糾纏啊!」雪乃稍稍吃驚地說道。

「不是戴高帽子,我只是講事實呀。」多惠美噘了噘嘴,做出一副可愛的樣子。

「好啦,再不走,就要趕不上電車了!」

被鶴代這麼一催,雪乃和多惠美急忙將麵包塞進嘴裡,喝乾了杯子裡的咖啡。然後跑進盥洗室內又是漱口又是檢查妝容的,忙活了一陣,兩人終於同時喊了聲「我們走啦」,這才拉開玄關門。

「摺疊傘帶了?好像從今天傍晚開始要下雨呢!」

鶴代的關心,大多不外乎「傘帶了?」「飯吃了嗎?」之類,要說世上的母親一多半都是如此倒也沒錯,不過佐知委實替她著急。雪乃和多惠美都不是鶴代的親生女兒,再說兩人早已經是成年人了,鶴代的瞎操心想必會讓她們覺得煩,不承想雪乃和多惠美完全不顧在一旁急得心裡發癢的佐知,兩人歡快地應道:

「唉,帶啦!」

「我一直都放在包裡的。」

在玄關目送兩人離去後,佐知和鶴代穿過還有些昏暗的走廊,回到餐廳。餐廳窗外,恰好雪乃和多惠美兩人從菜園旁經過。隔著玻璃,四個人互相揮了揮手。

「雪乃和多惠美兩人住在這兒這事,不用跟山田先生說吧?」

「說了也沒關係啊。」

鶴代在廚房洗涮著用過的餐具。「反正怪麻煩的,再說後門離車站也近,她們住著不是蠻好的嘛。山田先生應該也會覺察到的。」

「是嗎?」

鶴代從無外出工作、自己掙錢的體驗,是個不折不扣的「閨秀」,如今已年近七十,無論碰到什麼事情她都很少會主動出主意,而是儘量避免口舌或是非,等著對方覺察到。換言之,她是個嘴拙的人。但這並不表示她話少,而是她欠缺與人溝通的能力,或者說她壓根兒就缺少將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告訴對方的意識。

有時候,鶴代會把看過的電視劇講述給佐知聽。佐知聽得再用心,到頭來還是弄不清劇中的人物關係,故事情節也是零零散散的,完全串聯不起來,一小時長的電視劇劇情講述起來至少要花上一個半小時,到最後還是講不清這個劇到底講了個什麼故事。這種情況並非偶爾發生。

「您講的根本不叫故事梗概啊!」佐知不禁生氣。

鶴代不以為然地正色說道:「我明明跟你講得很清楚啦,是你的理解能力差。」

因此,佐知已經不再要求鶴代先釐清自己的思路,然後再用語言清楚地表達出來了。儘管如此,鶴代絕不是一個毫無價值的會話物件,這才是叫人不可思議的地方,因為鶴代嘴裡偶爾也會冒出一些很有趣的說辭。

比如前些時候,佐知常常待在自己屋子裡很晚才睡,鶴代便提醒她「開門關門要輕輕地呀」,她當時的說法是:「你老用拆門的力氣開門關門,吵得人睡不著覺,也會影響雪乃和多惠美她們啊。」

佐知聽了之後當然深刻地自我反省了一番,同時也不得不暗暗佩服,「原來如此呀,‘拆門的氣力’這個說法真的妙不可言哪」。

這些暫且不提。現在鶴代又是這樣,不願將事情挑明,而採取隨著時間過去由對方慢慢地自己去覺察的「打啞謎戰術」。「這樣不大好吧?」佐知稍稍有點擔心,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知道若是說出口,勢必導致事態更加複雜,於是打定主意就依母親所說。

「昨晚沒怎麼睡吧,佐知?衣服什麼的就交給我來洗吧,你到上面去躺一會兒。」

「嗯,謝謝啦!」

「今天刺繡課還開嗎?」

「這星期只有週六開。您不是要去買東西嗎?」

「天晚了會有點涼,差不多三點之前就得去了。」

「我陪您去!待會兒如果我睡著了,您叫我一聲啊。」

佐知走過玄關,上了裝有笨重的木製扶手的樓梯。被數不清的居住於此的人的手摸過的扶手,長年累月下來,變得紋理光滑,還帶著光澤,就像是被塗上了一層清漆似的。

浴室在二樓。浴室的清潔也是輪班制的。誰洗完澡,就將換衣處牆上掛著的自己的名牌翻過去,最近幾天佐知一直忙於工作,顧不上洗澡,所以她的名牌仍是朝裡的。這星期當值的是多惠美,昨天晚上最後一個洗完澡後,多惠美將浴室的邊邊角角都擦拭乾淨了。

這個家裡到處都保持著老舊的模樣,只有廚房和浴室前幾年重新裝修了一下,換上了充分考慮了移動路線而設計的組合式櫥櫃、銀色的大冰箱,以及雙腳可以舒適地伸直浸泡全身的大浴缸,這是有著高高的天花板的西式房子內僅有的與「現代」兩個字相符的功能性十足的傢俱。佐知在牆面上貼著瓷磚的浴室洗去身上的塵垢,她已經幾天沒有這樣洗過了,然後站在蓮蓬頭下衝淨,又用刷帚將浴室匆匆抹了一遍,這才走出浴室。

將有些許汗味的運動衫塞進洗衣機,再換上乾淨的居家服後,佐知已經沒有氣力舉起吹風機將頭髮吹乾了。她推開位於二樓盡頭的自己房間的門,顧不上收拾一下散亂在桌上的刺繡工具,便一頭倒在床上。佐知的房間西面和南面有窗,太陽漸漸升高,光從南面的窗戶射進來,照得屋子裡亮堂堂的。佐知連窗簾都沒拉上,很快就入睡了。

用浴巾裹著溼漉漉的頭髮,趴在床上睡著了的佐知,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圓頭圓身的木偶,所幸只有恰好撲扇著翅膀從窗外飛過的烏鴉一睹這副醜態。

鶴代與佐知是母女倆,雪乃和多惠美同她們則沒有血緣關係。四個女人組成這樣一個奇妙的家庭,在一起共同生活,已經有一年了。

佐知和雪乃五年前因偶然的機緣相識,併成為閨密。佐知是一名刺繡工藝家,居家工作;雪乃則就職於位於西新宿的一家保險公司。佐知生於此地,從小就和母親鶴代一起生活,從未離開過家鄉。雪乃出生於新潟縣,自上大學起,一直到住進牧田家來之前,一直是一個人生活。

職業和家庭環境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同為三十七歲的獨身女人,加之都不喜干涉他人、介入他人的私人領域,自然性情相合、意氣相投。

佐知和雪乃的初識緣於一次誤會。那天,佐知與客戶約定帶著已完成的刺繡作品前去交付。對方經營著一家小小的精品雜貨店,希望在五釐米見方的布面上繡一些教堂、馬車的變形圖案或者花朵,刺繡作品會被裝裱在鏡框內,再掛在牆上或置於展示櫃內,作為一種裝飾品。佐知的刺繡作品樸實自然,很受顧客的歡迎。

佐知將裝裱好的刺繡小心地包好,放入挎包,前往約定地點。雜貨店位於澀谷,因為店堂狹小,所以兩人便約在澀谷車站大樓的八公雕像前碰頭,然後找一家茶餐廳,雙方當面確認一下。

雖說是工作日的午後,但畢竟是人們約會碰頭的「勝地」,八公雕像四周人頭攢動。佐知大概因為自己是東京人的緣故吧,對於去往類似八公雕像這種人來人往的標誌性場所實在頭痛。她一般都是通過電話或簡訊與客戶聯絡的,但和今天的這個客戶只見過一面,對其容貌僅有很模糊的記憶,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擠入八公雕像旁的人群中,觀察起四周的人來。

沒錯,和我差不多的年紀,五官清秀,略帶點古典氣質的美女。佐知憑著記憶,在八公雕像旁發現了那個像是約定客戶的人。

佐知向她走去。這當口兒,對方几度將視線落在佐知身上,但是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佐知至此若是意識到自己可能認錯人了便也罷了,她竟徑直走到對方面前停下,招呼道:「杉田太太!」她叫了聲後繼續說道:「讓您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呃—」對方囁嚅著,似乎想解釋什麼。

「啊!」此時,佐知方才仔細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臉,到底是不是杉田太太,她依舊沒把握。也許是自己的襪子跳線了,杉田太太想提醒自己卻又不好意思說出來;也許對方根本不是杉田太太,但是被人錯認為杉田太太,因而感到困惑—這兩種情形都有可能。

究竟是哪種情形呢?佐知一邊琢磨,一邊下意識地迅速朝自己腳下以及裙子瞥了兩眼,同時等著「杉田太太」(姑且這麼稱呼)的下一句話。這時候,她驀地注意到,「杉田太太」一隻手抓著八公的尾巴。

為什麼搭在狗尾巴上……?

正疑惑不解,忽然有人在背後叫她:

「牧田小姐!」

她轉過頭去,只見一位五官清秀、略帶點古典氣質的美女微笑著站在眼前。莫非這位才是正牌的杉田太太?

佐知急忙向手搭在八公尾巴上的「杉田太太」鞠躬致歉:「啊,認錯人了,對不起!」

「沒事的,不用介意。」「杉田太太」很大度地回了一句。

佐知跟著正牌的杉田太太走進星巴克,將裝裱好的刺繡交給對方。杉田太太拆開包裝端詳了一陣,非常滿意,當即表示馬上會將貨款匯入佐知的賬戶,同時又向她訂了幾件作品。

兩人隔著一張小小的桌子對話,趁這機會,佐知仔細打量了一下對方。不得不承認,正牌的杉田太太和之前被誤認的那位女性都稱得上美女,但正牌杉田太太更給人一種親近感。這樣想著,另外那位女性的姿顏開始漸漸淡漠,像行雲一般飄逝而去,在佐知的腦海中只留下了一個「美女」的印象。

在星巴克待了不到十五分鐘,杉田太太便將刺繡裝進隨身帶來的購物袋,走出車站大樓,沿著坡道往上,返回店裡去。佐知則穿過交叉路口,向澀谷車站走去。

因為打算到站內的東橫線地下街買些食材,佐知沒有走向jr線的檢票口,而是從八公雕像前穿了過去。她不經意地朝雕像看了一眼,不想之前那位女性竟然還站在原地,一隻手依舊抓著八公的尾巴。不,其實是因為她的手抓著八公尾巴,所以佐知當即確定,這個人就是之前那人,至於她的臉,佐知早就不記得了。

稍稍遲疑了片刻,佐知朝她走了過去。

「剛才真的是太失禮了!」

那人醒悟過來,意識到面前的人就是剛才認錯了人、冒冒失失上前來打招呼的人,連忙禮貌地輕聲應道:「啊,沒關係!」隨即又說,「我經常被人認錯呢。」

「我太不禮貌了。」佐知實在按捺不住好奇,終於問對方,「您為什麼抓著八公的尾巴呀?」

「還不是因為跟客戶約好了在這兒會面嘛,可對方是位大媽,她說,‘八公雕像我是知道的,不過您的樣貌我不記得了呀’。我只好跟她說,‘要不您就找一個抓著八公尾巴的人吧,那個人就是我’。可是,她大概把日子搞錯了,到現在都還沒來。」

說到這裡,她才將手從八公的尾巴上收了回來。

「對方有手機嗎?」

「年紀大了,不用手機的。但願她不會在路上跌倒什麼的,那樣可就糟了。」

說不清為什麼,佐知一下子對這位女性產生了好感。她明明穿著正牌的杉田太太不會穿的素地西服套裝,剛才自己怎麼會搞錯呢?佐知自己也感覺莫名其妙。

「您剛才說經常被人認錯,大多數時候被錯認為是誰呀?」

「也不是具體的某個人啦。」

約定的會面既然不了了之,她頓時就有了空閒時間,便不厭其煩地向佐知解釋起來。

「有時候對方會衝我叫出一個我毫無印象的名字,可能是因為我跟他認識的一個朋友有點相像吧。甚至有時候對方上來和我說上一大段話,最後才發現認錯人了。還有的時候,朋友對我說‘昨天在某某地方看見你了’,而我自己完全不記得去過那個地方……總之,這類事情發生過好多次了!」

「是不是像生靈飛出去那種啊?」

「我可沒有那種靈異能力,臉也只是極其普通、不大會給人留下什麼深刻印象的臉啊。」

「那倒挺適合當間諜的哦。」

「也許吧。」

兩個人打消了拘束感,一同哈哈地笑出聲來。佐知不是一個擅長與人打交道的人,此時突發奇想似的思忖道:能跟這個人進一步交往倒是挺好的啊。於是給了這位女性自己的名片,名片上印著電子郵箱、手機號碼,以及展示有自己刺繡作品的個人網頁地址。

「有興趣的話,歡迎上我的網頁去看看。」

對方手足無措地接過名片,然後仔細看了看。

「我是頭一次碰到一位刺繡工藝家啊!」

「我在自己家裡開了一個刺繡課程,您如果感興趣的話請跟我聯絡。」

這是佐知和雪乃的第一次見面。當時,佐知並沒有真的期待雪乃跟自己聯絡,等回到家裡獨自一人的時候,她甚至有些後悔:這樣做會不會讓人家覺得我是在到處發名片,為刺繡課程拉人頭啊?很快,她便把名片這事給忘記了。

雪乃雖然並不反感,但心裡還是免不了嘀咕,這個人也太自來熟了吧。這麼想著,將佐知的名片放進包裡,也就不再去想它了。週末整理提包的時候,名片掉了出來,她心想,不如看看嘍,於是她隨意地開啟家裡的電腦,點選進入佐知的網頁瀏覽起來,只見滿屏都是漂亮的刺繡作品,纖巧可愛。

她不知不覺就被吸引了,試著寫了封郵件發過去,很快收到佐知的回郵。在你來我往的郵件交流中,兩人漸漸發現她們在讀書和看電影方面的偏好也完全合拍,數次會面後終於成了朋友。

佐知一開始怎麼也記不住雪乃的容貌,站在約好碰頭的地點東張西望,暗中觀察的雪乃見了不禁好笑。如此這般數次之後,雪乃作為一個重要的朋友,她的容貌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被混淆,已經深深刻印在佐知腦子裡了。一旦刻印方才發現,在雪乃那陶瓷一般寧靜的外表下面,也包藏著她特有的刻毒勁兒和堅強勁兒。

多惠美是雪乃公司的後輩同事,比佐知和雪乃小將近十歲,大約三年前被分配到雪乃所屬的部門。她身材纖小,顯得非常可愛,加上工作努力,業績不錯,很快便在同事和客戶中都贏得了良好的人氣。

雪乃知道多惠美喜歡手工藝,便將她介紹給佐知。佐知每週在自己家裡開辦一到兩次刺繡課程,多惠美本來是和雪乃前來參觀教學的,結果當場就決定報名學習,成了佐知的學生。佐知不僅技術過硬,品味也佳,她的刺繡作品非常能夠打動女人心。

刺繡課結束後,佐知和鶴代又招待大家喝茶,又是紅茶又是點心的。六七個學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色的女性,大家不拘年齡,談笑風生,一起度過了一個歡快的下午。每個星期六都來上刺繡課的多惠美,很快就和這兒的所有人熟稔起來,也受到那些太太的喜愛。雪乃雖說每次也來,但她沒有學刺繡,別看她外表端莊賢淑,卻極其手拙,刺繡這類精細的活計她完全上不了手。每次聚會,她大多是在一旁翻翻雜誌,或是給鶴代打打下手幫著烘焙餅乾什麼的,在牧田家裡待著倒也自得其樂。

幾年下來,佐知、雪乃、多惠美的交流不斷深入,後來鶴代也加入了她們,四個女人成了無話不談的閨密。後來,雪乃和多惠美也搬進這個家來,四個女人過起了同居的生活,這是當初誰也沒有想到的。箇中的原委,後面還會講到。總之,四個女人決定大家輪流做家務,共同生活,就這樣過了一年。

強烈的太陽光照在臉上,中午過後,佐知終於睡醒了。她扯下裹在頭上的浴巾,頓時一股洗髮液的香味四下彌散開來,仍略帶潮氣的頭髮披垂在臉頰上。佐知來到二樓的盥洗室,三下五除二地將頭髮梳紮起來,描了眉,又抹了點腮紅和口紅。

居家工作,難免會慵懶、懈怠。「這樣可不行。」佐知自我告誡道。往往還是臨了一陣抓瞎,顧不上換上外出的衣服,套著居家服便出門了。一條運動褲,外加一件起了球的毛衣,反正就是上車站前去買東西,這樣子也未嘗不可吧?

在這樣的自我安慰下,佐知經常是穿一件睡衣兼居家服兼外出服就解決了。如今,即使要到新宿去,她也會冒出一種自甘墮落的想法:反正就是同一條線路上的車站,就這副樣子怕什麼呀?照她這樣的邏輯,將來不管去紐約也好,去里約熱內盧也好,反正都在同一個地球上,臉都不用拾掇,一身穿舊的運動衫就可以上路了吧?

回到自己房間,佐知將散在桌上的繡布和繡線等隨便劃拉了一下,便走下樓梯。鶴代正在餐桌前,就著煎三文魚、豆腐醬湯和馬鈴薯燒牛肉吃午飯。

雪乃和多惠美下班回家的時間總是不一致,因此平日的晚飯一般是兩人按照各自喜好在外面解決。包括伙食費在內的生活費每月月頭繳入四人共同的「資金袋」,用來購買必要的生活物品。購物則由大多數時間待在家裡的鶴代和佐知兩人承擔,至於個人出資購買而又不情願和其他人分享的物品,則用記號筆在包裝袋上寫上名字。

所幸,四個人的口味喜好大致相同,煮飯燒菜倒也不怎麼傷腦筋,再加上四個人都不是大手大腳亂花錢的人,因此,從未因為「資金袋」的使用以及製作的零食點心等的分配而產生過摩擦。

平日的晚飯大多由鶴代掌勺,鶴代總會特意留下一些煮好的菜、咖哩等,或者是半成品的漢堡,用保鮮膜包著冷藏在冰箱裡。如果雪乃和多惠美在外面沒顧上吃晚飯,她們回到家後簡單熱一熱便可以吃,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到家的雪乃和多惠美高興還來不及呢。說不上是為了回報,但週末的晚餐基本上由雪乃或多惠美包了。佐知則主要負責洗滌之類的,以及不屬於輪流當值範圍的其他家務活兒,比如屋子的打掃啦,院子的打掃啦。

不過,這些畢竟只是大致的原則。一方面,鶴代的性情飄忽不定;另一方面,興許是雪乃和多惠美外出工作,佐知自覺心虛,所以到最後便常常主動將所有家務活兒都攬下了。

當佐知的視線投向餐桌的時候,鶴代已將煎三文魚和馬鈴薯燒牛肉吃得所剩無幾,於是佐知站在煤氣灶前,在單柄鍋里加水煮了點拌麵汁,然後放入冷凍的烏冬麵,又擱了些菠菜和油炸豆腐,最後再打入一個雞蛋。

烏冬麵煮到稀糊爛,她連鍋帶面一起端到餐桌,墊了張報紙後,便將鍋子放在桌子上,然後將含在嘴裡的一次性筷子取下來,啪的一聲一掰為二。

「拿個墊子墊一墊哪。」

在一旁看電視的鶴代皺起眉頭嘟囔了一句。

「沒事,沒事。」

「煮得有點過了吧?」

「不要緊,我就喜歡吃爛一點的烏冬麵。」

「怎麼跟個老太婆似的。」

「媽媽,您可不要說我哦。」

佐知一邊吃麵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著電視裡無聊的午後「肥皂劇」,吃完漱了漱口,洗好碗,母女二人這才出門購物去。

來到玄關前,佐知忽然感覺今天天氣有點涼,便從壁櫃兼鞋櫃中拿出一件外套。

「媽媽,只穿件毛衣不冷嗎?」

佐知邊穿鞋邊回頭望了望母親,只見鶴代早已有備無患地在肩上披了條厚厚的披肩。

「我可不像你,我看過天氣預報啦。」

鶴代說罷從佐知旁邊擦肩而過,拉開重重的木頭大門。

沒錯,鶴代能夠準確地說出哪個頻道幾點鐘播報天氣預報,幾乎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個天氣預報的愛好者。她每天準點收看,並且會為晴雨冷熱等一驚一乍。佐知是根據外出需要來決定穿什麼、要不要帶傘的,鶴代看不慣女兒這種事先不準備、到時亂抓瞎的做派,有時候忍不住,便會將以前的陳年舊賬翻出來將她數落一頓:「你接刺繡活兒也是,臨到要交貨了才急急慌慌地說什麼‘哎呀,我還沒有繡好’。小學生的時候就是這樣,暑假作業規定的配畫日記總是拖了又拖,到頭來還不是麻煩大人幫你弄?說起來,你從出生那會兒開始就是這個樣子,預產期過了好幾天一點也沒動靜,等幾乎都要忘記的時候突然開始陣痛了,結果可把老媽弄慘了!」

鶴代沒有徑直走向正門,而是從菜園旁邊穿過,繞著屋子幾乎轉了半圈朝後門走去。菜園一旁的晾衣竿上,晾著四個人的內衣等東西。因為佐知中午在睡覺,今天是鶴代晾出去的。

四個女人一起生活的這幢帶獨立院子的老宅子,位於東京的杉並區,在善福寺川像條蛇一般左蜷右曲的那一段。河邊是個公園,周圍則是密集的住宅,這兒給人的印象是綠蔭非常多。

這一帶早先都是農田和雜樹林,大概是從戰前開始,人們從東京和其他地方跑來在郊外建起了這麼一片市街。在戰爭結束後的經濟高速發展時期,東京人口爆發性猛增,郊區的邊界也不斷地向外拓展、拓展。

杉並區這地方,如今既不再是郊外也稱不上是市中心,處於一個難以定位的位置。車站前一帶是鱗次櫛比的店鋪,而稍稍遠離車站的地方則是密密麻麻的住宅區,沒有像樣的產業,對它最貼切的描述大概也只能是人們工作一天回來睡個覺的地方了。然而,從這兒乘坐電車,只消十來分鐘便可到達新宿,有些地方人們上下班路上要花費兩個小時呢。如此一想,單從距離上來說,這兒又完全可以劃入市中心的範疇。

佐知總覺得,這是片曖昧不明、模稜兩可的市街,彷彿一座沉沉睡去的城市。花大約二十分鐘,從牧田家步行到距離最近的車站阿佐谷站時,這種感覺尤其明顯。要說閒靜的確閒靜,因為它老像是在打盹兒,沒有半點與眾不同,就只是一片閒靜的住宅區。

即使你覺得「不管怎樣我就是想在大都市生活」,倘若你在這片區域出生長大的話,你連「好想退休後回故鄉再去過那種悠閒的日子」這種想法也不可能萌生,因為都市近在咫尺,而故鄉就是你現在生活的地方。這就是一個無論何時都處於精神休眠狀態的地方。閒適、安寧,閒適、安寧得令人窒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想必從小就對這種氧氣稀薄、呼吸不暢,無處可去又哪兒都不想去的感覺十分熟悉。

在和雪乃的接觸中,佐知有時會為雪乃身上散發出的某種耀眼的東西而感到驚訝,就是那種野心,或者叫進取心吧。雪乃經常表示,要想獨自一人在東京生存下去,就絕不能放棄工作,她不光是這樣說的,實際上也是朝著這個方向勤奮努力的。雪乃的故鄉沒有任何令人為之昂奮的地方,除了政府部門外,也沒有什麼吸引人的職場,「我寧願死也不願意在那種地方生活」。

「三十七歲的獨身女人,在那兒就是徹底廢掉啦。如果不趁著還沒到那個地步趕快結婚的話,等待你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災難啊,那種地方想想就讓人討厭,對吧?」

佐知心想,是啊。但是,「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災難」究竟是什麼樣的災難,她實在無法想象。

「因為佐知你一直生活在東京啊,自己有房子,鶴代媽媽也不會催你結婚什麼的。」

雪乃想說的是,佐知之所以能夠完全依照自己的願望生活,是因為生活在東京這個地方。按照她的說法想想看,佐知還真是個幸運兒呢。鶴代從不對佐知說「快點結婚」這樣的話,因為她對女兒結婚早已不抱任何期待和希望。而且要理論起來,鶴代本身也很讓人啞然,她似乎打心底裡對女兒的婚姻大事就覺得無所謂。

雪乃嘴上將故鄉貶斥得一無是處,出人意料的是,其實她非常愛自己的故鄉,每年中元節或正月總是樂此不疲地擠在返鄉的人潮中,回到父母和哥嫂生活的那個家。每當這種時候,佐知便會感到失落和羨慕。跟小學生那會兒暑假結束後在教室裡和曬得黑黢黢的同學重逢時一樣,在興奮地講述如何回到鄉下的祖父母家度過一個愉快的暑假的他們面前,沒有故鄉可回的佐知有種彷彿被拋棄的感覺。

每當觸及雪乃的野心,或者叫進取心,甚至自己感覺像觸及的時候,佐知就會不由自主地退縮。「大概就因為這個我才永遠出不了頭吧?」這讓她終於明白自己缺少這種爭強好勝的素質,並因此而自慚形穢。從小蓄積的那份失落和羨慕,稍稍變味成了嫉妒,於是她會在心裡略帶虛榮地自我安慰道:「不爭強好勝才是江戶人的美德呀。」雖然杉並區壓根兒稱不上是江戶。

當前一陣子讀到關於一度引起不小社會反響的反社會性阿飛團伙的報道,得知這類阿飛團伙的主要成員居然多出生於杉並區和世田谷區一帶時,佐知大為驚訝。

曾經在六本木鬧出過暴力事件,成員中有的還是事業有成的創業家,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團伙呢?被莫名其妙的遐想激起強烈好奇心的佐知,在書店覓到了相關書籍。雖說是在東京土生土長的,但佐知從未去過六本木,只是大略地曉得那是個燈紅酒綠的繁華之地,據說,到了夜晚隨處都是嗑藥的。這樣的認知當然屬於誤解,但東京的地域實在太廣了,對於居住在杉並區、成天宅在家裡埋首刺繡的佐知而言,電視上的報道幾乎就代表了她有關六本木的全部認知。

然而,書上明明說,在六本木豪橫一時的團伙的重要成員,多出生於杉並區。這是怎麼回事?佐知百思不得其解。他們與佐知年齡相近,當佐知還在懵懵懂懂地度過青春期的時候(她有沒有過思春期不好說),他們已經野心勃勃、摩拳擦掌地將目光從不值一提的杉並區投向了六本木。想到他們早已掙大錢、開好車、摟著漂亮的姑娘,佐知心裡不禁翻騰起來。

杉並區。這個似睡非睡的住宅區,唯一算得上優點的便是寧靜,或者說慢節奏。

當懵懵懂懂地埋首於刺繡藝術的時候,佐知猛然醒悟,發現自己「活著卻和死沒什麼分別」。過著這樣的生活並非她在東京杉並區出生和長大的緣故,而是有她自身的原因,是她本身的性情所致。野心,或者叫進取心,往大了說叫格局,她缺少的是這樣的東西,這不是東京的特徵,而是佐知的個人特徵。然而這是一個多麼殘酷的事實啊,懵然無知才好呢。

或許他們生長的杉並區和自己生長的杉並區是相似但平行的兩個宇宙吧。佐知運用她那少得可憐的科幻知識來為自己開脫,對不利於自己的事實只當看不見。

在慢慢悠悠地往阿佐谷車站走去的路上,在車站前的商店街挑選蔬菜和豬肉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展開想象:「這麼悠閒的街區怎麼會養育出那樣粗狂強悍的性格?」「大概這兒既遠離市中心又不屬於郊外,這種找不到自己位置的焦灼和不安讓他們無法忍受,因而催生了他們那種帶有暴力傾向的野心吧?」沉浸在漫無邊際的空想中,佐知的靈魂彷彿是在陰沉的天空中遨遊一般。同行的鶴代發現,在一截圍牆根的茶梅樹下蹲坐著一隻貓:「瞧這傢伙目中無人的神態,跟佐知一模一樣。」她自言自語著,不一會兒又看見商店街一角有家門面正在裝修,便自說自話道,「會是什麼樣的店入駐啊?我希望最好是家茶餐廳。」

這個那個的,當佐知終於收回浮游在天空的魂兒回過神來的時候,偌大的購物袋的手提處已經緊緊勒入她肩膀了。鶴代手裡只拿著一個錢包,步履輕盈地走著。

「白菜有必要買這麼一整棵嗎?還有蔥,家裡院子裡不是還有好些嗎?」

「今天晚上吃火鍋。」

又是雞同鴨講。永遠都是這樣。在買完東西回家的路上,佐知就像個腳步打飄的聖誕老人,不停地將袋子在肩上左右來回倒,二十來分鐘的路程竟然感覺長出來好多。

這一帶有不少都是狹窄的單行道。道路兩旁盡是齊肩高的壘石圍牆或綠籬,獨棟房子、公寓、停車場彷彿是從吃角子老虎機中跳出來的似的,一遍遍反覆出現,其中不乏有著氣派門洞的古舊大宅,裡面住的都是戰前便已經在此地經營農業或者戰爭剛結束便購地造房子搬來此地居住的人們的後代。

佐知家的房子,連同土地,都是鶴代名下的產業,四周有壘石圍牆圍著,佔地共一百五十坪,這樣的佔地面積,在市中心的話稱之為豪宅也一點不為過。這幢由鶴代的祖父於戰後建造的房子,外觀大氣,用現在的話說,屬於懷舊風格的西洋式建築。畢竟年代久遠,地板「嘎吱嘎吱」地響、牆壁漏風、過道昏暗,加上院子缺少修整,一棵巨大的楠樹活生生地長成了鋪天蓋地、雜亂無章的怪模樣。一到夏天,佐知便感覺房間密不透風,憋悶得喘不過氣來。

換句話來說,豪宅的真相其實就是一幢陋屋,故而也被附近的小學生們稱為「鬼屋」。聽到這樣的稱呼,佐知的同感竟遠遠超過所受到的打擊:是啊,住在這兒的人都快成幽靈了。

鶴代是家裡的招贅女兒。牧田家從江戶時代起就在這裡經營農業,到了鶴代的祖父那一代,不知什麼原因,一族中英才鼎出,至今有一支遠房親戚還代代都出外交官呢,不過佐知從未見過他們。

鶴代的祖父是本家,戰前似乎是通過證券和期貨交易賺取了一大筆財富,於是放棄農業,不勞而食起來。不承想鶴代的父親是個蠢蛋,牧田家的財富在他手上一路縮水,到了戰後不得不將名下的土地陸續賣掉,再用這筆錢在僅剩的土地上建造公寓和出租屋,靠租金收入來維持家計。

到了鶴代這一代,房屋出租總算逐漸走上正軌,加上在經濟騰飛時期成功地將房屋賣了個好價錢,現在,牧田家的資產包括:一百五十坪的土地、在這塊土地上建造的西式老房子,以及足夠鶴代這輩子吃穿無憂的現金儲蓄。作為鶴代的女兒,佐知畢竟還沒有到也可以吃穿無憂的程度,眼看著年紀一點點大了,所以她每天都在拼命刺繡,以抵禦日漸強烈的老後恐懼。

牧田家迄今延續了多少代不得而知,但是,只要佐知練不就單性繁殖的技術,居住在這幢老房子裡的牧田家本家就要在她這一代斷根了,而牧田家的資產也接近跌至谷底,所以佐知時常感嘆,世間的事情就是被安排得如此精妙。沒有了下一代,土地房子也好,金錢也罷,自然都不會去操心了,如此一來,更加快了牧田家的破落。

轉過拐角,前面已經看得到牧田家的圍牆了。這時候天空忽然轉暗,預報中的雨沒等到傍晚便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傘呢?」

「在白菜和捲心菜的下面。」

還買了捲心菜?難怪這麼沉呢。看來翻開蔬菜找傘還不如加快腳步,於是母女二人腳下一用勁,邁開步子往回走。鶴代盲目聽信天氣預報,結果弄得自己被雨淋或著涼或熱得大汗淋漓是常態。在佐知看來,這就如同被算命的糊弄得團團轉結果反遭黴運,實在是愚蠢至極。

推開生著褐色鐵鏽的後門,鶴代走在前頭先進了院子。早就感覺要下雨嘛,被陰冷的雨點淋到的佐知心裡一邊不悅地想著,一邊跟在鶴代後面。她想快步走到屋簷下躲雨,奈何肩頭的購物袋太沉了,沒辦法,只好轉了個念頭停住腳步,卸下袋子就地放在溼溼的地面上。旁邊正是蕭條的菜園,還有晾衣架。

咦,晾在架子上的衣服不見了?佐知正在疑惑,就聽見從玄關傳來鶴代的聲音:「哎喲,山田先生,衣服您幫著收回來啦,謝謝啊!」

佐知趕忙拎起袋子,向玄關走去。屋簷下,山田先生正將兩手捧得滿滿的衣物交到鶴代手上。

山田一郎住在門房。門房位於牧田家正門進來的地方,是間外屋,外觀就像一間鋪著茅草的工棚屋子。那是鶴代的祖父建造這幢房子的時候一塊兒建的,開始是作為儲藏室兼書房,數年後,當時尚未去世的山田先生的父母住了進去。

說起山田先生的父親,是鶴代的父親僱來幫忙幹農活兒和管理資產的,相當於僱工兼管事。山田先生小時候與父母一道生活的家毀於戰爭,戰後山田一家便在中野區的親戚家寄住了幾年,總不免臨深履薄。就在他們舉目無親、無處投奔的窘困之際,鶴代的祖父展現出了大丈夫氣概,對他們說:「不如就住到我家院子裡的外屋來吧!」於是山田一家便住進了牧田家的院子。

自那以後,六十多年過去了。山田先生的父母均已去世,山田先生自己也年逾八十。他從未結過婚,這些年就一直靜觀著人世滄桑,始終住在牧田家大門旁的門房裡。

「門房」這個稱呼,只是鶴代和佐知這麼叫的,事實上山田先生並不是牧田家的門衛,只不過住在牧田家的院子裡罷了。這層關係對外人解釋起來也頗費腦筋,總之,就是一個謎一般的存在。至於「山田一郎」這個名字,佐知總覺得像個假名,卻不折不扣就是他的真名,還真拿它沒辦法。

山田先生退休前在一家小型貿易公司工作,那時候差不多每天早上六點鐘走出門房去上班,到傍晚六點鐘才回家。用鶴代的話來說,他的生活就像是被一枚大印敲出來似的古板單調。究竟是不是真的就職於貿易公司,箇中詳情就不得而知了。

假如鶴代沒有記錯的話,即使是泡沫經濟那陣子,山田先生每月要繳納的房租也只有區區兩萬日元。每月第三週的星期天下午,山田先生必定準時來交房租。退休後,房租減為一萬日元。山田先生依舊在每月第三週的星期天下午,將裝有一萬日元現金的信封交到鶴代手上。儘管年齡不饒人,夏草的生長速度讓人束手無策,但他還是會不時地幫著幹些院子裡的雜活兒,而且全是義務的。

既非門客,又不是傭工,也不是家人,身份如此微妙的山田先生,卻總以鶴代和佐知的監護人自居,佔據著大門旁這塊有利位置。山田先生目睹了鶴代的幼少時期,目睹了佐知的出生,目睹了各色人等在牧田家進進出出,這些全都被他看在眼裡。他視鶴代就如自己的妹妹,而視佐知如孫女一樣,對她們兩人懷著一種使命感:「我要是不把她們照顧好……」儘管沒人請求或者託付過他。

對佐知而言,沒有比這更加糟心的了。學生時代,有時在外玩到早晨才回家,進門看到山田先生在門房前做著姿勢古怪的體操,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原來因為「佐知小姐沒回家」,山田先生放心不下,一整晚都守在門口。他一方面的確是個踏實認真的老頭,另一方面又常常會使人不悅,這也是不可否認的。

此刻,山田先生將滿滿一摞衣物交到鶴代手上,同時朝它們投去懷疑的一瞥。也難怪,這些是四個女人換下來的衣服,其中還有雪乃和多惠美的衣物。雪乃和多惠美一塊兒住進來這事還沒有對山田先生說起過,假如知道家裡多了兩位妙齡女性,山田先生估計會更加來勁,把大門盯得更緊的。一來是怕山田先生嘮叨「門禁」什麼的;二來仔細想想,這種事情為什麼非得向山田先生報告解釋呢?多煩人哪,出於這樣的考慮,母女二人到底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他。

看著四人份的內衣、內褲之類的東西,佐知莞爾一笑解釋道:「哦,換下來的衣服積在一塊兒洗啦。」

說罷,她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了玄關門。山田先生沒有作聲,點了點頭,反身走回門房。跟他的年齡比起來,他的步履顯得十分穩健。

佐知讓鶴代先進家門,然後自己也踏進玄關,隨後背過手去將玄關門帶上。

「你對山田先生態度要溫和點,」鶴代走向與餐廳相連的客廳,將手上的衣物放在沙發上,同時說道,「他又沒有親人,孤苦伶仃的就一個人哪。」

媽媽要是死了,我不也是孤苦伶仃的就一個人嗎?佐知在心裡反駁道。她顧不上將食材放進冰箱,先接過鶴代拋過來的毛巾在頭髮和衣服上擦拭起來,然後在廚房洗完手,將肉放進冷凍室。這時候,鶴代走了過來,用燒水壺燒起開水來。

「您還別這麼說。說起來,山田先生是怎麼住到我們家裡來的?」

「什麼怎麼的?」

「他既不是我們家裡的人又不是我們的親戚,正常來講不會住到同一個家來的,對吧?而且幾乎跟白住沒什麼兩樣。」

「小氣。」鶴代將一頂帽子扣過來,「洗的衣物都幫我們收進來了,他可是個好人哪。再說,山田先生住在這兒,也沒給我們增加什麼麻煩哪。」

「我們進出不是都使用後門了嗎?還不是因為山田先生的眼睛叫人不自在。」

「我倒是不怎麼介意,」鶴代往茶壺裡裝入茶葉,「後門進進出出的方便,所以才使用後門哪。」

要真是這樣,雪乃和多惠美的事情告訴他又怎麼了?說到底,鶴代也是因為搞不定山田先生,所以才敬而遠之的。

當今日本,連住家的傭工都很少見了,這個用語言很難定義究竟和牧田家是什麼關係的山田先生居然一直住在牧田家的院子裡,這一事實總歸讓人杌隉不安。原本倒沒怎麼往心裡去,一旦介意了,就像鞋子裡掉進顆小石子似的,總感覺有些窩心。即使想馬上將石子弄出去,但是又不能停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中間脫鞋。再說,硌來硌去的真的是鞋子裡的小石子?說不定是某個尚不明其真相的東西呢。

對佐知來說,山田先生就是這樣的一種存在。佐知回想起來,她小時候跟山田先生還算比較親近的,休息天他會陪自己在院子裡玩,有時候鶴代和山田先生會帶自己一起上井之頭公園玩兒,或去新宿的影劇院看電影,自己幾乎把他當成父親一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佐知與山田先生便漸漸疏遠了。

佐知從未見過父親。此中委細就不得而知了,只是聽說,入贅牧田家的佐知父親在佐知剛一出生便離家出走,在佐知還在上中學的時候就死了。佐知懷疑這事會不會與山田先生有點干係,因為她覺得鶴代對常年待在身邊的山田先生的信任和依賴似乎多過對父親。

現在,佐知當然意識到鶴代與山田並不是男女那種關係,不過她覺得,至少山田對鶴代是懷有好感的。不然,為什麼他至今不婚,一直就這麼住在門房,關心和守護著鶴代和佐知兩人呢?

這種猜度始終無法拂去,於是佐知對待山田的態度變得越來越刻薄。她甚至直言不諱地詰問鶴代與山田的關係,鶴代的回答則是「哼!」

「不是你想的那樣子啦。我小的時候,山田先生還替我換過尿布呢,我們差了差不多整整一輪,他就好像哥哥或父親一樣。」

「可是,安德烈和奧斯卡還是青梅竹馬呢……」

「阿蘇家的?誰?你說的是誰?」

顯然,由於發音相近,鶴代聽岔了。佐知不想再解釋。母女二人無論何時何地總是這樣,根本無法順暢地溝通。

「那為什麼山田先生還不結婚呢?」

「那誰知道啊,這種事情。你就當山田先生是這個家裡一個附體的幽靈或者守護神好了,置之不理就行啦。」

這話著實有點刻薄,原來在鶴代眼裡,山田只不過是個有沒有都無所謂、有也不會覺得彆扭的存在,就像空氣一樣。

佐知沒心情坐下來和鶴代一塊兒喝茶,她將買回來的食材放進冰箱,隨即跑上二樓自己房間,拉上窗簾,開啟燈,坐到桌子前。

她從五彩繽紛的繡線中挑出深紅色線,穿入繡針,在白兔的眼睛部位繡起一對杏核形的紅眼睛來。這是為出版社繡的,出版社計劃用來做童話集的裝飾。

繡針上下翻飛起來,她的腦海裡冒出一個念頭:我和雪乃沒啥兩樣啊。對於工作永遠不會放手,當然是為了生計。除此之外,更是因為腦海裡浮出的圖形和色彩從繡針尖一點點移植到繡布上的這個過程,也就是對刺繡本身無法捨棄。她從小就是這樣。在她腦海中萌發出的種種感受和情緒,不是通過語言,而是通過她的手,通過繡針,通過柔韌的繡布,向外界傳達出來。

紅紅的兔子眼睛漸漸成形,像是被它吸引似的,佐知一邊舞動著繡針一邊將思緒漸漸收攏,全情集中在繡布上,腦子裡儼然是一片空白。

將海帶熬到出汁,加入豬肉、豆腐、蔥段和大量白菜的火鍋煮好了。鶴代鄭重其事地將熱氣騰騰的鍋子端上餐桌,架在電熱爐上。

碗裡剛剛盛上米飯,正準備開吃的當口兒,雪乃和多惠美進門了。兩人似乎是在後門口碰上的。還不到八點鐘,難得兩人這麼早回來。

四個人圍著火鍋坐下。對於習慣了兩個人生活的鶴代和佐知,像今晚這樣坐滿餐廳的椅子、熱熱鬧鬧吃火鍋的場面,讓她們特別高興。不過,想到雪乃和多惠美早晚還是會離開這個家,還沒來得及高興,似乎便先有了一絲失落的感覺。

雪乃是個肉食主義者,跟她纖秀的外表完全不符。只見她將肉搛到碗裡,然後便豪爽地大口吞嚼起來。優雅且性格溫婉的多惠美最喜歡的是豆腐,將豆腐放在柑橘醋汁裡略略蘸一蘸,一大塊豆腐就已經獨自落肚了。

鶴代從廚房又端來豆腐,和白菜一起丟入鍋中,蓋上蓋子繼續加熱。此時,四個人都停住了筷子,用急切的目光望著透過蓋子上的小孔冒出的熱氣。

「然後呢,」雪乃說,「你怎麼就叫計程車回來了?」

「計程車?!」

佐知吃驚地看著多惠美。

「多惠美,你不舒服嗎?」

瞧她剛才大口吃豆腐的樣子,不像是有什麼不舒服呀。

鶴代也有些不放心地看著她。

多惠美苦笑了下:「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就是下班走出公司的時候,剛好看到宗一在馬路對面。」

宗一是多惠美的前男友,全名是本條宗一,比多惠美小一歲,今年二十六歲,兩人是去年分的手。

「我心想哎喲,就急忙往車站趕。可那會兒正好是下班高峰,電車裡擠得要命,再說我也不知道宗一是不是跟在後面,萬一他跟在身後的話就討厭了,所以乘到高圓寺就下了車,換乘計程車回來了呀。」

在後門外下計程車時,雪乃剛好從阿佐谷站往回走,於是兩人不期然地碰上了。

「真煩人,糾纏不休的。」鶴代皺起了眉頭。

「他不會也乘計程車跟蹤過來了吧?」佐知有點擔心。

「馬路對面那個人真的是宗一嗎?」雪乃表示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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