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五月,鶴代賣力地侍弄起家裡的菜園來,往年都是買來蔬菜幼苗栽在地裡,今年她自信滿滿地打算從種子開始培育。
自然,佐知也被鶴代更多地支使著給她打下手。先是在菜園裡翻土、取土,拌上肥料和石灰等,再將土裝進一隻只黑色的材質很薄的花缽,每隻花缽裡撒入幾粒西紅柿或黃瓜的種子,等到種子發芽出土並長得稍微壯實一點,再移栽到菜園中。
太會折騰啦。佐知累得不行。鶴代並不是很有耐性的人,到時候花缽裡肯定會長滿野草。大概意識到了這種風險,鶴代同時還買來了毛豆、青圓椒、茄子等的幼苗,並將這些幼苗直接種在菜園裡,地裡已經埋有馬鈴薯的種薯,所以地裡的蔬菜達到了相當大的密度。不考慮植物的生長,每次總是栽種得滿滿登登的,這也是鶴代的一大惡習。
頭戴麥秸編的草帽,脖頸上圍條毛巾,佐知一連幾日都和鶴代一起在地裡忙乎,每天勞作數小時。山田則在菜園四周等間距地插上竹竿,圍成一圈籬笆。善福寺川附近一帶林木繁多,雖說是住宅區,但偶爾也會有狐狸出沒。
這邊廂,多惠美主張把在「從不開啟的屋子」裡發現的河童木乃伊拿到客廳裡做裝飾。
「仔細看看還是很可愛的,不好嗎?」
「不行!面相那麼兇惡的東西。」鶴代皺緊眉頭阻止道。佐知也認為刺繡課的學生要進進出出的,客廳裡放一具河童木乃伊簡直令人無法接受,傳出去肯定會被附近鄰居說三道四的。再說,被那對玻璃彈珠一樣的眼珠子盯視著,總感覺繡針不是扎向繡布,而是要往手指上紮了。
然而多惠美不死心,她愣是從開著門沒鎖的「從不開啟的屋子」裡將木乃伊搬了出來,並且還把一隻大號的陳設偶人的玻璃櫃子拖出來,將偶人清空,把木乃伊放了進去。
從此,河童木乃伊便坐鎮於牧田家的客廳中。河童在玻璃櫃子中抱膝而坐,背後的櫃子內壁塗著金色,看上去它就像蜷坐在貼金屏風跟前一樣。
「只要那東西闖入視野的一角,就覺得飯也吃不下去了!」佐知坐在餐廳裡一邊扒拉著米飯,一邊小聲抗議著。她不敢大聲說,害怕遭到河童的詛咒。
「哦,是嗎?」多惠美朝與餐廳相連的客廳瞥了一眼,她搛起一塊薑汁炒肉片豪爽地塞進口中,然後不停地嚼著,「難道就沒有種守護神的感覺,讓你自然而然地安下心來嗎?你就當它是端午節的偶人好啦!」
守護神?端午節偶人?就憑端午節已經過去?憑它沒有披鎧甲也沒有戴頭盔的裝扮?憑它陣亡了四百餘年的這副模樣?家裡連個古裝玩偶都沒有擺放,為什麼卻要擺放一具河童木乃伊作為端午節偶人呢?家裡除了四個女人沒有其他人,幹嗎擺這麼個玩意兒裝神弄鬼的呀。即使是別人家,不管是誰家,擺放這個玩意兒都太奇怪了。
雖然想出來一連串譏斥的話,但是馬上將河童木乃伊再送回「從不開啟的屋子」又怕遭到咒罰,佐知只好忍下了。雪乃也一反常態,對多惠美的粗暴舉動並沒有強烈反對,因為她自覺擅自發現了河童木乃伊,對此負有一定的責任,不便發表意見,出於自我反省,她採取了剋制的態度。至於鶴代,雖說一開始緊皺眉頭,但她腦子裡裝滿了菜園子的事,對玻璃櫃子的存在沒有什麼感覺。
刺繡課開課的時候,用一塊紫色的布蓋住玻璃櫃子,免得有人好奇心發作。儘管如此,佐知還是心神不寧的,打定主意開課時堅決不上廁所,所以不敢多喝紅茶。
幸好,沒有人因好奇而揭開蓋布,刺繡課的學生們大多很有禮貌,舉止矜謹,僅僅熱衷於刺繡和聊天。唯一一個不那麼謹言慎行、有可能率先揭開蓋布展示內中珍物的便是多惠美。佐知事先也給她打了預防針,警告她道:「假如你揭開蓋佈讓大家看到河童木乃伊的話,我一定把你逐出門!」
「逐出門,是逐出師門,不能當你的刺繡學生了?」
「不僅僅是這樣,你必須離開牧田家!」
「啊?!可是川太郎蠻可愛的呀!」多惠美咕噥著說道。
大概是意識到一旦失去棲身之巢,那可絕不是鬧著玩的,多惠美到底沒敢去動那塊蓋在玻璃櫃子上的布,老老實實地將心思都放在刺繡上。
刺繡課結束後,通常由多惠美將蓋在櫃子上的布揭去,這種時候,佐知總是下意識地將視線從嚇人的木乃伊上移開,而多惠美則會上前觸控河童木乃伊幾下,有時還會對著河童木乃伊說上幾句話,「你好,川太郎!」「川太郎,今天怎麼樣?」甚至將盛著幾段醬漬黃瓜的餐碟放到玻璃櫃前面。
習慣化真是件極其可怕的事。牧田家的客廳裡擺放著河童木乃伊這一事實竟然漸漸地被習慣了,適應了。多惠美每天早上向它供上一碟黃瓜,就好像對待佛壇或神龕似的;雪乃在給壁櫥裡放置乾燥劑的時候,順帶著擔心起了河童的居住環境:「馬上就要到黃梅天了,玻璃櫃裡不用也放點乾燥劑嗎?」就連佐知,刺繡課開課前用布將它蓋上的時候也不忘記先和它打聲招呼:「不好意思川太郎,你就忍一會兒吧!」
只有鶴代,始終無視河童的存在,彷彿它就像空氣一樣。可是,進入梅雨季後的一天下午,佐知結束刺繡走下樓的時候,發現河童的脖子上圍了條紅色的頭巾。她望著河童光禿禿的圓腦袋和肋骨凸出的胴體,竭力說服著自己:說它像假面騎士也有那麼點像呢……
因為時值平日,家裡只有佐知和鶴代兩個人,河童又不會自己走動,是誰給河童圍上頭巾的自然不言而喻。
「哎喲,川太郎也時髦起來了呢。」佐知打趣著說道。鶴代裝作一副木知木覺的樣子,用雜魚乾熬煮著做醬湯用的湯汁。
從這個瞬間開始,再也沒有人提出將河童木乃伊搬回「從不開啟的屋子」了。河童抱膝坐在玻璃櫃子裡,注視著生活在牧田家的四個女人展顏歡笑、胡吹海聊、縱情吃喝,或者為了些許小事爭執個不停。嗯,準確地說,是四個女人感覺自己「被注視著」,實際上,不過是河童那對像是玻璃制的眼珠子在呆兮兮地閃動著光而已,四個人已不再感覺毛骨悚然了。
梅雨季節佐知與鶴代也沒有停下對菜園的照料。好不容易發芽了,為了不讓地裡的雜草妨害菜苗生長,必須將雜草統統拔除。還有,從播種子開始培育出來的番茄、黃瓜的幼苗必須移栽到菜園的地裡。在淅淅瀝瀝下著雨的日子,兩人也披著雨衣、戴著手套,冒雨依舊在地裡忙乎。
刺繡、家務,外加地裡的體力勞動,佐知感覺有些累得不行了。於是,她給雪乃和多惠美髮簡訊,說自己實在沒氣力做晚飯了,假如她們能早點下班的話,請她們在回家的路上買些熟菜。
「知道了。估計七點半能到家。」兩人很快回複道。
簡訊是回了,人卻不見影子。佐知心想,怎麼回事呀?只得先煮上飯,再做了鍋加了茄子絲的醬湯,還是沒看到熟菜。鶴代睡了一覺(不知道算是午覺還是下午覺)起來了。
「怎麼回事呀,該吃飯了,你的菜呢?」
「我讓雪乃和多惠美買些熟菜帶回來,可是她們到現在還沒回來。」
「是嗎?不對勁啊。」
感覺肚子實在餓了,佐知只好將醬湯熱一熱,鶴代用煮好的米飯裹點鹽捏了幾個小飯糰,一邊先吃著一邊等。供奉給川太郎的醬漬黃瓜也從玻璃櫃子前被撤下來,當作了小菜。
窗外傳來雨水滴入泥土的聲音。地腳窗關著,還是能感覺到室內有一股溼氣。
「也不打電話說一聲,怎麼回事啊?你打個電話問問吧?」
「已經打過了,兩個人的電話都沒人接。不會碰上交通事故了吧?要麼就是被那個跟蹤多惠美的男人糾纏上了?」
「不可能!交通事故的話警察早就跟家裡聯絡了,再說,那個跟蹤的人最近一段時間不是一直沒動靜嘛。」此時,鶴代顯示出了鎮定,她寬慰著佐知。可是,跟蹤者不是總在我們將要把他忘記的時候出現嗎?佐知心神不寧,只吃了一個飯糰便感覺飽了,鶴代則一口氣吃了三個。
磨蹭來磨蹭去的,將近九點了。就是突然有事要加班的話,兩人總會給家裡來電話說一聲的,更何況今天還肩負著採買熟菜帶回家的重任呢。看來兩個人一定是碰到了什麼極不尋常的事態。
「唉,我還是給警察署打個電話吧!」
佐知剛想開口說,門口忽然傳來「我回來了!」的聲音。
佐知和鶴代疾步奔向玄關,只見雪乃和多惠美正將溼漉漉的雨傘插進雨傘收納桶裡。看起來外面雨下得很大,兩人的鞋子和絲襪上都濺了不少泥點。
「不好意思,回來晚了!」雪乃說著,將裝有熟菜的袋子遞上來。涼拌蔬菜附帶的冰鎮袋已經融化得軟囊囊的了,也說明購買後經過了不短的時間。
「出什麼事了?」佐知問道。
「跟宗一攤牌了!」
「啊?!」佐知吃了一驚。
鶴代制止住佐知,對兩人命令道:「詳細經過等會兒再說,你們兩個先去換衣服。我都快餓得站不住了!」
吃了那麼多飯糰還餓得站不住了?佐知心裡嘀咕道,當然沒有說出口。
兩人脫掉溼衣服,換上家居服後,坐上餐桌。佐知將醬湯熱了熱,又將買回來的熟菜裝好盆,一同端上桌子。雪乃和多惠美吃著「晚」飯,鶴代也坐在一旁將筷子舉起伸向盆裡的熟菜。
「一走出公司大樓,就看見宗一站在馬路對面的樹蔭下!」多惠美一邊說,一邊搛起一塊油炸土豆餅,使勁蘸了蘸調料。
雪乃將一條醬汁青花魚搛到米飯上,補充道:「我和多惠美一道離開公司的,然後繞到小田急的食品櫃檯去買熟菜,沒想到那個吃軟飯的傢伙居然一直跟到了那兒!」
「買完熟菜,看見宗一在隔壁櫃檯鬼鬼祟祟地朝我們張望。說真的,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從位於西新宿的保險公司到新宿站內的小田急百貨店食品櫃檯的道路,是一條地下通道,距離不算短,而且人來人往。儘管如此,宗一仍一路不捨地緊緊尾隨,可見是個相當執著的人。
「之前他從來沒有這樣接近過呢。」
佐知忍不住插嘴問:「之前有好長一陣子沒出現了,怎麼會突然又跟蹤起你來了呢?」
「很奇怪,是吧?」
「是啊。」
「所以呀,我們逮住宗一問他了。」
「啊?!」
「我和多惠美配合,悄悄繞過去,兩面夾擊把他堵住了。」
「我們從兩邊同時喝道:‘你想做什麼?’把宗一嚇了一大跳!」
你們把我嚇了一大跳!佐知心裡想。同跟蹤狂正面相向,不覺得危險嗎?萬一對方惱羞成怒拔出刀來怎麼辦哪?
可是雪乃和多惠美完全不理會佐知的擔心,一個勁兒地笑著道:「沒事沒事!」鶴代只是默默聽著兩人的敘述,神色泰然地喝著茶。佐知不禁為自己的驚慌失措感到好笑。
據雪乃和多惠美說,她們兩人一左一右抓住本條宗一的胳膊,將他拽到了小田急百貨店附近的一家茶餐廳。本條沒有反抗,順從地跟隨她們來到茶餐廳,不過,兩個白領女性和一個看著像社會青年的男子拉扯著走在路上的情景引來了不少人注目。正值下班高峰時段,來往的行人向他們投來了「什麼事?」的好奇眼神。雪乃和多惠美不在乎,因為有個強烈的念頭在驅使著她們:「絕不能再讓他這麼跟蹤,害得我們老打計程車,損失了多少錢哪!」
三人走進茶餐廳後,點了三杯冰咖啡。本條竟厚著臉皮還想要一份比冰咖啡貴三百日元的冰凍草莓奶昔,被雪乃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當時,前輩就跟冰凍的一樣冷酷無情啊。」多惠美在一旁證明。
本條稍許有點神經質,但老老實實坐在那裡時,無論是從好的方面講還是從壞的方面來講,看上去還像是個規矩本分的人。要說他對多惠美實施暴力,或者執拗地跟蹤尾隨什麼的,恐怕沒人會相信。遺憾的是,他確實不止一次在多惠美下班時蹲守並跟蹤過她,並且似乎是想起來就來,毫無規律可言,以至雪乃憤憤地想責罵他兩句,既然要做,乾脆拿出點恆心每天都來蹲守啊!
雪乃像是個標本製作師在打量眼前的困獸似的,用冷冷的目光盯視著本條,本條被她看得極不自在。他將吸管插在杯子裡,無聊地用手將空空的吸管包裝袋捏來捏去地搓弄著。過了好一會兒,他將細長的空紙袋折成一個戒指般大小的圓環,朝坐在雪乃旁邊的多惠美遞過去:「我們結婚吧!」
「啊?!」多惠美的聲音裡包含著驚訝和厭惡,更多的卻是喜悅和陶醉。
「胡鬧!」雪乃一把將紙戒指奪了過去,然後對著多惠美和本條喝了一聲,「這個垃圾,我給你扔了!」
說罷,雪乃將紙戒指揉爛,丟進菸灰缸。由於動作過猛,紙戒指又跳起來,掉在了桌子上。雪乃站起身,從收銀機旁邊拿起火柴盒,擦著火,抓起紙戒指用火點著,然後慢慢丟進菸灰缸。
陶製的菸灰缸中,化身為紙戒指的吸管包裝袋掙扎著,蜷曲著,轉瞬間變成了一堆黑黑的灰燼。
牧田家的餐桌旁,佐知入神地聽著雪乃的講述。雪乃的憤怒顯示出,她發起火來是很可怕的,佐知不由得以惶恐的眼神望著雪乃。一旁多惠美的表情十分怪異,她證實道:「前輩真的就跟冰凍的一樣冷酷無情啊!」雪乃此時卻平靜地扒拉著醬汁青花魚拌飯。
不用說,在現場目睹雪乃激憤模樣的多惠美,當時的惶恐絕非此時的佐知可比。她渾身一顫,在椅子上坐正,開始對自己剛才情不自禁溢位的喜悅和陶醉進行反省。每當走到窮途末路,本條就會使出「結婚吧!」這一招來誘騙多惠美,為的是從她那裡拿到錢,這已經是他的慣用伎倆了。兩人雖已分手,但畢竟從學生時代起就開始交往,彼此瞭解,多少還是有感情的,所以多惠美總是不接受教訓,一次又一次地上當受騙。
將吸管的包裝紙袋搓成個戒指來求婚,確實也太不像話了。多惠美告訴自己。她看著菸灰缸裡被燒成灰燼的「戒指」殘骸,心裡咕噥道:「拿這種垃圾來糊弄人,這就是一堆紙屑!」看著看著,內心的臺詞慢慢變成了:宗一就是堆爛紙屑!每次都上當受騙被他利用的我也是堆爛紙屑!想到這裡,多惠美不由得心生悲哀。自我暗示似乎有點起效過頭了。
本條這時候愣愣怔怔地看著化成灰燼的紙戒指。
多惠美,接下來看你的了,雪乃暗暗著急地想著。與此同時,多惠美卻在想:不知道宗一是不是肚子餓了?果然是不可救藥了。
「你的所作所為,就是跟蹤尾隨,知道嗎?!」雪乃抱著胳膊,極有威懾力地說道,「我們都做了記錄,下次你要是再敢跟蹤,我們就報警!」
本條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抬眼瞟著雪乃問道:「呃,您是多惠美的姐姐?」
「我是她同事!」雪乃心中的憤怒,已經充分地從聲音中透現了出來。
「我和多惠美一同從公司走出來,你應該偷偷看到過好幾次了吧?!」本來毫無特徵的容貌就引出過不少煩心事,此刻居然還被這個糾纏女人的吃軟飯的混賬傢伙這麼問上一句,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
「啊,是嗎……」本條低著頭不吭聲了。
看到雪乃彷彿火車頭似的,熾火從頭部噴湧而出,多惠美趕忙在一旁安撫:「好啦好啦。」
「宗一,你是不是沒錢了?」
「嗯。」
多惠美差一點就從包裡抽出錢包,但她強忍住了。假如對方回答說「我就是來看你一眼」,她該多高興啊,就算知道他是哄騙自己,就算一旁的雪乃像個狂暴的火車頭似的,多惠美也會把錢給他的。
然而,本條每次來找她的目的都只有一個:錢。難道在本條眼裡,多惠美的臉看上去就像福澤諭吉?或許他心裡在想:哪怕野口英世也好啊。沒有愛情,只知道同福澤諭吉、野口英世或樋口一葉做愛的賤男人!太無恥了!太爛了!其實多惠美早就知道了,但知道和承認不是一碼事。因為不想咀嚼承認帶來的苦澀滋味,多惠美只能將希望寄託於時間,等待時間將她所知道的這一切統統沖刷乾淨。
然而,這等待終於迎來了極限。假如繼續一個人生活她還是可以照樣等待下去,但現在不行了,這樣的等待無疑可能給共同生活在牧田家裡的鶴代、佐知和雪乃帶來危害。事實上,迄今為止已經給雪乃造成了極大困擾。
對多惠美而言,在這之前,同住的其他三個人與自己關係十分疏淡,她們既非親人也不是戀人,甚至談不上是密友,只是工作上的前輩、刺繡老師以及老師的母親。說穿了,頂多就是世人口中的「熟人」而已。
雪乃向她提起四人同住的建議時,多惠美沒有多想便同意了。一方面,對本條的執拗跟蹤她覺得有些棘手;另一方面,獨自工作、生活到底讓她有點沉不住氣了,畢竟負擔了本條的生活費之後,她自己的儲蓄已經所剩無幾。因此在多惠美眼裡,牧田家是個理想的避難之所。反正本來就關係疏淡,萬一有什麼不愉快的,找個合適的理由再搬出去另租公寓單住就是。
然而,共同生活了一年半下來,牧田家似乎不再僅僅是個居住的場所了:你可以無所顧忌地對人喊「我回來啦」「再給我來一碗」,也有人會對著你嘮裡嘮叨的,讓你心煩,也有人會和你無法理解無法溝通……因為有了這一切,這個空間不就是所謂的「家」嗎?
佐知、鶴代還有雪乃雖然不是多惠美的親人、戀人以及密友,但似乎已然成為自己家人一般的存在。一年多來,基本上每天都吃著相同的食物,呼吸著相同的空氣入睡,身體的構成分子按理也是在逐漸趨同。多惠美感覺,四個人彷彿是在一片未開墾的邊遠荒僻之地按照某種特殊性習共同生活的部民。
既然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既然是共同生活的部民,眼看危險迫近豈能坐視不理?埋葬這份早已褪了色的愛情,徹底趕走這個只對紙幣懷有情慾的變態男人,難道不是女性應有的覺悟嗎?
多惠美下定決心,對本條說道:「你這樣做確實對我們造成了困擾。」
多惠美的話音比她自己想象的還要低弱。看來,在她內心某個角落,仍然殘留著不願承認眼前這種苦澀現實的潛意識。
本條在窺破對方的虛隙方面,堪稱有著天生的奇才,能夠極其敏感地抓住問題的關鍵點,而這幾乎已成了其潛意識的一部分。此刻的他,從多惠美低弱的聲音中立即嗅到了機會,他抓住坐在對面的多惠美的手,一個勁兒地表白:「我會出去工作的!我一定徹底洗心革面,再也不給你添麻煩了!所以,我想重新開始!」
動情的聲音,加上眼睛裡閃動著的誠懇的目光,令多惠美心頭湧起一陣激動和喜悅,她差一點站起來說:「這樣太好啦,宗一!」但是被身旁的雪乃用胳膊肘頂著側腰,總算保持住了冷靜。
不行!這樣不行!表面看上去好像徹底悔悟了,但這就是本條宗一的慣用伎倆。這樣想著,再細加觀察,發現本條的語氣和盯視著多惠美的眼睛,無不透著一種「為了女人我正在表演脫胎換骨的拿手好戲」的自得,而本條自身似乎也陶醉在自己的表演之中。
千萬不能上當!眼前這個男人沒有一句話是真的,為了達到寄生在我身上的目的,甚至連他自己也可以欺騙,當他說「洗心革面」的一瞬間,彷彿真的打算洗心革面了,彷彿馬上就要付諸行動了,但每次結果還不都是一樣的。我太輕信他了,而他對自己的認識似乎也太樂觀了,什麼時候他才能認清自己的醜惡本性呢?
本條的樂觀和軟弱曾經是多惠美所喜歡的。男人的這一部分往往會令女性感覺到一種魅力,當然多惠美的理性也告訴她,僅憑著這一點,幸福是不會造訪的。與此同時,她很清楚,假如自己和本條重歸於好,坐在身旁的雪乃一定會氣得發瘋的。
多惠美竭力剋制著自己不哭出來,她對本條說道:「咖啡錢我付,請你以後不要再來糾纏我!再見!」
說罷,她拿起小票起身走向收銀臺。
所謂的「斷腸之痛」,大概就是此情此景吧。事實上,由於痛下決心徹底分手後的興奮、失落、悲傷以及空虛等情緒交織在一起,多惠美真的感覺肚子有點隱隱作痛。
雪乃回頭望著多惠美的背影,她的步履看上去是毅然決然的。本條大概是小看了多惠美,他絕對沒有想到多惠美會向他發出最後通牒。此時的他,垂頭喪氣地發著呆,也沒顧得上起身去追多惠美,仍徑自坐在座位上。雪乃轉過身來,看著虛脫似的本條,機智地說道:「剛才話說得有點重,請你不要太在意啊。」
聽到雪乃溫和的聲音,本條本能地抬起頭來,眼睛裡充滿了期待。
雪乃微笑著說道:「我覺得你剛才講得非常誠懇,等多惠美心情稍好一點了,我想她也可能會回心轉意的。等到合適的時機再相見,說不定兩個人還可以重新開始呢,你說是不是?」
「是嗎?」
「可不是嘛,等到時機成熟,我一定通知你!」雪乃從包裡拿出筆,又拿起桌上的紙巾,一同遞到本條面前,本條爽快地寫下了自己的住址、手機號碼和郵箱地址。
「這是我朋友的家,假如聯絡的話請儘量打我手機或者發簡訊給我。」
「明白了,謝謝!」說罷,雪乃起身,和付完賬的多惠美一同走出了茶餐廳。
在回家的電車上,雪乃對多惠美說道:「這傢伙,簡直是笨蛋嘛!我已經知道他現在住的地方了,我們把之前的記錄一塊兒拿去警署報案吧。」
正不無悲傷地回味著分手那一幕場景的多惠美,不由得「啊?!」的一聲驚叫出來,周圍乘客一齊向她投來異樣的目光,她趕忙伸手捂住嘴巴。
「你是怎麼把這資訊弄到手的?」
「我就是溫柔地安慰了他幾句呀。」
「你真厲害,前輩!」多惠美情不自禁提高了聲音,隨即又用手捂住嘴巴,輕聲說道,「不用報案了吧……反正跟他講清楚了,徹底分手,我想宗一已經很清楚了呀。」
「可是事實早就證明了這傢伙的領悟能力之差,對這樣的人,必須好好地收拾他一下!」
「那樣宗一就太可憐了……」
「你怎麼還不吸取教訓啊,事到如今,不要再感情用事啦!」
雪乃和多惠美兩人在阿佐谷站的前一站高圓寺站下了車,然後反覆確認沒有被跟蹤,才叫了輛計程車返回牧田家。
「都是宗一,又讓我們白白破費了一筆計程車錢。」多惠美用這句話結束了她的敘說。
「明天上班之前先去趟警署報案,以後那傢伙應該再也不會出現了!」雪乃打著包票道,「看他那樣子就是膽小鬼,對付那種人只要我們強硬他就退縮了。」
是嗎?佐知還是有點不放心,鶴代則喜眉笑眼地點著頭道:「沒錯,這下子可以安心啦!」
佐知心中暗想:您哪兒來的那份確信啊?一想到父親等家族內眾多性格懦弱的男性在鶴代面前都落了個狼狽不堪的下場,佐知知道自己擔心也是多餘的,於是便打消了反駁的念頭。
「多惠美和雪乃都累了吧,今天都早點洗澡早點休息!」
在鶴代的催促下,雪乃和多惠美齊聲應道:「知道啦!」隨後收拾桌子、清洗餐具,聲音和動作都顯露出少有的朗然和從容。望著她們兩人,佐知竭力說服自己:不管怎麼樣,兩人平安無事就好啦!難得雪乃和多惠美與本條當面對決,自己卻沒在現場,所以她心裡同時還有那麼一點遺憾。
黃梅天仍然持續不止。
氣溫在一點點升高,鶴代的家庭菜園工程也進入了高潮。用鶴代的話來說,種蔬菜最緊要的是開頭,日後的收穫跟開頭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兒科。
佐知被指派拔除地裡的雜草,可是雜草的生長速度實在是太驚人了,每年都要辛辛苦苦地拔草,結果總是徒勞一場。看著差不多都拔乾淨了,可第二天再看,院子裡水分、養分充足的地方又鑽出來一片綠蔥蔥的雜草。而頗費氣力種下去的菜苗怎麼樣了呢?它們就像烏龜爬行一樣,生長速度慢得急死人,看來「雜草般頑強的生命力」絕不僅僅是比喻。
是不是施肥施早了?佐知心裡暗暗抱著疑問,感覺施下去的養分全被雜草吸收掉了,等菜苗稍微長到一定程度,根系長實了,再有針對性地施肥或許效果會更好。
但鶴代的做法是,當哪個是雜草哪個是菜苗還完全分辨不清的時候,便一處不落地在整個菜園裡遍撒肥料。大概出於她是在戰後物資匱乏的年代長大的緣故,她固執地相信:小孩子就得給他十二分的食物才能成長。看著茁壯成長的雜草,佐知聯想起自己幼兒時代的照片:四肢豐腴,臉蛋圓圓的,胳膊和脖子彷彿套著汽車輪胎似的疊成了一圈一圈的。這絕對是鶴代過度餵食牛奶造成的。
根據鶴代的營養過剩方針,山田也冒著雨連日忙於菜園的活計,又是搬送肥料袋,又是重新埋設被風颳得歪斜了的圍欄,多是些體力活兒,結果累得感冒躺倒在床上。
「他畢竟上年紀了呀!」鶴代對自己的年齡置之不顧,卻感慨起別人來。說起來,正是鶴代對家庭菜園的特殊追求,才害得山田感冒的,此刻她倒像是與己無關似的。佐知心裡嘀咕著,跑去門房看望山田。
佐知小時候不止一次踏進門房,有時是按照鶴代的吩咐將別人送的玉米分贈給山田,有時是想邀請山田陪她在院子裡玩耍,不過,都僅僅是站在門房靠門口的地方。隨著漸漸長大,便不怎麼接近門房了,有一陣子,她被一個念頭糾纏得煩惱不已:假設山田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她該怎麼辦?
這個疑問在後來數年中遭到佐知內心的強烈否定:「不是的不是的!」她對山田的態度也遽然一轉,成天像個門丁似的睜大眼睛盯視著自己一舉一動的山田的存在,令佐知心情怫鬱。又不是親戚,為什麼會住在自家院子裡?她開始疏遠山田,對山田的態度也變得冷淡。漸漸地,孩提時代的那種交往便一去不復返了。佐知曾經也想過,自己對山田那麼冷淡是不應該的,但時至今日一直也沒有找到修復關係的合適機會。而山田呢,雖然遭到佐知的冷眼相向,卻完全不當回事,照樣很自覺地擔負起保護牧田家女人們的重任,還時不時地主動跑到院子裡巡視一番,或者闖到正屋來,檢視下有沒有什麼異樣。
換句話說,即使佐知不跑去門房,山田仍然無時不在。也因為這樣,佐知一直以來對門房內的情形並不十分了解。
看上去很健壯的山田,也終於敵不過年歲而感冒病倒了,這個訊息還是山田自己告知的。他從門房給鶴代打電話說:「不好意思,我身體不大舒服,今天沒辦法幫你們乾菜園裡的活兒了。真丟人哪。」聲音極度虛弱,好像馬上就要不行了似的。
「哎喲,那你注意休息啊!」鶴代似乎並沒有覺得是因為自己使得山田過度勞累才這樣的,仍語氣輕飄飄地說道。過了兩天,山田仍沒有出現在菜園,鶴代也仍然滿不在乎。佐知已經開始擔心起來,她端著自己做的醬汁金眼鯛,去門房看望山田。
按理應該是媽媽過去看望的呀,佐知在心裡嘀咕道。可是想到能順便看一看門房裡面究竟是什麼光景,受好奇心驅使,她還是去了。她沒有撐傘,一隻手端著盛有金眼鯛的塑膠便當盒,另一隻手遮在頭上,冒雨穿過院子。
她站在門房前,用拳頭輕輕敲了敲玄關的格柵門。沒有應答。不會發高燒燒死了吧?佐知不安起來,她伸手去拉格柵門。老朽的門就像老人的關節一樣「嘎吱嘎吱」響著被開啟了。
大白天的,玄關之內卻略顯得昏暗,從裡面散發出一股像是人丹和甘草混合在一起的氣味。這就是山田家裡的氣味?佐知翕動鼻子嗅了嗅,沒有令人噁心的氣味,沒有腐臭的氣味。至少,山田應該沒有死。
玄關口只有一方極為樸素的水泥地,地面積了些許塵土。水泥地面的邊角整齊地排列著黑色的高筒雨靴、黑色的拖鞋、外出時穿的已經軟塌塌了的黑皮鞋。抹著砂漿的空壁一隅有一處凹陷,裡面鑲嵌著一個裝飾架,上面擱著一枚便章和一隻盛岡鐵壺風格的細長小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株頂端開有小花的野薺菜,大概是從院子裡摘的,由於山田連日臥床不起,野薺菜已經發蔫了。不過從中可以得知,山田平素有著在玄關處插野花裝點屋子的習慣。果然就是山田,不苟言笑,又有一點點俗氣。
「打擾啦!」佐知喊了一聲,還是無人應答,於是便脫了鞋子走進狹長的走廊。對著玄關的正面有一扇門,佐知心想,是臥室吧?推門一看卻是廁所。玄關與廁所相對,這是什麼佈局啊?佐知不禁搖搖頭,又順著左拐的走廊繼續往裡走。
走廊的右面,和廁所相鄰的分別是廚房、盥洗室、浴室,一字排開;走廊的左面,朝著院子這邊好像有兩間屋子。佐知首先拉開了挨著玄關的這間屋子的隔扇門。似乎是間茶室,有六疊大小,中央放置著一張矮炕桌,除此之外,屋子裡只有一臺尺寸很小的電視機。這麼冷清啊,這就是獨身老人山田過的日子?想到今後自己的處境,佐知不由得湧起一股悲哀,身子微微發顫。仔細看了看,炕桌上還散落著幾張租來的dvd碟片,都是高倉健主演的片子。山田一心想成為高倉健那樣的豪俠的願望至今還未消失啊—佐知越發感到悲傷,她輕輕地關上了隔扇門。
佐知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然後拉開茶室隔壁屋子的門。這也是間六疊大的日式房間,地上是一床又薄又硬的被褥。山田仰面睡在榻榻米上,被褥一直捂到他的下巴頦兒,一副筆直的睡姿,彷彿直立不動橫倒在地上似的,隨著他的呼吸,被褥的中間部分也連動著上下起伏。嗯,不管怎麼樣,他還活著。佐知站在屋門口,用拘謹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屋內。
屋子裡東西少得可憐。牆上的橫木上釘著些釘子,上面掛著幾件作業服還有白襯衣、黑褲子;塗著砂漿的牆壁上貼著張高倉健的海報,是拍香菸廣告那時候的,由於長年的光照,海報已經褪色,而且砂漿牆壁海報粘不住,所以四角上還用幾顆圖釘外加幾條透明膠帶紙來加以固定。這情景看了讓人情不自禁落淚。佐知想,買個大一點的畫框不就行了嗎?
佐知想看看山田的情形如何,於是走進屋子。剛踏進屋子,就不小心踢到了放在地上的那部奶白色按鍵電話,聽筒從機身上滾落開去,佐知慌忙將它放回機身上。
聽到聲音山田醒了,他轉動著枕上的腦袋,望著佐知。
「小姐!」他用虛弱的聲音喚了一聲,隨後又不說話了,只是眨動眼睛。佐知覺得孤寂的山田很可憐,便在枕旁跪坐下來。
「感覺怎麼樣啊,山田先生?」
山田似乎方才意識到眼前此景不是在做夢。
「你特意來看我?真是難為你啦。」山田像條蟲似的蠕動著坐了起來,「熱度已經基本都退啦。」
掀開的被褥中散發出一股熱氣和汗液混合的淡淡的酸味。
佐知將盛著金眼鯛的便當盒放在榻榻米上。
「這個,你就著飯吃吧。米飯還有嗎?藥吃過了嗎?」
「飯我昨天晚上煮好了,現在熱著呢,藥也買了。」
佐知問他有什麼事需要自己幫忙,山田怎麼也不答話。他坐在被褥上,像往常一樣挺直腰板,一個勁兒地說道:「哎呀,真難為情啊。」
佐知心想,待的時間長了,山田反而越發不自在,越發強迫自己挺直腰板吧,對他的身體反而不利,於是也不再堅持,站起身來說道:「那好,有什麼事的話你來個電話,好好休息吧!」
山田鬆了口氣,說:「多謝啦!那就不好意思,我先躺下了。」
隨後他鑽進被窩,目送著佐知走出房間。
那麼要面子的山田,居然沒能將坐著的姿勢堅持到最後,可見他身子真的虛弱得不行啊。佐知痛切地感覺到山田老了。一旦山田不在了,牧田家的院子會變得多麼無聊啊!
想到越來越逼近的老後生活,佐知不禁一聲嘆息。她慢吞吞地踏上走廊,忽然山田隔著隔扇門喊住了她:「小姐!小姐!」
佐知吃了一驚,心想是不是山田突然身體不適,趕緊拉開隔扇門,只見山田重新挺直了腰板坐在被褥上。
「呃,不好意思,」山田垂下頭,「隔壁屋子裡的dvd碟片,麻煩你幫我去‘蔦屋’還掉好嗎?稀裡糊塗的,差點忘了今天是還碟的最後期限呢。畢竟對一個靠退休金過日子的人來說,滯納金可不是筆小錢啊……」
「知道了,我幫你去還掉。」
看來,一場感冒並沒有太影響到山田的身體和腦筋,急急踏進臥室的佐知聽山田敘說著他的這個小願望,一半是失魂落魄,一半則又安下心來。
「山田先生,總之你就好好休息吧!」佐知使勁推著山田的肩膀,讓他躺下來。
山田露出開心的笑容,蓋上被子,將被褥一直拽到下巴頦兒。「路上一定要小心啊!」山田說道,「要是我身體吃得消的話,是絕不會託佐知小姐幫我去做任何有一點危險的事情的。」
「說得太誇張了吧,大白天的,到車站前的‘蔦屋’走一趟會有什麼危險啊?」
「其實……」山田的神情非常認真,「昨天晚上我在等飯煮熟的時候,無意中朝外面張望,看到大門外有個年輕的男子在晃悠。」
不會又是那個死命糾纏多惠美的本條吧?!「不許再糾纏!」警察應該警告過他了,難道他豁出去了,反而找到多惠美居住的地方來堵她?由於緊張和恐懼,佐知身體變得僵硬了,但她還是用明快的語調對山田說:「會不會是因為發燒的關係而產生幻覺了呀?」
「好像是有點模糊不清……」
「還有,是晚上對吧?儘管大門口亮著燈,但真要看清楚大門外面的人影還是有點困難呢。」
「嗯,也是……」山田的聲音輕了下來,「不過小姐,你辦事的時候還是要注意身後,以防萬一呀。」
把我當刺客了嗎?假如我真是刺客,還拜託我辦這種小兒科的事情算怎麼回事呢?佐知口中「知道了知道了」地應答著,總算離開了山田的門房,手上拿著dvd碟片往正屋走的時候,順便回頭朝大門那邊望了望。
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牧田家周圍跟往常一樣安靜。
離開之際,山田還說了句:「要是碰到危險,想辦法告訴我!」
「可是,山田先生你不是躺倒了嗎?」
「哪怕是躺倒了,哪怕是快要進棺材了,只要小姐有危險,我就會立即跑到你身邊的!」
不知是一本正經說的還是開玩笑的,佐知聽見這話「撲哧」笑出了聲。山田的神情極其認真,從被窩裡仰起臉看著佐知。從佐知小時候起,山田就陪她玩、疼愛她,到了晚年仍念念不忘守護她,既非家人也不是什麼親戚,只不過住在同一個院子裡而已。
山田的滿腔慈愛令佐知十分高興、十分感動,同時又十分惶恐,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她心裡暗自在想:雖然我從小沒見過父親,但是有山田先生這麼關心我、疼愛我,已經足夠了。
所謂父親,想必就如此吧。不苟言笑、讓人敬而遠之、散發著體臭,在女兒遇到緊急情況時隨時隨地都準備衝上去,實際上真正到了關鍵時刻卻總也不見他衝上前—就像山田先生這樣,這應該就是父親吧?
懷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感,佐知去往車站前,替山田歸還dvd碟片。她記住了山田的忠告,路上沒有忘記不時從雨傘下向身後張望一眼,但並沒有發現有人跟蹤自己。
辦完山田交辦的事,在車站前的超市買了點食材,佐知又順便來到派出所,向警察講述了同居人被人尾隨跟蹤,以及另一個同居人發現有可疑的男子在大門外晃悠的事實經過。
究竟有多少同居人?警察大概心裡有些困惑,但還是熱情地表示:「會加強周圍地域的夜間巡邏的。」佐知放下心來,向警察道過謝之後,踏上了回家的路。她從傘下向四周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掃視,還是沒有發現任何跟蹤的人影。佐知真的將自己當成了刺客,因而稍稍有點失望。
晚餐席上,佐知將白天的事情跟鶴代、雪乃、多惠美一五一十地敘說了一遍,山田的病情,山田看見的情形,警察加強夜間巡邏,等等。
三個人的反應卻是:「山田馬上會好起來的,隨他去應該也不要緊吧。山田所說的目擊情形,很有可能是發高燒而導致的幻覺,用不著太相信吧。不過,警察答應加強巡邏,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了吧。」一連幾個「吧」字,看來並沒有當回事,不過她們自有她們的理由:警察對本條發出警告後,本條沒有再去保險公司門口蹲守過。按照多惠美的說法,是因為收到了多惠美的最後通牒,加上後來尋思明白,雪乃並不是在替他出主意,所以本條終於改變了想法。而雪乃的話則更加辛辣:「他是知道,自己要是再糾纏多惠美的話就會被抓起來,所以識相地去找其他新的方向,好繼續吃他的軟飯吧?」
總之,山田的目擊證詞被當作了幻覺,三個人都幾乎沒有什麼反應。當然還有另一個理由:總不見得永遠都忙著應付一個尾隨跟蹤的傢伙吧!
「不能再這麼魂不守舍地過日子了,梅雨天馬上就要結束啦,」多惠美激情洋溢地說道,「夏天就要來啦!」
「想吃刨冰了呢。」鶴代神魂顛倒似的望著半空介面說道,「抹茶上淋足澆頭,再放上杏子……」
「刨冰當然要吃,但最愜意的還要數去海邊玩啦!」
「要是渾身被曬得黑黢黢的,我還不如選擇死呢。」
聽到雪乃潑冷水的話,多惠美擺出一副獨裁者的威勢,揮舞著拳頭,滔滔不絕地細數著海灘的魅力:「反正人擠得要命,頂多只能在岸邊聽聽海浪的聲音,所以只要待在遮陽傘下就可以啦。最近那些海灘邊上的餐館可厲害啦,不光賣炒麵和拉麵,還有什麼烤羊肉串啦、越南料理啦,甚至還有法式料理啦,統統都能吃到!而且店內的裝潢也十分時尚呢。喂喂,一塊兒去海灘玩吧!」
一句話,腦子裡早已裝滿了對於即將到來的夏天的憧憬,哪裡可能對現實存在的可疑跡象生出一點點警惕呀。
對於受不了酷暑折磨的佐知而言,好像俄羅斯人那樣特別喜愛夏天的多惠美讓她感覺受不了。但無法否認的是,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有那麼點心動了。
最終,除了繼續小心謹慎、注意關緊門窗之外,牧田家的這幾個女人似乎也想不出更多的對策,倒是商定了等到夏天一起去海邊玩。「好想在海濱的度假酒店優雅地躺上幾天呢。」「還要戴頂闊邊的白色草帽!」「我沒有啊……」「哎,我有,我借給你吧?」「媽媽,您那頂是在菜園幹活兒時戴的帽子吧?」幾個人嘰嘰喳喳說著,每個人胸中都升騰起了對大海的期待。
第二天,佐知來到許久都沒來過了的新宿。她要到伊勢丹百貨買件新泳衣。開啟自己屋子裡的衣櫥倒騰了一遍,發現竟然沒有泳衣。佐知這才想起來,上一次去海邊玩差不多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當時穿的泳衣大概已經扔掉了,即使沒扔,如今已經是年近四十的人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穿二十出頭時穿的泳衣呀。
於是佐知便想買一件適合自己年齡的泳衣。說起來,她連電車都已經好長時間沒乘坐了,到伊勢丹的時候人已經感覺累得不行了。由於是平日的白天時間,雖然坐不到座位,但車廂內還不算擁擠,從新宿站通往伊勢丹的地下通道里人也不是很多。儘管如此,對平時基本上都待在家裡的佐知來說,外界的刺激似乎過於強烈了。她不禁想,每天早上擠在搖來晃去的滿員電車內趕去公司,然後一整天不停地和客戶打交道的雪乃和多惠美好厲害呀,自己竟這樣沒用,真叫人難為情。
泳衣賣場給了佐知再一次的打擊。特賣會場設在樓上,五顏六色、豔麗奪目的泳衣構成了一片密林,數也數不清的泳衣掛在那裡。佐知快步走進會場,匆匆繞了一圈,又快步跑了出來,來到樓頂,癱坐在長椅上。
不行。那裡面沒有適合我穿的泳衣!印著蝴蝶圖案的比基尼式泳衣?就我這樣的身材?假如選擇素淨一點的,看上去又活脫脫像只海獅。
最要命的是,佐知壓根兒就不敢試穿。走進試衣室,換上泳衣,售貨員在外面問:「小姐,您覺得怎麼樣?」從裡面應答著走出來,只見一團團鬆鬆垮垮的贅肉從比基尼中鑽出來,又或者體形笨重得像只海獅一樣—想到如此醜態,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對佐知來說是噩夢,對目睹醜態的售貨員來說,晚上睡覺肯定也會驚魘的。
這種可怕的事情絕不能讓它發生。佐知坐在椅子上做著深呼吸,讓自己心情平復下來,隨即從伊勢丹落荒而逃了。自己到新宿幹嗎來了?今天還特意穿了件t恤衫和牛仔褲,沒有像平常一樣只穿套運動衫啊,佐知想想就覺得委屈,但也沒轍呀。乘上電車,到阿佐谷站前的超市買了點食材,然後垂頭喪氣地踏上返回牧田家需二十來分鐘的路程。
鼓起勇氣去往新宿時下著的小雨,此刻正好停歇了,不過頭頂上仍罩著一團厚厚的灰雲。佐知像個悶悶慪氣的小學生似的,拖著收起的雨傘往前走著,不時停下腳步,將超市的購物袋和雨傘換手交替著拿。
從邊門走進自家院子,她徑直往山田住的門房走去。敲了敲玄關門,照例無人應答,佐知便不請自進地開門而入,拉開了臥室的門。
山田仰面而臥,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的。佐知一驚,不會嚥氣了吧?
下一個瞬間,山田緩緩地轉過頭來望著佐知,問道:「你出去了?」
聲音比起昨天聽起來稍許多了點氣力,佐知放下心來。
「嗯,出去了一趟。」她答道,「這個是給你買的。」
佐知跪坐在榻榻米上,從超市購物袋中拿出一份紅豆糯米盒飯。
「哎呀,真不好意思!」
山田想坐起來,便像昨天一樣向上蠕動著身子,佐知按住他說:「好啦好啦,你不用坐起來。」她將盒飯放在枕頭旁邊的榻榻米上,看起來好像上供似的。
「感覺好點了嗎?」
「已經不發燒了,但渾身關節還是發痛。到底一把年紀啦!」
山田似乎精氣神不怎麼好,不過氣色很不錯,佐知估計他明天差不多就可以恢復了。
「那還是得注意,菜園的事就不用你操心啦,你好好休息吧!」
看望過山田,佐知回到了正屋。
鶴代正坐在牧田家的客廳看著電視。
「哎喲,你去哪兒啦?」
怎麼誰都盯著我的行蹤啊?佐知心裡有些不痛快,但她不想告訴鶴代自己去新宿買泳衣卻沒買成,於是只含含糊糊地應了聲:「啊,出去轉了轉。」
傍晚時分雨又下起來了,而且雨勢伴著風越來越大,幾乎可以稱為暴風雨了。
可是,牧田家眾人商議的結果是不關上防雨的百葉窗套,讓雨水直接潲在面對院子的餐廳和客廳的地腳窗上。
「照這樣子,明天早上起來玻璃窗就變得乾乾淨淨的啦!」吃晚飯的時候,鶴代這樣說道。
「就像洗車機一樣呢。」剛下班回家的多惠美也對鶴代的話表示贊同。藉助風雨將玻璃窗子的積塵一衝而淨,對於這種想法,這兩個人可謂心有靈犀、相當默契。佐知也最討厭擦窗子,所以對鶴代提議的懶人戰術沒有表示反對。
「今天上班前和下班回來我都注意了一下,」雪乃說,「沒看見本條。看來山田先生看到的所謂可疑人物,果然是看走了眼呢。」
「也許只是偶然路過的吧,」佐知附和道,「像我們家院子這樣亂七八糟的樣子,誰都會忍不住從大門口向裡張望幾眼呢。」
跟往常一樣,四個人有的去洗澡,有的看電視,就這樣度過了晚飯後的一段時光,然後各回各的屋子。
佐知回到自己屋子,拿起了刺繡活兒,但是屋外風聲很大,她無法集中注意力,於是便走進雪乃的屋子。雪乃正坐在床上做著肢體拉伸動作。
「不打攪吧?」
「沒事,進來吧!」
佐知盤腿坐在雪乃面前,望著她彷彿紙片一樣折曲自如的肢體不由得心生感慨。
「我今天去伊勢丹了。」
「哦。」
「不過沒買就回來了。」
「是想買什麼來著?」雪乃停住了拉伸,直起身子來。
佐知猶豫了半晌,終於鼓起勇氣輕聲說道:「泳、泳、泳衣……」
「俑人?」
「不是的!」
「哈哈,知道知道,跟你鬧著玩呢。」雪乃笑了,「為什麼沒買呢?」
「你想啊,什麼樣的泳衣能適合我穿呢?再說,四捨五入的話我就是四十的人了,又不用天天跟小朋友在一起,穿什麼泳衣嘛,穿起來也不好看。」
「不要自我貶低呀,挺好的嘛。」
「可是,身上這肉、肉、肉!」
「贅肉去掉就好了呀。」雪乃面無表情地說。
佐知心想,你雪乃說起來當然容易啦,每天堅持不懈地做拉伸呀、瑜伽呀,身材又苗條又凹凸有致,我要有你這樣的身材我也會說風涼話。
「從今天起,我來幫你,佐知,你也要鍛鍊、塑身!」雪乃說著,跳到佐知身邊,「堅持做兩個星期拉伸運動,準保有效果!」
「不行不行,我身體太僵硬了。」
佐知一邊說一邊扭動臀部往後退卻。雪乃不顧,她繞到佐知的背後來。「來,把腿伸直!」她冷酷地命令道,隨後在佐知背脊上使勁按了幾下,「哇,真的很僵硬呢。」
「啊啊!痛死啦!痛死我啦!」
被雪乃強按著又是扭身體又是伸胳膊的,佐知只感覺渾身筋骨都好像折斷了似的,令她疼痛難忍。雪乃的肢體拉伸運動對佐知而言,不啻一種嚴刑拷打。
「喂喂,你們兩個吵死啦!」
直到隔壁傳來多惠美睡意矇矓的不滿聲,拷打才終於結束。
佐知拖著「咯吱咯吱」作響的髖關節,狼狽地逃出雪乃的房間。簡直是駭人聽聞的遭遇。雪乃朝著逃走的佐知的背影冷酷地喊道:「明天繼續啊!」然而佐知可不想再遭這份罪了,與其弄得像渾身骨折一樣,還不如就套著運動衫去海灘呢。
大腿肌肉火辣辣地發著熱,膝窩的韌帶一抽一抽地作痛,這副鬼樣子根本沒法刺繡。佐知回到自己房間,熄了燈,彷彿一堆骸骨似的艱難地爬上床,將被褥拽到胸口蓋住,眼睛直瞪瞪地望著黑乎乎的天花板。伴隨著屋外的雨聲,睡魔開始爬上眼皮。
出乎意料的是,佐知一直到半夜仍沒有入睡,心想可能是要上廁所的緣故吧,想要確認一下尿意,可是膀胱好像不存在似的毫無感覺。屋外,風雨越來越急驟,還打起了雷,囂噪得要命。
怪不得睡不著呢。佐知靜靜地聽著撲打在窗子上的雨的聲音和風搖動院子裡大樹的聲響。屋子裡偶爾被照得白森森的,隔了一會兒,又傳來天搖地動般的炸雷聲,然而牧田家一片死寂。這樣大風大雨的,其他人居然一點都不害怕,居然都能睡得這麼沉。
佐知忽然不安起來。
這樣的天氣,不知道警察還會在附近巡邏嗎?客廳的窗子我鎖上了吧?
猶豫了大約一分鐘,佐知還是爬起來下了地。她開啟房門,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空氣裡含著一股潮溼氣。這雷聲是在宣告梅雨天的結束?她忽然有種預感,等天一亮,夏天就到來了。
一樓的日式房間傳出鶴代重重的鼾聲,一點兒也不亞於外面的雷鳴聲。佐知穿過玄關門廳推開了客廳的門,幾乎同時,一道閃電將室內照得亮晃晃的。
佐知看到,跟客廳相連的餐廳裡有個人影。不是家裡的同居人。是個從上到下都黑黢黢的男子!男子背對著佐知,蹲在那裡,好像在壁腳的櫥櫃裡搜尋什麼東西。
難道是那個尾隨跟蹤的本條?他還是個小偷?
所幸,佐知條件反射般發出的短促的尖叫聲,剛好被響起的炸雷聲蓋住了。為了不讓自己驚叫,佐知趕緊用手捂住嘴巴,同時向後退了幾步。心怦怦直跳,跳得胸口生疼。趕快叫母親起來吧,不不,首先是給警署打電話報警!
一瞬,佐知陷入了極度惶恐之中,家裡的電話在哪兒?她一時想不起來了。對!在玄關門廳!可是,跑到玄關去打電話,就會被闖入者發現,還是回房間用手機報警的好。但是,丟下熟睡中的母親跟闖入者一起待在一樓不要緊嗎?
佐知越想腦子越混亂。可是,不趕快採取行動不行啊!她這樣想著,身子卻不肯聽使喚,結果胳膊笨拙地撞到了開啟著的客廳門。響聲驚動了闖入者,對方停住手上的動作,回過頭來望著佐知。
這下佐知連尖叫聲也發不出來了。男子站起身,朝佐知逼近過來,一把抓住佐知的手腕,將她拖到餐廳。
「不許喊!」男子含混不清地說道。又是一道閃電,接著是雷鳴。男子頭戴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但佐知還是看到了他的臉。很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但是不是本條,佐知不清楚,因為她從未見過本條。男子穿著件薄薄的夾克,被雨水打溼,發出像橡膠似的溼滑的光。
佐知蜷縮著身體,視線被淚水打溼了。她想不出可以指望來救自己的人,只知道餐廳地腳窗的玻璃碎了,雨「嘩嘩」地往裡潲,以及自己脖頸上被一把匕首或是菜刀樣的東西頂著。
以前還曾期盼過發生點刺激的事情,此刻她打心底裡懊悔不已,這樣的事情不要發生!太太平平的比什麼都好。可是,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男子將顫抖不止的佐知拖到客廳中央,差不多就是裝有河童木乃伊的玻璃櫃子正前方。男子用一條胳膊勒住佐知的腰肢,不讓她動彈。
「只要你不喊,不會對你怎麼樣的。」男子低聲命令道,「錢在什麼地方?還有銀行卡!」
不,不能說!佐知心裡想。男子的胳膊越發使上了勁。看來不喊也會被殺死,因為自己已經看到了對方的臉—佐知不由得流下了眼淚和鼻涕。也許不光被殺,還可能遭到侵犯吧?侵犯後再逼我說出銀行卡的密碼,我死了,老母親就會身無分文,最終流落街頭。
不,那樣絕對不行的!
猛然,佐知眼前浮出山田的身影。那個說過「只要小姐有危險,我會立即跑到你身邊」的山田,以牧田家監護人自居的山田。
佐知發不出聲,只能在心裡大叫:「快來救我,山田先生!快來救我!」
此時的山田,正在門房的六疊陋屋裡美美地享受著充分的睡眠,睡夢中他仍在惦念著,關節的疼痛總算消失,明天應該就可以去菜園裡幫忙了。
佐知對闖入者一個勁兒搗蒜般地磕頭求饒,試圖耗時間以等待山田前來援救。自然,山田不可能來。佐知沮喪了,沮喪得幾近絕望,以至全身氣血上湧,差一點造成大腦缺氧。
「快說!」
對方用握著刀的手朝佐知肩膀捶了一記,佐知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辛辛苦苦地靠刺繡賺的一點小錢,母親東擠一點西湊一點存起來的錢,怎麼能就這麼拱手送給這個闖入者?反正我橫豎都是一死,這點錢可得給母親留下呀!
刀在脖頸上抵得越來越緊了,但佐知仍沒有開口。她暗暗下定決心:在即將被殺的一剎那,要拼足全身氣力大聲叫出來,向鶴代、雪乃和多惠美髮出警報,這樣的話,她們或許可以逃過一命,或許也會讓闖入者嚇一跳,慌亂之中奪門而逃。
雖然橫下了一條心,但恐懼依舊還在。佐知緊閉雙眼,在心裡暗暗叫道:救命!有人嗎,快來救救我!氣氛越來越緊張,空氣中似乎都透出了闖入者的煩躁和惱怒。
佐知,危險!快跑,快跑呀!佐知!
我已經忍無可忍,恨不得馬上衝向闖入者,只可恨我是一個沒有肉體的羈魂,即使衝上前去,雙手也會穿過闖入者的身體,根本抓不住他。我大喊一聲想嚇唬嚇唬他,但是空氣竟毫無震動。唉,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只能在這裡火燒火燎地乾著急嗎?就像每一天那樣,一味地靜觀默察?
唐突出現的這個「我」是誰?想必列位看官一定會生出這樣的疑問。不好意思,雖然事態緊迫,還容我做一番自我介紹。
在下名叫牧田幸夫。結婚前和離婚後的姓是神田,我是鶴代的丈夫、佐知的父親,也就是烏鴉善福丸口中所稱的「神田君」。
要問同鶴代離婚之後,我去哪兒了?答案是我死了。哦不,其實應該是在離婚七八年後死的。但是,在肉體死去以前的七八年中,我已經形同屍骸了。
離開牧田家後,我將以前收集的古董三錢不值兩錢地變賣,回到了栃木縣的老家,但家裡已由哥哥繼承了父親的紙菸店,我變得無處容身了。想我生前,不管身在何處總是不肯踏實下來,總以為別處更比此處好,無時無刻不憧憬著「彼方韶景無時節」,以至被鶴代一紙休書將我趕出了家。
我於是又從栃木縣返回東京,在石神井公園車站附近租了一間寓所住下,開始了孤苦伶仃的日子。為什麼選擇石神井公園呢?因為從那裡騎腳踏車沿著「環八大道」一直往南,就可以抵達牧田家了。我曾騎過去好幾次,就是想看看鶴代還有女兒。
說到當時的生計,我有時是通過朋友的門路在一家小企業做些事務性雜務,有時是上門推銷貨物,幹過各種各樣的活兒,儘管不適合幹體力活兒,但我也幹過按日計酬的短工。不過,沒有一份工作能堅持久,一方面是因為我仍改不掉不踏實的習性,這個壞毛病一直伴隨著我;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心緒不寧,心裡老是惦記著鶴代和女兒,不知她們過得怎麼樣。
我承認,對離了婚的妻子和等同於被自己拋棄的女兒念念不忘,自己都覺得我這個人沒出息,但我就是無法輕易割斷對她們的思念。我每到休息天就會騎上腳踏車往牧田家去—準確來講不僅僅是休息天,有幾次是在幹活兒的日子曠了工跑去的,唉……
我站在大門外偷偷朝院子裡張望。基本上都只能看見山田在院子裡幹活兒,而看不到鶴代和女兒的身影,窗戶也垂著簾子,看不到裡面。只有極其偶然的時候,能看到鶴代和女兒一起在院子裡玩,那種時候我是多麼開心啊!當我第一次聽到鶴代對著年幼的女兒喚她「sachi」的時候,毫不誇張,我高興得身體都發顫了。
我躲在門柱後面,遠遠地望著母女二人。自然,我不能待得太久,要是附近的人報警或是被山田發現了轟走,那就太丟人了,所以我頂多也就待五分鐘。這短促的五分鐘,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就是我的全部,它讓我真切地感到自己活著,因而這五分鐘簡直太珍貴了。
每次見到佐知,她都明顯又長大了,越長越可愛,她會衝著鶴代笑,伸出兩隻小手。我為什麼不肯踏踏實實勞作,不肯對鶴代好一點,只知道懶懶散散地過日子呢?我本可以就待在鶴代身旁,作為父親,和鶴代一道給予佐知充分的愛的呀!
我不止一次地悔恨。因為悔恨,我騎腳踏車去杉並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但是,有些東西是一旦失去就永遠無法再拿回來的。
最初見到的佐知是被鶴代抱在懷裡的,漸漸地,她會蹣跚走路了,會騎著三輪腳踏車在院子裡轉圈跑,會給在花壇忙活的鶴代和山田遞送鏟子,女孩子學說話快,佐知也會用尖厲的聲音像模像樣地說話……想起這些,我的眼淚就忍不住滾落下來。鶴代和山田總是用充滿幸福的笑臉,注視著佐知的一舉一動,躲在門柱後面的我也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還清楚地記得佐知上小學那天的情景。她揹著嶄新的紅色雙揹帶書包,穿著條藏青色的連衣裙,稍稍有點緊張。鶴代和佐知站在牧田家的玄關門前,山田為她們拍了張紀念照。祝賀你哦,佐知!我也站在門柱後面為佐知送上了祝福。那天,善福寺川兩岸開滿了櫻花。
我感覺鶴代似乎察覺到了我在大門外向院子裡窺望,不過,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交談,甚至連視線也不曾交會。我不恨她。我想鶴代也一樣吧。我相信她是這樣的。我們並不是因為互相仇視、互相厭惡才分開,只是單純分開了而已,這個事實我想雙方都十分清楚。所謂無法挽回的事,要經歷過以後才會明白。
我曾認真思考過,假如不離婚,假如我一直待在牧田家,我會幸福嗎?每次的答案都是:不。說起來非常荒唐,我在離開牧田家之後,才終於知道了幸福究竟是什麼,幸福究竟在哪裡。
我一點而也不恨鶴代,相反,我很感激她。聰明的她應該是知道的,在牧田家的時候,我並沒有感覺到幸福,她為了給予我幸福,為了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認真思考幸福究竟是什麼,才向我提出了離婚,而不是因為討厭我才離婚的。我至今還是這樣認為的。哦,是我內心希望如此。呵呵呵,畢竟我們是因為彼此愛慕才結合的,即使存在離婚這一事實,也總不想承認彼此厭嫌。
女兒身處危險,你還在這裡喋喋不休地瞎嘮叨什麼?!你既然是佐知的父親,還不趕快去救佐知?—想必有人是這樣想的,但請勿擔心。
其實無須贅言,此刻的我也非常擔心被闖入者用刀抵在脖頸上的佐知,我心急如焚,一心想上前解救佐知。但同時請注意一個事實:在死者的世界和生者的世界裡,時間流逝的速度是有所不同的,已赴「他界」的我,剛才這一大段回憶,換算到生者的世界裡,僅僅只是一瞬間而已,因此完全不必多慮。反正先前我一直充當幕後人物,索性藉此機會讓我盡興地回憶回憶吧,拜託!
我回憶到哪兒了?對了,講到了佐知第一天上小學。
後來,我經常假裝路人在佐知上學的路上出沒,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想被人當作可疑的人。佐知一路走一路和小夥伴說著話,背影看上去還沒有書包大的佐知,居然能不喘不籲口齒伶俐地說話,真的可愛極了。
佐知上一年級的時候,我還去看了他們的運動會。那時候,校門口的盤查不像現在這樣嚴格,所以我很順利就混了進去。我小心謹慎地不讓鶴代看到我。佐知參加的是滾球和紅白球投籃,可惜的是我手頭沒帶照相機,我心裡後悔得不得了,不過,我把那些場景全都深深地印在了視網膜上。
中午,在學校操場上鋪塑膠墊子,上面擺開鶴代親手做的便當,頭戴紅白帽子的佐知將小小的飯糰塞進口中。不知為什麼,山田也陪伴在一旁。開運動會的時候,山田成了佐知的專屬攝影師。
作為父親,我心裡當然嫉妒。可是,我已經不是牧田家的一員了,我失去了我的家人,我是自食其果。沒辦法,我只能接受現實。我不知道鶴代和山田到底是什麼關係,但他能代我履行父親的職責,我覺得也不是件壞事,我除了偶爾躲在暗處偷偷看上幾眼之外,根本就無法守護佐知。
在佐知小學二年級運動會時,我便已經是現在這種狀態了,就是說,我已經死了。
時間過去了太久,我可能記得不太準確,那好像是一九八三年的事情吧。我得了重感冒,身體虛弱,但為了支付房子的租金,我仍不得不去幹十分繁重的短工。當時經濟日趨繁榮,許多新的高層建築拔地而起,建設工地非常需要人手。我本來就是個柔膚弱體的人,加上還生著病,而現場工作條件又非常差,弄得自己心力交瘁。
結果,說起來嚇人一跳,我竟然就死了。那是秋天,我想著天氣漸漸涼快下來,便去澡堂洗澡,就在回來的路上出了事。也就是轉瞬間的事,就死了,我自己都吃了一驚,經過的路人想必都嚇得不輕吧。
很快有人叫來了救護車,我被送進醫院,檢查下來好像是心臟麻痺什麼的,終於沒能搶救過來。還好他們在我褲袋裡發現了我隨身攜帶的錢包,從而弄清了我的身份,住在栃木縣的哥哥立即趕來了。我的死一定令年邁的父母很傷心,不過詳細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從澡堂出來,驟然跌倒在路旁的下一個瞬間,我騰的一下高高飛了起來。我俯瞰著吃驚地聚攏作一堆的人群,俯瞰著警示燈閃爍著疾馳而來的救護車,俯瞰著醫院的建築物,等等。很快,它們都漸次變小、遠去。我仰頭向上空看去,只有淡淡的灰色雲團、雲團背後閃爍的滿天星星,以及黑漆漆的夜空,茫茫蕩蕩,漫無邊際。
啊,這就是死亡。想到這裡,另一個念頭也幾乎同時衝上腦際:不,我不想死!我情不自禁慌了,儘管已經不成語言,但我還是拼命吶喊著,然而我已經只剩靈魂,再也發不出物理性的聲音來了。
不,不,我不能就這樣死。我依舊在注視,注視著佐知、鶴代,以及牧田家每一天的生活。即使我的肉體已經隕滅,但我仍一直注視著。
我拼命在昊空中飄浮。人如果潛入大海,由於浮力所起的作用,不會馬上沉下去,我飄浮在天空就是這種感覺,變成一縷幽魂的我,被一股想象不到的巨大力量拽向宇宙。我拼命抗拒這股神力,在空中努力讓自己的頭朝向大地,同時兩手兩腳使勁地不停划動。倘使有人看見我這副怪模樣,一定會覺得:飄在天上的這個中年男人,好像在用倒立的姿勢,笨手笨腳地在空氣中仰泳一樣。不知我算是幸運還是不幸,我一直待在空中,而那段時間裡竟然沒有一個特異功能者向天空仰望,所以也沒有引起巨大騷動:啊,那是什麼?!
我的努力還是有價值的。我一點點接近了地面,我看見了蛇行般蜿蜒迂曲的善福寺川,看見了巨大的櫸樹樹冠,啊,還有我日思夜想的牧田家!老舊的西洋式的屋頂,從餐廳窗戶透出的燈光……不知道佐知是不是已經睡下?鶴代大概還在記著賬簿吧?求神祇保佑她們兩個吧。求神祇將我,不,是將我的靈魂送回她們身邊去吧。
令人無限遺憾的是,萬物總有其極限。若干年後,千代富士在退役釋出會上吃力地說出,「體力已到極限,體力和毅力都不行了」,引發了廣大觀眾的感慨,沒錯,就是那種感覺。我非一代名將,這樣說話似乎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但此身(身已經不存在了)化作幽魂的我,也終於到達體力的極限,毅力也不復從前。畢竟,像我這樣抗拒宇宙引力,拼命接近地面可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手腳—嚴格來講,只是概念上的手腳,實際上死後的我是沒有手腳的,所以當佐知面臨危險的時候,我只能在一旁乾著急—忽然變得極其笨重,甚至我想挪動一釐米都無法如願。就像溺水者全身氣力掙扎殆盡之後那樣,我開始被一股強力吸引著拽向太空,牧田家的屋頂、巨大的櫸樹樹冠、蛇行般的善福寺川,漸漸地又離我遠去了。
佐知!鶴代!我使出最後一點氣力,拼命發出吶喊。
就在這時候,櫸樹枝杈上射出一顆黑色彈丸似的東西,筆直地向我飛來。這是什麼?我定睛一看,彈丸疾速飛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將我攫獲,原來是隻擁有銳利的爪子和靈巧的尖喙、眼睛裡閃著智慧的銀光、以漆黑的夜為雙翼的—對,就是烏鴉善福丸。
「你嘰裡呱啦的吵得我們睡不好覺啦!」善福丸撲扇著翅膀說道。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善福丸是所有烏鴉的智慧集合體,因此煞是吃驚:烏鴉居然會說話!
「看樣子,你好像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呀,你還是安安靜靜地到你應該待的地方去吧!」
我被善福丸銳利的爪子抓著,身體像西瓜蟲似的團成一團,我感覺到這是隻擁有無比巨大力量的烏鴉。我壯著膽子對它央求道:「求求你,請你把我放回到地面上去吧!」
「為什麼?」
「你看那裡有幢西洋式建築,對吧?我以前的妻子還有女兒就住在那裡,我生前太任性了,死後總該好好地關心照顧她們兩個呀。」
「但我們不覺得那戶人家裡的人也這麼希望。」
「當然,這樣做只是為了我的自我滿足,這點我清楚,但還是請你幫我一下,我就想多看看她們。」
「我們沒有義務幫你實現你的願望吧。」善福丸說罷,騰身飛向夜空,同時還略一回頭看著我說道,「……不過,讓人的亡魂接近活著的人,也許會很刺激呢。」
我拼命點頭。但因為我只是一個亡魂,實際上無法點頭,只是做出像點頭似的細微顫動來。善福丸在秋夜的星空下,盤旋了三個來回,最後終於答應了:「好吧!」
它說:「期限是,到那戶人家從地面上消失為止,怎麼樣?」
牧田家當時已經老朽得十分厲害,我擔心再過幾年可能就會被拆毀。不管它了,我能夠待在這個世上才是優先考慮的事。
「可以!」我趕緊答應。
「那幢房子沒了,你就老老實實回到你應該待的地方去。」
「多謝啦,我保證會的。」
善福丸展開巨大的黑色翅膀,優雅地飛向地面,然後將我輕輕丟在牧田家的院子裡。
從那天夜裡起,我便一直暗中守護著牧田家。也許是出於經濟方面的原因,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牧田家的人直到今天也沒有對那幢老舊房子好好修繕一下。
我每天關注著鶴代和佐知相互扶持的平靜日子,佐知漸漸長成了大人,佐知的朋友搬入牧田家,四個女人鬧鬧鬨鬨卻快活地共同生活,我全都看著呢。
以上囉裡囉唆講了不少有關佐知還有牧田家其他人的日常生活情形。我是鶴代的前夫、佐知的親生父親,也就是被稱作「神田君」的牧田幸夫。
我沒有去到死人應去的地方,而是藉助善福丸的神力,一直遊蕩在牧田家附近。俗世的事情我差不多全知道,圍繞著牧田家的所有人的內心世界,只要我想窺知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窺知,我幾乎就像人們所說的「神」一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