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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魔鏡魔鏡告訴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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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挺討厭把情緒分為正面和負面的,不過都是一些如空氣陽光水一樣,我們一生如影隨形的心情,開心有時,沮喪有時,不過如此。為什麼還要給它們打正負分。

前幾天因為偶然,見到一個工作夥伴的九歲女兒。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看待一個女孩的童年,但是我很明確地記得,九歲是我長大路上的分水嶺。九歲之前是童年,十二歲之後進入少女時代,而九歲到十二歲之間,剛對成長有了些許概念,卻又說不出所以然,只是像看一部感同身受卻無法控制情節發展的電影,眼睜睜目睹身體和心理的變化。

三年級時,胸前隆起兩個小包,鏡子前的我嚇得屁滾尿流,跑出去跟我媽說我要死掉了,我得癌症了。如今想來十分愕然,咱們的性教育是多麼貧瘠,我連乳腺是什麼都不知道竟然知道乳腺癌的症狀了。神秘的胸前二兩肉啊,大家會談論一輩子的東西,大人卻還遮遮掩掩的,跟守護法老的秘密似的。還好九歲以後我就能讀一些「大人的書」,知道了成長髮育,知道接吻的秘密,知道男女之歡。如果沒有,我該多麼一驚一乍地長大啊!不過想想,如果特別坦誠地被告知了,是不是生活會少一些因為烏龍而來的驚喜呢。日後大家把酒言歡,樂呵地回想起年幼時的「無知」,你在一旁晃著紅酒杯呵呵冷笑,說:我小時候啊,什麼都沒經歷就懂了。那也挺可怕的。知道一點,迷糊一點,就順其自然吧。

說回工作夥伴九歲女兒的事。我們去接她放學,她一路悶悶不樂,問吃什麼,她說隨便,要買什麼,她說隨便。只是甩著馬尾一路拍著街邊的欄杆走在前面。我心想,莫非她也懷疑自己得了乳腺癌?

直到吃飯的時候,她媽媽才問起:「你是有什麼不開心的嗎?」

「我討厭我們班的張小紅,要是她消失就好了。」(為了不透露隱私,我瞎編的名字。)小姑娘倒也是直言不諱,我很欣賞。工作夥伴不知她能語出驚人,要是不是我在,估計她能把手上的比薩甩姑娘臉上,她看看坐在對面的我,我埋頭苦吃,假裝沒聽見。她趕快把比薩塞進小朋友的嘴巴里。你說什麼呢,同學應該團結友愛的。雖然不應該評價別人教育小孩的方式和理念,但那一刻我實在忍不住,她媽媽的回答太敷衍了,明顯應付小孩。於是我很平靜地說,是啊,我也常有討厭的人,那你不妨說說,她哪裡讓你特別反感。

她聳聳肩,故作成熟,說:本來我們排了一個舞,要在學校活動跳,我練了一個多月了,最後換她替我上。小女孩終於流露出委屈,還是努力剋制情緒,狠狠抽了一下鼻子,說:「雖然大家喜歡她多點,她也跳得整齊些,但是我很努力練了一個月啊。」

真像被她拉進黑洞裡,穿梭回九歲那年。我心裡一酸。

她媽媽立刻圓場,說:「我當什麼事兒呢,跳舞而已,不重要啦。」

「這很重要的。」我心裡的小孩,這麼回答。對九歲為了活動努力的少女重要,對五十九歲為廣場舞搶地盤的老少女,也很重要。我一時語塞,沒想到如何回答她,甚至感到有些抱歉,我沒想到收拾的方法,卻輕而易舉問出讓她難過的問題。和胸前二兩肉不同的是,有些東西,我們從小就開始接觸,長大以後卻也避之不及。

我們聽著白雪公主的故事長大,所有大人都跟我們說,像白雪公主那樣善良,會有好報的。長大後想想這真是赤裸裸的張冠李戴,白雪公主獲救,是因為她白,她富,她美,身處險境有一群小矮人保護她願意為她鞠躬盡瘁,變植物人也有王子要把她娶回家供著,這和善良八竿子打不著好吧。這就是用「我要去洗澡了」「呵呵」就能順風順水活到老死的女神好吧。長大再看白雪公主,分明是一個講嫉妒的故事,為什麼我們活到一把歲數,描述了心中的各種愛恨情仇,還是不敢說那一句:我是真的嫉妒她。

我是真的嫉妒她。

我九歲時,也很賣力地練過一次舞,為了和幾個平時玩得很好的女生(就是個女生小團體)一起在校慶的時候跳這支舞參加文藝比賽。雖然不過是些簡單的動作,但對跳舞困難戶的我來說,真的需要很努力才能跟上節拍。大概也練了一個多月吧,可能更長時間,我記不起來了。只記得我每天見到反光的東西就練,洗完澡後偷偷躲在浴室裡練。和我媽逛街,她試衣服,我就旁若無人地在鏡子前跳。我媽當然鼓勵我說,跳得真棒。我就真覺得自己很棒。跳得更來勁了,簡直一副舞蹈師從楊麗萍,心理建設超越芙蓉姐姐的自信。

直到快上臺前三天,老師來把關,跳完一次,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讓我們再來一遍,就這樣跳了三遍,所有人大汗淋漓。她按下錄音機的暫停,音樂停止,按鍵彈起來,發出清脆的一聲。她把磁帶翻面,故意不閒下來,這樣,之後這句話會變得輕鬆許多。

張曉晗,你可以回去午休了,把曼妮(我們班的張小紅)叫過來吧。

一瞬間,彷彿我心裡某種東西被擊碎了,可能是種奇怪的器官。喪失功能後,註定這輩子學不會跳舞的器官。我也故作成熟,點點頭。一言不發,拿起我的小水壺和外套走出舞蹈房,蹲在地上,把鞋帶繫好,拉緊。這一連串動作,漫長極了,我忍著不哭。我想我得振作起來,編好謊言,說我怕耽誤學習不能跳了之類的。雖然我知道,這個謊言可能只能持續一個午休,但是我需要這個午休,讓我的自尊心喘一口氣。這個打擊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一個午休過去,曼妮和其他女生有說有笑地回來,老師鼓勵她們,說我們會拿第一名的。全班鼓掌。唯獨我趴在桌子上,假裝沒有睡醒。無論掌聲多熱烈,我都不會睡醒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她可以呢。她怎麼可以一箇中午的時間,就把我苦苦練習了一個月的動作全都學會,還能成為去拿第一名的關鍵。又或許是,能拿第一名的關鍵是——跳舞的人裡沒有我。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跳舞了,甚至一個類似舞蹈的動作也沒有做過。並且,我開始討厭所有會跳舞的女生。她們總是昂首挺胸,她們在全校需要剪短髮的時候也能留長頭髮,扎一個精神的馬尾,耀武揚威地晃在腦袋後面。她們去參加比賽,在嚴冬裡穿著跳芭蕾的衣服,每人發一件軍大衣披在身上,氣宇軒昂地走上大巴,透過窗戶,一排齊刷刷的白皙脖頸。全校男孩子說起女朋友是舞蹈隊的誰誰,語調中都帶著自豪,她們包攬了校花百分之九十的席位。我開始剪很短的頭髮,假小子似的混在男生堆裡,腳踏車騎得飛快,和男生比賽大撒把。中學時代我做過很多很爺們兒的事情,我心裡很怕,也希望有人挺身而出說,她是女孩子。但是我沒有,我不敢表現出怕,臉上時刻帶著一種少年樣的生猛。孤傲,是需要欣賞的。不被欣賞的孤傲,只能叫作孤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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