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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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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會認錯的。」多惠美斬釘截鐵地答道,身子還微微發顫,就像在演劇一樣。

「貓著背,頭髮蓬亂,一副磨磨嘰嘰的樣子,就是宗一。不過,在高圓寺乘上計程車之後,我可以肯定他沒有跟上來,一路上東拐西拐地故意繞了好大的圈子回來的,而且也沒看到後面有車燈,連司機都說,‘放心吧,後面沒有可疑的車子’。」

「你跟司機也說啦?」佐知怯生生地問。她想起了那些只能在電視劇中聽到的對話:追上前面那輛車子!我們被跟蹤了,甩掉後面的車子!

「是啊,我跟他說,‘感覺後面好像有人跟著我’。結果司機一下子來勁了呢。」多惠美真是單純可愛。

「還是報警的好。」鶴代一邊揭開鍋蓋檢視豆腐熟沒熟,一邊這樣咕噥著。

「但是沒證據呀,」雪乃眼疾手快地舉起筷子伸向了鍋裡的肉,「又沒有打電話或者發簡訊什麼的。就拿今天來說,也不過就像多惠美說的,只是‘看到’了呀。」

「說得好像我有妄想症一樣。」多惠美用長柄湯勺擓著豆腐,不滿地嘀咕道。

總之,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還有就是家裡要把緊門。假如實在擔驚受怕,多惠美隨時可以跟家裡聯絡,讓佐知上車站去接一下。四個人就以上事項達成了一致。

佐知想,四人合住的事情還是跟山田先生打聲招呼比較好吧,因為那樣一來,山田先生也會為多惠美的安全出些點子。雖說是八十歲的老人,但多個男人幫把手,總比光靠四個女人來應對,更加讓人心裡有膽氣嘛。

牧田家的常住人口多了起來,此事非但沒有讓周圍鄰居知道,甚至對山田也沒有告知。佐知心想,反正大家自然而然就會慢慢覺察到的。但嫌麻煩並不是唯一的理由,還有就是擔心這個訊息不知道會從誰的口中洩露出去。

說起來,多惠美住進牧田家來,就是為了躲避本條的糾纏。

本條是多惠美的大學後輩,兩人在讀書的時候開始交往,後來本條因為就職不順利,或者說他也許根本沒想就職,所以畢業後一直無工作,經常跑到獨自生活的多惠美的家裡蹭日子,換句話說,是多惠美倒貼養著他。儘管如此,他大言不慚地表示,想開一家咖啡館,提供高檔咖啡,並且在店堂一隅售賣高品位的家居雜貨。這種完全沒影子的「理想」就連愛做夢的少女都不敢想。本條每次死乞白賴地從多惠美手上拿到錢,便以考察市場為名,跑去咖啡館吊兒郎當地混過一天。

起初,多惠美心想兩人交往時間也不算短了,再說對方畢竟不是壞人,所以本著向前看的想法儘量試圖去理解他,最終不得不規勸他:「這樣一直下去怎麼辦?」本條要麼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哀求,要麼就是氣勢洶洶的,總之,會想盡種種辦法繼續哄騙多惠美。多惠美放在家裡的現金他也自顧自地拿了去花,多惠美責怪幾句他便一聲不吭,有時候則衝上來將多惠美毆打一頓。

忍無可忍的多惠美將本條趕了出去,並且將房門的鑰匙換了,結果本條半夜三更上門來拍門,還打電話、發簡訊懇求複合。「但願他快點把我忘了吧。」多惠美一廂情願地想。某次不知怎的,在公司跟前輩雪乃說起了這事。

「不,絕對不可以!」

雪乃的回答彷彿警方打擊吸毒犯罪的海報上的口號那樣堅決。用雪乃的話來說,本條就像毒品一樣,是個後患無窮的禍害。

「他又是打你又是剝削你,你對他居然還抱有‘但願他快點把我忘了’的想法,你就等於是沾上了這種叫作‘本條’的毒品啊!」

雪乃苦口婆心地開導多惠美:「他對你早就沒有感情了,只是需要你的錢才不想和你分手,才表示要回到從前罷了。你如果狠不下心來的話,就會陷在永遠無法同他一刀兩斷的泥坑裡爬不上來了!」

「難道是我還對宗一餘情未了?難道宗一對我早已沒有感情了?」多惠美終於動搖了。然而,畢竟是在平素冷靜理智、工作起來大膽潑辣的前輩面前,多惠美不想顯露出自己悽慘的一面,於是她竭力裝出平靜的樣子。

「可是,就算狠心……」

「你馬上就從現在住的地方搬出去,住到我這裡來吧。」雪乃說,「但是不能讓那個本條什麼的察覺到,我幫你一起搬。」

雪乃說的「我這裡」並非指她自己的家,而是指牧田家,那時候雪乃已經住進了牧田家的二樓房間。再多一個人同住,餐費、水電費和煤氣費等費用還可以分攤得更便宜—在「熱心親切的前輩」的外表下,雪乃也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因此,不等徵得鶴代和佐知的同意,她便熱心地勸誘起多惠美來。

而雪乃住進牧田家的原委,則要從下面這個故事說起。

自就職於保險公司起,雪乃始終住在同一個出租公寓裡,過著獨居生活。出租公寓位於小田急線沿線一個叫和泉多摩川的地方,建造至今已經有四十個年頭了,是幢木造的兩層公寓,名曰「白百合莊」。但那兒哪裡有一點白百合花的影子,只是幢破舊不堪的老朽建築,外壁上的褐色油漆早已斑駁脫落,屋外的扶梯上則塗滿了橙紅色的防鏽油漆。此外,因為西曬,屋內的榻榻米總會被曬得發燙。儘管如此,雪乃對白百合莊還是很滿意,從那兒到車站步行只需要五分鐘,而且壁櫥寬敞,租金也便宜。

大概這樣想的人不少,以至於總共只有六套出租房的白百合莊幾乎永遠是租罄的狀態。租客大多是學生,對它的老舊和狹小並不介意。另外還有一個獨身老人,租住在二樓的盡頭,就在雪乃的樓上。換句話說,有固定工作和固定收入的上班族,對白百合莊這樣的出租公寓是不屑一顧的。

雪乃嚮往的是一種極簡的生活方式,因此對房屋狹小這一點毫不在意,至於老舊,她沒怎麼留意,畢竟她在白百合莊住了已將近十五年。當初雪乃住進來的時候,公寓已然是一幢老房子了,隨著居住年頭的增多,到處發出「嘎吱嘎吱」的異響,不過雪乃視它為日常生活的一個場景而已。如同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天天照面,就不易覺察到父母漸漸衰老一樣。雪乃每年回老家兩次,對於父母不可逆的變化感到十分吃驚,但對白百合莊這些年來的變化毫無感覺。

就這樣,雪乃在白百合莊愉快地居住了將近十五年,和住在附近的房東一家也都十分熟稔了。這年冬天的一個晚上,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的雪乃,剛剛開啟屋門,就發現屋子裡到處是水。

雪乃站在門口驚呆了。她所站著的僅能放下三雙鞋子的三合土進口處已經積滿了水,並且水正在向屋內溢去,兩疊大小的廚房間地面上全是水,再往裡,六疊大小的臥室裡的榻榻米也已經是溼答答的了。

原因再清楚不過了。靠近玄關處的組合式衛浴房漏水了!白百合莊在三十多年前進行過一次改建,各個屋子都安裝了組合式衛浴房,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以衛浴房所在的位置為中心,經常會有水從天花板上往下滴。

雪乃顧不上脫掉淺口輕便鞋,走進家裡,來到衛浴房檢視,水龍頭關著。這說明漏水的部位是同一位置樓上的屋子。她立即轉身出門,踩著生鏽的扶梯登上二樓,敲響了那位獨身老人的房門。

「對不起!」

叫了好幾聲一直沒有反應。大概是老人忘記浴室的水龍頭放著水,稀裡糊塗地就出門了。雪乃又試著轉動了一下門把手,門沒有鎖,拉開門的同時,大量的積水一洩而出。

雪乃腦海中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她踏進比樓下自己屋子積水還嚴重的屋子,雖然感覺有點不妥,但還是沒脫鞋便進了門。一方面,穿著絲襪的腳直接踩在地上會不舒服;另一方面,萬一碰上什麼事,穿著鞋拔腿就能跑啊。

跟住在這間屋子的老人有過寒暄,但雪乃叫不出他的名字。

「呃,不好意思,您在家嗎?」

雪乃喊了一聲,屋裡依舊沒有人回應,也沒有任何動靜。確定六疊的屋子裡沒人,雪乃轉身,拉開了組合式衛浴房的門。

在霧濛濛的水蒸氣中,老人全身赤裸地癱倒在便桶前,水嘩嘩地從浴缸中滿溢位來。

「哎呀,不得了!」

雪乃伸手搭在老人肩頭,輕輕搖了搖:「您沒事吧?」

老人像是昏迷過去了。由於他的肌膚在水蒸氣的浸潤之下變得熱乎乎的,無法判斷他是活著還是死了。雪乃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掏出手機,撥打了119電話求助。她一邊簡要地告知情況,一邊單手關緊水龍頭。對方在電話中指示,一定要確保老人呼吸通暢,於是雪乃使出全身氣力想將老人扶起拖出衛浴房。雖然老人樣子精瘦,但一方面老人四肢癱軟,另一方面衛浴房內又是浴缸又是盥洗臺又是便桶的,場地非常狹小,身子根本轉不開。

怎麼辦?雪乃幾乎崩潰得想哭,但她還是橫下了一條心,將包往滿是積水的地上一放,兩手穿過老人的腋下在他背後握緊,然後使勁一點點地拖,終於將老人拖到了廚房。這時候不經意間老人的陰莖闖入了她的眼簾,但此刻她早已顧不上了,按照電話裡的指示,讓老人仰面躺下,並將他的下巴抬高。

要不要給他做人工呼吸?正在躊躇,急救人員趕到了。幾名急救人員迅速檢視了老人的情形,然後用毯子將他裹起,抬上擔架。雪乃這時候才注意到,老人後背上有很大一幅刺青,剛剛發生的一切彷彿是一場夢,眼前看到的資訊她還來不及傳達至大腦。

這位平時待人和善的老人,難道以前曾是黑社會分子?雪乃迷迷糊糊地想著,給房東打了個電話。房東聞訊後立即趕了過來,和雪乃一同目送載著老人的急救車疾駛而去。這時其他租客也紛紛跑了出來:「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銀色的星星在天空閃爍。雪乃此時方才感覺到身上發冷,趕忙將大衣的紐扣全部扣上。

「這下要麻煩了……」房東大嬸檢視了下雪乃家的情況,又檢視了老人的屋子,嘆著氣道,「重新裝修得花費好多呢!」

她是指錢和時間兩方面吧。事已至此,房東似乎仍沒有將白百合莊徹底推倒重建的打算,這讓雪乃不由得驚訝和感慨。雪乃屋子裡的榻榻米已經被水泡得像靠墊一樣綿軟不堪了,從舊貨店淘來的寫字檯總算沒有受損,這是雪乃唯一在意的傢俱,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拉開壁櫥,掛在裡面的衣物也都溼了。雪乃從收納在塑膠箱裡因而倖免於難的衣服中挑了幾件,裝在房東給的紙袋裡。今夜先在酒店住一晚,至於以後怎麼辦只能再說了。雪乃乘電車抵達新宿,找了一家商務旅館過夜。

第二天是星期六,雪乃和佐知約好了在新宿喝茶。穿著逃過一劫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褲、外面披了件大衣的雪乃,拿著上班用的挎包,朝紀伊國屋書店走去。

已經等在那裡的佐知驚訝地問:「怎麼了,你的包?」她一眼就察覺到了異樣。

兩人在位於大樓地下的飲食店裡吃著咖哩,雪乃對佐知說起了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佐知一驚一乍地在旁附和著:「哎呀,太嚇人啦!老人後來怎麼樣了?」

「乾脆,在重新裝修完之前,就住到我家來吧!」佐知建議道。

不出所料。在佐知主動說出這話之前,雪乃就暗暗抱著一絲期待。雪乃手頭的錢不足以支撐她連續多日住商務旅館的開銷,而她的朋友和公司同事,或是結婚有了家人孩子,或是獨自一人租著一間屋子住,她不好意思跑去人家那裡避難。

但佐知就不一樣了。佐知家不僅寬敞,還有院子,有空餘的房間,缺點是房子老舊、距離車站較遠,但住著心情舒暢,足以讓人忽略掉這兩點。每次雪乃到佐知家來,總難免酸溜溜地想:在東京,而且是在市中心二十三區之內擁有這樣的宅子,當然用不著忙忙碌碌地工作,完全可以優哉遊哉地待在家裡玩刺繡啦。等真的住到一起,目睹了佐知的勞作之後,她不由得為自己之前的豔羨而感到愧疚。

雪乃匆匆趕回白百合莊,將衣物和日用品等統統塞進箱子,叫了快遞送到佐知家,隨後趕往阿佐谷車站。星期六當晚便住進了牧田家的二樓,開始了同居生活。

一如雪乃所想象的那樣,在牧田家的生活十分愜意。唯一不太滿意的是,為了避開住在同一個院子裡的怪老頭山田的眼睛,只能從後門進出。不同於之前從公司下班回家後,天天只有自己一人默默地享用晚餐,這個家裡從早到晚始終都有人,心血來潮時可以走進佐知的房間,坐在她身邊隨興聊到很晚。不知是因為工作疲勞還是因為被水浸淹受了點涼氣,雪乃搬進佐知家後不久便感冒了,鶴代熬了粥給她喝,半夜還悄悄爬上樓來幫她換退熱貼。

放在以前,雪乃對於和別人共同生活總是感覺心有鬱結。自從進了大學,雪乃便事事只靠自己,她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這是理所應當的。事實並非如此,經濟獨立、獨自一人生活,不是一個人成人的證明,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真正與世隔絕地獨立生活。至於金錢,那只是身外之物,充其量只是付出勞動之後從他人那裡獲得的報酬,並不代表雪乃自身的價值。

相互包容、相互碰撞,在這樣的兩難之中依舊能夠保持與人共處的能力,這樣的人才能稱為大人—雪乃開始意識到這一點。

「大概是一把年紀了的原因吧。」雪乃自嘲道。她想起了倒在浴室裡的那位老人。雪乃打電話詢問房東公寓重新裝修的進展時,被告知,裝修要兩個星期後才能完成,還有,被抬上急救車送往醫院的老人死了。

老人當時應該是心臟病發作,雪乃進入浴室的時候就已經死亡。雪乃本來擔心,萬一是自己手忙腳亂的搬弄造成老人死亡那該如何是好,現在知道了老人的死因,在深表哀悼的同時也終於放下心來:「還好不是我的責任。」

驀地,老人背上的刺青又浮現在眼前,不知房東知不知道此事,所以雪乃沒敢打聽。老人年輕的時候是黑社會分子,還是隻是個古板老派的手藝人,又或者是位刺青愛好者?總之,真相永遠是個謎了。他為什麼會獨自一人住在和泉多摩川的這幢老舊公寓裡?他還有家人嗎?這些也都無人知曉。

老人的一生,沒有以一則完整故事的形式呈現給雪乃,留下的只有在公共空間偶爾遇見時的簡短寒暄和微笑,這些零星記憶像一幅幅搖曳的影像,時不時地在雪乃腦海中出現。

雪乃通知了房東,表明自己準備搬出白百合莊。房東表示很遺憾,但也非常理解,於是說定將會盡快返還押金,並負擔雪乃搬家的費用。

就這樣,雪乃正式從白百合莊搬到了牧田家,搬家是在漏水事故後一星期的週末進行的。順便說一句,直到這時候,徹底搬進牧田家這件事才得到了鶴代和佐知的同意。

數月後,為躲避跟蹤糾纏的前男友,多惠美也跟著雪乃走進了牧田家。無論是對雪乃還是對多惠美,鶴代和佐知都表示了歡迎。雪乃之前就已經同佐知成了好朋友,多惠美則每週都來上佐知的刺繡課,兩人都已然是牧田家的熟人了。

「嘿,你們發現沒有,」開始了四個女人的同居生活後,有一次佐知忽然說道,「我們跟《細雪》中的四姐妹名字一樣呢!」

那是四個人晚上齊聚在客廳的時候。鶴代一邊抓起油炸地瓜條往嘴裡送,一邊看著電視;雪乃穿著睡袍像個稻草人似的站立不動,號稱在做拉伸運動;剛剛洗完澡的多惠美只穿了條短褲,正用鑷子在拔小腿上的毛。本來趴在餐桌上描著刺繡圖案的佐知抬頭望了望她們,不由得嘆了口氣:「可是,你們瞧瞧,我們就這副樣子。」

「哦,我沒讀過《細雪》。其實我本來就不怎麼看小說的。」多惠美爽朗地笑了。

「我也是,我基本上只看電影。幸子好像是佐久間良子演的,你把自己比作佐久間良子,真不是一般的自信哪。」鶴代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說道。

「用不著嘆氣嘛,我們不也過著《細雪》裡那樣的生活嗎?」雪乃仍舊像個稻草人似的,一動未動,只是歪了歪頭。

「哪裡像?」

「鶴代媽媽活得超凡脫俗,佐知是個不懂世故的勞碌命,我是個沒有男人緣的女人,多惠美在男女關係方面熱情奔放……」

「你等等!」多惠美握著鑷子的手舉在半空,忙不迭地插嘴道,「我哪裡熱情奔放啦?就說眼下,我每天提心吊膽的,生怕遇上宗一,根本就沒法和其他男人交往啊。」

「你就嘴上這麼說而已,實際上還是在交往吧?」

佐知望著多惠美儼然是一片不毛地帶的小腿,又嘆了口氣。每到冬天,佐知就懶得護理,屬於「身上體毛隨它長去好了」的那一派。

「雪乃也是的,你敢坦坦蕩蕩地宣稱自己身邊沒有男人嗎?」

「反正就是,」雪乃改變了姿勢,由稻草人變為一根枯木,同時仍堅持著自己的結論,「我覺得《細雪》呀,不知道是應該說它細膩生動呢,還是該說它太過寫實了,反正就有一股子現實生活範本的味道。安心啦!」

什麼事情安心啦?佐知雖然沒弄明白,但她仍像往常一樣很容易就被人說服,情不自禁地在心裡暗想:是啊,安心吧。

吃完火鍋,四人有的洗碗,有的刷牙,有的洗澡,然後各回各的屋子。

佐知回到房間繼續做了一會兒刺繡,她心裡總有種不安拂不去,於是放下繡針,來到走廊上。雪乃似乎還沒睡,多惠美的屋子裡不透一點亮光,站在門外就能聽到安穩的鼻息聲。消停了一陣子的前男友如今又開始跟蹤糾纏,她居然能睡得如此安穩,這得有一顆多麼強大的心啊!那個本條也是的,到底是什麼契機讓他忽然生出「多惠美現在在幹嗎呢?」的念頭,已經分了手的女友,徹底忘掉不好嗎?

佐知走下樓梯,到底樓再次確認了一下門窗是否關緊。地腳窗外側安裝有百葉護窗,但由於年代久遠關不嚴實,所以只要不颳大風,平時也就不怎麼關。佐知將窗簾拉開一條縫,一邊確認窗戶有沒有關上,一邊向院子裡望了一眼。山田似乎已經睡下了,大門旁的門房被夜幕籠蓋著,呈現出模糊的輪廓。

雖說從節氣上來說已進入春天,但這幢老舊的房子,一旦關掉暖氣還是讓人感覺陰冷陰冷的。客廳、和客廳相連的餐廳以及緊鄰餐廳的廚房,一切無異常。接著,佐知又朝隔著走廊、位於客廳對面樓梯口旁邊的鶴代的屋子走去。無須拉開這間日式房間的房門,狼嗥一般的呼嚕聲就已經響徹走廊了。即使有毛賊試圖闖入,也絕對不會選擇從這間屋子的窗戶爬進來。

佐知的視線掃向走廊盡頭的一間空屋。這間屋子平常是不開啟的,也不是儲藏室,用鶴代的話來說是放置一些長期不用的破爛兒的。自佐知懂事以來,就從未看到過鶴代走進這間屋子,房門上著鎖,也看不見裡面的樣子。據鶴代說,房門鑰匙早就不知丟哪兒了,裡面放置的又都是不用的東西,所以就一直沒去管它了。

換句話說,這扇門將近四十年沒有被開啟過了,裡面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光景啊,想想就汗毛直豎。屋子對著後院的窗戶,也垂有早已褪了色的帶點紅色的天鵝絨窗簾,所以裡面的樣子根本無從檢視。

這間屋子用不著確認。倘若有朝一日房門被開啟,那麼不等毛賊闖入,屋裡的積塵、老鼠、蟑螂等早就竄遍全家各個角落,牧田家也該迎來它傾覆的那一天了。天哪,糟糕糟糕,這一天滾得越遠越好。

回到二樓,佐知又走進浴室看了一眼。同樣是用水的地方,為什麼一樓被指定為廚房,二樓則是浴室呢?佐知時常想,真想問問設計這幢房子的曾祖父當初是怎麼考慮的。二樓共有三間臥室,大概曾祖父不想讓他未來的孫子孫女洗完澡出來受涼,所以將浴室和臥室設計成挨在一起的吧。不承想,下一代只有鶴代一人,而鶴代現在只在一樓活動。多虧曾祖父想得周到,佐知才能每次洗完澡都熱乎乎地鑽進被窩,雪乃和多惠美也才能擁有各自的房間。

些微的溼氣,還有甜甜的香波味。四個女人洗完澡的浴缸,被多惠美清洗得乾乾淨淨,獨自蹲踞在寂靜的黑夜中—浴室的窗戶留了一道縫,涼颼颼的風正通過窗縫吹進來。

儘管窗戶外裝有柵欄,但還是太不小心了。想必多惠美是怕水汽鎖在屋裡會使物體生鏽,所以特意開啟窗放放水汽。但白天差一點被人糾纏,晚上照舊窗戶大開,這心得多大呀。佐知無奈地走進浴室,關好窗子,扳下窗把手。地磚上殘留的水沾溼了她的襪底,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佐知隔壁是雪乃的房間,屋內燈光還沒熄,於是佐知輕輕敲了敲門,同時問了一聲:「可以進來嗎?」

她拉開了門。

「怎麼了?」

雪乃坐在床上,一邊雙腿繃緊在做著拉伸運動,一邊在看雜誌。佐知心想,又是大叔看的玩意兒。其實都是上司看完後丟掉的,雪乃每個星期象徵性地翻看一遍,裡面都是些娛樂圈的八卦啦,經濟新聞啦,養生資訊啦,等等。雪乃說過,別看這些都是面向大叔的讀物,但在與公司同事的交流方面還是挺有幫助的。

佐知反手將門帶上,在淺粉色的床尾巾上坐了下來。雪乃的屋子裡東西很少,無論什麼時候進來總是乾淨整潔。屋內陳設的色調顯得小女人味十足,和她工作時的那種滴水不漏的嚴謹作風恰好形成對比,床罩是感覺很高檔的玫瑰色,化妝臺兼寫字檯是貓腳式的西洋仿古式臺子。

而多惠美,本人特別女性化,她的房間卻雜亂得一塌糊塗。衣服不掛起來,隨意地堆在椅子上;她搬來這裡已經一年了,買來的化妝品仍裝在紙板箱裡;靠床邊的牆上還貼著外國足球選手的海報。佐知曾追問多惠美是不是他的球迷,回答卻是不知道海報上的人是誰,只是喜歡他肌肉發達的威猛樣子。

儘管如此,多惠美還是很有男人緣,跟男人交往得不亦樂乎,甚至到了同居的地步。想到這兒,佐知方才想起來自己進雪乃房間來的理由:對了,是想跟她聊聊多惠美的事。

「唉,這個多惠美呀,打掃完浴室居然把窗戶開著沒關。」

「哦。」雪乃將她攤在床上的雜誌往旁邊一扒拉,伸長了雙臂,捏住腳指頭,「可是,這話你怎麼跑來跟我說……」

「多惠美已經呼呼地睡著了呀。」

「真是的。」

雪乃像只貓似的,柔曼地扭動身體,拉伸著筋肉。「嗯,我也會跟她說,讓她注意點的,嘻嘻—」

「咦,幹嗎這麼笑啊?」

「怎麼感覺我像父親似的。」

「可不是嘛,雪乃,你是個靠得住的人。」

佐知帶著信賴和感謝認真地說道,可雪乃一瞬間覺得這話像是在揶揄自己,但很快意識到這是佐知的真心話。在佐知心裡,父親是什麼樣的形象呢?雪乃想著,卻沒有追問下去。雖然沒有詳細問過,但在牧田家,「父親」這個角色缺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甚至不妨推測,佐知壓根兒不知道「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不對,」雪乃說,「假如像父親的話,應該會很有分寸地說,‘嗯嗯,我會說說她的’,不會讓小事變大。」

「嗯?怎麼個有分寸法呀?」

「哎呀,反正我會跟多惠美說就是了!」

「拜託你啦。」

看到佐知露出安心的樣子,雪乃坐在床上將腿盤了起來。

「佐知,你就像個母親,樣樣事情都不放心,半夜了還在家裡到處轉悠。」

「是嗎?這麼說,多惠美就像我女兒?」

「還是不要吧,那麼叫人不省心的丫頭。」

「你太損了!那照你說,我媽媽呢?」

「像多惠美的奶奶吧。」

「看你把她說得那麼老,當心她殺了你!」佐知笑了起來,「多惠美的事是挺讓人操心的。雪乃,你自己呢?」

「我自己?你指什麼?」

「你待在我家裡的話,就算想和男人交往也不方便啊。」

牧田家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就是男人禁入。雖說是為了防範痴情帶來的各種麻煩於未然,但這也使四個女人得以平安無事地共同生活在一起。在雪乃和多惠美住進來之前,家裡的母女二人幾乎就像修女一樣,每天過著清心寡慾的日子。

佐知在學生時代曾先後同幾個男人交往過,每次約會或是在對方家裡,或是在旅館,從未帶回家裡讓鶴代見一見。即使引見的話,鶴代頂多也只會哼一聲外加乜斜著眼一瞥了事,而在對方離開後則這個那個地品評一番。想想就讓人害怕,佐知情不自禁地渾身打戰。母親攻擊起女兒來,話語之刻毒儼然是一把利劍,並且劍刃上還長著倒刺。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受傷,佐知只能採取對男人敬而遠之的對策,現如今一心埋首於自己喜愛的工作,並且還在家裡開辦刺繡課程,因此連跟男人邂逅的機會也幾乎徹底失去了。最近三個月,一本正經說上幾句話的異性只有山田一個。

至於鶴代與男人的交往,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像被鋼鐵面罩遮住一樣,掩藏得嚴嚴實實。佐知一方面沒什麼興趣去了解,另一方面想到一旦揭開面罩去檢視原本模糊空漠的背後,可能會被冷不防地告知,「其實呀,前前後後換了一百來個年輕男人吧」,那將是多麼可怕的事啊!

「你是說,我最好還是搬走?」

聽到雪乃的聲音,佐知猛然回過神來。

「啊,不是這個意思!」她連連搖著頭,「我只是覺得雪乃是個上班族,免不了和男人交往的,既然這樣,還是一個人住比較方便。」

「唉,」雪乃嘆了口氣,「在外上班就會邂逅到男人,這只不過是你的幻想而已。」

「是嗎?」

「你這麼想我當然能理解。不過,一個沒有男人緣的人,無論是獨自宅在家裡還是和很多人待在一起,到頭來終究還是孤身一人啊。」

「那樣不是太殘酷了嗎?」

「這就是現實。你想想看我們多大歲數了,基本上我們覺得還不錯的人,即使有也都已經結婚啦,要不然就是比我們要小十幾歲,當小三兒,或者向比自己小那麼多的人撒嬌,你有這股子勁頭嗎?」

「沒有。」

「我也沒有。所以是不是一個人生活,對我來說沒什麼兩樣。」

原來如此。佐知深有同感。她看到多惠美作為一個獨身女性,時常踏入戀愛或是身處由戀愛引起的小風波中,而自己全然沒有這類體驗,便產生了些許不安:會不會是自己不正常?然而現在,她發現雪乃和自己是同類,自己並沒有被拋棄,不是剩女,這讓她頓時大大地安下心來。有同黨,就是會讓人堅強。

雪乃終於明白,原來佐知一直將戀愛理解為「只要下場參與遊戲,就一定會找到另一半」,不禁為她的天真單純感到驚訝。佐知的言下之意竟是:我這樣子也就罷了,雪乃你還有的是機會呢,待在這樣的家裡很不值呀。她根本沒想到佐知是這樣的心理,本來還以為,佐知窩在家裡一門心思只知道刺繡,大概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青春在漸漸地逝去吧。

我們已經成了戀愛場中沒人光顧的落腳貨,雖偶爾也會有人想來撿便宜,卻只會是那種一邊有家庭,一邊又想著偷偷玩一玩戀愛遊戲,卻無魅力又無財力,對年輕女子毫無吸引力的中年大叔。至於年輕男人呢,這世上年輕貌美的女子多的是,他們又怎麼會看上我們呢?—要不要把這個殘酷的現實告訴佐知?雪乃猶豫再三,想想還是算了吧,於是將話嚥了回去。反正只要有繡針、繡線和繡布,佐知就滿足了,她才沒心思去和男人交往呢。

說到底—雪乃暗自尋思—佐知和我,對別人都缺少那麼一點寬容吧,追求也好被追求也好,寬恕也罷被寬恕也罷,都會覺得很麻煩,而且有種個人領地被侵犯的感覺。這樣的人,除了孤身一人過完一輩子外,別無他法。

若是放到在白百合莊獨居那會兒,半夜突然有朋友來,未經同意就推門進來嘮嘮叨叨聊上一陣子的話,雪乃肯定會極度不快:「你這是想幹嗎?!」和那時相比,現在的雪乃已漸漸培養出了寬容之心,對於佐知的夜訪和閒聊由衷地感到欣快。在牧田家和其他人的共同生活,對於雪乃來說,就像是一種康復治療,令她回想起二十多年前,每天和父母以及哥哥又是談笑又是吵鬧的情景。那時候,靠自己的經濟能力根本無法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缺少自由,不能享用自己心儀的家居陳設。那是成天被醬油和陳舊的柱子散發出來的氣息包圍的生活,唉,是愛恨相間卻又充滿溫馨的日子啊。

「雪乃肯住到這個家裡來真是太好了。」佐知說。

「怎麼突然說這個……」

雪乃微笑著道。此刻她想起夏目漱石《心》中的一段話:「我們出生在這個充滿自由、獨立、自我的時代,作為代價,我們不得不學會品嚐孤獨的滋味啊。」然而佐知毫不造作地向她表達親暱,讓她又不得不感覺到,能夠幫助自己超越孤獨的唯一依託,既不是異性,也不是家庭,而是不知何時就會突然扯斷的、鬆散的連帶關係。它就存在於眼下這種無法解釋透的共同生活之中,這種連帶關係或許比那繡線更纖細、更脆弱吧。

孤獨就像地獄。但是,曾經人們就是生存在天國了嗎?想到這裡,雪乃又偷偷地笑了,但沒有讓佐知看到。

接著,兩人又談論起「萬一本條跟蹤到這兒來了怎麼辦」「找個什麼樣的機會將四人同居的事情跟山田挑明呢」。

前一個問題,佐知建議應該去警署諮詢一下,雪乃則認為那樣說不定會刺激到本條,反而不利。一番商議下來,兩人最後達成一致:假如看到本條在附近出沒,就記下來,等收集到了一定的證據後就去報警。以防萬一,生活在一起的鶴代、佐知和雪乃應當盡最大努力保護好多惠美。

至於後一個問題,雪乃堅持:「你就去跟他挑明瞭又能怎麼樣?」佐知卻顯露出一絲難色:「為什麼要我去說?還是我母親去說比較好。」

「山田先生就像是我母親的哥哥,或者是監護人一樣啊。」

聽佐知這樣說,雪乃立即敏銳地察覺出,佐知的話裡話外似乎透著一種嫉妒和賭氣的意味。是覺得山田搶走了她母親,還是正好相反?難道佐知對山田抱有男女之情?或者鶴代與山田是那種戀愛關係?這兩者似乎都無法想象,但雪乃還是從她的話音裡感覺到,這三人之間存有相互絞纏般的複雜聯絡。看來最好還是像之前一樣,從後門進出,儘量避開山田的視線,假如被山田碰上,就說是來找佐知玩的。

佐知放下心來,同時對雪乃的體貼周到表示感謝。

四個女人的警戒似乎是白費工夫了,本條太平安生了好一陣子,於是四人也安安穩穩地過了一天又一天。天氣漸暖,春天快要來了。

準確地講,本條大約每個月都會在雪乃和多惠美工作的保險公司大樓外伏擊一到兩次。有時候,多惠美下班剛走出大樓門廳,就看見本條的身影混雜在馬路對面的人群中;有時候,雪乃和多惠美結伴踏上回家的路,本條則會藏在行道樹後面偷偷窺視。

本條到底想幹什麼呢?他既不上前搭話,也不會站得特別靠近。假如他天天跟蹤的話,當然馬上就可以報警,可是本條似乎並不想那樣做。每當多惠美快要忘記他的時候,他就出現了,這也怪煩人的。

佐知看著記有本條出現的日子和時間的記事本,嘆了口氣。

「完全沒有規律呀。」

二月四日,十九點左右;二月二十五日,二十點四十五分左右;三月十九日,十九點三十分左右。就像「反覆無常的西表山貓」一樣,行動毫無規律性,光看羅列出來的這些日期和時間,只能猜測他是一時興起,心血來潮便跑到公司附近盯上一會兒吧。

「我要是跟他一起組個什麼樂隊的話,肯定早就炒了他了,再上雜誌去登個廣告,‘急招鼓手!’」雪乃氣鼓鼓地說。因為考慮到本條有可能發現自己和多惠美住在一起,雪乃在回家的路上時時警惕著後面是不是有人跟蹤。

「可是,也有可能只是偶然的,」多惠美即使到現在仍不以為意,甚至對本條心存姑息,「他說不定正好就在我們公司附近打零工呢。」

「多惠美,你太老實啦,」鶴代忍不住插嘴道,「不中用的男人,再怎麼天變地異,他也不會變勤快的。」

好像很有感觸啊。佐知與雪乃的視線交會在一起,隨後兩人會心地選擇了不吭聲。自找沒趣,讓母親對自己從未謀面的父親噴吐惡語,這種事情不能讓它發生。

總之,本條的行為可以說就像啤酒跑了氣,或者一個勁兒地放空槍卻不射向獵物一樣,讓人非常鬧心。想必是被在多惠美之後交往的女子甩了,又不想好好工作攢點錢,這時想到之前那個有可能哄騙得手的女子,也就是多惠美,於是時不時地在多惠美面前露一露身影。

四個人決定,等記事本上再多幾條記錄就去報警。本條這種死樣怪氣的跟蹤行為,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否則住在牧田家的所有人都將面臨財政危機:本條出現在公司附近時,多惠美和雪乃為了防止跟蹤,兩人都在離家很遠的地方便下了電車,再打計程車回家。即使沒有看到本條的身影,也養成了經常回頭覷探的怪癖,活脫脫像個通緝犯似的。

「不過,也有讓人開心的事哦。」有一天,當一頓晚飯演變成了「本條對策作戰會議」的時候,多惠美一邊用筷子扒拉著碗裡的馬鮫魚,一邊說道。其餘三人對於多惠美不走尋常路的樂觀性格已經習以為常了,在心裡暗暗嘀咕著「又來了」,但誰都沒有說話,而是用無聲示意她說下去。

「乘計程車的時候,不是可以跟司機聊聊天嗎,聊起來特別帶勁呢。」

「是嗎?我可從來沒有和司機搭過話。」

由於不得不支出一筆預算外的花銷,雪乃心裡的氣正不順哩。這時佐知趕緊將話頭接過去,盡力使會話愉快地繼續進行下去:「都聊些什麼呀?」

「前幾天乘坐的計程車的司機呀,」多惠美沒有在意雪乃的不悅,她將馬鮫魚送入嘴裡,慢悠悠地說道,「把他從東京的巴士司機那裡聽來的笑話說給我聽,他和那個司機是朋友。他說,巴士乘客當中怪人也多的是呢。」

「比方說呢?」

「最讓我感到驚奇的是,有個大爺一整天都坐在往返於澀谷和池袋兩地之間的巴士上。不是有那種敬老乘車卡嗎?就用那個,從頭班車一直坐到末班車,一動不動地坐在司機背後的位子上,每天都坐哦!」

「太閒了吧?」鶴代咕噥道。

「是啊。」雪乃附和著。

佐知關心地追問道:「那位乘客和司機都成老熟人了吧,他們應該會聊些什麼吧?」

「我也是這樣問計程車司機的,但他說什麼也不聊。池袋到了就換乘開往澀谷的,澀谷到了就換乘開往池袋的,好像就盯著那條線路來來回回地乘個不停。」

感覺就像是附體在那輛巴士上的幽靈。

「又沒有目的地,這麼乘不是浪費公共交通資源嗎?」「估計是老年痴呆了吧?」「既然有敬老乘車卡,乾脆換幾條線路,到稍遠的地方出去轉轉不好嗎?」鶴代、雪乃、多惠美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評論著那個老人不可思議的舉動,唯獨佐知沒有作聲。每天坐在搖搖晃晃的巴士上,漫無目的地消磨時光,不知道是不是透過車窗在欣賞車外的風景。然而,佐知似乎從中感受到了老人內心那種強烈的無為意識,以及只有無為才能自然而然流露的最真實的某種自覺,這使得佐知內心被觸發了一絲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失落的情緒。

這可不是與己無關的事啊—佐知痛切地想。一旦老眼昏花、拿不動繡針了,我不也變得無所事事了嗎?母親那時候大概已經過世,雪乃和多惠美大概也搬走不再與自己同居於一家了,只剩沒有家人、沒有「以前的同事」的我獨自一人,無事可做,也沒有人可以說說話,彷彿被世間拋棄了一樣。那時候自己能做的,也只有拿著國家發的敬老乘車卡,每天坐在巴士上消耗餘生吧。

問題是,當佐知老去時,敬老乘車卡還存在嗎?那時,人們會不會全然不顧旁人的白眼,堂而皇之地搶佔老人座呢?

一想到老了之後的慘景,佐知幾乎都要昏厥過去了。不過,也可能自己未老先死,所以現在想七想八的簡直就是愚蠢嘛。身處衝突地帶,每天暴露在危險中的人,哪有閒工夫去想什麼老後的事情呢?

下一個瞬間就可能被突如其來的大變故砸在腦殼上死於非命,卻別過臉去視而不見,難道是自己缺乏對死的想象力?每當想到老後的情景併為之憂心忡忡的時候,佐知就會感覺心情很糟。而分析一下心情糟糕的原因,對於衰老的不安和恐懼倒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她始終堅信衰老是一定會到來的,這種泰然的態度讓她感到愧疚,因而心情也就變得糟糕起來。

她覺得那個老人最終會死在東京的巴士上,於是展開想象:巴士載著老人的屍體繼續往返於澀谷至池袋的路線上,除了老人外,乘客上上下下。這是多麼悲楚的一幕啊!

這天晚上,佐知在自己房間描畫刺繡的草圖。行駛在夜晚街道上的暗綠色巴士,乘客是熊、狐狸還有松鼠,在它們中間有一位老人,他坐在被鮮花簇擁著的座位上……這宛如一番可愛的地獄景象,同時也是一幅淒涼的離世圖。繡出來也不會有人要的。於是又將它「槍斃」了。不過畫得真不賴,她捨不得扔,便將草圖收入專門儲存刺繡稿的藍色公文袋,然後才就寢。

夢中,載著老人屍體的巴士仍在街道上行駛著。

櫻花枝梢冒出了花骨朵兒,一顆兩顆,像爆米花似的。

這麼一來,生活在牧田家的幾個女人可就坐不住了,四人圍坐在一塊兒,一邊看著天氣預報中的賞櫻速報,一邊對照記事本上的日程安排,商議著該什麼時候去賞花。

「就下個星期天吧,再下星期的話,估計花都謝啦!」

對於佐知的提議,鶴代和雪乃表示贊同:「還是早點去好,等櫻花盛開的時候大都會下雨的。」

「多惠美,你不會有約會安排吧?」

被雪乃這麼一揶揄,多惠美隔著口罩(她有花粉症)急忙辯解道:「約會是沒有啦,不過確實跟人約好了有個聚會。我想,趁這個機會認識幾個異性也不錯啊。」

「這不就是約會嗎?」

「你改一下時間吧!」

佐知也患有花粉症,此時,她鼻孔裡塞著紙巾,臉上戴著口罩,全副武裝,倘若不這樣,鼻子就會像水龍頭壞了似的不停地流清水。多惠美也好不到哪裡去,況且被跟蹤的事情還沒消停,她卻仍想著跟人約會。這讓佐知覺得彷彿受了屈辱。她不由得暗暗稱讚要求多惠美改期的雪乃,同時對於悠悠然自顧自地喝著茶的鶴代心裡生出了幾分惱怒。

鶴代和雪乃不像腦袋昏昏沉沉的佐知,她們對於小小的黃色花粉這東西毫無感受。這天下午,佐知和鶴代剛為了掃地這件事情而發生過爭執。鶴代執意說掃地時應該開啟窗子,讓空氣流通,佐知則強烈抗議,認為這樣不啻自殺。最後佐知還是拗不過鶴代,在打掃客廳和廚房的時候將地腳窗敞了開來。結果,一直到晚上,她都難受得無法摘下口罩。

「那麼,便當就由媽媽和我準備,」佐知眨著眼睛說道,「雪乃和多惠美,你們兩個負責點心和飲料。」

去年的賞花也是四人一起去的,因此分工十分明確。於是,各自開始了準備工作,只等星期日這一天的到來。

鶴代和佐知到商店街採買所需的食材,雪乃和多惠美則在下班後順道前往新宿的百貨商店,挑選法式小圓餅、年糕片、白葡萄酒等。

賞花的前一晚,多惠美在客廳的窗戶上掛了一隻用面巾紙折的放晴娘,又開啟冰箱,確認買回來的罐裝啤酒和白葡萄酒是冰鎮著的,然後從自己房間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紙板箱中找出一個銀色的行動式保溫包。

廚房裡,鶴代和佐知正在燉菜、煮肉。佐知一邊用亞麻線將肉塊紮起來,一邊盯著正煮著東西的鍋子。鶴代揭起鍋蓋,嚐了一下鹹淡,芋頭已經完全入了味,呈現出琥珀般的顏色。胡蘿蔔還用模子鏤出了花的形狀。

「媽媽,之前我就一直在想啊,您說這個是不是不像櫻花而更像梅花呀?」

「這麼說起來倒也是。」鶴代用筷子搛起一塊胡蘿蔔,仔細端詳起來,「一邊賞櫻花,一邊吃著‘梅花’,是不是很高雅啊?」

佐知點頭稱是。鶴代不再理會她,開始煎雞蛋,鏤出花形後剩下的胡蘿蔔邊角料也稍稍焯過一塊兒丟進了雞蛋裡。

「嗯?這個還要?」

「當然要啦,扔了多可惜。煎雞蛋加上一點橙色,就像櫻花在飛舞一樣,多漂亮啊。」

「不是櫻花飛舞,是梅花飛舞。」

「你呀,就是在這種細小的地方特別仔細,這大概就是你老是小心謹慎地刺繡養成的習慣。」

「瞧您嘴貧的。」

這邊的餐桌上,雪乃一邊翻弄著平底鍋裡的三文魚,一邊聽著母女二人的對話。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燒煮食物的暖暖的香甜味。牧田家的菜餚,尤其是鶴代做的,雪乃總覺得有點偏甜。煎雞蛋里居然還放糖,一開始雪乃煞是吃驚,她煮任何東西都不放糖,而用甜料酒來著味。

看到鶴代與佐知有一搭沒一搭地閒嘮著,雪乃一下子想起了老家的母親。雪乃和母親之間的情感距離似乎要遠一些,她離開老家上東京來讀書、工作有些年頭了,對母親的記憶漸漸淡漠,而每次回老家省親時,相互間總免不了客套和互相試探,這大概給兩人都造成了心理壓力。上一次兩人還吵了一架,雪乃帶著一肚子火離開老家返回東京。

鶴代和佐知母女二人的感情很好,至少雪乃是這麼認為的。她跟佐知說起時,佐知連連否認:「才不是呢!」說著還做出一副厭惡的表情。事實上,母女二人經常為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爭吵,雪乃在一旁看了不免擔心,心想,怎麼辦才好。那兩人倒好,沒過一會兒便親如往常了,也沒看見誰向誰認錯,甚至談不上有什麼轉折,兩人便言歸於好了。

真奇怪呀。雪乃想。也許這是因為鶴代和佐知一直是兩個人一起生活的緣故,兩人的距離感與眾不同吧。又或者,這樣才是正常的家人關係?

和他人的共同生活讓雪乃明白了一個道理,每個家庭的形態是各有不同的。就像踏進各家的玄關,聞到的氣味就各不相同一樣,每個家庭家人與家人之間的關係、相處習慣以及距離感都是不一樣的。因為很少有機會深入別人的家庭一睹究竟,所以人們往往認為自己所體驗到的家庭關係才是正常的家庭關係,實際上每個家庭的構成人員有所不同,結成的家庭形態也是不勝列舉的。

「家」這個詞能夠毫無理由地讓人感到安心,並且認為別人家的家庭生活和自己的是一樣的。其實並非如此。假如將鶴代和佐知兩人的關係視為標準距離的話,雪乃出生和成長的那個家的家庭成員之間則可以用「客客氣氣」這樣的詞來描述,家裡人都喜歡站在他人的角度說話行事,互謙互讓。

即使有人喜歡在家裡赤身裸體,即使有人喜歡在長長的廁紙上寫字來傳言和溝通,雪乃現在也不會感到驚訝了。她知道,天底下不存在「定型」或者「典型」這樣的東西。這才是家庭。

鶴代將鍋子從煤氣灶上端下來,衝雪乃問了聲:「雪乃,你那邊怎麼樣了?」

雪乃用指尖挑出三文魚的骨頭,回答道:「好啦!」

「謝謝啦!好了,全部準備齊當。」

鶴代和佐知站在煤氣灶前,眼角有著相似的魚尾紋,她們都滿面笑容地在望著雪乃。

雪乃站起身來,手上端著盛有煎好的三文魚的鍋子,回之以燦爛的笑容。

地腳窗(掃出し窓):日本傳統住宅中開設於房間牆腳處的低矮窗子,多為排窗形式,下緣與地板或榻榻米齊平,最早是掃灰或排出屋內垃圾用的,現早已不再具有這一功能,有的住宅的廚房或餐廳仍留有此設施,則是出於採光兼裝飾的考慮。—譯者注,以下同。

西式炒蛋(scrambledeggs):也稱牛奶黃油炒雞蛋,將攪勻的雞蛋加入少許牛奶、鹽和胡椒粉,用黃油在平底鍋裡翻炒而成。

八公:對忠犬小八的愛稱。八公每天來到澀谷車站前等候主人下班歸來,在主人死後仍痴心不改地每天準時等候,這樣一直持續了十年之久,故被譽為「忠犬」。

生靈:與死靈相對,日本的一種迷信說法是,生靈是會纏住別人作祟的活人的冤靈。

江戶:今東京,原為武藏國豐島郡江戶鄉的一個村莊,舊江戶氏的領地。1457年,太田道灌在此築江戶城。1590年,德川家康入城,後建立武家政權江戶幕府(這一時期也被稱為「江戶時代」)。慶應四年(1868年),江戶改稱「東京」。

六本木:位於東京港區中部,集中有眾多外國使領館等駐在機構,以及寫字樓、高階俱樂部等。

吃角子老虎機:一種賭博機器,投入硬幣或特製的金屬籌碼(角子),扳動扳手,就會出現不同的圖案或數字組合。組合不同,掉出來的籌碼數量也不相同。

坪:日本丈量土地面積時使用的單位,一坪約等於3.3平方米。

本家:指一門或一族的嫡傳正支、中心家系,一般為長房。

安德烈和奧斯卡是池田理代子創作的漫畫《凡爾賽玫瑰》中的人物。《凡爾賽玫瑰》以法國大革命前夕的凡爾賽宮為舞臺,描寫了男裝麗人奧斯卡和安德烈拋棄貴族身份投身大革命,以及波旁王朝覆滅的故事,是基於真實歷史背景創作的虛構作品,後被搬上銀幕。

柑橘醋汁:日式料理中較為常見的一種調味料,在檸檬、酸橙、苦橙、柚子、酸橘、甌橘等柑橘類水果的果汁中加入食用醋而成,是吃火鍋或涼拌食品時所用的蘸料。

疊:日本傳統的和式住宅以「疊」為單位表示居室面積,一疊即一張榻榻米大小,尺寸是長180釐米、寬90釐米,面積為1.62平方米。

《細雪》是日本唯美派作家谷崎潤一郎的代表作之一,其中蒔岡家四姐妹的名字分別為鶴子、幸子、雪子和妙子,與本書中的四人名字只是發音相近,但不相同。

西表山貓:被認為是最接近貓類始祖的一種原始山貓,體長約60釐米,尾長約25釐米,肉食性,夜行性。1965年發現於日本沖繩縣西表島,數量極少,非常稀有,被日本政府指定為自然保護動物。

放晴娘:日本一種紙偶人,掛在屋簷下用來祈求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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