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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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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米拉躲在女士洗手間裡。儘管有人已將門上的「女士」二字劃去,在下面寫上「女人」,可她仍然稱它為「女士洗手間」。三十八年來,這種叫法已經成了習慣,她從不曾多想,直到看見門上那被劃掉的字。在她看來,「女士洗手間」是委婉的叫法,原則上,她並不喜歡委婉語,可她同樣討厭那些被她稱為粗鄙言辭的話,她這輩子就連「媽的」都沒說過一句,即便話到嘴邊也不曾說出口。然而,此刻,三十八歲的她卻為了安全感,縮在塞韋爾樓底層的洗手間隔間裡,盯著,不,是在琢磨,那個被劃掉的詞,以及其他同樣潦草地寫在塗著灰色瓷漆的門上和牆上的字。

她穿戴整齊,坐在馬桶圈上不住地看著表,感到自己愚蠢可笑而又不知所措。假如神情冷酷、穿著大衣、手握著槍插在衣袋裡的沃爾特·馬修,或是怒目錚錚、穿著高領毛衣、慣於殺人的雙手已經按捺不住的安東尼·珀金斯,正在外面的走廊裡等著她就好了。只要有那樣一個既有魅力又可怕的人在等待著她,而她則慌張地坐在這裡,想尋找一條出路,那麼這一切就另當別論,甚至可能是令人激動的。可即便這樣,一定會有一個冷酷又絕情的加里·格蘭特或伯特·蘭卡斯特,貼著另一條走廊的牆壁悄悄摸過來,等待沃爾特現身。她悲哀地想,那樣就已經夠了。此刻的她感到無比失落,如果上述任何一個人在家裡等著她,她就不會躲在塞韋爾樓底層的洗手間隔間裡。她會和其他同學一起,待在樓上的走廊裡,背靠著牆,把書放在腳邊,或是步態輕盈地從那些茫然的面孔前走過。如果知道有他們這樣的一個人在她家裡,她就可以超脫這一切,從此安然地獨行於人群中。她苦苦思索著這個悖論,但也沒想多久,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字太有意思了。

「打倒資本主義,去他的軍工複合體。殺光所有的法西斯豬!」

下面還有對這幾句話的回應:「說得太簡單了。必須想出新辦法,幹掉這些法西斯豬。它們死去,新的豬又來,就像伊阿宋那頭沙文主義蠢豬種下的龍牙長成了軍隊。豬因血而肥。這個過程是漫長而艱難的。我們一定要保持清醒,拋棄那些該死的老一套,我們一定要像喬伊斯那頭沙文主義豬一樣在沉默和流亡中奮鬥,像他一樣狡猾。我們必須進行一場情感革命。」

第三個人又加入了討論,她用紫色墨水寫道:

「好好待在你的繭裡吧。誰要你幫忙?沒站在我們這邊的就是我們的敵人。凡是支援現狀的人都成問題。來不及了。現在就開始革命!幹掉法西斯豬!」

第二個回應的人很明顯喜歡這個位置,她又回來了,因為下一條回應正是她的筆跡,而且用的是同一支筆:

「以劍為生的人終會死於劍下。」

紫色簽字筆在其後潦草地寫了幾句,筆畫張牙舞爪,字大得嚇人:

「該死的基督教白痴!用你的箴言集去噎死他們吧!權力至上!一切權力歸於人民!權力屬於窮人!此刻,我們就要死於劍下了!」

這最後的爆發結束了本次討論,不過,兩側牆上還有其他像這樣的字跡,而且幾乎所有話語都是有關政治的。牆上還貼著各種海報,比如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麵包與玫瑰」和「碧麗提絲之女」的會議通知。米拉的眼神從一幅粗略勾勒的畫上移開,上面畫的是女性生殖器。畫的下面還有幾個字:「陰道是美麗的」。儘管這幅畫看起來像極了一朵盛開的花,米拉還是認定那上面畫的是女性生殖器。但她不太肯定,因為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生殖器,而在解剖圖上,這個部位也不會直接呈現出來。

她又看了看錶。現在,她可以走了。她站起來,習慣性衝了衝根本沒用過的馬桶。有人在馬桶後面的牆上寫了幾個字,筆畫參差不齊,看上去像是用指甲油寫的。紅色的指甲油往下流,在下方形成厚厚的一顆「珍珠」,好像這字是用鮮血寫就的一樣:「人皆有一死」。她深吸一口氣,走出隔間。

這是一九六八年。

2

出於習慣,她仔細洗了洗手,又梳了梳她那精心打理過的捲髮。她往後退一步,藉著廁所裡明亮的燈光照了照頭髮。頭髮的顏色看起來有些特別。自從去年她不再染髮,新長出的頭髮不僅越發灰白,還帶有淡淡的耗子毛般的棕褐色。所以她又開始染髮,不過這次的橘色似乎有點兒太重了。她湊近鏡子,又檢查了一下眉毛和一小時前剛塗的藍色眼影。妝容都還完好。

她又後退一步,試著讓鏡子照到自己的全身,可未能如願。自從改變穿衣風格後——也就是進哈佛以來——她就無法在鏡子裡完整地照出自己。她可以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身體的各部分——頭髮、眼睛、腿,可是這些部分就是沒法相互協調。頭髮和眼睛還算相配,嘴巴卻很彆扭。在過去的幾年裡,她嘴唇的形狀改變了。兩條腿看起來還不錯,但配上笨重的鞋子和百褶裙卻又不好看了。上身太胖,而腿又顯得太細,儘管她的體重還和十年前一樣。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湧上來,急忙轉過臉去。已經來不及煩惱了,她緩緩地向鏡子轉過臉來,並不去看鏡中的自己,只是掏出口紅在下唇勾了唇線。她的眼睛什麼也不看,只是盯著自己的嘴唇。然而,她還是能看到整張面龐,一瞬間,她心中滿是酸楚。她將發燙的額頭抵在冰冷的磚牆上,而後想起自己是在一個滿是別人細菌的公共場所,便匆匆起身離開了。

她沿著樓梯往上走,樓梯一共有三段,陳舊不堪,吱嘎作響。因為女廁所是在這幢樓建成很久後才加上的,所以位置才會如此不便。這所學校原是為男士所建,聽人說有些地方女士還不得入內。於是她就想,怪了,這是為什麼?既然女人如此微不足道,還有誰會費盡心思把她們趕出去呢?她到走廊時有些晚了,走廊裡已空無一人,也沒有人在教室門外閒逛了。十分鐘前還在這裡的那些空洞的眼神、木然的面孔和年輕的身體已經不見了蹤影。正是這些經過她卻對她視而不見、全然漠視的眼睛,迫使她躲藏起來。他們讓她感覺自己是個隱形人。你明明有一具有形的軀殼,而別人卻看不見,那無異於死亡。人皆有一死,走進教室時,她不斷地喃喃自語著。

3

或許你覺得米拉有些可笑。我也這麼覺得。可我又有點兒同情她,可能比你更加同情她。你認為她自負、膚淺。在我看來,這些詞或許可以用在她身上,可是,最先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並不是這些。我認為她的可笑之處在於躲在廁所裡,可比起這一點,我更不喜歡她那張刻薄的嘴,她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試圖用口紅去遮掩。她的刻薄是那種不時發出「嘖嘖」聲的刻薄,她砰地關上了腦中的教養之門,把寬容擋在了門外。可我又為她感到難過,至少當時是這樣,後來便不再如此。

因為,開門或者關門都不重要,最終你還是被困在盒子裡。我無從探知兩種生活方式之間有什麼客觀上的不同。我所能看見的,只是幸福水平的不同,說是這麼說,我也不很確定。如果叔本華所言不虛,那麼,人類就不可能獲得幸福,因為幸福意味著沒有痛苦,正如我的一位叔叔所言,人只有在死亡和爛醉時才不會感到痛苦。彼時,米拉關掉了所有的門,此刻,我開啟了所有的門,而我們都感到痛苦。

一九六八年,我回到哈佛,在這裡待了很久,無論天氣怎樣,我都會沿著湖濱散步。我總是想起米拉,還有其他人:瓦爾、伊索爾德、凱拉、克拉麗莎和格蕾特。那一年本身就是一扇敞開的門,卻也是一扇神奇的門:你一旦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你站在門後,回望身後的事物,它們就像童話書裡的國度,五彩繽紛,有田野、農場,還有帶塔樓、燕尾旗和鋸齒欄杆的城堡。那裡的房屋全都是宜居的村舍,蓋著茅草屋頂,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住在城堡裡的人和住在茅舍裡的人一樣,都有著簡約的身影,卻也能讓你一眼就分辨出來:善良的王子、公主和仙女是金髮碧眼,而壞王后和繼母則是一頭黑髮。我認為,在那裡,有一個雖然長著黑髮卻依然善良的女孩,可她也不過是個例外。善良的仙女穿著淡藍色的紗裙,手拿金色魔杖;惡毒的仙女則穿一襲黑衣,駝著背,長著大下巴和長鼻子。仙境裡雖然有幾個臭名昭著的巨人,有許多邪惡的繼母和老巫婆,卻沒有壞國王。我小時候就希望生活在書中的仙境裡,我評價周圍事物的標準是看它們是否與仙境相符:美是仙境,不是現實。我還曾集中心力,試圖讓仙境在頭腦中變成現實。如果我能做到這點,我會欣然拋棄真實世界去那裡,我甚至願意拋棄我的父母。或許,你以為這是早期精神分裂症的表現,可在我看來,我最終就是那麼做的——住在一個只有五種基本顏色的仙境裡,邊界分明,裡面沒有弄亂草地的啤酒罐。

我之所以如此喜歡緬因州的海岸,主要是因為,在這裡你幾乎顧不上去幻想這些。這裡的風又冷又厲,整個冬天,我的臉都有些皸裂。拍岸的海水令我興奮,而且每每如此,就像紐約的地平線帶給我的感覺一樣。用來形容它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詞——壯觀、宏偉、洶湧,不過,怎麼說都沒關係。它本身就能讓我聯想到上帝。這些巨浪帶著一股原始的力量,起起落落,發出恐怖的隆隆聲,拍打著岩石,激起漫天白沫。如此有力,如此美麗,卻又如此可怕,對我來說,這就是生命的象徵。還有沙灘和岩石,以及它們培育的全部生命——蝸牛和貽貝。我常常把岩石戲稱作蝸牛的廉租房,或者貝類的貧民區。你知道嗎?那裡的蝸牛比中國香港的人潮更擁擠。沙灘並不適宜散步,緬因州那灰濛濛的天空似乎擴充套件到了虛空之中。這裡的天空,讓人絲毫聯想不到樂土——樂土的天空,應是如海水般湛藍的,那裡應該種著橄欖樹,西紅柿由青變紅、鮮豔欲滴,在陽光裡粉刷一新的白牆的映襯下,柑橘在翠綠的樹葉間閃爍。而在這裡,海水、天空和岩石都是灰色的。這裡的天只能看向北方,看向那冰冷的極點;當天空向北彎成弓形時,你甚至可以看見它的顏色一點點褪盡。真如冰雪皇后統治下的白色世界。

我說過儘量拋開童話般的幻想,但我似乎無藥可救了。所以,我站在這門口,一邊回望童話世界,一邊享受著痛苦,孤獨中又帶著些許優越感。也許,我該轉身面對現實世界。可我做不到,我無法向前看,只能回望那個童話世界。不管怎樣,這一切都荒唐極了。因為我要說的是,米拉一生都活在童話世界裡,當她穿過門時,腦中還全是童話世界的樣子,她對現實世界一無所知。不過,顯然她認為童話世界就是她的現實。因此,如果你想去評價她,就不得不搞清楚她的現實是否和其他人一樣,換言之——她是不是瘋了?在她看來,惡毒的皇后可以根據面容與身形判斷,善良的仙女亦然。每當她需要幫助時,善良的仙女就出現了,她每次揮動魔杖都分文不取,幫了忙後隨即消失。至於米拉是否心智正常,就要由你來判斷了。

4

我不再試圖武斷地判斷事物。就連這不毛之地上也滿是生命:在海洋裡,在蒼穹上,在岩石中。我來到這裡,是為了逃離一種更加深沉的空虛。往內陸幾公里,有一所三流的社群大學,我就在那裡教「童話與民俗學」(還真是逃也逃不掉!)和「語法12」之類的課程,我的學生大部分是成績較好,能上州立學校或取得教師資格證,並快樂地享受著寒暑假的女學生。等等,容我想想,到底有多快樂呢?

看那岩石上的蝸牛群:堆積的卵石間有成千上萬只蝸牛和貽貝,它們簇擁在一起,就像生活在古都的居民。它們擁有數千年來遺傳的美麗色澤:紅色、金色、藍色、白色和橙色。它們聚居在一起。我還發現一個特別之處,它們每隻都待在自己那塊小小的地方,絲毫不去侵佔更多的空間。你覺得它們還會因為沒有容身之地而死去嗎?很顯然,它們生活在一個封閉的小圈子裡。我喜歡來這裡,觀察它們。我從不觸碰它們。但我一邊看,一邊想,它們不必創造秩序,也不必創造生活,那些東西是它們與生俱來的。它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活著。你覺得,這樣的生活是不是好像幻象?

我感到孤獨極了。我擁有足夠的空間,可這卻讓我感到空虛。或者我並沒有足夠的空間,或者此空間非彼空間。克拉麗莎曾說過,孤獨就是瘋狂。她從不輕易發言,從她口中說出的話必定經過深思熟慮,就像熟透的瓜果。未到瓜熟蒂落時,她絕不與人分享,也正因如此,她才常常保持沉默。所以,我猜孤獨就是瘋狂。可我又能做什麼呢?在每年參加的一兩次同學會上,我不得不聽那些學術八卦、校長混亂的報告(與現實毫不沾邊),以及挖苦系主任無能的噁心笑話。在哈佛那樣的地方,人們聊起學術八卦時很虛偽、做作,「拽人名」和大驚小怪處處可見,要不就是沾沾自喜、剛愎自用。在這樣的地方,人人都覺得自己是失敗者,八卦總是刻薄的,而且充斥著厭惡與輕蔑,這又為人生的失意增添了幾分苦楚。除了幾名年輕的男教員,這裡沒幾個單身的人。女人就更少了,而且無一單身,除了那個在教職工大會上做針線活兒的六十歲寡婦。我不可能全知全能,對吧?我該為自己的命運負全責嗎?我不認為感到孤獨全是我的錯。人們——其實就是伊索——寫信說(她一定會說!),我週末應該開車到波士頓,去單身酒吧。她就是這樣,而且她總會遇到某個有趣的人。可我不會,這點我是知道的。我頂多遇到一些膚色黝黑、蓄著短絡腮鬍(還算不上鬍子)、趕時髦的中年人;或是衣著新潮(粉色外套,栗色褲子)且一週去健身房或網球場三個小時也減不掉肚子的人,比起我自己的空虛,他的空虛更會將我逼死。

於是,我沿著沙灘散步。從去年九月開始,這一年間我頻繁地來這裡,圍一塊方頭巾,穿著濺滿油漆的藍牛仔褲——我曾用這樣的油漆粉刷我的房間,想讓它變得更舒適一些——還有一件繡花披風,那是凱拉從新墨西哥給我帶回來的,冬天的時候,我還會在外面套上一件帶襯裡的厚尼龍外套。我知道,已經有人在說我是一個喃喃自語的瘋女人。一個不顧「形象」的女人,是很容易被當成瘋子的,正如米拉一樣,她跑出去,買了可笑的短百褶裙,只因為她要回到學校了。可是,從另一方面看,或許他們是對的,或許我真的瘋了。這裡的人並不多——幾個釣魚的人,幾個帶孩子的女人,以及像我一樣來這裡散步的人。可他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他們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是因為我有其他的問題。因為學校上週就放假了,要應付那些試卷和考試,忙亂中,我無暇多想,於是兩個半月以來,我都無事可做。假期的快樂,對我來說就好比撒哈拉沙漠,在肆虐的陽光下不斷延伸,變得空曠、空虛。我想,我該計劃明年的課程了:我要讀一些童話(童話和民俗學),要試著多瞭解喬姆斯基(語法12),還要找一本更好的寫作指南(作文1——2)。

啊,天哪。

我才意識到,這是我今年第一次,或許也是人生第一次,感到孤獨而又無所事事。或許正因如此,所有往事才統統向我湧來。這些記憶跌跌撞撞進入我的腦海,令我認為,我的孤獨並不全是環境的錯,當時我還不明白,這或多或少是出於我自己的選擇。

我也曾做噩夢,夢裡滿是血腥。我夜復一夜在夢裡被追逐,夜復一夜轉身打那個追我的人,我狠狠地打,不停地打。就好像我很憤怒,好像有多大仇恨似的。可我從不許自己心生仇恨,這恨意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我沿著沙灘走,不斷想起米拉來到劍橋頭幾個星期的樣子。她踩著高跟鞋,步履蹣跚。(她穿高跟鞋總是走得踉踉蹌蹌,可她還是總喜歡穿。)身穿羊毛三件套套裝,頭髮用髮膠定了型,她近乎慌張地看著路人的臉,渴望有人投來一道犀利的目光,或評價般的微笑,好讓她確定自己的存在。每當想起她,我的胃就會痙攣一下,帶著一種微妙的輕蔑感。可是,對那個和我如此相像的女人,和我的母親如此相像的女人,我怎敢有這種感覺呢?

你敢嗎?你是知道她的:她就是那個在鄉間俱樂部打橋牌的金髮碧眼的婦女,兩杯曼哈頓雞尾酒就可讓她飲至微醉。在穆斯林國家,他們讓婦女穿上長袍,戴上面紗,這樣別人就看不見她們,就像白色的幽靈在街上飄蕩,她們買些魚肉或蔬菜,轉身走進又黑又窄的小巷,回到家,砰的一聲關上門,任這聲音迴盪在古老的石頭之間。人們看不見她們,於是她們和那些在賣水果的小販之間亂跑的小狗也就沒有多大差別了,只是外形不一樣而已。你看不見女人站在賣手套或絲襪的櫃檯邊,看不見她們撥開穀類食品盒,或者將六塊牛排放進購物車裡。你能看見她的衣服,看見那披散的頭髮,你停下來仔細打量她。她打扮得如此得體,換句話說,她和其他女人沒什麼區別,都不是妓女罷了。但或許她是,誰知道呢。今時不同以往,有些人已不能靠衣著區分。女人可以是任何身份的。是人妻還是妓女,真的不重要,因為無論怎樣,在美國,女性都是最受蔑視的群體。你可能討厭黑人、波多黎各人和怪人,但你至少還有些許害怕他們。有時,別人害怕你也是對你的一種尊重,而女性卻連這樣的尊重也得不到。

畢竟,有什麼好怕呢?怕那個不停地跑到鏡子前看自己是誰的傻女人嗎?米拉對鏡子的依賴一如白雪公主裡的皇后。我們很多人都是這樣的:我們聽取別人對我們的看法,並對此深信不疑。我經常做雜誌上的心理測驗:你是一個好妻子嗎?是一個好母親嗎?你的婚姻能永葆浪漫嗎?菲利普·懷利說,母親就是一代蛇蠍,我相信他的說法,於是發誓決不做這樣的母親。我相信弗洛伊德所說「性別決定性格」,所以盡力去培養同理心和敏銳的天性。我記得瑪莎說過,她的母親不像母親,她從沒做過一件女人該做的事。她收集舊報紙和繩子,從不打掃衛生,每晚帶瑪莎去便宜的小餐廳吃晚飯。所以,瑪莎結婚後,不知道怎麼去和別的夫妻交朋友。別人到家裡做客,她不知道端茶倒水,只是和喬治一起坐在那兒,和他們聊天。客人總是早早離開,然後再也不去她家,也不再邀請她。「所以,我訂了《女性家庭月刊》和《家政》。我滿懷虔誠地看了幾年。我把它們奉為‘聖經’,試著從中學習如何做一名主婦。」

我在沙灘散步時,時常聽到瑪莎的聲音。還有其他人的——莉莉、瓦爾和凱拉。有時候我以為自己吞噬了所有認識的女人,腦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我走在沙灘上時,它們與海風、海水相混合,好似自然那無形的力量,如龍捲風一樣圍著我轉。我感到自己像一個靈媒,所有的亡靈擁向我,叫囂著「放我出去」。

所以,今早我擬訂了一項計劃,以度過這漫長而空虛的夏天。我要把一切都寫下來,追溯得越久遠越好,嘗試去探尋其中的意義。可我不是一名作家。我教語法(我討厭語法)和作文,可是,教過中學課程的人都知道,你不懂寫作也可以教人寫作。甚至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因為這樣你就可以按規則來寫,相反,如果你真的懂寫作,那麼,導語、正文等規則也就不存在了。對我來說寫作並不容易,我頂多能寫下隻言片語,記錄幾段時光、幾段生活而已。

我正試著把這些聲音釋放出來。或許它們能讓我明白她們何以結局至此,明白我此刻為什麼會覺得被吞噬和被孤立。說起來,這一切都始自米拉。到底是為什麼,三十八歲的她會躲進女廁所裡呢?

5

米拉是一個很獨立的孩子。夏天,她喜歡脫光衣服,慢悠悠地逛到當地的糖果店。在她第二次被警察送回家後(還是她給警察指的路),沃德太太開始把她綁起來。她這麼做並非狠心,只因為米拉去糖果店要穿過一條車水馬龍的大街。她把繩子拴在前門的把手上,繩子很長,米拉還是能四處走動。可是,米拉喜歡脫衣服的習慣卻沒改掉,這令人難堪。沃德太太並不推崇體罰,她用嚴厲的責備和冷暴力取而代之。這個方法奏效了。新婚之夜,米拉不願意脫衣服。漸漸地,米拉不再因為被拴起來而生氣和流淚了。她學會了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裡玩耍。不讓她出去,她只好胡思亂想。於是,當繩子解開時,米拉成了一個俯首帖耳甚至有些羞怯的孩子,經常悶悶不樂。

她是一個聰明的孩子:開學第一天,她就把所有的課本學完了,無聊之際,她就將一學期剩下的時間用來活躍班裡的氣氛。結果學校決定讓她跳級,如老師所建議的,把她調配到一個「更適合她水平」的班級。可她跳了幾次,也沒找到這樣的班級。在她看來,同學們只是比她大幾歲,高几寸,重幾斤,比她更懂人情世故而已。她和他們說不上話,只是一頭鑽入藏在課桌裡的小說中,她甚至會在上下學的路上看小說。

沃德太太覺得米拉將來會有出息——嫁得好,成為一個好女人。所以,她省吃儉用,送米拉去上培訓班。米拉學了兩年朗誦、兩年舞蹈、兩年鋼琴,還學了兩年水彩畫。(沃德太太年輕時喜歡簡·奧斯汀的小說。)在家時,沃德太太教她不要蹺二郎腿,不要和男孩子一起爬樹,不要在小巷裡玩捉迷藏,不要大聲說話,不要同時戴三件以上的首飾,也不要金銀混搭。學完了這些後,她認為把米拉「培養成才了」。

可是,米拉有自己的私人生活。因為年紀比同班同學小很多,所以她沒什麼朋友,不過,她倒也不在乎這些。她把所有時間都用來看書、畫畫和幻想。她尤其喜歡童話和神話,所以後來她又接受了兩年的宗教教育,此後,她的關注點就轉變了。

十二歲時,她全身心地去研究上帝、天堂、地獄和塵世之間的關係。夜晚,她躺在床上,看著外面的月亮和雲朵。她的床靠著窗戶,她可以愜意地枕在枕頭上,凝望著窗外的天空。她想象那些已逝的人,圍成一圈站在天上。她想象他們的樣子,他們也定然在往下看,是在期待一張友好的面孔嗎?可她一個人也沒瞥見過。讀了一些史書後,她開始想地球上實際居住著多少人,然後她就開始擔心陰間的人口問題。她想象自己在尋找三年前去世的奶奶,可望穿人群也找不到她的蹤影。然後,她意識到,這些人都非常重,他們不可能全都站在那兒,否則,天堂就會被壓垮了。也許,只有少數幾個人在那兒,而其他人都在地獄裡吧。

可是,米拉從社會學課本上了解到,她認為邪惡的窮人,並非打心底裡邪惡,只是環境剝奪了他們的一切,造成了他們的貧窮。米拉認為,如果上帝是仁慈的,那他定能看到這種不公,也就會發善心,不會將那些少年犯都打入地獄。在她父親每晚從市裡帶回來的《紐約每日新聞》上,總有關於他們的新聞。這個問題很棘手,她絞盡腦汁地思考了好幾個星期。

她發現,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先了解自己,不僅要體會自己的感受,還要去檢視這些感受。她相信自己真心想要愛人和被愛,真心想做個乖孩子,想得到父母和老師的支援。可她怎麼也做不到。她總是給母親出難題,討厭父親的小題大做。她怨他們總拿她當小孩看。他們對她撒謊她也心知肚明。她拿著雜誌上的廣告去問母親,母親說她不知道衛生棉是什麼。她在學校聽到別人說「他媽的」,於是回家問母親這是什麼意思,母親說她也不知道,可是,後來,米拉聽到她悄悄地對馬什太太說:「那種事,你怎麼好跟孩子講呢?」還有很多其他事情是她根本無權過問的。總之,這表明她父母眼中的乖孩子和她所認為的乖孩子標準是不一樣的。她說不清為什麼,只是,按照父母的意願行事,感覺就像有人要將她勒死、悶死。

她還清楚地記得,一天晚上,因為一件事她對母親十分冷淡,因為這件事她明明是做對了的,母親卻不承認。母親狠狠地責備了她,她就跑到漆黑的玄關坐在地板上生悶氣,感到委屈極了,連飯也不肯吃。母親來到玄關說:「米拉,快進來,別鬧了。」母親之前從沒這樣過。她甚至伸出手想拉起米拉。可是,米拉仍氣呼呼地坐在那兒,不肯拉母親的手。母親只好回到餐廳。米拉都快哭出來了,心裡不停地問自己:「我為什麼要這麼生氣,為什麼要這麼頑固?」她多希望自己剛才拉起了母親的手,多希望母親再回來。可是母親沒有再回來。米拉繼續坐在那裡,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句話:「他們要求太高,代價太大了。」她不確定那代價到底是多少,她將它稱作「自我」。她愛母親,也知道因為生氣和冷漠,她失去了母親的愛;有時候,沃德太太一連幾天都不和她說話。可她依舊我行我素。母親說,她被寵壞了,變得自私且冷漠。

她是一個壞孩子,可她不想當壞孩子。上帝肯定知道這點。如果代價不是這麼大,她會是一個好孩子的。而她的壞也並非真的壞。她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這有那麼可怕嗎?上帝一定能夠理解她的,因為人們說,他能識人心。如果他能理解她,他也就能理解每一個人。沒有誰想故意做壞人,每個人都想得到愛與支援。如此,也就沒有人下地獄了。可如果地獄裡一個人都沒有,又何必要有地獄呢?所以,根本就沒有地獄。

十四歲時,米拉把所有能從圖書館借來的、有趣的書都讀完了。他們不允許她從成人區借書,所以,她把自家書架上那些索然無味的書也翻了個遍。其實,家裡人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麼書。那些書都是自然而然蒐集的,都是死去的親戚留在閣樓上的遺物。米拉從中找到了潘恩的《常識》和尼采的《善與惡的彼岸》,以及瑞克裡芙·霍爾的《寂寞之井》——一本她完全讀不懂的書。

後來,她既不相信地獄的存在,也不相信天堂的存在。可是,如果天堂不存在,新的問題就又冒出來了。如果既沒有地獄,也沒有天堂,那麼也就沒有善終惡果,世界就是本來的樣子。可現實世界即使在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眼中,也是一個可怕的地方。米拉不必看報紙,不必看上面報道的輪船爆炸和火燒城市的場景,不必閱讀上面有關集中營的傳言,她也能明白這世界有多麼可怕。她只須看看自己的周圍就夠了。在這兒,暴行和虐待比比皆是:在教室裡、校園中,以及她居住的街區裡。一天,母親叫她去雜貨店買東西,走在路上,她聽到一個男孩的慘叫,隨後,一陣鞭打聲從一座房子裡傳出來。米拉從小就在溫和的環境中長大,她嚇壞了。她不明白父母怎麼能如此對待孩子。如果她的父母這樣對她,她會更加不聽話,她很清楚這一點。她會想盡一切辦法反抗他們。她會恨他們。可即便父母沒有這樣對她,生活中的恐懼依然存在於這個家裡。那裡瀰漫著緊張、寂靜的氣氛。吃飯時,大家很少說話。父母之間總是存在某種莫名其妙的緊張感,就是在母親和她之間也經常處於緊張狀態。她感覺自己就像夾在戰爭中,武器就像刺進房間裡的光束,能穿過房間,傷到每一個人,卻抓也抓不住。米拉就想,是否每個人的內心都和她一樣狂亂而暴躁?她看著母親,母親的臉上帶著悲傷和憤怒;而在父親的臉上,她也看到了難過和失望。她對他們的感情也五味雜陳——愛、恨、怨、憤,還有渴望擁抱、親吻這些身體接觸的呼喊。可不管對母親還是父親,不管愛也好,恨也罷,她總是漠然處之。她從不撲到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家庭法則不允許有這樣的行為。她想知道這樣是否有人感到幸福。她是最應該感到幸福的,父母疼她,吃得好,穿得好,沒有受過傷害。可她本身就是一個呼嘯的戰場。那麼其他人呢?如果只有這樣一個世界,那麼也就不會有上帝,因為仁慈的造物主是不會創造這樣的一個世界的。她對這個問題的最終解釋是:世上本沒有神。

接下來,她開始構思一個永遠沒有不公、沒有殘忍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孩子們會被溫柔對待,並且享有充分的自由,人們以智慧推動整個社會的發展。那個世界的統治者——她認為一個世界必須要有統治者——是那裡最英明睿智的人。每一個人都能吃飽,但沒有人暴食,吃得像米特勞先生那樣胖。儘管她當時還不知道柏拉圖,可她想象出了一個和他所構想的如此相似的世界。但是,幾個月後,她又放棄了這一想法。顯然,一旦把某件事精心安排好了,她就感到厭煩了。她幻想自己的故事時也是如此。她曾幻想自己是一個被收養的孩子,一天,一個英俊帥氣的男人開著黑色加長豪車到沃德家的門口接她,那人五官精緻,不像沃巴克斯爸爸那樣難看,卻和他一樣有錢。他要帶她去另外一個美麗的國家,並且會永遠愛她。她還幻想,世上真的有仙女存在,只是因為人們不再信奉她們,所以她們才不再出現,可是,她自己依然虔誠地相信她們,於是就有一位仙女前來找她,許給她三個願望,她對此要想好久好久,而且變個不停。最後,她認為最好的願望就是父母幸福、健康、富有,這樣一來,他們就會愛她,並且從此生活幸福。問題是,這些故事的結局通常都很無聊,你再也無法往後想。她也試圖想象如果一切都變得完美,那麼生活會是什麼樣,可她怎麼也想象不出來。

後來,很久以後,當她回想起這些歲月時,會感到驚訝,十五歲的自己竟想到了將來可能遇到的事:人性本非惡,完美即死亡,生活比秩序重要,適度的混亂對心靈有益。最重要的是,這些才是生活本相。不幸的是,她忘記了所有這一切,她不得不頗費周折才重新想起。

6

在得出這些結論的同時,她也暗自動搖了。問題在於性。你猜到了嗎?伊甸園的故事並非白白流傳這麼多年。即便《創世記》和彌爾頓都認為,亞當的墮落並不是因為性,只不過第一次在那裡感到了性的反應,我們就將性與墮落等同起來,因為我們所見的情形就是如此。我認為(下面,我要用瓦爾的口氣說話了),性的主要問題就在於,我們長大以後才會意識到它。也許,如果我們從一降生就受到撫愛,性也就不會對我們產生那麼強烈的刺激了,可我們沒有,至少我和米拉都沒有,於是,對身體接觸的強烈渴望如暴風驟雨般裹挾了我們。

快十五歲時,米拉月經初潮,於是,她也得知了衛生棉的秘密。她開始體會到那種感覺,身體裡有種奇怪的東西在流動,她覺得自己的心靈也開始腐敗。她能感覺到這種腐敗逐漸深入,但無法阻止它。最初的跡象就是,夜晚,當她躺在床上,試圖從上帝和完美秩序開始推進,進而思考一些更有意義的東西時,竟無法集中注意力。她心猿意馬,思緒漫無目的地遊蕩。她望著月亮,想起了一些歌謠,而不是上帝。她呼吸著夏夜的空氣,一陣強烈的愉悅感包裹著她的整個身體。她無法安寧,睡不著,也無法思考,於是她坐起來,跪坐在床上,靠著窗臺,看那輕輕擺動的樹枝,呼吸著夜晚甜蜜的空氣。她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將手伸進睡衣裡,揉弄肩膀、身側和大腿內側的肌膚。這樣做的時候,身體內部會有一種奇怪的噴發感。於是,她躺回床上,開始思考,可腦中滿是混亂的畫面。可怕的是,始終都是同樣的畫面。她為自己這種腐敗的狀態取了一個代號:「男孩們」。

十五年來,米拉一直非常孤獨,大多數時候,她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她瞧不起那些在街上玩跳繩和捉迷藏的孩子,覺得他們的玩法太蠢了。她也同樣鄙視大人們空虛無聊的生活,他們只在沃德一家招待客人時才會聚集起來,他們的談話也無聊極了。她尊敬的人只有兩個:她的英語老師謝爾曼太太和弗里德里希·尼采。可是,在地球上這些愚蠢又聒噪的生物中,最愚蠢的就是男孩子了。他們在學校裡吵鬧、好鬥、粗心、邋遢,又笨又傻,還喜歡起鬨。這些缺點無人不知。而她,聰明、乾淨、整潔、思維縝密又能幹,即便不學習也能得「a」。在她看來,所有的女孩都比男孩聰明,只是最近幾年,女孩們也開始變傻了。她們一個接一個,開始不停地舔嘴唇,好讓它們變得有光澤,可只會以嘴角開裂而告終。她們還會拍打臉頰,好讓它們變得紅撲撲的。她們還冒著被開除的風險在女廁所裡抽菸。那些在六年級時還很聰明的女孩,到了七八年級也開始做傻事了。她們成群結隊地走在一起,說著悄悄話,還一邊咯咯傻笑。她連一個上學的同伴都找不到。這時她發現,即使她不想像她們一樣,她還是想知道她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在笑什麼。她對她們的蔑視於是轉變為微妙的好奇心,這點令她深感惱火。

還有那些男孩!她比班上其他同學提前十分鐘寫完了拉丁語作業,之後,她就會偷偷看他們。她看到瘦得皮包骨的脖子、溼答答的頭髮和滿是疙瘩的臉。他們在課堂上扔紙團、摺紙飛機,卻永遠回答不出老師的問題。他們莫名其妙地傻笑。女孩們看著他們,傻傻地、偷偷地笑著,好像他們做的是什麼聰明事,真是弄不明白。可更不可思議的是,如果有個男孩恰好在看著她,她就會面紅耳赤,心跳加速。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更加難以理解,因而顯得更加深奧。那就是男孩蛻變為男人的過程。大家都不待見男孩子,都看不起他們,其中包括老師們,還有她的母親甚至父親。他們會一臉厭惡地說:「小子!」可大家又都羨慕他們。當校長走進教室裡時,老師們(都是女的)又焦急又緊張,還得滿臉堆笑。就好像當她在接受宗教教育時牧師走進來時一樣。修女們一路深鞠躬,好像他是國王。她們還讓孩子們站起來說「下午好,神父」,彷彿他真就是他們的父親。沃德先生下班回到家時,沃德太太的朋友們都會匆匆離開,儘管他是世界上最溫和的男人,哪怕她們的咖啡才喝到一半。

男孩荒唐,總惹麻煩,老是打架,還愛炫耀,而且吵吵鬧鬧,而男人則大步流星地走到每一個舞臺的中央,成為場上的焦點。為什麼會這樣呢?她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什麼東西扭曲了。在家裡,母親是管家;在學校,除了校長,掌權的都是女性。可是,在外面的世界並非如此。報紙上的事蹟都是關於男人的,除了偶爾會報道某個女人被謀殺,或者偶爾有關於埃莉諾·羅斯福的新聞,可是大家都取笑她。只有講食譜和服飾的那一頁是留給女人的。她開啟收音機時,節目裡也都是男人的故事,要不然就是關於傑克·阿姆斯特朗這樣的男孩的故事。她討厭這一切,所以,當母親買回惠蒂斯麥片時,她也沒胃口。幹大事的總是傑克、道格和雷吉,而女人永遠是愛上老闆的忠誠秘書,或是等待援救的美麗繼承人。全都像是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達,或者灰姑娘與王子這樣的故事。當然,報紙上也有泳裝女郎被人獻上玫瑰的照片。在桑洛克車站,還掛著一張大海報,上面是一個泳裝女郎的全身照,她手裡還舉著一個叫作火花塞的東西。這兩者之間的聯絡讓她感到困惑,她想了很久,還是毫無頭緒。還有一件更令人難堪的事,她甚至都不願去想,那就是她兒時的志向。當她在書中讀到巴赫、莫札特、貝多芬和莎士比亞,以及托馬斯·e.杜威的事蹟時,她很崇拜他們,想著長大後會成為像他們一樣的人。如今看來,這樣的想法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問題,恐懼與憤怒徹底激發了她那固執的驕傲。她不會成為任何人的秘書,她要有自己的事業。她不會讓任何人來拯救她。她不會看報紙的食譜版和服裝版,只看新聞和連環畫。不管她心裡是怎麼想男孩們的,她決不會讓他們知道。她永遠不會像其他女孩一樣,舔嘴唇、拍臉頰、咯咯笑,還愛說悄悄話。她甚至不會讓任何一個男孩發現她在看他。她堅持認為,男人只是長大的男孩,只不過學了一些規矩而已,同樣不值得信任,同樣是劣等人類中的一員。她永遠不會結婚,她已經見多了父母的朋友那樣的反面教材。她也決不會變成街上那些腆著大肚子、身材走形的女人。決不。

7

於是,她把興趣轉向文學,開始尋找一些關於青少年的書,希望能借由這些書瞭解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可她一本也沒找到。她把能找到的那些薄薄的、矯情的「少女讀物」都看完了,終於放棄了尋找。然後,她開始看一些蹩腳的小說和凡是能在圖書館找到的、看似關於女人的書。她把這些書都看完了,無差別地看,包括簡·奧斯汀、範妮·伯尼、喬治·艾略特和各種各樣的哥特小說,以及達夫妮·杜穆裡埃、薩默賽特·毛姆、弗蘭克·耶比、約翰·奧哈拉,以及幾百本不知名的神秘小說、愛情小說、冒險小說。但都沒有用。她淹沒在那些並不能教會她游泳的詞語的海洋中,就像那些因為吃了沒營養的東西而發胖的人,越餓越暴飲暴食。頭痛一直伴隨著她,有時候她覺得,自己讀書是為了逃避現實。在讀書時,她至少是暫時從現實中逃離了的。多年之後,當她一天抽三包煙時,頭仍是這樣隱隱作痛。她不喜歡去學校,經常稱病在家;她不喜歡吃飯的時候桌上沒有書;她上廁所時讀書,洗澡時也讀書;她讀書到深夜,母親催促她關燈,她就躲到被窩裡用手電筒照著讀。她兼職做保姆時,會偷偷地在主人屋子裡翻找,搜尋那種圖書館沒有的書。一天晚上,她終於有所收穫。她找到了《琥珀》,並在每週六晚上看孩子的時候分批讀完。每當聽到埃文斯一家的車從車道開上來,她就會小心翼翼地將書放回瓷器櫃裡。學校裡有位朋友借給她一本《源泉》。這正是她要找的書。這本書令她痴迷,反覆讀了兩遍。後來,那個女孩讓她還書,米拉就讓母親買給她一本,作為聖誕節禮物。

然而,在她看來,自己如此沉迷的那種閱讀,一年多以來填滿她大腦的那種閱讀,簡直太低階了。她就像瘋了一樣,她清楚地知道那對她並不好,可又無法控制自己。這種慾望在她下腦中粉紫色的水中游泳,她極力想浮出水面,去使用上腦。學校要求的必讀書目令她感到厭倦,比如《織工馬南》《凱撒大帝》和《林肯·斯蒂芬斯自傳》,她意識到這種閱讀更為高階,儘管她也不知道是如何高階。好的文學作品,她的老師們所謂的好的文學作品,是與這個世界不相干的。與世界相關聯的文學比脫離世界的文學格調要低。這個世界就像一個汙水池,血肉在底下,精神和思想被高高捧起。沉入到物質世界,就像在泥塘裡洗乾淨身體。從積累經驗的角度來說,這或許是可以被原諒的,只要從中能學到經驗,然後再回到高階的世界裡來就好。很顯然,女人就不會這樣做,只有劣等的人類才會。哦,也有少數壞女人會那樣做,不過,她們再也不會回到精神與思想的世界中來。女人一直都是純潔、真實而乾淨的,就像科迪莉亞、瑪麗娜和簡·愛一樣。而且,她們一直都是處女,至少在結婚以前是。究竟性為何物?為什麼有了性關係,你就永遠進了汙水池?她想像這些女人一樣善良、純潔而真實,可又不希望那些發生在她們身上的不好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她不想陷入汙水池,可是卻一天一天地沉沒下去。她有了一些女性朋友,不由自主地,她也開始和她們一起說悄悄話,一起傻笑。一開始,她不看她們看的那些雜誌。可後來,她開始借閱那些雜誌,甚至自掏腰包買回來看。少女雜誌《十七歲》裡面都是在服裝、髮型、化妝和男孩等問題上給女孩們的各種忠告。

她們在英語課上讀《馴悍記》,她在聖誕節收到了《源泉》,又讀了一遍。她又試著讀尼采的作品,後來發現,他說女人們是騙子,說她們狡猾,試圖控制男人。他說,你去見女人時,應該拿一根鞭子。那是什麼意思呢?沒錯,她的母親確實會使喚父親,但母親並不是騙子。米拉也撒過謊,但只是為了不去上學。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不尊重尼采。他比那些男老師都聰明,更比父親的老闆伍迪菲爾德先生聰明得多。有天晚上,他和他的胖太太來家裡吃飯,之後米拉的母親就誇他聰明。但尼采為什麼說要拿鞭子呢?父親喜歡母親使喚他,他喜歡她。他每次發脾氣都是衝著米拉,而不是她的母親。彼特魯喬說,凱特就是他的狗、他的馬。老師說,自古以來就是如此。可當他們在米特勞家吃晚飯時,肥胖的米特勞先生會對他的妻子吼道:「牛奶!」儘管她和他一樣高,也非常胖,她還是會從桌子旁蹦起來,忙不迭地拿來一壺牛奶。有時候,他們會在夜裡聽到哭喊聲,然後沃德太太就悄悄對米拉說,那是威利斯先生在打他老婆。沃德太太還告訴她,街對面住了一個德國屠夫,只有他和女兒兩個人住,每當他晚上想出去喝酒時,就用鏈子把女兒鎖在床上,喝完酒回來還會打她。米拉也不知道母親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自從她開始買雜誌,她的眼神就經常遊走在架子上的雜誌間,儘管她總是馬上移開視線,她還是會看到許多雜誌裡都有穿著黑色內衣的女人的照片,有的女人赤身裸體被鎖鏈捆綁著,一個男人跨在她們身上站著,手持一條鞭子。在電影裡也有這樣的場景。不光帝國影院裡放的電影是這樣——那是她和她的朋友們不許去的地方,儘管在外面的海報欄裡也有那樣的照片——就是在普通電影裡,有時男主角也會打女主角的屁股。在捱打之前,女主角沒有經驗,還會像米拉一樣頂嘴。那個男人就會破門而入,將她一把撂倒在膝蓋上,她會殺豬般地號叫。之後,她就會崇拜他,眼神不離他,順從他,並且永遠愛他。這就叫征服與臣服,男人征服,女人臣服,大家都心知肚明。

8

當她躺在床上,用手在身體上亂摸時,這些事就悄悄鑽入了她的腦海。自然力似乎總是難免碰撞在一起的。她的第一次嘗試很笨拙——直到很多年後她才知道那叫手淫,卻不可思議地快感十足。她沉溺其中,無法罷手。想到對自己的身體做這樣的事情,她很害怕,卻還是大膽地繼續嘗試。當她試探著摩擦時,她的腦中一直進行著某種想象,直到多年後,她才知道,那叫受虐幻想。她從取之不盡的題材中去發揮想象。歷史課上講的中國的男尊女卑,二十世紀以前的英國法律和穆斯林國家的風俗習慣,都能為她激發出新的幻想。莎士比亞的《錯誤的喜劇》,羅馬、希臘和英國的戲劇向我們展示的世界裡,也允許她產生這樣的幻想。還有很多電影,比如《亂世佳人》,以及有納粹分子入侵荷蘭小鎮、佔領了女主人的大房子這類情節,或者有像詹姆斯·梅森那樣的卑鄙小人威脅漂亮姑娘這類情節的電影,都能為她提供想象的素材。就連不太相關的場景也都能激發她那敏感的想象。

她會選擇一種文化、一個時期和一個地點,來編織事件發生的環境。這些事件都是以權力鬥爭為中心的。多年以後,她終於接觸到色情文學時,竟覺得它們和她自己豐富多彩的奇想相比,顯得十分乏味無聊。她的幻想中有舞臺,有服裝,還有激烈的權力鬥爭。她的思緒在男人虐待女人的場景裡遊蕩了幾百個小時之後,她終於意識到,形成她快感的基本要素竟然是羞恥。因此,一場權力的鬥爭就很必要了。她幻想中的女性角色或高貴勇敢、膽識過人、堅韌不拔,或無助被動卻滿腔怒火,但她們都敢於反抗。而她幻想中的男性角色永遠都是一個樣。他們傲慢冷酷,認為男人至上,但是都很好色。對他們而言,女人的順從高於一切,他們會不遺餘力地去追求這種順從。因為權力都在男人手上,所以女人唯一的武器就是反抗。然而在米拉看來,投降的那一刻,也就是性高潮到來的那一瞬,男人和女人都屈服了。在那一刻,女人的所有恐懼與憎恨都變成了愛與感激;她知道,男人也有同樣的感覺。在那個短暫的瞬間,權力無效了,一切都變得和諧了。

可如果米拉的幻想是受虐型的,她的反應就不是這樣了。她意識到,生活和藝術之間存在很大的差別。在電影裡和她的幻想裡,男主角對女主角做的事令人痛心,但並不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不會留下傷疤。所以她並不痛恨男主角。可在生活中並非如此。在生活中,虐待會令人受傷,會留下傷痕,還會引發刻骨銘心的仇恨。威利斯先生經常毒打威利斯太太。她又瘦又弱,缺了幾顆牙齒,彎腰駝背,她看丈夫的眼神是呆滯空洞的。米拉無法想象如果威利斯先生同樣瘦弱、眼神空洞,他還能像瑞德·巴特勒似的嗎?米特勞先生和米特勞太太都很高大、專橫。米特勞先生戴眼鏡,米特勞太太胸部豐滿,他們住在一座整潔的房子裡,談論著周圍的鄰居和自己的汽車。就算米特勞太太對丈夫言聽計從,米拉也無法想象他用鏈子鎖著她、折磨她的場景。

於是,米拉斷定,羞恥的是性本身。正是因為性,她才會有這些想法。兩年以前,她還是她自己的,她的思想也還是自己的。那是一個乾淨整潔的地方,用以解決清楚有趣的問題。數學是有趣的,好像精巧的謎語。在頭腦的遊戲中,肉身就成為令人不快的干擾。忽然之間,她的身體被一種噁心難聞的東西侵襲,這種東西使她下腹疼痛、精神焦慮。別人會聞到她身上的氣味嗎?母親說,從此以後,這東西會終身伴隨她,直到變老。終身啊!血在衛生棉上結了塊,令她惱火。那氣味非常難聞。她不得不用衛生紙把它包起來,差不多要用掉將近四分之一卷紙,然後將它帶回自己的房間裡,扔進紙袋,再拿下樓丟進垃圾堆。一天五六次,持續五到六天,每個月她都得這樣做。她那白淨光滑的身體裡竟會有這種東西?米特勞太太說過,女人在自己的身體裡下了毒,她們不得不把毒排出來。女人們經常悄悄談論它。米拉明白,男人是不會經歷這些的。米特勞太太說,他們身體裡沒有這種毒。米拉的母親說:「得了吧,別亂說!」但米特勞太太還是堅持己見。她說,這是神父告訴她的。所以,男人們是可以主宰自己的身體的。他們不會被那種無法控制的、痛苦的、噁心的、血淋淋的東西侵襲。這就是男孩們知道了會取笑的那個最大的秘密;這就是他們總是你戳我我戳你,看著女孩們發笑的原因;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才是征服者,而女人是天生的犧牲品。

身體已經夠遭罪了,她的思想卻還被模糊的慾望侵襲著。當她坐在窗邊的床上時,這種慾望如此深沉而模糊,她覺得只有死亡才能將其滿足。她愛上了濟慈。數學變得不再有趣,她放棄了微積分。拉丁文不過是關於男人們做的蠢事,歷史也是。只有英文還算有趣,那裡面有女人、血和痛苦。她仍然保留著驕傲。她思想的一部分退出了這個世界,但她的感覺仍是屬於她自己的。她認為,不管有什麼感覺,至少她不用表現出來。她曾經羞怯而沉默,後來變得拘謹、冷淡,而且呆板、固執。她的姿勢和步伐變得生硬。雖然她非常苗條,可母親還是讓她穿上緊身褡,因為她走路時臀部會擺動,會惹得男孩們盯著看。她對男孩懷有敵意,甚至感到憤怒。她討厭他們,因為他們明明都知道。她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可他們卻不必經歷那些。他們是自由的。他們笑話她,笑話所有的女人。那些和他們一起笑的女孩也什麼都明白,但她們已沒有驕傲可言。因為男孩們是自由的,所以世界由他們統治。他們騎著摩托車出去兜風,甚至還有自己的汽車。他們晚上敢獨自出門。他們的身體是自由、乾淨、清澈的,他們的思想屬於他們自己。她恨他們。如果他們之中有人敢和她說話,她就轉身攻擊他。也許,在夜裡,他們可以控制她的想象,可是,在白天,她決不許他們觸碰它。

9

漸漸地,隨著她的身體越來越成熟,男孩們開始圍著她轉。這時米拉才發現,男孩們需要女孩,就像女孩們需要他們一樣。她還聽到過一些關於夢遺的悄悄話。哪怕她還是認為男性和她不一樣——但她也不認為女性和她一樣——至少,他們不再是曾經那些可怕的陌生人了。他們也同樣是自然的產物,這多少也算一種慰藉。他們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他們不再瘦得皮包骨,臉上的粉刺也少了,他們身上男士古龍水的味道和頭上的髮油令她覺得,他們也像女孩一樣在意自己的外表。也許,他們發出的某些笑聲也和她一樣是出於難為情。也許他們根本就不像她認為的那樣瞧不起女人。也許是這樣。

她進了一所不大的當地大學,仍然會感到孤獨。她的年齡不再是障礙,因為為了攢錢上大學,她高中畢業後在一家商店當了一年店員。當時沃德家的條件很不好。她十八歲了,也許還不到十八歲,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樣——除了那些從「二戰」中退役的老兵。女孩們試圖跟她交朋友,可是稍微聊幾句,她就發現她們和高中那些女孩一樣愚蠢,除了衣服和男孩,她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如往常一樣,她又退回書中。在一九四八年,週末的約會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必需品,米拉卻對此毫不在意。好在她的思想回來了,即便頭腦不像從前那般清晰,但可以容納更多事物了。她喜歡坐下來讀書,認真鑽研霍桑的道德哲學,或獨自揣摩羅素的哲學背後的政治寓意。如果在別人的書上也看到自己發現的東西,她就會大失所望,這樣的情況還不少。她到咖啡館裡去,邊喝咖啡邊看書,偶爾抬起頭時會看見男孩們聚在她周圍聒噪。她感到困惑、驚訝、手足無措,卻又有幾分自得。他們圍坐在她身旁,眾星捧月,給她講笑話,逗她開心。有人約她出去,有時她會和其中某個人去看電影。他們想「親熱一下」,可她不屑於這樣。有個男孩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嘴,她就扇了他一耳光,她覺得又溼又噁心,她討厭別人的肉體碰到自己的肉體那種感覺。有人指責她對別人太過粗暴(而她十分懼怕自己渴望被暴力對待的慾望),這讓她多少收斂了一點兒。然而,她還是會下車,語氣堅決地解釋道:「爸媽不讓我坐在佔用私家車道的車裡。」

可他們仍然在咖啡廳徘徊。他們又說又笑,甚至為了引起注意而吵起來。她感覺自己成了馬戲團裡的唯一觀眾,那裡全是猴子,它們一個接一個跳上桌輪流表演,又是搔胳肢窩又是扮鬼臉,直到另一隻猴子吱吱叫著把它推下去,一邊自己開始表演翻筋斗,一邊還吱吱叫。即使他們的行為只是稍稍逗樂了她——米拉總是非常嚴肅——她也不明白他們為何選中她,只好尷尬地保持沉默。他們講笑話——大多是些猥瑣的、與性有關的笑話,她也會笑,畢竟聽多了也差不多能明白他們講的是什麼,至少大多數時候能明白。可她不明白它們有什麼好笑的。她用微笑來掩飾對此的無知。可是後來,她因為容忍了他們的胡言亂語而得了輕浮的名聲,這令她十分驚訝。

這都是她後來才聽說的,只有這時,她才將這件事與她在汽車裡所遇到的麻煩聯絡起來。如果她跟著自己的感覺走,順其自然發展下去倒也沒什麼,可是她讀過一些心理學的書,知道自己性高潮的方式還不成熟,自己還沒發展到「生殖器期」的心理階段。成熟是一個偉大的目標,每個人都贊同這點。一個女人的成熟和男人有關,大家也都知道這一點。所以,當他們伸手抱她,試圖揉捏她的身體時,她只是順從地坐在那裡,甚至向他們轉過臉去。他們會彎下頭,親吻她,試探著把黏糊糊的舌頭伸進她嘴裡。呸!可是,因為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將他們拒於千里之外,他們就覺得之前她欠他們什麼,現在需要補償似的,她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他們會用力摟住她,把手伸進她的上衣,或是摸她裙下的大腿。他們開始呼吸急促。這惹惱了她,她感覺被侵犯了,被褻瀆了。她不想讓他們那黏糊糊的嘴巴、笨拙而陌生的手、粗重的氣息碰觸到她的嘴巴、她乾淨的身體和小巧的耳朵。她不能忍受這些。她會狠狠地掙脫他們,慶幸他們的車停在她家的私家車道上,不管他們想什麼、說什麼,她只管從車裡跳出來,踏上自家的臺階。有時他們會跟在她身後道歉,有時他們只是砰地關上她沒關好的門,開車走人,留下一路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沒關係,她不在乎。她週末不再去約會了。

10

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那時米拉十九歲),米拉正走在校園裡,一個又高又瘦、舉止靦腆的男孩走過來和她說話。他叫蘭尼,和米拉同上音樂理論課。她在課上也曾注意過他,他看上去很聰明,對音樂也很瞭解。他們簡短地聊了一會兒。突然,他很唐突地約她出去。她吃了一驚。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亮閃閃的。她喜歡他的笨拙和率真,明顯不同於那些假情假意、圓滑世故的年輕男人。於是,她答應了。

約會之夜,當她梳妝時,發現自己竟然很激動,心在怦怦跳,眼裡也有了別樣的光芒。這是為什麼呢?雖然她喜歡他的舉止,但除此之外,他也沒什麼特別的,不是嗎?她感覺自己似乎正陷入愛河,卻說不清為什麼。共處的那個晚上,她發現自己很順從他,微笑著聽他說話,在她眼裡,他的臉也變得英俊了。那晚,他送她回家時,她向他轉過臉去。他吻她的時候,她也回吻了他,這個吻穿透了她的整個身體。她嚇壞了,下意識地抽開身。他明白她的感受,便放開了她。可是兩天後的晚上,他們又出去了。

蘭尼興高采烈地來找她。他有著狂放的想象力,他無牽無掛,快樂而自由。他被家人寵壞了——他們完全接受、完全贊同他。他有自在的靈魂,他充滿了快樂、自信和古怪的念頭。他告訴她,他每天早上一醒來就開始唱歌。他上廁所的時候會把吉他帶進廁所,一邊彈一邊唱。她聽得目瞪口呆。在她家裡,每天清晨都靜悄悄的,大家起床都是懶洋洋的,要是她像他一樣,大家會覺得她瘋了,會覺得她是在擾亂安寧。和她相識之後,他也一直都如此。他還會把大家聚在一起,突然叫她上車,載著一車人去酒館或去某人的家,要麼就是到格林威治村去。不管去什麼地方,他都閒不下來,他走來走去,一會兒拿塊比薩餅,一會兒表演一段吉他,或是心血來潮去拜訪突然想到的朋友。他一整晚都和她在一起,卻很少給她性方面的壓力。她就這樣陷進去了。和他相比,她覺得自己很庸俗,被一連串責任(論文、工作和要讀的書)約束著。他擺脫了這些瑣事,他說生活不只如此。生活是為了快樂。她傾慕他,認同他的看法;她想像他一樣,但做不到。所以,她既過著他的生活,也過著她自己的生活。她通宵玩樂,如此夜復一夜。她白天經常睡覺,但也沒耽誤自己的事。她變得非常憔悴、疲憊。她開始怨恨,因為她覺得蘭尼只是需要一個觀眾。當她試圖加入他們,跟大家一起唱歌,或用雙手攬住他的朋友們(她認為也是她的朋友)時,他就變得冷淡起來。對於他來說,她只是讚美的微笑,是掌聲,是崇拜的目光。

他們很少單獨在一起了,因為她回家的時候,大家會擠進車裡,和他一起送她回家。如果他喝醉了不能開車,就會讓別人送她回去。可是,在少數幾次送她回家的時候,他會在私家車道上用手攬著她,她會轉身對著他,給他愛的親吻,抱著他,也任由他抱著自己。身體裡的衝動不再讓她害怕,她感覺心醉神迷。她喜歡他身上的味道,不像大多數男孩那種須後乳或古龍水的味道,而是他自己的氣味。她喜歡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身體上,卻不會得寸進尺。她覺得自己愛上了他。一段時間以後,她開始邀請他來家裡。他認為這是暗示他們的關係可以更近一步,或許真是這樣吧。但她總會在曖昧氣氛快要越界之時抽身而退。

他們談起有關性的問題。他再三保證,她卻疑慮重重。她不能越軌。她想要他,她的身體想要他的身體,她的心靈也需要這種經歷。可是母親對性的極端說法銘刻在她腦中。性與骯髒和罪孽無關,它要強大得多。沃德太太說,有性生活就會懷孕,不管男孩們說什麼,沒有什麼能徹底避免它。懷孕了就得結婚,那是強加在兩個人身上的婚姻,它意味著貧窮、怨恨,還有即將到來的孩子和「像我這樣的生活」——沃德太太這麼說,只需看看她的臉就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生活。一直以來,米拉觀察著父親對母親的愛慕和母親對他的蔑視,感到很厭惡。當沃德先生試圖給妻子一個晚安吻時,她那別過去的臉;面對他的嘮叨時她的一臉苦相;以為米拉睡著了之後,半夜那些激烈的爭吵;近來才稍有所緩解的、難以忍受的貧困生活。如果可以,沒有人會選擇過這樣的生活。這些事,她向蘭尼吐露了一些,還告訴他自己害怕懷孕。他說他會「做一些措施」。她告訴他,母親警告過她,沒有什麼措施是安全的。他說如果她懷孕了,他們就結婚。他甚至說要先娶她。

後來回想時,米拉或多或少能理解他的感受。他一定認為,應該水到渠成了,而她卻並沒有配合服從。這讓她顯得像一個喜歡調情的女人,一個女挑逗狂。他都說了要娶她了,她還想怎麼樣呢?

但是,正是米拉所愛的蘭尼身上的那些品質,讓她害怕成為他的妻子。米拉明白,選擇丈夫就是選擇一種生活,哪個年輕女子不明白這點呢?用不著簡·奧斯汀來教她這些。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是女人的第一次、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選擇。婚姻和孩子讓她完全依附於一個男人,無論他是富貴還是貧賤,無論他是否有責任心,住在哪裡,做什麼工作。我想,這點至今仍舊沒有變。不過我也不確定,這個問題似乎與我無緣,可有時候,我會從車載收音機裡聽到一首很流行的歌。歌很好聽,但歌詞大意是:「如果我是木匠,你是位尊貴的小姐,你還會愛我嗎,還會為我生孩子嗎?」它要那個女人「跟隨」她的男人,無論生活條件如何,好像單單一個男人就能代替一種生活。不管怎麼說,我理解米拉的猶豫。她突然明白,她想要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對她來說,這是一個驚人的啟示,她感到不知所措,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她知道這是對社會成規公然地挑釁。假如她試圖說服父母讓自己搬出去獨立生活,將有可能引起家庭戰爭。接下來她該怎麼做?她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樣的工作,但她從未聽說過女人可以得到那樣的工作。她想以無拘無束的方式去享受性,可怎麼才能做到呢?

每當她想起和蘭尼結婚,腦海裡就會浮現這樣的畫面:她一個人,跪在地上,擦著廚房的地板,嬰兒在隔壁房間啼哭,蘭尼卻和朋友們在外狂歡。他仍然堅持生活就是享樂,可是,如果她讓他多承擔一些責任,她就變成了束縛他的苛刻的妻子——不瞭解男人的母老虎、黃臉婆。她看到自己眼淚汪汪地向他哭訴,而他則毫不理會,高視闊步地出門和他的夥伴們一起尋歡作樂。這個場景總是如此,她想象不出更加美好的畫面。他給她的角色不是她所渴望的。她仍然拒絕和他上床。

他打電話的次數少了,他們一起出去時,他也不理她,總是有一群朋友圍著他。有時候,他完全將她晾在一邊,讓別人送她回家。但沒有人敢向她獻殷勤。很顯然,大家都預設她是蘭尼的財產。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在學校里名聲不好,她不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無論在課堂內外,她都很直率,而且能自由思考,什麼都能聊。她經常就傳統道德,甚至是性,和別人展開熱烈的討論,她在討論性的時候很冷靜,而且只是談論抽象的理論,畢竟,她對此知之甚少。她公然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她毫不客氣地抨擊那些帶有歧視的偏見和一切淺薄的想法,她無法忍受陳腐的思想。

漸漸地,人們視她為異類,風言風語傳播開來。他們所批判的既不是她的思想,也不是她的舉止,而是她的道德,說她為人隨便,是個蕩婦。很顯然,大家都認為她不僅跟蘭尼上床,還和其他人上床了。她在大學的書店找了份工作,可是那個二十幾歲、脖子長長、滿臉粉刺的書店經理告訴她,他不僅不會僱用她,還為她將來的丈夫感到悲哀。聽到這些,她完全蒙了。她之前從沒見過他,可他彷彿知道些什麼似的,對她搖著頭,說對她已經「久仰大名」,聽說她蠻橫、霸道。有人告訴她,別人認為她是勢利小人。有一天,在校園裡,一個與她同上歷史課的年輕人抽著菸斗向她走過來。他像是想和她搭話,她也很高興。她對他挺有好感,他看上去像是個文雅而聰明的人。他問了她幾個問題:她父母離婚了嗎?她學過基督教義嗎?等到她提防地看著他時,他指著她的香菸說,她應該知道她不能在校園裡吸菸。他說,女人是禁止吸菸的。

這些男人如此理所當然地跑來告訴她該做什麼,這讓她憤怒,可是,在憤怒與恥辱背後的,是對這世界深深的不滿和不公感。她覺得,人們聯合起來反對她,逼她放棄她一直珍視的所謂的「自我」。不過,她還是有一些好朋友——蘭尼、比夫、湯米和丹,他們對她友好而尊重,和他們在一起,她感到很放鬆、很快樂。她不在乎人們在她背後說什麼,當然,她也不希望他們當著她的面說這些話。她不理會他們的評論,覺得那些議論很愚蠢,無關緊要。

她也不擔心人們會怎麼講她和蘭尼。她確定他知道她愛他,也知道她不信任他;她也確信,蘭尼明白,如果她不和他上床,她也不會和別人上床。但他們的友誼還是變味了。他們有幾次激烈地爭吵,即使不公開吵架,他們互相之間也常鬧彆扭,彷彿各自站在一根一尺長的繩子兩端,使勁拉,誰也不願多讓一步。現在,他很少給她打電話了,並且告訴她,因為她,他不得不去和「校妓」艾達約會。米拉生平第一次有了嫉妒的感覺。

可她還是沒有讓步。她不想和他爭執,可是他的每個行為都讓她確信自己最初對他的判斷是正確的:他不值得信任。她對性充滿了恐懼,如果感覺不到他會一直守候在身旁,她是不會去冒險的。如今,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也只說起自己和男性朋友們的開心事。他想和她發生性關係,這讓她備感壓力。他似乎對她再也沒有別的方面的興趣。她說話的時候,他只是勉強聽聽。他不再過問她的事。最後他乾脆連電話也不打了。

她很痛苦。她重新回到自己的內心世界,蜷縮起來。她感覺自己不得不離開,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說到底,她所批判的這個世界,也正是她所需要的這個世界。可她別無選擇。她試圖勸告自己,她想要的生活終有一天會實現,總有一天,她會擁有一切:冒險、刺激和獨立。但她也知道,對她來說,這樣的生活離不開性,而她永遠把握不好慾望和風險之間的關係。她很清楚,自己的選擇就在性和獨立之間,這種選擇讓她很無力。她一直冒著懷孕的風險——懷孕意味著依賴,一個性感的女人頭上始終懸掛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性就意味著向男性臣服。如果米拉想要獨立的生活,她就得放棄性。這種境況是她那受虐幻想的可怕化身。女人確實是天生的受害者。

11

年輕男人喜歡說女人想被強姦;毫無疑問,他們故意這樣說,是為了減輕他們向女人施加壓力的負罪感,但他們也說對了一點點。同米拉一樣內心糾結的年輕女人,在面對兩難困境時,有可能就對暴力的解決方法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可她們想象中的強姦是像《源泉》中那樣的:它源於激情和愛,並沒有像賈斯汀的身體所遭受的那種鞭笞與折磨。沒有骨折,沒有傷痕,也沒有組織損傷。不會產生任何惡果的行為,就像用橡膠做箭頭的箭,多麼可笑;就像兒童看的動畫片,裡面的貓或熊或者其他什麼動物,死了一遍又一遍,卻總能起死回生。我們總假設自己可以反悔,這讓我們不必像清教徒般嚴格自律而一本正經地對待所有事情。

不管怎麼說,性對於年輕人來說,是非常單調的。瓦爾曾說,它在年輕人身上就是浪費。她說,他們是慾望最強的,也是最無能的。我說,她是蕭伯納的書看多了。她甚至笑都不笑一下。她把剛才的話修正了一番:老實說,男人的慾望是最強烈的;而女人,不管是出於害怕還是生理原因,在三十幾歲以前,慾望是達不到最強的。她認為,是大自然造就了奇怪的人類,它讓年輕的男人強姦年輕的女人,使她們懷孕,然後一走了之,就像希臘神話中諸神的所作所為。然後,女人生下孩子,獨自撫養他們。到三十幾歲的時候,年輕女人開始「性致勃勃」——如果她能活到這個年紀的話,這時,男人們就覺得害怕了。男人們對女人的報復嗤之以鼻,把她們當成碰不得的孩他媽、蛇蠍、魔女和女巫。到了這時,大多數年齡稍大一點兒的男人已經死於冒險或縱慾過度,所以年齡稍大點兒的女人就去引誘年輕的男人,但她們不會像年輕男人對待女人時那樣使用暴力。她說,理想的婚姻,是筋疲力盡的中年男人配年輕的女人,或者中年女人配年輕男人。年輕女人懷了年輕男人的孩子,年長的男人接替過來照顧她,讓她不至於忍受性需求無處滿足的日子,在做愛的時候,他們也能控制得好一些,至少還能帶給她一點兒快感。等到她年齡再大一點兒,老傢伙一命嗚呼了,她就放孩子們出去,再帶回一個能帶給她性滿足的、還在艱難學習的年輕男人,然後將她這麼多年來從老傢伙身上學到的東西教給他。

晚上,瓦爾會講很多這樣的事來逗我們,但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至少和當下的社會規則一樣合理。我說,主要問題是年輕女人要撫養孩子。這不同於農耕時代,那時女人可以一邊種莊稼,一邊帶孩子。她說,如果一個社會需要孩子,就得像投資槍支彈藥一樣投資他們。她還說,投資他們就意味著給他們多一點兒重視,少一點兒溺愛。

不管怎麼說,年輕女人的某些行為確實可稱為挑逗,男人則認為這種行為完全是衝著他們來的。毫無疑問,當房間裡出現一個對我們有性吸引力的人時,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增加幾許美好、幾分魅力和幾分熱情。我也常見到年輕的男人這樣,他們紅著臉,眼睛發亮,卻沒有人說他們想被強姦。如果進行到一半,他們想退出了,也沒有人說他們是男挑逗狂,那個失望的女人還以為全是她的錯。交配遊戲就像某種可怕而精彩的舞蹈一樣複雜,比如說,充滿陽剛氣的弗拉明戈舞。或許,在過去,那些被稱為貼身保鏢的女孩來跳這種舞會更容易些,那些女孩能像男孩一樣自由,快樂,大大咧咧,不用顧及結果。現在,我們有了避孕藥,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使它或許能幫到可憐的米拉。她無法理智地走出困境,因為無論哪種選擇都不可靠。就像在一所著火的房子裡,身後是大火,前方是兩扇窗,其中一扇的下面是幾個消防員扯著一塊巴掌大的帆布,另一扇窗的下面是骯髒的哈得孫河。遇到這種情況,你能做的,只能是閉上眼睛,縱身一躍。你無法理智地判斷是不是隻有走廊著火,是否可以逃到後面的樓梯去,也無法判斷是跳到水裡更安全,還是跳到帆布上更安全。

12

很久沒聯絡之後,一天晚上,蘭尼打電話叫米拉出去。她的心雀躍了一下,就像一隻落地太久的鳥兒折斷的翅膀痊癒了,正扇動著翅膀試著飛翔。或許,他願意用她的方式去嘗試——做朋友,保持親密關係,直到她準備好冒險的那一天。她知道,在為他開啟門的那瞬間,她,至少是她的身體,是愛著這個身形瘦削、有些笨拙的男人的,她喜歡他那分得很開的淡色眼睛、修長而光潔的手。但此刻他拘謹而禮貌,在車裡沉默不語。

「你好像在生氣?」米拉試探性地問。

「我為什麼要生氣?」他說,語氣裡帶著挖苦的味道,這讓她無言以對。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冷靜地問:「那你為什麼給我打電話?」

他並沒有回答。她看著他,只見他嘴唇動了動。

「為什麼?」她追問道。

「我也不知道。」他冷冷地說。

她感到心煩意亂。好像他給她打電話並不情願。除了愛還會因為什麼呢?愛可是超越了單純的慾望的。她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和他好好談談。可他把車開到了「凱利之家」,那是離學校不遠的一個大學生俱樂部,他們常去的地方。粗糙的松木壁板上掛著大學生運動會的優勝錦旗,前部有一個長長的吧檯,後部有幾張桌子和一臺留聲機。桌面上鋪著紅格子桌布,房間裡瀰漫著吵鬧的音樂和啤酒的味道。正如平常的週六之夜一樣,這裡擠滿了人,人們把吧檯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她不喜歡站在吧檯前,蘭尼就異常客氣地帶她到裡面去,幫她脫下外套。等她坐下後,他就到吧檯去買飲料。這裡有一個給客人端酒的酒保,可是人太多了,需要等很久。蘭尼消失在吧檯前的人群中。米拉點燃一支菸,坐在那裡等著。她又抽了一支。去上廁所經過她身旁的男人們會停下來匆匆看她一眼,她感到既難堪又焦急。她想,他一定是遇到熟人了。她朝人群瞥了一眼,卻看不到他的影子。於是她又抽了一支菸。

比夫和湯米從後門進來時,看見她正在抖菸灰。他們走過來,問蘭尼去哪裡了,然後站在她旁邊聊了起來。湯米走到吧檯那裡去,幾分鐘後,拿回一紮啤酒。他和比夫在米拉桌旁坐了下來,她和他們聊著天。她感到舌頭有點兒僵,嘴角還在發抖。等壺裡的啤酒快喝完的時候,蘭尼突然出現了,他端來一杯酒,那是給她的加拿大俱樂部加威酒。他冷冷地看著他的朋友,又看了她一眼,將杯子放在她面前,又僵著步子走回吧檯去了。比夫和湯米麵面相覷,又看了看她,三人都不解地聳了聳肩,繼續聊天。

米拉的五臟六腑都在顫抖。她很生蘭尼的氣,但更多的是困惑、不安,甚至有點兒害怕。既然如此,為什麼他一開始要給她打電話?他是故意帶她出來又冷落她的嗎?她憂傷地回憶起類似的許多個晚上他都是這個樣子,但那時總有一群朋友和他們在一起。這一切讓她感到恥辱,這種恥辱感讓她來了勁。去他媽的。她要表現出不在乎,裝出開心的樣子。她會讓自己開心起來的。她變得越來越活潑,她的朋友們也熱情地回應她。

其他人也加入了他們。比夫又拿來一紮啤酒,又為她點了一杯加威酒。她很受感動,因為她知道比夫很窮。她對他笑,他也眼睛發亮地看著她。比夫對她很好,好像她是多麼脆弱又純潔的姑娘;他徘徊在她身邊,保護著她,卻從沒想佔有她。他那憔悴的臉、破舊的外套令她感到難過。她想要給他些什麼。她知道,他是不會懷著邪念接近她的。或許是因為他的跛腳。他是靠拿殘疾人獎學金讀大學的。比夫患過小兒麻痺症,倘若他衣食無憂,他也會是個活潑、有魅力的人,對於女人,他從沒邁出過第一步。因為和他在一起有安全感,所以她敢於愛他。她用微笑傳達給他愛意,他也回她以愛的微笑。湯米目光炯炯地看著她,丹也是。此刻,在喝下了三四紮啤酒之後,他們一起唱起歌來。她正在喝第三杯加威酒,所以到底是第幾扎啤酒,她也數不清了。

她不用再假裝,她真的開心起來,比蘭尼在場時玩得還要開心。蘭尼總讓她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她不應該加入進來,而應該乖乖坐在餐廳角落的椅子上,微笑地看著男人們圍著桌子大吃大喝。她想,是性導致了這個問題。和這些朋友在一起,就不會有性的問題,所以他們可以只做朋友,可以一起尋歡作樂。他們是她的夥伴、她的兄弟,她愛他們。他們互相挽起手臂,圍著桌子唱起了《惠芬普之歌》。

蘭尼並沒有回來。有人開始放音樂。湯米邀請她跳舞,她答應了。他們放的是她喜歡的格倫·米勒的老唱片。唱片一張接一張地放著,有《傷感的旅行》《珍珠項鍊》和《寶貝,外面冷》。她一支接一支地跳著舞,他們則不停地去買啤酒來。桌上放著第四杯加威酒,裡面的冰融化了,杯壁上淌著汗。又有人來了,是一些她不太熟悉的人,但他們在課上見過她,還知道她的名字。他們現在又在放斯坦·肯頓的歌。歌聲就如她的情緒,越來越亢奮,越來越狂野。她在跳舞的時候也注意到,四周沒有別的女孩,在跳舞的女孩只有她一個,而周圍的男孩就像排好隊似的等待著。她想,這好像也沒什麼,因為她一次只和一個人跳舞。

林迪舞是男人的舞蹈。男人們將舞伴用力甩開,拉著她們旋轉,而他們則站在原地不動。這種舞一定是某個不會跳舞的男人發明的。周圍搖擺的人群讓米拉感到眩暈,可她喜歡這種舞。腳步在移動,身體在搖擺,大腦嗡嗡作響,而外面的世界已經消失。她不再想著蘭尼。她是音樂、是舞步,她放縱自己,甚至不必考慮她的舞伴,因為不管舞伴是誰,她都不在乎。她在偌大的舞池裡旋轉,令人眼花繚亂。

一曲結束,比夫突然出現在她身邊,抓住她的胳膊肘,在她耳邊低聲說:「我覺得你該走了。」

她生氣地朝他轉過臉去:「為什麼?」

「米拉,」他聲音急促地說,「好了。」

「我要等蘭尼。」

「米拉。」他的聲音低沉而絕望。她不知所措。

「相信我。」他說。米拉相信他,於是乖乖地跟著他穿過擁擠的人群,從後門走了出去。他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急促地說:「我們上樓去吧。」

樓上是比夫、蘭尼和另外兩個男孩共同的房間。她去那裡參加過許多次派對。蘭尼喝醉後,常常是比夫開蘭尼的車送她回家。所以,她一點兒都不覺得緊張。新鮮空氣讓她意識到自己醉得不輕,三杯加威酒已經讓她吃不消,走到樓上後,她倒在了沙發上。

「不行。」比夫說著,指了指臥室。

她很聽他的話,任由他扶她進房間,她知道那是蘭尼的臥室。他扶她輕輕躺下。她躺在床上,感到整個屋子都在旋轉,他輕輕為她蓋上一床毯子,然後走了出去,關上門。她從他擰鑰匙的聲音中聽出了慌亂,但眩暈感讓她非常難受,她強迫自己睡去。

過了一會兒,她漸漸醒過來,依然昏昏沉沉。她似乎聽到了吵鬧聲、喊叫聲、摔門聲,還有爭吵聲。聲音越來越大。她試著坐起來。她依然頭暈目眩,只得半坐著,用手撐著身體。她仔細聆聽,想弄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吵鬧聲越來越近,似乎是往房間這邊過來了。然後她聽到撞擊聲、摔門聲,好像是有人在打架。她一躍而起,朝門口走去,試著開啟門。可是門被鎖上了。她只好退回去,坐在床上,脫掉鞋,縮排毯子裡。後來,吵鬧聲平息了,只有幾聲砰砰的摔門聲,然後就徹底安靜下來。她重新試著站起來,打算敲門讓比夫放她出去。突然,門開了,亮光刺得她睜不開眼,門口站著一個人。

「這下你該滿意了吧,賤人!」蘭尼對她吼道。

她眨了眨眼。他摔門而去。她坐在那兒,一個勁兒地眨著眼。又是幾聲摔門聲,然後就安靜下來。門又開了,比夫走了進來,把書桌上的檯燈光線調暗。她眨著眼睛看著他。他走過來,坐在她旁邊的床上。

「出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很微弱,簡直不像是他的聲音。他說話拐彎抹角,她不明白他想要表達什麼。她問他一些問題,他也總是迴避。可她不依不饒,最後,她終於明白了。他說,是因為跳舞,還有蘭尼把她一個人留下。全是蘭尼的錯,他是個渾蛋。所以,那些小夥子理解錯了,這不怪她,他們不像比夫那樣瞭解她,不知道她的天真——他把這種天真稱為「純潔」。所以……

「所有人嗎?」她毛骨悚然地問。

他嚴肅地點了點頭。

她腦子裡一陣翻騰。他們打算怎麼幹呢?「一個一個來?」她問他。

他厭惡地聳聳肩。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比夫,你剛才把他們都打跑了?天哪!」

他是那麼瘦弱,體重比她還輕。「不要緊。不是真打,就是推推搡搡而已。沒傷著人。」他站起來說,「我送你回家,我有蘭尼的車鑰匙。」

他已經盡力不讓她知道真相,好像只要她不知道,事實就沒有那麼醜陋。但這也是徒勞。他滿懷同情地開車送她回家,一路沉默。她對他滿懷感激之情,不僅因為他為她所做的一切,也因為他的為人,可她說不出口。她小聲咕噥著一再地感謝他,除此之外,再不知說什麼好。她走回樓上自己的臥室,倒在床上,很快睡死過去。她一連睡了十四個小時。第二天她也沒有起床。她對母親說身體不舒服。週日一整天,她都躺在床上。

13

她屈服了。原來如此,她所學到的那些奇怪的規矩原來是這個意思。所有的事物也都恢復了本來面貌,一切存在即合理。而所有的一切對她來說也都如此難以接受。其他女孩也去酒吧,其他女孩也跳舞,唯一的區別是,她是一個人去的。因為她未標明是屬於某個男人的財產,所以就成了任何男人都可以進攻——甚至一齊進攻的蕩婦。女人不該去公開場合縱情跳舞,更不該不去考慮那裡的男人們會怎麼看她,甚至對她做什麼。這簡直太不公平了,她無法接受。

她是一個女人,單這點就足以剝奪她的自由,無論歷史書如何聲稱婦女投票權已經結束了這種不平等,或者只有在古老的舊中國婦女才會裹腳。她生來就不自由,她不能在夜晚獨自外出。她不能在孤獨煩悶的時候去當地的酒館借酒消愁。有兩次,她白天坐火車去逛紐約的博物館,一路上不斷有人搭訕。她甚至要有人陪著才能出門。如果這個陪同者棄她而去,她就會很無助。她沒辦法保護自己,只能靠一個男人來保護她。遇到那些情況,就連虛弱又跛腳的比夫都比她應付得更好。假如那些小夥子把她弄到了手,那麼世上的一切憤怒、驕傲和抗爭都無濟於事。

而她,永遠不可能自由,永遠不可能。情況會一直如此。她想到了母親的朋友們,突然能理解她們了。不管去哪裡、做什麼,她都得考慮男人們的想法,他們怎麼看她,他們會做什麼。幾個月前的一天,她去看牙醫,在電梯裡,她無意中聽到一個染著紅頭髮、有些駝背的上了年紀的醜女人在和另外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談論強姦。兩人咂著舌頭說著鎖門鎖窗之類的話,還不時地瞄她一眼,好像她也包括在談話之中,好像她也是她們中的一員。她不屑地別開了臉。誰想強姦她們啊?她們倒是巴不得呢。可是沒過幾天,她在報紙看到一條新聞,一個八十歲的老嫗在自己的公寓裡被姦殺。

她在想,如果比夫當時不在,會發生什麼。想著想著,腦子裡一片昏暗,恐懼、血腥與受辱的畫面一併湧上來。她珍視的並不是貞潔,而是對自己的權利,對她自己的思想和身體的權利。可怕,太可怕了,難怪她親愛的蘭尼會罵她賤人,說她活該。他當然會把她從那一類值得尊重的女人中排除。事情不就是這樣嗎?不論她將頭抬得多高,無論她如何離群索居,也不會改變事情的本來面貌。還說什麼不公平,太可笑了,反抗是沒有用的。她也曾有幾次和別人談起女人和自由,隨即明白,這樣的抗議只會讓男人們更加隨便地對待她。

於是米拉退卻了。她被打敗了。她用盡全部的驕傲,不讓這種失敗表現出來。她一個人走在校園裡,高昂著頭,冷若冰霜。她獨自坐在咖啡館裡,或是和比夫一起,或是和班裡的某位女同學一起。她對從身旁經過的男生看都不看一眼,即便他們和她打招呼,她也不會對他們笑。因為她不確定那晚都有誰在那裡,太多人了,太多熟悉的面孔,空氣中瀰漫著煙霧,令人眩暈。如果她碰巧看到蘭尼在不遠處,便會刻意避開。

學年末的時候,她遇到了諾姆。他是她父母朋友的兒子,兩人是在家庭野餐時相識的。他溫和而聰明,對她以禮相待,也不逼她發生性關係。於是,她想獨自生活的夢想消散了。她獨自一人,不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總免不了這樣的危險——遇上一群野蠻人。她傷心地想著,自己對那些一貫被叫作野蠻人的人並不友好,但他們可能永遠不會有野蠻行為,反而只有文明人才做得出那樣的事。她一味地痛苦著。她的人生迷失了。她將會像其他女人一樣,只擁有「不完整的人生」。她別無選擇,只能保護自己免受野蠻世界的傷害,那是一個她不理解的世界,是對於她的性別而言難以獨善其身的世界。要麼結婚,要麼進修道院。她帶著進修道院般的決然選擇了婚姻。她在婚禮上哭了。她知道,這就意味著放棄了世界,那個一年前還被興奮與誘惑點綴得熠熠生輝的世界。她明白自己的位置,她知道自己勇氣的限度。她失敗了,她被征服了。她會把自己獻給諾姆,躲進他的臂彎,將那裡當成堡壘。俗話說得沒錯:女人的天下就是家。比夫聽說她要結婚了,就到咖啡館來找她,並當著一群年輕男人的面祝福她。「我真心祝福諾姆,」他大聲說,「我知道,他娶了一個處女。」她知道,他是在以這種方式為她正名;她也知道,這是在讚美她。然後,她不再去想他。他們有這樣那樣的想法,但歸根結底,他們的思想都是一樣的。

14

出於對戲劇性的直覺,我本想就此停下,正式結束全書,就像拉下帷幕一樣。這可能源自一些劇本和女性成長小說,在那些作品裡,總是以女主角結婚告終。結婚意味著一次重大的改變、一種全新的生活。可是對米拉來說,與其說是新生活的開始,倒不如說是舊生活的延續。儘管她生活的外部改變了,但其實內部還是老樣子。

噢,米拉終於可以離開父母那充滿緊張氣氛的家,可以隨身帶走一些小物件,比如毛巾、小地毯和窗簾,將他們那配有傢俱的房間佈置成她自己的「家」,而且樂在其中。她和諾姆在科堡附近租了一個配有傢俱的小房子,諾姆就在那裡的醫學院唸書。她毫無留戀地離開了學校。她再也不想回到那裡,不想再看見那些面孔。她想,在學校時,大多時候她也都是自己讀書,在校外一樣可以學習。為了讓諾姆從醫學院順利畢業,度過實習期,她會出去工作養家。等他完成了這些,未來就有保障了。他們已經計劃得很周全。

諾姆父母在新罕布什爾有一套小別墅,他們就在那兒度完了蜜月。回來之後,他繼續學業,而她試著找一份工作。由於她不會開車,找工作有一些障礙,於是她讓諾姆教她。他有些不情願。首先,他每天都得用車;再者,她不擅長操作機械,所以不會是個好司機。他將她抱在懷裡,說:「你要是出什麼事,我該怎麼辦啊?」她有些困擾,可他的愛緊緊包圍著她,她非常感激,所以便不再去探究為什麼而困擾。她只好坐公交車,或是求母親載著她到處奔走。最後她找到了一個打字員的職位,週薪三十五美元。這點兒薪水可以勉強維持生活,但不會很寬裕,所以她決定去紐約找一份工作,在紐約和新澤西之間往返。諾姆知道後很驚恐。那可是紐約啊!那是一個多麼危險的地方。往返車費就得花掉她三分之一的薪水。她得早出晚歸。還有,男人們可能會……

米拉從沒和諾姆提起過在「凱利之家」的那個晚上。諾姆也沒有提起過,要麼是他自己不願提起,要麼是他感覺到了她的恐懼,但在之後的歲月中,他總會含沙射影地提及此事,戳米拉的痛處,直到米拉對此麻木。如果他不這樣做,米拉可能早已學會了克服自己的恐懼。有了「太太」(它代表某個男人的財產)這個頭銜,把自己武裝起來,她感覺在這個世界上強大多了。如果他們知道她在某個男人的庇護之下,就不敢再進攻她了。

她放棄了去紐約的想法,接受了打字員的工作。諾姆也找了一份兼職,此外,他花了很長時間提前預習秋季將要學習的課本。他們的生活安頓下來。

她蜜月過得很愉快。能夠毫無顧慮地親吻和擁抱,簡直是難以想象的快樂。諾姆一直在用避孕套。不過,結了婚,這件事也就沒那麼可怕了。裸露身體時,她很害羞。諾姆也是如此。兩人在共同的羞怯和歡愉中咯咯笑著。唯一的問題是,米拉並沒有達到高潮。

一個月後,米拉以為自己性冷淡。諾姆說她胡說,只是沒有經驗而已。他有一些已婚的朋友,他知道時間久了就會好的。她不好意思地問他,能不能忍一下,她覺得她就快到高潮了,可是他就這樣射了,然後一軟到底。他說,任何一個健康的男人都不能也不應該忍著。於是,她更加不好意思地問,他們是否可以再來一次。他說,那樣對他的身體不好,而且他可能不行了。他是學醫的,所以她相信他。於是,她只好躺回去,享受所能享受到的快樂。等他睡熟之後,她就自己手淫到高潮。做愛之後,他總是很快就睡著了。

他們的生活就這樣繼續著。他們偶爾招待朋友,她學會了做飯。他經常幫她分擔家務。週五她發了工資後,晚上他會帶她去雜貨店採購。如果她執意要求,他還會在週六幫她打掃房間。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比如遞給客人一杯飲料時,或者化好妝、戴上首飾,準備和丈夫一起出門的時候。可是,大多數時候,她都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跌跌撞撞、笨手笨腳走錯了家門的孩子。她的工作枯燥無味。公共汽車上那些面色灰暗、身體疲憊的人,讓她感覺到骯髒與貧窮。晚上,諾姆開啟電視(那是他們用結婚禮金買的一個大件),因為這房子只有廚房和臥室兼客廳,她別無選擇,只能聽著。她試著讀書,注意力卻總被打斷。電視機的聲音太大了。生活空虛得可怕。但她對自己說,這只是因為女人都認為婚姻是治療一切空虛的靈丹妙藥。儘管她不認同這種觀念,但無疑還是受到了影響。她對自己說,怪就怪自己,她要是真的想學習或是思考,是可以做到的。可是,她又為自己辯解道,在辦公室工作八小時,再坐兩個小時車,然後準備晚飯,洗碗——這是諾姆碰也不會碰的事,做完這些,她就已經非常累了。再說,諾姆老是在晚上看電視。好吧,她又反駁道,他開學後就會好些了,他晚上就得學習了。轉眼間,她二十歲生日快到了。她的另一個自我說,瞧瞧濟慈二十歲的時候都幹了些什麼。最終她的整個自我會佔上風,把這些都推翻。噢,別用它來煩我!我已經盡力了!

她隱隱覺得自己只是在勉強生存,而她別無選擇。生活日復一日、百無聊賴,她遊走於各種責任間,朝著自己無法看清的某個目標前行。自由,這個詞已從她的詞彙表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她隱約覺得成熟就是懂得如何生存。她的孤獨不減從前,除了有時候她和諾姆相擁在一起,認真說說話的晚上。有天晚上,她說起了自己的想法:她想回學校,考個博士學位,然後去教書。諾姆大吃一驚。他提到了一大堆問題:資金困難,還有她精力有限——她除了做這些,仍然要做飯、打掃,因為他一回到學校,就沒時間幫她了。她說他們應該共同分擔。他提醒她,歸根結底,也該他賺錢養家。不過他並沒有堅持,他不專橫,也不苛求。他只是把問題擺出來,問她是不是這樣。她困惑地皺著眉,不知怎麼辦才好,最終不情願地同意了。這就是她曾經想要的啊。諾姆很有責任心,不像蘭尼那樣。當她在照看哭泣的嬰兒或是在廚房裡跪著擦地板時,他永遠不會丟下她出去和男孩們喝酒。他又補充道,學醫很難,要求很高。她堅持說自己能做到。她可以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可以邊上醫學院,邊料理家事。於是,他使出了撒手鐧——那裡有很多男孩子,他們會為難她,男教授不會輕易讓她拿到學位。這次他的潛臺詞太明顯了。她仔細想了想,說:「諾姆,有時候我覺得你想把我鎖在一個修道院裡,而且只有你能來看我。」

「說真的,我真的會那麼做的。」他嚴肅地說。

她背過臉去不理他,而他很快睡著了。才三個月,她的保護傘已經讓她感到壓抑。那也曾是她想要的,不是嗎?要不是因為內心如此悲苦,她真想大笑一場。

15

生存,是一門藝術。它需要感官和心靈變得麻木,需要耐心去等待,卻不必弄清你究竟在等待什麼。米拉依稀以為,到諾姆完成學業開始實習的那一天,她的等待就到頭了。但那太遙遠了,五年的枯燥生活讓人難以忍受,所以她乾脆想都不去想。

諾姆回學校去了,如她所期望的一樣,他不再看電視了。可她發覺,即便電視沒開,她也還是無法集中注意力。她懷疑這不只是因為疲憊。每當她拿起一本嚴肅的書,一本能引發她思考的書時,她就會這麼想。這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因為思考就包括思考她自己的人生。她在夜裡閱讀,大量地閱讀,彷彿青春期伊始那樣。她讀一些雜書:神秘小說,諸如奧哈拉、馬昆德和毛姆等人的社會諷刺作品。比這些更深刻、更沉重一點兒的書,她就感到有心無力,看不進去了。

她沒什麼可怪諾姆的。她照顧他,關心他,做他喜歡吃的東西,卻不向他索求什麼。她討厭的不是諾姆,而是她的生活。但性格如她這樣,又能擁有怎樣的生活呢?雖然諾姆經常發脾氣,但他堅稱他愛她,和她在一起很幸福。她討厭的是那該死的學校和那些吹毛求疵的教授。他的學業並不順利,第一年成績平平。他抱怨說,這都是因為她的事令他煩心。因為她懷孕了。

五月,她的月經沒來。她很緊張,因為她平時週期很規律,還因為在她第一次嘗試用子宮帽失敗之後,諾姆堅持用以前的老辦法。他不喜歡在慾火焚身的時候,還要等她在浴室裡鼓搗十分鐘。她懷疑他是想自己掌控局面。她擔心避孕套有風險,可有時避孕套破損嚴重時,諾姆就什麼都不用,只是在高潮前抽出來。她覺得那樣很冒險,可他向她保證說不要緊。

多年之後她才覺得,在這方面,她對他言聽計從,這很奇怪,可能因為她討厭戴子宮帽。到後來,她乾脆完全不喜歡做愛了,因為他總是讓她「乘性而來,敗性而歸」;如今,手淫的時候,她也能到高潮。回溯從前,她才意識到,她把自己的人生託付給他,就像她當年必須將人生託付給父母一樣。她只是將自己的童年轉移了過來。儘管諾姆比她大七歲,還在戰時參過軍,也有過幾次冒險經歷,但他這個年紀,還不足以去當一個孩子的父親。或許,在潛意識中某個隱秘的角落,她是想要孩子的。也許,她所等待的,她所謂的成熟,就包括生一個孩子,將他撫養長大。也許吧。

可在當時,這完全是一場災難。他們要怎麼生活?她面色蒼白、眉頭緊鎖地去找婦科醫生。那天晚上她帶著這個訊息回家時,諾姆正在準備一場重要的考試。一天的工作、舟車勞頓,在醫生辦公室漫長的等候,已經令她疲憊不堪。從汽車站走過兩個街區回來的路上,她想象著,也許諾姆已經準備好晚餐了。可是進門之後,他仍在學習,在吃著乳酪和餅乾。儘管他知道她去了哪裡,也知道她幹什麼去了,他還是因為她回家晚了而生氣。她走進房間,看著屋子裡的他,他也無言地與她對視。三個星期以來,他們很少討論什麼別的事。無話可說。

突然,他把手裡的書從房間那一頭丟過來。

「你毀了我的人生,你知道嗎?」

她在一把搖椅邊上坐下來:「我,毀了你的人生?」

「現在,我不得不退學了,要不然我們怎麼生活?」他緊張地點燃一支菸,「你回來告訴我這些,我還怎麼準備考試?如果我考不及格,就會被退學。你知道嗎?」

她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一派超然。她想指出他最後一句話的邏輯錯誤。她想指出,他這番抨擊多麼不公平。可他覺得這麼說沒錯,覺得他有合法的權利像對待調皮的孩子般對待她,這讓她不知所措。那股力量讓她無法抵抗,因為他的合法權利是整個外界所支援的。這她是知道的。她試圖說服他,於是探身過去說:

「我在床上逼你了嗎?你說你的方法是安全的。是你說的,學醫的先生!」

「是我說的!」

「對啊。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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