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孤獨東京》小說信息

京(第2頁,共2頁)

字體:

當然,我始終遵守著同善福丸之間的約定,此前種種大事小情,我只是默默地注視觀察而已,在這一點上我也很像「神」。

天氣晴朗的下午,我會和棲居在巨大櫸樹上的善福丸聊聊天,雖然都是些無聊的家常閒話,但對它來說,足以消磨時間。用時下流行的話來形容,善福丸煞是「傲嬌」。它對我說,那天夜裡是我竭力央求它來著,它一時腦筋短路,為感情所累,所以才將我的亡魂帶到地面上來的。

對了,鶴代,也許有人會想,關於你,關於我們夫婦二人關係的事情為什麼要告訴善福丸?沒錯,這事跟你也有很大關係呢,這部分就留著你自己說吧。

不過,將與離了婚的妻子之間的種種事情說出來,多少還是有點難為情。在這個問題上,我認為善福丸完全是以公正的視角來看待的,當我講述完畢想聽聽它的感想時,它說了句:「這個嘛,我不大好說呀。」

沒承想,作為四處飄浮的幽魂,這樣一晃就是三十年。牧田家敵不過歲月的銖積,總有塌毀的那一天。不過,鶴代和佐知也不是傻瓜,她們一定會在那之前將老屋翻建一新的。到那時候,我又會怎麼樣呢?我不知道。就是對我說「回到你應該待的地方去」的善福丸,我想它也不怎麼清楚吧。

抗拒宇宙的引力,打破了生死法則,一直留在這世界的我,未來會不會像所有死者一樣,再次被巨大的引力拽向太空?還是會有不一樣的命運在等著我……

不管怎樣,我都不後悔。

活著的時候,我老是憧憬「彼方韶景無時節」,想尋覓一個能讓我安心地待著、可以成為我的歸屬的地方。現在,我明白了—我已經回到了我應該待的地方。

女兒危在旦夕,可我還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就在這一瞬間,闖入者已經用刀抵住了佐知的咽喉!

不行!不能傷害她!

我吃了一塹還是沒能長一智,我朝闖入者撲了上去,可是撲了好幾次,都奈何不了他。(此身已經完全不具物理之形)我這個不爭氣的蠢貨!—也就是我的魂,這個不爭氣的蠢貨!既然這樣,我就裝一次吵鬧鬼嚇唬嚇唬他吧,可是,連窗簾都紋絲不動,更不要說其他東西了。原來生者世界所說的靈異現象,全是胡說八道的?!還是因為我三十年來一直謹守著「只看不動」的約定,作為一個死者,力量顯著退化了?

佐知緊咬雙唇,看得出她已經做好了決死的準備。同時我看得出來,她打算在最後那一刻大聲喊叫。唉,佐知啊,真是個好孩子,在這危急關頭心裡還惦記著母親,惦記著朋友!父親會保護你的,一定會保護你的!

我放棄了在屋子裡弄出點動靜的念頭,我鑽出窗戶,朝大門旁的門房飄去,像飛矢一般迅疾地飄去。

「山田!不要睡了,佐知有危險!」

山田的六疊臥室裡,傳出沉沉的鼾聲。感冒即將痊癒的山田,正平靜地熟睡著。我飄到山田的臉旁,但我只是幽魂,在他臉旁連一絲微風都無法拂起。沒辦法,我只好貼近他嘴巴,試圖奪舍進入他的身體,但山田突然劇烈而嚇人地咬起牙來,沒成功。我又想從他鼻孔鑽入身體,也被他強烈的鼻息噴了回來。又不成功。

唉,這老頭,真到了緊要關頭完全派不上用場啊。

我又像飛矢一樣飛回牧田家的客廳。闖入者的刀刃眼看就要割入佐知的咽喉!不能再有片刻的猶豫了!我急得在客廳裡來回打轉。

有什麼辦法啊?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救佐知……

這時候,擺放在客廳一隅的玻璃櫃閃入我的視界。河童木乃伊抱膝蹲坐在櫃子裡,脖頸上圍著一條紅色的頭巾,兩顆玻璃眼珠子呆呆地發著光。

是它!我快哉快哉地叫起來。謝謝多惠美,將河童擺在這裡做裝飾!這是我買了作為女兒出生紀念的河童啊,太好了!

玻璃櫃子擋不住我,我輕鬆地飛進了河童的身體裡,河童不像山田,沒有任何生理反應,所以我進入它的身體,它也沒有反抗。河童身上散發著一股黴味,但我沒有鼻子,所以完全不在乎。

我艱難地伸展開河童乾癟、僵硬的四肢,這需要極大的氣力,就像我抗拒宇宙的引力返回地面一樣,甚至比那還要艱難,好在進入河童體內、附體於它的我還是成功了。我「嘎吱嘎吱」地舉起河童的兩隻手,握成拳頭,從櫃子裡面將玻璃櫃擊碎了。雖然是具乾癟的木乃伊,但畢竟是我所附體的物理形骸,威力不可小覷呀。

受到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嚇,佐知睜開了眼睛,掐住佐知的闖入者也將視線掃向屋內,尋找發出聲音的地方。兩個人剛巧都處於河童木乃伊的正面位置。

佐知眼睛瞪得大大的,注視著河童,實際上她看著的是與河童木乃伊合為一體的我。

啊,我一陣激動,不由得身體發顫。生前,化成幽魂之後,我都只能躲在暗處偷偷地注視她,這是我和女兒第一次面對面的視線相交!

激動之餘,我撥開玻璃碎片,從櫃子中走出來。河童因為長期屈膝而坐,膝關節不活絡,必須花很大氣力才能站立起來,但我也成功了。看到佐知身處危險,我一下子迸發出巨大的力量和毅力,搖搖晃晃地挺起胸,然後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此時,闖入者的視線也落到了我身上。河童身材短小,直立起來也只及成人的大腿一般高。闖入者看到了這個河童木乃伊搖搖晃晃地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用刀子抵在佐知脖頸上的那隻手無力地垂落下來,看得出,棒球帽下露出的那張臉上的肌肉在哆嗦。

「好了,放開那個姑娘!」我喊道。可是,河童的聲帶也已經乾枯,因此從口腔發出來的只是「噝噝」的聲音,就像腳踏車輪胎漏氣一樣。

「佐知,別怕,我來救你了!我是你爸爸呀!」

我生前看的最後一部電影是《星球大戰2:帝國反擊戰》。本來還想接著看下一部《星球大戰3:絕地歸來》的,但因為電影院人多,我手頭又錢不多,就將計劃延後了,沒想到不久我就死了,真遺憾。這個姑且不提了。當時在黑漆漆的電影院中,我萌發了一個想法,總有一天我也會像黑武士那樣,對著佐知說:「我是你爸爸!」

這個夢想一直經過了三十載才終於實現,我也只能用漏氣般的聲音說出來,但黑武士幾乎也都是隻會「噝啦噝啦」地發聲,所以我這樣也算可以了。

我充滿了期待,看佐知會有什麼反應。不料,佐知一看到閃電在河童眼睛上反射出的光,立即發出一聲盧克·天行者式的驚叫:「啊—!」與盧克不同的是,她對眼前的河童就是父親這個事實一點兒也不認可,她的驚叫聲中只有恐懼。

隨著佐知一聲驚叫,闖入者也發出了駭人的叫喊:「你—!」

他一屁股跌倒在地,隨即在地上爬著穿過屋子,從他闖進來的餐廳地腳窗逃了出去。

佐知身體僵硬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佐知!」我叫了她一聲,「颼—」一股微弱的空氣聲在屋子裡迴盪。我使出全身氣力,「吱吱嘎嘎」地抬起胳膊,向女兒伸出手。

「啊—別過來!」

黑暗中也能知道,佐知臉色慘白。她搖著頭,向後退縮,拼命與我保持距離。

啊,佐知,我可愛的女兒啊,爸爸現在雖附身在河童(而且還是木乃伊)身上,可並沒有想嚇你,我只是來保護你的,因為看到你身處危險,我坐立不安哪。

你一直認為我是因為不疼愛你,所以才離開牧田家出走的,為此你感到悲傷和不安,對吧?這也使得你面對自己喜歡的男性時,不敢積極主動地出擊。不,我並不希望你心裡對我有過高的評價,我也知道,你不敢主動向你喜歡的男性表白,是因為你生來性格就這樣。

但是,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具物理形骸,我就坦率地對你說幾句吧,儘管我這具河童木乃伊的形骸,說起話來像是在漏氣,可能無法表達清楚,但是,我還是要說。

佐知,爸爸愛你。我從心底裡把你看作我最珍貴的人,我一直在祈禱你過得幸福,一直在暗中守護著你。今後也永遠會這樣。

所以,你不要覺得悲傷和不安,爸爸離開牧田家並不是因為不愛你,而是因為我對不起你媽媽。所以,你要和媽媽互相理解,和朋友開開心心的,像從前一樣快快樂樂地生活。假如可以的話,爸爸希望你記得,有個人至死仍一直愛著你呢。

佐知凝視著不停「漏氣」的我,她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看來我的心意還是沒能傳遞給她。我有點洩氣,我對自己說,「這也難怪啊」。河童木乃伊居然會驀地擊碎玻璃櫃,站立著從裡面走出來!不僅如此,還不停「噝噝」地說起話來!吃驚、恐懼,這是極其自然的反應。

我輕輕放下伸出的手,用我的意念驅動河童的身體做出動作是件相當困難的事。今晚,我自化為幽魂以來第一次劫持了一具物理形骸當作我的身體,其吃力程度是超乎想象的,幸好闖入者逃走了,我才可以從緊張的情緒中解放出來,先前充沛的氣力,此刻已經徹底開洩掉了。

令人大為震驚的是,佐知向我伸出了手!她似乎想抓住我正要放下去的像兩根枯枝一樣乾癟的手。

「難道……」佐知望著我,望著我那用玻璃珠做成的兩隻眼睛,喃喃地說。她的指尖和我的手指快要觸到一起了。

該到此為止了。我再也忍不住了,從河童這個物理形骸中跳了出來,恢復到浮游於空氣中的幽魂原形。我的魂飛出之後,河童又重新變回到乾癟的木乃伊狀態,抱著膝蓋,無聲無息地倒落在客廳的地上。

佐知呆呆地俯身望著河童木乃伊。這時候,從一樓日式房間,還有二樓,鶴代、雪乃、多惠美都穿著睡衣向客廳跑了過來。

「怎麼了,剛才好大的動靜啊!」

「佐知,你在呢?不要緊吧?」

「啊,窗子破了,是被雷擊碎的嗎?」

三人停住腳步,吃驚地用手捂著嘴,看著呆立在那兒的佐知,又轉頭看著河童木乃伊。

「嗯,有小偷進來了。」

佐知平靜地說道。剛才在短時間內驟然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反而使她變得冷靜了。

「快打電話報警!」

不知什麼時候,雷聲漸漸遠去。遠處的夜空閃著白光,破碎的地腳窗吹進來溫暾的風。

稍後,才傳來一聲沉悶的雷聲,與此同時,梅雨天終於結束了。

闖入牧田家的人,不是本條,而是正兒八經的小偷。

小偷被隨後趕到的警察逮捕。儘管夜裡風雨交加,警察仍恪守承諾,派人在牧田家周圍巡邏,因此報警後沒多時,巡邏警察便迅速趕到牧田家門前,並且發現了茫然若失走在路上的小偷。說起來,這小偷被抓倒是拜本條所賜呢。

據說,小偷老老實實地做了供述。因為失業而陷入困境的小偷從中野區順著善福寺川一路溯流而上流竄到杉並區,最近兩個月已在這一帶作案數次,白天踩點,夜晚入戶偷盜,專挑看上去是獨居老人居住的獨戶人家下手。

小偷已經在牧田家附近勘察了好幾次,每次只看到一對老夫婦—指鶴代和山田,還有一個女兒在院子裡勞作,家裡不像是有青壯年男子生活的跡象,加上佔地甚廣,即使深夜發出一點動靜來附近的鄰居也聽不見。「這不是輕而易舉的嘛。」於是瞄準了牧田家下手。

照理,像這樣把作案經過外加作案動機一五一十地交代出來,總要費一番時間。這個小偷被警察帶回警署的時候,被雨淋得渾身溼漉漉的,不住打戰,口中還像在夢囈似的連連咕噥著:「河童……河童……」等到稍稍平靜下來後,便竹筒倒豆子般前前後後全都交代了,還主動交代了其他案子。目前杉並區警方與中野區警方協調,正在坐實相關證據。

另外,為了防止萬一,警察還打電話找到了本條。本條接到電話非常吃驚,拼命解釋,當天夜裡自己睡在朋友家,絕對沒有尾隨跟蹤多惠美。

「這次對本條肯定也是個很大的警示,估計應該不敢再胡來了。」前來牧田家通報案情的警察說,「當然啦,接下來一段時間,警方還會繼續加強巡邏,絕不會放鬆警惕的。」

為了協助辦案,佐知到當地警署去了好多次,和辦案的警察也熟識了。對方是個性格沉穩的中年男子。這天,佐知邀他來家裡,他和鶴代一起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茶聊天。

「哦,就是這個河童啊。」

警察饒有興致地端詳著放置在客廳一隅的河童。多惠美在網上又新買了一個玻璃櫃,河童像從未發生過什麼事情一樣,抱著膝蓋蹲坐在櫃子裡。

小偷曾供述說,河童擊碎玻璃從櫃子裡走出來,但是沒有人將他的話當真。

「確實製作得很精良,但是也不可能走路呀。」中年警察笑了,「他不像是吃錯了什麼魔藥,估計就是受到了良心的譴責,所以一時產生了幻覺吧。」

「嗯,可不是嘛。」佐知覺得有些尷尬,便若無其事地避開了警察的視線。在警署警察向她瞭解案情的時候,她回答:「當時太緊張了,我也記不大清楚,好像是和小偷扭打在一塊兒的時候,撞碎了玻璃櫃子,河童從裡面滾了出來。」

警察告訴她們,被起訴的小偷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同時表示反省,接下來經法官審判判刑肯定是毫無異議的。鶴代和佐知謝過警察,然後目送警察返回警署。

「不過,這小偷也夠卑鄙的呢,」回到客廳,鶴代坐在沙發上憤憤地說道,「專門挑孤身老人家庭。」

除了牧田家,其餘被害的人家全都在睡夢中,等到發現家裡被盜已是第二天早上。出於這個原因,沒有造成人身傷害,不過放在櫥櫃裡的現金以及值錢的和服等統統被蒐羅一空。由於物品被出手換成了現金,而到手的錢很快就被小偷揮霍光了,所以追繳的難度極大。聽說不光是養老的錢被偷,不少人家留作紀念的一些珍貴物品也被偷了,讓人特別懊喪。牧田家僅僅是損壞了放置河童的櫃子的玻璃,可以說是萬幸了。

佐知將燒熱的開水灌入茶壺,重新續滿茶杯,然後一邊將茶壺放到對面的鶴代面前,一邊附和道:「是啊。」

「你怎麼回事,好像沒什麼反應?」鶴代不高興了,「你差點被他殺死啊,按理說不應該顯得更加憤怒嗎?」

理不理的佐知不知道,但佐知心裡當然也很憤怒。一想起被小偷用刀子抵住咽喉的情形,恐懼和憤怒就會讓她渾身顫抖。她只想說,因為失業就去偷盜,這算什麼道理?!小偷應該向所有本本分分生活著的人賠禮道歉,不管是有工作的人還是無業的人。

但是,小偷闖入這件事,讓佐知意識到了另一件事,因此感覺那一晚身處險境、超乎尋常的經歷好像與己無關似的,被小偷用刀子抵住咽喉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實上不是沒什麼大不了,而是非常嚴重的事態,但同時發生的另一件佐知無法用理智加以理解的事情,使得她對這件事感覺麻木了。

對,就是河童。

佐知望著被放置在玻璃櫃裡的河童。此刻的河童木乃伊一動不動,單純就是一件裝飾品,然而那天夜裡,它的的確確動了,它從櫃子裡面擊碎玻璃,朝佐知和小偷走了過來!兩顆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放著光,無聲無息但好像對佐知訴說著什麼!

自然,這件事情佐知沒有告訴任何人。小偷逃跑,鶴代、雪乃和多惠美趕到客廳來的時候,河童已經滾落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對於親眼所見的事實,佐知實在不敢相信,她對鶴代她們說的,和向警察述說的一模一樣。

山田那天夜裡被巡邏警車的警笛聲驚醒,急急忙忙衝到正屋,鶴代見到他卻顯得十分冷淡。

「這院子裡只有一個男人,可真要派用場的時候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山田身體不適,來晚了也是沒辦法,可鶴代絲毫不體諒。

山田沒有辯解,只一個勁兒地欠身俯首。

「實在是不好意思。佐知小姐沒事就好!萬一佐知小姐有什麼事的話,那我只有剖腹謝罪啦!」他像個武士似的一本正經地說道。

後來,警察在現場取證,又是提取指紋、腳印等,又是給滾落在地的河童拍照,客廳裡煞是混亂。雪乃給佐知披上了一件毛衣,多惠美給佐知倒了一杯熱牛奶,佐知喝下,總算稍許平靜下來。

現場取證結束後,鶴代用吸塵器將玻璃碎片清除掉,山田將河童暫且放回到櫃子裡。幾個女人已經身心疲憊,所以此時輪到山田來收拾場面了。沒能及時趕來解救佐知,他自覺理虧,因而對面目可怖的河童萬分小心,一句不敬的話也不敢說。

佐知一邊看著,一邊與自己內心的混亂在拼命搏鬥。我腦子沒有出問題吧?是因為過分恐懼而產生的幻覺?我看到河童走動,還有,我感覺它像是要和我敞開心扉交談的樣子,又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混亂使得佐知備感孤獨。如此荒唐滑稽的事情,她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她可以對母親和朋友說「差一點被犯人殺死,太嚇人了」,但是,「我感覺站起身向我走過來的河童木乃伊有種親切感」這種話,只能封存在自己內心深處,因為這太反常、太不可思議了,所以她無法同別人共享這個事實。

而從今天來的警察口中,佐知聽到小偷關於河童的一段供述,小偷和佐知一道,目睹了河童站起走路的事實。

不是幻覺!佐知使勁告訴自己。與此同時,對於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世上能夠與自己共享的卻只有小偷,別無他人,這又多少有些諷刺。「那個河童動了呢。」「是動了,是動了,還走了幾步。」她不可能同小偷這樣對話。因此,佐知仍深深地感到孤獨。

「媽媽!」佐知的視線仍盯著河童,問母親,「您愛爸爸嗎?」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問母親。但是,這是佐知一直以來都想問的一個問題。

鶴代沒有作聲。由於長時間的沉默無聲,佐知還以為她心臟病發作嚥氣了呢。佐知望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鶴代,鶴代也在看著佐知。

「要是你被小偷殺了,」鶴代說道,「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她的語氣十分鎮靜,氣息平穩,以至於佐知為自己的瞎擔心感到不好意思,便故意開玩笑道,「是不是像山田先生一樣剖腹啊?」

「我可不想死,」鶴代笑了,「不過,當時你真的是處在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的分界線上不是?我自從生下你,才明白這世上有一種存在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而沒有他又怎麼會有你呢?所以,我對他其實從來就沒有厭嫌過。」

佐知站起來,坐到鶴代身旁,將自己的手疊在母親那青筋暴起的手上,稍稍有點涼,卻是熟悉的那種感覺。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佐知說。

鶴代什麼話也沒有說,伸手繞到佐知的腰後,然後摟住她,順手抓住了佐知肉乎乎的肚子,母女二人長時間地緊緊依偎在一起。

安裝了新玻璃的地腳窗外,夏日的庭院裡傳來知了的鳴叫聲。

小偷事件過去了大約兩個星期,到八月頭上,牧田家迎來了最繁忙的時期,陸陸續續成熟的蔬菜得搶時間摘收了。

為確保人手,星期六一早,佐知便闖入同居人的房間。雪乃斷然拒絕了下地幹活兒的要求,與其在日頭下挨曬,她寧願選擇一輩子都負責打掃廚房、浴室等,干與水沾邊的家務活兒。

雪乃是指望不上了。佐知便硬是將睡眼惺忪的多惠美拖到了院子裡。多惠美往臉上抹了防曬霜,穿著長袖衣服和牛仔褲,戴上草帽和手套,裝備嚴整,負責摘茄子。鶴代負責黃瓜和番茄,佐知則和山田一道給西瓜搭架掛網。

今年嘗試著種了兩三株西瓜幼苗,沒承想竟前後左右地瘋長開來,幾乎要將整個菜園都佔領了。山田在圖書館讀了一本名叫《西瓜的栽培技術》的書,學到了要適當整枝,使得營養集中以結出壯實的西瓜的知識。於是,佐知和山田在瓜秧開花的時候掐掉了許多花,每株藤蔓上只留了一朵花。

但這樣還不算完事大吉。西瓜坐瓜後日長夜大,但稍不注意就被鳥啄食了,有的露出了紅色的瓜瓤,有的則從藤蔓上掉落到地上,而鳥兒覬覦的往往是長勢最好、品相最討人喜愛的瓜。佐知心想,這大概是烏鴉乾的吧,它們狡猾得很,平素裝得若無其事的,一等西瓜開始成熟便跑來掠奪成果了。

佐知和山田配合,各拉著罩網的一端,像鋪床單一樣將網展開罩上。雖然感覺已經有些晚了,但總比不做任何對策要好。兩個人不用言語應和,動作卻相當默契,青色的網罩泛著波浪罩在了西瓜地上。

對了,海灘。佐知忽然想起來。差點忘得乾乾淨淨了,我們可是約好了要去海濱度假酒店的啊。

酒店尚未預約,也沒聽說雪乃和多惠美她們幾時開始夏季休假。泳衣也還沒買呢。當初舉棋不定的佐知,現在不知怎的,一想到去海灘玩竟然激動得心怦怦跳起來。大概是小偷事件以及不可思議的河童現象,讓佐知的身心都深陷疲憊,所以她才期盼著去到一個廣闊無垠的空間,與大自然盡情嬉耍一番吧。

下午上刺繡課的時候,佐知心裡仍在暗暗計劃著。這天晚上,佐知把雪乃和多惠美叫到自己的房間來,開宗明義地問道:「什麼時候去海濱?」

不料,最先提議的多惠美卻一口回絕了:「不好意思,我不去了。」

「啊?」

「為什麼?」

「因為已經有了別的約定啊。」多惠美滿不在乎地回答。恰好此時,多惠美拿在手上的手機響起了簡訊提示音。

「阿拓?嗯嗯,一點兒也不打攪,我剛剛洗完澡,正在喝甘菊茶呢。」多惠美一邊在電話中同對方通話,一邊走出佐知的房間,走到門口時,她稍稍停下腳步,回頭朝佐知和雪乃莞爾一笑,揮了揮手。

房間裡的兩個人啞然對視著。誰呀,那個叫「阿拓」的?還有,在喝甘菊茶?

「大概是新男朋友吧?」雪乃輕聲道。

「好像是呢。」事情來得如此突然,佐知有點跟不上,她只有點頭的份兒。原來多惠美又有了新的交往物件,心情正爽呢,與本條之間猶如納豆黏絲般的牽縶,這下因為小偷事件也徹底斬斷了。

這本來是件好事,但不可否認,佐知似乎有種被人拋棄的感覺。明明是多惠美首先提議去海濱玩的,哪有這麼自說自話的人呀。佐知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失落。

「你說多惠美會從這家裡搬出去嗎?」

「搬也不是立時三刻的事,不過早晚總會搬走的吧。」坐在地板上的雪乃,將兩隻腳的腳心像合掌似的抵在一起,膝蓋叉開,兩手按住膝蓋往下壓,雙腿竟然毫無抵抗地觸到了地面。她的身體就像牛皮糖一樣,非常柔韌。

佐知一邊欽佩地看著她一邊腦海裡在想:終歸會這樣啊,眼下這種溫暾水般的生活,早晚都是要被打破的。想到這裡,便越發失落。

雪乃一邊舒散著筋骨,一邊向佐知提議道:「我們去溫水游泳館吧?」

「嗯?」

「區裡不是有公家運營的室內游泳館嗎?那裡邊還不會被日光曬黑,完全可以到那裡去玩呀。多惠美和她男朋友卿卿我我的,我們也到附近去瘋他一把!」

「好呀!」佐知感受到了雪乃的體貼,心情大為好轉。未來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倘若一直活在自己有朝一日將變成孤家寡人的不安和恐懼之中的話,豈不是傻嗎?眼下,且和朋友一同快快活活地生活下去才是王道。夏天到啦,怎麼能不盡情去享受夏天的昂奮和幸福呢,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點?

這樣一來,還是非買泳衣不可啦。這可是項艱鉅的任務。想到瀰漫著狂躁氣氛的原始森林般的泳衣特賣場,佐知抱著胳膊又猶豫起來。

「對了,給你這個!」雪乃將手伸進睡衣口袋。袋口邊緣,同樣綴著可愛的蕾絲花邊。

「這個是我們公司贊助的,給了我們好多,所以就拿了兩張票子回來。」

遞過來的是上野之森美術館的打折參觀券,上面印著:世界壁飾展—壁畫·壁毯·刺繡·鑲嵌工藝品。

「哇!謝謝啦!多惠美……嗯,瞧她現在那副德行,叫她她也肯定不會去的,雪乃,我們一塊兒去吧?」

「我不去。」

「為什麼?」

「你邀請我還不如去邀請他呢!」

「誰呀?」

「就是那個呀,搞室內裝修的。」

「你是說梶君?」佐知自己也沒料到,心裡竟一下子劇烈地波動起來,她站在雪乃面前,不知所措地搔了搔腿。

「可是人家已經結婚了啊。」

「你不是說你們很聊得來嗎?既然這樣,一起去看場展覽又怎麼了?也許今後可以成為好朋友呢。」

「雪乃,你不是說男女之間終究是難以理解的嗎?」

「在戀愛方面是這樣,或者可以說,人與人之間都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理解。但是,作為朋友,誰都不會指望對對方的一切全都加以理解,也不會指望對方能理解自己的一切,對吧?即使發現對方身上有些部分是自己無法理解的,頂多也就‘哦,原來是這樣呀’,自己想想就罷了,反而會因為與自己有所不同而感到有意思。所以說,即使對方是個男的,只要作為朋友相處的話,缺少點理解也完全沒有問題呀。」

「是嗎?」佐知想,會不會是雪乃打算近期離開這個家,所以慫恿自己再找個新的朋友?所謂「疑心生暗鬼」,這下佐知又失落和不安起來。想到萬一得到肯定答覆時的打擊,佐知又沒有勇氣詰問雪乃。

為了掩飾心裡的疑惑,佐知嘆了口氣說道:「也就是說,不存在交往之後結婚,弄得自己失去自由這種可能,是吧?」

「可這種所謂的‘失去自由’,不是當事人心甘情願的嗎?」雪乃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佐知,「當然我是不會情願的。」

雪乃和佐知一樣,眼下還沒有踏上戀愛結婚之路,也毫無慾望積極去爭取。基於這樣的打算,日常生活花銷才是她最關注的。所以當佐知懇請她「雪乃,你要在這家裡多待些時候呀」的時候,她雖冷冷地回道「拜託,你不要咒我找不到人嫁好嗎」,但其實內心還是有點小欣喜的。

「乾脆我就一直在這裡住下去吧。儘管這世道的潮流就是隻有親人或者戀人才住在一塊兒,但至少還有個人能一直借住在朋友家裡,這好像也不錯啊。」

說不清什麼關係,說不清什麼緣由,卻在牧田家一直住著—雪乃似乎鄭重其事地宣告她要做「女版山田」。佐知心裡高興,但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只是,我們家好破敗啊。」

「沒關係的,兩個人一起工作一起賺錢,慢慢地就可以重新翻修一下啦。」

「好呀好呀,把玻璃換成雙層中空玻璃,再裝上防盜警報器,製冷和取暖效果也得再改善一下。」佐知和雪乃懷著遠大的夢想,講述著對未來新家的熱切期待。

這時候,我—也就是牧田幸夫的幽魂—覺得有必要表達一下我「堅決反對翻建」的意見,於是飄進了擺放在一樓客廳的河童木乃伊的體內。遺憾的是,多惠美新買的玻璃櫃十分結實,我抬起河童乾癟的胳膊卻始終擊不碎玻璃走出櫃子。在魂靈世界,「應激反應」這個概念大概也可以通用吧,河童因為用力過猛跌倒在玻璃櫃內,我則悄悄地溜出河童的身體,重新浮游於空氣中。

佐知和雪乃當然不會知道樓下發生的這一幕。第二天早上,她們發現「啊,川太郎跌倒了」。夜裡並沒有地震,所以這事還是令她們有些害怕,於是叫來山田,將河童恢復了原來的姿勢。我知道,佐知在和雪乃暢想未來新家的時候,心裡卻一直在擔心:總有一天雪乃會離開這個家的吧。

然而,有夢想有什麼不好的呢?和情投意合的朋友共同生活,一直到老死,如此童話般的美好故事完全值得去書寫啊。

也許說不準什麼時候會發生爭吵,也許莫名其妙地關係就會變得疏遠。假如因為害怕「也許」,而不敢去夢想,不敢去嘗試,童話就永遠只能是童話,就像雞蛋不加以孵化就會變成化石一樣,永遠失去了轉化為現實的可能性。這太愚蠢了—佐知想。與其做一個害怕夢想的智者,我情願當一個懷揣夢想的傻瓜,相信夢想,去實現夢想,相信童話總會有變為現實的那一天。

此時,雪乃站在佐知面前,她剛準備離開屋子但又挑起一個新的話題,感覺發困,打算說完就告辭。

「反正,」雪乃終於說道,「那個梶君你就約約看嘛,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呀。」

「嗯,我想想吧。」

目送雪乃返回自己的房間,佐知內心對她說道:「我才不約,沒法約呀。抱歉啦。」

一方面,假如梶君答應去,自己肯定又會燃起某種期待;另一方面,明明已經結婚,卻還漫不經心地答應別的女人的邀約,這樣的男人不叫人倒胃口嗎?

雪乃說「朋友之間缺少點理解也沒有問題」,但佐知對梶君是有所企圖的。佐知竭力說服自己:所以不能邀請他。

雖說海水換成淡水,但同樣要下水,因此還是需要泳衣。

佐知給自己鼓著勁,終於成功地買了一件泳衣。由於沒有勇氣再次闖入五顏六色的森林,所以她是在阿佐谷車站內的超市服飾櫃檯買的。

以前一直覺得那兒的商品都是賣給「老阿姨」的,所以根本不往那兒湊熱鬧,突然發現自己也已從「小姐姐」變身為「老阿姨」了。事實上,當她置身於賣場四下打量後發現,這兒陳設的泳衣無論是圖案還是款式,既不花哨也不算古板,她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啊,伊勢丹那樣五光十色的泳衣賣場,如今的我已經不適合啦!」

佐知誠惶誠恐地回自己房間試穿剛買來的泳衣。雖然在超市的試衣室也試穿過,但當營業員問她「您覺得怎麼樣?」的時候,她慌手慌腳的,只確認了大小是否合身,其他的根本顧不上了。

她靜下心來,望著鏡子中的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慘不忍睹,也就跟「魔鬼減肥終於成功的海獅」或者「一下子增肥了三倍,腿短、臉大的超級模特」差不多。換句話說,自己的體形與年齡相稱,很普通而已。佐知雖然有些不滿足,但總算能夠接受這樣的現實。泳衣是黑色連體式的,兩側大而醒目地印著紅色的芙蓉圖案。

擅長手工活計的佐知,在芙蓉花瓣的地方加了點刺繡,又在花蕊處縫上珠子,泳衣登時華麗起來。刺繡使得印花部分的陰影得到了突出,增強了層次感,並且還有使腰身顯瘦的效果。佐知這才心滿意足,她信心十足地想:隨便什麼時候來吧!不對,是隨便什麼時候去吧,去室內游泳館啦!

日子選定了八月十三日。

雪乃和多惠美今年的盂蘭盆節都不回老家,理由是返鄉客流太大,應酬那麼多,鄉里鄉親的讓人實在吃不消,以及免不了又要被家裡人催逼「還沒結婚啊」。

此外,居住在牧田家的人們看似生活一如往常,但因為小偷事件而受到打擊,身心煞是疲憊,尤其是佐知和鶴代,更是操心勞神,這也令人實在不忍撇下她們而自顧自地返鄉。雖然雪乃和多惠美都沒有說「因為放心不下你們所以不回去了」,但母女二人還是透過若無其事的表象感受到了房客的用心。

不過佐知認為,就多惠美而言,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理由或動機:就是約好了和新結識的男朋友及其他人一道去江之島泡海水浴,跟返鄉比起來,男朋友自然才是首選。

「不是說過了盂蘭盆節,就會有水母的嘛。」多惠美煞有介事地說,「本來應該再早一點去的,可是各人的休假時間都碰不攏,只有在盂蘭盆節期間才能碰攏,所以就定在十三日嘍,這也是萬不得已呀。」

佐知很懷疑:十三日和十六日,水母的多寡就有那麼大差別嗎?但是看到多惠美興奮地做著海水浴的準備,只能暗暗感佩,原來水母是識日曆的啊。

倒不是故意和多惠美唱對臺戲,佐知和雪乃恰巧同一天去區裡運營的室內游泳館玩。兩人順便叫了鶴代。「不想去!」被鶴代一口回絕了。

「都快七十的人了,還去游泳池裡玩?我還是去伊勢丹吧!」

按照鶴代的說法,盂蘭盆節期間,整個東京人數驟減,伊勢丹裡的客流量一定也不大,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商場裡購物。對此說法,佐知也持懷疑態度。盂蘭盆節期間,肯定有人利用假期前來東京觀光,特別是近年來一年到頭都有外國觀光客,他們會按照鶴代的如意算盤行動嗎?

儘管如此,和母親一道去室內游泳館玩,對佐知來說,畢竟是想想便不寒而慄的場面,既然遭到回絕,反倒放下心來。

終於盼到了八月十三日。聽見多惠美下樓梯的腳步聲,佐知醒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之後,是玄關門的開關聲響。佐知半睡不醒地下了床,拉開窗簾,正好看到多惠美從院子裡經過,朝大門走去。手裡提著像是裝著泳衣和浴巾的華麗的挎包,腳上已經性急地穿了雙沙灘拖鞋,身上是一件看上去很涼爽的棉布連衣裙,在早晨的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新。多惠美邁著輕盈的腳步,紮成一束的辮子好像馬尾似的甩來晃去,她看上去渾似一箇中學生。

真可愛。佐知從視窗望著多惠美的背影。大門外,路邊停著輛金屬藍色的微型麵包車,一名年輕男子這時候剛好從車上下來。青年身穿一件t恤衫,下面是牛仔褲,他朝多惠美輕輕揮了揮手,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多惠美開啟大門,和青年一道上了車。

是他吧,阿拓?話說人不可貌相,今後會不會「基因突變」成為糾纏不休的跟蹤男不好說,現在看上去感覺還不錯,至少不像是吸毒者或身上文滿文身、舉著刀揮來揮去的壞小孩。佐知想著,回到床上睡起了回籠覺。

再次醒來時已經接近中午了,太陽從敞著窗簾的窗戶直射進來照在她身上。房間裡沒有開空調,悶熱難當,蒸桑拿浴也不過如此吧。

可就是熱不瘦啊。佐知嘆了口氣,穿上t恤衫和南國情調的長裙,裙子腰部當然是鬆緊帶式的,這樣到了游泳館換泳衣方便,而且還有一種度假的感覺。

一時沒找到合適的包,於是便將泳衣和浴巾拿在手上,下樓往餐廳走去。廚房裡,雪乃正將煮好的素面條往竹屜上盛。

「早!」

「早!佐知,你也來點素面?吃完麵再去游泳館。」

「嗯。把那隻袋子拿給我。」

佐知接過被扔在垃圾桶裡的超市購物袋,將泳衣和浴巾裝了進去。

「你不會用這個代替挎包吧?」

「沒錯啊。」

雪乃滿臉寫著不屑,將裝有浸著冰水的素面的大海碗和兩隻盛著湯汁的小碗端到餐桌上。佐知將雪乃從院子裡摘來的紫蘇葉掐碎,和芝麻一同撒在碗裡。

「開吃啦!」

兩人一聲不響地吃著素面。鶴代已經出門,桌上放著一張便箋,上面寫著「伊勢丹」三個字。佐知斜瞥了一眼便箋上遒勁的字,像是用圓珠筆寫的,不同於墨痕的圓珠筆油躍動著烏亮的渥彩,彷彿黑澤明電影的片頭題字。這字似乎透露出,伊勢丹在鶴代心目中是多麼令她激動的場所啊。

媽媽精神頭真好啊—吃完了素面的佐知,一邊在水斗裡洗著碗一邊這樣想著。

對佐知來說,伊勢丹是測量一個人身體與精神狀態的晴雨表,在它的煌煌星光照射下,基本上佐知什麼也不買便會敗退下來。假如不是心情特別雀躍的時候,每每從地下的食品櫃檯裡那些賣相和價格都頗似寶石的糕點前走過時,她總會多餘地想:這個世界又是有戰爭又是有人餓死的,我怎麼可以奢侈地享用這種甜品呢?!甚至想喊出來。在伊勢丹毫無顧慮地消費,那是需要相當的勇氣和做好身心兩方面準備的。

鶴代在伊勢丹頂多也就買些副食品和毛巾被之類的,但佐知還是覺得了不得,大概是佩服鶴代能夠純真無邪並且貪婪地享受伊勢丹的煌煌星光吧。

隨著年近四十,佐知開始想:自己要努力不死在母親前頭。這個時候,她已經看穿了,自己既不能成為大富婆,估計也不大可能會結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母親悲痛—似乎是個極其小市民派的願望,尤其是發生了小偷闖入、自己被刀抵住咽喉的事件之後,這種想法更加強烈了。

然而照眼下這種態勢,鶴代似乎能夠活到一百五十來歲,因為直到現在,鶴代仍比佐知還要膽氣十足,竟然有勇氣上伊勢丹去購物。倘若這樣的話,佐知至少得活到一百二十歲,這樣一算,佐知馬上認輸了:「不可能的,看樣子要讓您為女兒做佛事了,請饒恕我的不孝吧!」

上二樓去做出門準備的雪乃,收拾齊整後又回到餐廳。等下就要去游泳館,可她仍認認真真化了個妝。穿著帶褶邊的純白無袖襯衣,藏青色的喇叭裙,裙襬上綴著同色系的蕾絲花邊,手上挎了一個碩大的圓筒包。

「哎,下次幫我在這個包上繡個圖案好嗎?工錢我會支付的,繡可愛點的圖案。」

「免費都行啊。小鳥怎麼樣?嘴上叼一根結了紅色果實的樹枝。」

「太棒了!不過,免費可不行。佐知,你可是刺繡大咖呀!」

「行,那就給你個友情價。」

兩個人說著話走出玄關。夏日的正午,四周被太陽灼得一片白洋洋的,肌膚彷彿都能感受到光的壓力。雪乃撐起白色的遮陽傘,銀色拖鞋中露出的腳後跟,光滑而略帶淺粉色。佐知仿效多惠美也穿了雙沙灘拖鞋,腳指甲只是修剪得短而整齊,什麼也沒有塗。她沒有遮陽傘,所以撐了一把黑色雨傘,和雪乃比起來,各方面都稍遜一籌,不過也沒辦法。兩人精神抖擻地從屋簷下邁步上路。

「出門去哪兒?」在菜園幹活兒的山田向她們打招呼道。他似乎在西瓜地裡掀起網罩,採摘西瓜呢。

「我們去游泳館。哇,這麼大的西瓜!」佐知看到山田懷裡抱著的西瓜,發出歡喜的叫聲。

「我去把它冰起來,你們回來馬上就可以品嚐了。」山田抱著西瓜,朝院子裡的洗手盆走去,銀色的盆子裡已經儲上了水,山田將西瓜放進盆子,然後調整水龍頭將出水調到很細又不致斷流。

「我先幹活兒,隔一會兒會過來給西瓜翻翻身,讓它全都淋上水冰起來。」

「你也不要忘記給自己冰一下,這麼熱的天,容易中暑的。」

「知道啦。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山田站在那兒,直立不動地目送佐知和雪乃走出後門。

一白一黑兩把傘並排排開,兩個人緩緩地朝南阿佐谷車站方向走去。游泳館從那裡乘上電車坐兩站就到了。

在冷氣開得很足的車廂內,雪乃開口說:「你對山田先生的態度好像變得和緩了嘛。」

「是嗎?」

「是的。山田先生看上去好開心呢。」

佐知心想,是嗎?正想著,電車已經到站。

名義上是區裡運營的游泳館,其實是對外開放的一所小學裡面的室內游泳館。佐知是第一次來這兒,起先並沒有抱太大期望,想不到裡面設施非常齊全。天花板高高的,泳池旁邊的休憩場地也很寬敞,而且乾乾淨淨的。最重要的是,適逢盂蘭盆節,館內的人不多,大概由於返鄉和外出祭掃,整個杉並區的人流量一下子減少了許多。而這一切,只消每小時二百五十日元便可享受到,實在是太划算啦。

兩人在更衣室換好泳衣,裝模作樣地比畫了幾下熱身體操,然後下水,讓溫暾的池水包裹了全身。

按照使用規則,每個人必須戴游泳帽,因此佐知在前臺買了一頂黑色泳帽。連體式的泳衣,加上緊緊包住了整張臉的泳帽,佐知感覺自己越發像只海獅了。

雪乃戴了頂紅色的泳帽,穿著同樣是紅色的比基尼式泳衣,儘管身材苗條,但渾身上下凹凸有致,頗有肉感,似乎與一所小學的室內游泳池很不搭調。一位像是常客的大叔凝視了雪乃半晌,隨後猛地一撲下水,以蝶泳的泳姿暢遊起來,不由得直叫人擔心:不要把腰弄傷了哦。

雪乃全不介意,她將一塊打水板貼緊腹部,仰面朝天,像只海獺一樣漂浮在水面上,似乎鐵定了心絕不讓臉孔沾上一滴水。佐知明知道沒有人會注意到她,但仍想方設法自覺避開別人的視線,她想到一個方法:潛水。她採用了倒立的姿勢,朝著池底,一頭紮下去。

聲音漸漸遠去,鼻孔排出的空氣形成一串水泡,劃過臉孔向水面旋升,池底的白線因為水波搖漾而變得歪斜。還差一點。這時候,佐知感到呼吸急促,不得不在水中站立起來,之後又嘗試挑戰了多次,都無法潛到池底,總感覺像有什麼東西托住了她的腰,身體自然而然地往上浮。

真奇怪,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呀。在水中獨自搏鬥了好一陣子的佐知,呼吸越來越困難,終於放棄了。她朝四周望了望,池邊,雪乃正優雅地躺在白色的帆布躺椅上。或許是出於高嶺之花難以觸及的緣故,又或許是出於那張毫無特徵的美人臉無法留給人強烈印象的緣故,沒有人上前同她搭訕,她儼然是一位女王。

佐知也從水池中上來,在雪乃旁邊的躺椅上躺下。

「我潛不了水了!」

「嗯,怎麼了?」

「我想是脂肪太多,浮力增加了的緣故吧。」

「重度肥胖了吧?誰叫你偷懶不肯好好鍛鍊的!」

「這不,又是小偷的事情,又是這個那個的,忙忙叨叨的所以……」

「不要找理由啦。」

「抱歉。今晚起,就要再麻煩您老人家嘍。」

水面上泛著金色,人聲、水聲混成了一片,模糊不清地傳過來,宛似異國的喧囂氣氛。雪乃緊緻的腹部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方形窗子外面,是一片蔚藍的天空。

有件事情一直想說,此時佐知終於張口說了出來:「雪乃,你先前說我對山田先生的態度變得和緩了,對吧?」

「嗯。」

「我想是的。以前不知為什麼,老覺得應該對他兇一點。」

「為什麼?」

「因為覺得對不起我爸爸。我真是腦子壞掉了。」

佐知坐在躺椅上,抱著膝。雪乃直起身體,稍稍有點擔心地瞄著佐知。

「我能夠理解。在我眼裡,感覺山田先生、佐知還有鶴代媽媽就像一家人一樣,既然是一家人,當然就可以使使性子啦。」

「嗯,也許是這樣。沒有血緣關係,從社會意義上來講,他也只是個旁人,不過我們確實就像一家人似的。直到今天,我好像終於願意承認這層關係了,或者說是不想再為這事而感到疑惑了,就是這種感覺。」

佐知略略遲疑了片刻,將身體往雪乃那邊湊過去:「讓我開始轉變想法的契機……」

佐知說出了小偷闖入那一晚發生的事情:河童木乃伊動了起來,走出櫃子,向自己走來,好像要對自己訴說什麼,似乎朝自己伸出手來……

「當時,我差點就對著川太郎喊出‘爸爸’。父親應該是來救我的……大概人家會以為我瘋了吧……」

「嗯,用理性和常識來想一想的話,這是不可能的。」

「是不是?」

「不過,佐知你這樣想也不是不可以呀,至於你父親是不是真成了河童木乃伊,暫且不去管他。」

佐知知道,雪乃在拋開理性和常識,試圖接受自己這通離奇古怪的夢囈般的話,她感到自己被一股暖暖的東西裹住,比剛才下水的時候感覺還要溫暖。

「感覺到父親氣息的那一瞬間,不知怎的,我一下子想到了媽媽和父親邂逅,想到了我來到這世上,感覺一切都太美好了。」

雪乃伸手輕輕觸了觸佐知的肩膀,隨後收回來。佐知轉過頭去,望著泳池,視線盯住泛著金色的水面繼續說道:「我父親可能早就死了,那個家也已經老舊不堪,說不定明天就會塌毀,媽媽和我將來也許會死得很可憐。不過,都沒關係啦!」

也許每個人都有過惡行、有過錯誤的選擇,今後也還會如此,但這一切必須統統包容下來,每天的日子還得照樣過下去,就像蛇行一般蜿蜒流淌的善福寺川一樣。這樣好。這樣才好呢—此時的佐知,從心底裡這樣覺得。

「這樣一想,對山田先生的態度自然而然就好起來了呀。」佐知深有感觸地說。

「怎麼像個老太婆似的。」雪乃嗤笑道,「還有啊,佐知,你家的房子造得很結實,我覺得不會塌。假如你擔心的話,那就翻修改建好啦。」

佐知的膝部有個黑影晃過。她扭頭朝背後的窗子看去,只見一隻巨大的烏鴉悠然地撲扇著翅膀,爪子上抓著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佐知想,可能是烏鴉銜了一塊玻璃瓶的碎片回去修築巢穴吧。

其實那個「閃閃發亮的東西」是我—牧田幸夫,因為我感知到她們又在商討牧田家改建這個危險的話題,所以便拜託善福丸帶我飛上半空,從空中向她們表示我的「堅決反對」。

大概是這一舉動奏效了,佐知轉回身子,對雪乃說了句,「難得這麼別緻的西洋式建築啊」,她改變了主意,重新裝修一下應該就可以了。這讓人想起經梶君換貼牆紙之後煥然一新、美不勝收的雪乃的屋子。

「對了,雪乃!不是說你有水災之相嗎?跑到游泳館來不要緊吧?」

「你不是還想叫我去海灘玩嗎?」雪乃左眉向上一挑,似乎還想說:現在說不是馬後炮了嗎?

「那個刺繡,好漂亮!」雪乃的視線停在了佐知的側腰部。

佐知儘量保持著收腹的姿勢,她不敢大出氣地應答著:「謝謝!」

雪乃不想待得太久,於是兩人又待了一個小時,隨後便離開了游泳館。

日頭稍稍有點西斜,但是從車站出來一路上毫無遮擋,炎炎的太陽頂頭直曬,於是兩人撐起傘並排而行。

從後門進入院子,佐知看了一眼玄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玄關門前,身穿作業服的梶正站在那裡。雪乃也發現了,她用手肘輕輕捅了捅佐知,佐知跌跌撞撞地向梶走去。

「是你呀,梶君。」

梶轉過頭來,臉上露出笑容。

「啊,來得正好。家裡沒有人,我正不知道怎麼才好呢。」

「呃,有事嗎?」

雪乃站在一旁將遮陽傘收起來,順手又朝佐知的側腰捅了一下。佐知立時明白了雪乃的用意:怎麼反應這麼冷淡啊?

「我正好在附近的人家幹活兒……」梶說,「聽說牧田家進了小偷,你們全都沒事吧?」

「謝謝你的關心。家裡什麼東西都沒被偷,人也平安無事。」得知梶是因為擔心自己一家人安否而來,佐知的心怦怦一陣狂跳,幾乎都要蹦出來了。但是她告誡自己:絕不能表露出欣喜,畢竟他是個有奇石的人,哦不,有妻室的人。

「什麼呀!」雪乃突然插一槓子說道,「佐知被小偷用刀抵在脖子上,差點就死掉啦!」

「啊?!」梶從頭到腳將佐知仔細打量著,臉色都下意識地發白了。

「別大驚小怪的好不好,結果還不是全都好好的嗎?」佐知低聲責怪雪乃,可雪乃仍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一反往常深思熟慮的態度,像個老太婆似的對著梶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有了這種事情,發現還是有個男人住在一塊兒才安全啊。哦對了,你是……室內裝修的那位?」

「是我。」

「哎呀,房間裝修得真漂亮,真是太謝謝啦!說到漂亮,你太太一定很漂亮吧?」

「不不,我還沒結婚。」

「啊?!」發出驚叫的是佐知,「可是,看你們吃得那麼香的便當……」

「噢,」梶不好意思地笑了,「所有人的便當都是我媽媽做的。」

是山田提起的便當,是梶的外甥提供的錯誤情報,真該詛咒!佐知在心裡暗暗罵道。這時,她方才意識到自己還撐著傘,於是慢慢將傘收攏起來。梶仍是獨身這事終於搞清楚了,即便如此,佐知也不可能一下子主動採取行動。

雪乃就不一樣了。眼看好朋友身處重要關頭,便又輕輕地在佐知腰上捅了一下。

「做什麼呀?」

「什麼做什麼呀?現在是發呆的時候嗎?還不快點把票子拿出來呀!」

聽到兩個人的低聲交談,梶歪著頭問了一句:「什麼票子?」

「啊,是這樣的,你是從事室內裝修的,所以就想你可能會感興趣的。佐知,快去拿呀!」

被雪乃這麼強行催促著,佐知只好開啟玄關門,走上樓梯。膝蓋在打戰,使不上勁,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房間,拉開工作臺的抽屜,拿出那兩張「世界壁飾展」的參觀券。

沒有從樓梯上跌下來真是個奇蹟。由於極度心神不寧,佐知手裡竟然還拿著傘跑上跑下的。她將黑色雨傘插在收納桶裡,把參觀券拿給等在玄關門外的梶。

「是這個展覽,假如方便的話一塊兒去……」

比中學生還要笨拙的邀約方式。

不過,梶還是爽快地答應了:「好啊。票子你拿著好啦。我這段時間活兒比較多,差不多這個月底可以嗎?」

「可以呀。」

「那麼,等我有了點空閒,就跟你電話聯絡!」

「好的。那,電話號碼……」

「顧客的資訊業務單上都記著呢,沒問題的。」

同佐知和雪乃點頭致意後,梶從大門走了出去,臨出去時還特意叮囑,千萬要小心,家裡門窗關好。

「你說他是有反應還是沒反應?看不出來呀。」雪乃似乎有點不滿,「你為什麼不問他要手機號碼和郵箱地址?」

「行啦,這就夠了,」佐知勉強剋制住眩暈,說道,「我已經感覺好像進展太快了。」

不過,假如梶打來電話被鶴代接到的話,確實有點麻煩。佐知心想,下次一定要像卡爾塔一樣,搶著接電話。

不知道是因為好久沒游泳太累了,還是梶的突然出現引起了興奮,佐知和雪乃坐在客廳沙發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院子裡的洗手盆那邊傳來自來水滴落的聲音,帶來一絲涼爽之意。

打了個盹兒醒來,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鶴代也已經回到家。

「今天晚上吃烤肉!佐知,你把肉放在調味汁裡先醃起來。」像往常一樣,鶴代仍喜歡差遣別人做事。佐知感覺腦袋有些發沉,她甩了甩頭,站到料理臺前。雪乃從院子裡取回西瓜,切成三角塊兒,盛在一隻大盤子裡。

「肉先醃著,我這邊有樣好東西給你們看。」鶴代說著,舉起一袋煙花在兩人面前晃了晃。像是在車站前的商店街買的。肉的包裝袋上也貼著車站前超市的封口紙。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特意跑到伊勢丹去呢?簡直叫人生疑。

被鶴代催逼著,佐知到院子裡點起了蚊香,同時將買菸花附贈的一小支蠟燭也點燃,將盛滿水的洗手盆往旁邊挪了挪。

準備停當,鶴代從客廳的地腳窗鑽出來,站在院子裡。在院子裡穿的拖鞋只有一雙,於是佐知和雪乃在玄關換上外出的鞋子,一起來到蠟燭旁。各人手上拿著一支菸花,用蠟燭的火點燃,霎時間噴射出紅的、黃的火光。這時候,多惠美正好回來了,好像是在大門附近同阿拓接吻道別。

隨後便聽她嚷道:「啊,煙花!我也要放煙花!」嚷罷,急急地跑了過來。

佐知她們將多惠美迎進門後,車子引擎聲才漸漸遠去。天色已暗看不真切,但還是感覺多惠美曬黑了。佐知心想,只要她度過了開心的一天,比什麼都好呀。

四個人一邊吃著擱在窗臺上的西瓜,一邊盡情地享受著燃放煙花的樂趣。雪乃蹲在地上不動,好讓煙花的火星不四處掉落;多惠美則兩手舉著煙花使勁舞動,還在黑乎乎的空中比畫著心的形狀;鶴代啃著西瓜,連聲讚道:「真甜!真甜!」之後隨口將瓜子吐在地上。

佐知望著飄浮在四周的白色煙霧。空氣中瀰漫著蚊香和煙花的味道,還有菜園中騰起的潮溼空氣的味道。滿是夏天的味道。

鶴代站到佐知身邊,遞給她一塊西瓜。佐知接過西瓜,品嚐著這水分十足的甘甜滋味。

「看不到星星呢。」佐知眺望著煙霧背後的夜空,喃喃道。

「好長時間沒有點迎魂火了。」鶴代望著雪乃手中的煙花火星濺落在地面,說道。永遠是這樣牛頭不對馬嘴。佐知沒有介意,繼續眺望著夜空。視界的一隅,瞥見鶴代又點燃了一支菸花。

「去把山田先生也叫來。」鶴代擺動著煙花,彷彿使用著特定的人才看得懂的特殊文字,在空中書寫絕密請柬似的。

「為什麼要我去?媽媽,您自己去叫不就行了嗎?」

「沒看見我正忙著嗎?有西瓜和烤肉居然不想著叫老人來吃,唉,我怎麼養了這麼個不孝的女兒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去叫!」

佐知穿過煙霧,朝大門旁的門房走去。

她沒有意識到頭頂上閃爍著的銀色星星,其實不是星星而是我。更沒有一個生者注意到,善福寺川水面上倒映著無數顆星星,河岸的巨大櫸樹上,善福丸停止了扇動翅膀,黑夜就是它的翅膀。

然而我一直在注視。佐知輕輕敲響門房的門。歪倒在茶室獨自看著電視的山田,懷著幾許期待站了起來。鶴代在餐桌上放上電烤盤。雪乃和多惠美放完了所有煙花,又興致勃勃地拿西瓜子來玩遊戲。蠟燭即將燃盡,發出闇弱的幽光。

還有,佐知西瓜和烤肉吃多了,看樣子今天夜裡要腹瀉—我已經預見到了。不過,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瑣碎,但很有意思,是我計劃好了的勾當哦。

所以,我還得繼續注視,注視著生活在這個家裡的四個女人。

就像星星巡天一樣,我乘著風,飄浮在空中。你們一定不會注意到我,你們哭泣、生氣、爭執,歡笑著迎來下一個早晨,這樣很好。我會一直守護著你們,用我的整個身心—也就是全部靈魂,祈禱你們幸福。

你們被守護著。你們生活在我的守護之下,生活在已經不在人世的許許多多物事的守護之下,你們一定不知道吧?沒關係,只要你們生活著就好。

(完)

在端午節的時候,日本家庭會在屋內擺放一些偶人,其被稱為「五月人形」,樣式多為穿鎧甲的勇士或持刀劍的武士,以此來表達日本古代的「尚武」文化。

川太郎:日本人對河童的擬人化稱呼。

假面騎士(仮面ライダー):由石森章太郎原作、日本每日放送和東映株式會社聯合制作的特攝科幻系列電視劇《假面騎士》中的主人公名字。

這裡提到的幾個人名均為印刷在日本紙幣上的人文人物,故以此來代稱紙幣。福澤諭吉(1835—1901)是日本著名的啟蒙思想家、教育家,慶應義塾大學的創立者,自1984年起,其頭像被印在一萬日元紙幣上;野口英世(1876—1928)是日本生物學家、細菌學家,後來在研究黃熱病時不幸受感染而死,自2004年起,其頭像被印在一千日元紙幣上;樋口一葉(1872—1896)是日本傑出的女作家、日本近代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先驅,代表作品有《大年夜》《青梅竹馬》《十三夜》《濁流》等,自2004年起,其頭像被印在五千日元紙幣上,她也是日本紙幣史上第一位出現在正面的女性肖像人物。

日本大化改新前的社會階層。大部分是被征服的氏族部落成員或外來移民。他們被編為不同的「部」,從事不同的專門職業,如耕地、織錦、製革、製陶等。地位近似奴隸,無人身自由。有的直屬皇室,有的由豪族貴族支配,可以轉讓。西元7世紀大化改新後,部民制被廢除,部民也轉為國家公民。

盛岡鐵壺:日本岩手縣盛岡市一帶出產的一種運用傳統鑄造法手工打造的生鐵壺,其特徵是樸拙而生活化。

環八大道:全稱是「東京都道311號環狀八號線」,是一條始於東京大田區的羽田機場,經世田谷區、杉並區、練馬區、板橋區,終至東京都北區赤羽的環狀道路,是日本東京都的一條重要交通幹道。

日語「佐知」的發音,同時也是「幸夫」的「幸」字的發音。

心臟麻痺:心臟因受過度衝擊、刺激而停止跳動,嚴重時可導致死亡。

千代富士(1955—2016):日本前相撲力士,第五十八代橫綱。

吵鬧鬼(poltergeist):又稱「波爾代熱斯現象」(德文原意為「吵鬧鬼」),即俗稱的鬧鬼現象,指莫名其妙發出的聲響、物體自己移動或其他不可思議的怪異現象,有人認為自然界存在著某種迄今尚未被發現的神奇作用力。

奪舍:迷信說法,指靈魂進入活著的人的身體內,並控制其身體和思維。

盂蘭盆節:又稱盂蘭盆會、佛歡喜日等,原為中國佛教徒依照《佛說盂蘭盆經》於每年農曆七月十五日為死者舉行的祈禱法會,傳至日本後則演變為供奉祖先亡靈的法事活動,一般在每年陽曆的八月十三日至十五日舉行。

卡爾塔:似為卡爾塔·伊修,日本系列科幻動畫片《機動戰士高達》中的登場人物,是地球外軌道統制聯合艦隊的司令官。

點迎魂火:盂蘭盆節期間的佛事之一,點起火迎接亡靈歸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