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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神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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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典

b變動的時代,一個怪人的故事。/b

在往事和我之間,有一條橡皮筋。我越是激進地朝前跑,就越會被它狠狠地拉回過去。橡皮筋的一端系在我的心上,另一端則系在一根時間的柱子上。我有時不僅會被彈回到過去,甚至還會被那根橡皮筋綁到那柱子上。我看見過去的山水、街道和陽光,聞到過去的氣味,聽到過去的聲音。回憶就像走神兒一樣可以讓人靈魂出竅。在那一瞬間,你會重返過去的人與事,否定現在的意義和存在的價值。不僅對自己,甚至還對別人。這根橡皮筋的力量很大,因為它有時還會是皮鞭、繩索和繃帶,專門用來抽打我們的記憶,囚禁我們的情感,或治療我們那些崩潰的創傷。

1987年,我在北京西城音樂學院裡住,同時就在這醇親王府圍牆邊上一條叫宗冒二條的衚衕裡,租的個小屋子。小屋有兩間平房,可以讓我潛心繪畫。宗冒二條是個大雜院雲集的衚衕,所有過去的四合院裡都雜居著各類草民。我住的院子主人就是個典型的市儈,姓李。李還有幾個房客,其中一個是他的親戚,兩口子,另外還有一個行動不便的老父親。他們一家就靠出租院子裡的房間生活。我的房間牆皮脫落,潮溼發黴,但當時能夠離開我父親監控的視線,對我來說就意味著自由。

沒想到我一搬進去,卻意外發現對面南屋裡住著一個年輕的怪人。

有一天我正在畫畫,門突然開了,進來一個滿頭是黑色自然捲發,戴著一個黑框眼鏡,穿著花毛衣的青年。進來的人劈頭就說:你好,我叫邵威,就住在你隔壁。我是北大哲學系的,二十二歲,現在在學作曲。請相信我,五年之內,我將寫出第一部交響樂,震驚世界!

他的自我介紹使我覺得一頭霧水。

按理說,在激情免費的八十年代,類似的以狂傲自居的人並不罕見。藝術家堆裡的瘋子成打地傾銷,到處都是。不過邵威的偶然出現和肆無忌憚的模樣,還是真讓十五歲的我大吃了一驚。

邵威是一個從山東來的農民,大我七歲。據他說,大約1985年,他是一個人騎著一輛破二八腳踏車,穿著一件滿是蝨子的破棉襖,一路餐風飲露,節衣縮食來的北京。當初,家裡人問他為什麼要去北京,他說因為他「崇拜文化」。這個回答對農民的父母來說,無疑很難理解。邵威身上有一種極度誇張的激情,急躁和跳脫。他極愛說話。關鍵是,他一旦開始表達自己的想法,就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一直說到淚流滿臉。少年時代,他母親一直以為他患了妄想症,語言譫妄症或者早期精神分裂症,強迫他去醫院檢查。但是醫生卻說:他很正常。就是性格上很容易激動,吃點中藥吧。

邵威絕不吃藥。他算是愛讀書的。他大概很早就意識到了他的家庭不可能理解他,於是就離家出走,到了北京。

當年他非常窮,到處蹭飯吃。他先在北京大學哲學系旁聽了一年,搞到了一個校徽後,於是從此就自稱:我是北大的。在北大時,他認識了學者劉小楓,劉讓他讀了聖·奧古斯丁《懺悔錄》。這本書讓他深受影響,在某些時候總是刻意說自己信仰基督教。後來在劉小楓那裡,他還第一次聽到了從國外帶回來的貝多芬與理查·華格納音樂的磁帶全集。他又感到自己應該學音樂,應該搞作曲與指揮。於是他就冒然來到了西城的中央音樂學院。

那時,全國各大學內都有一些類似非正式學生的人來「混學」。音樂學院也不例外。邵威倒也是我見過的最機靈、嬗變、也最喜歡渲染自己瘋癲性的一個人。他的那種莫名的瘋,讓其他我後來認識的詩人式的瘋,都顯得小巫見大巫了。在宗冒二條衚衕的大雜院裡,每天早上一起來,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架破錄音機開啟,用最大的音量播放理查·華格納的《紐倫堡名歌手》,華格納以他德國神話般暴烈的大氣和聲把我和房東全家驚醒。只見邵威獨自一人,站在院子中央,拿著指揮棒瘋狂地揮舞著。院子裡的鐵絲上掛著他剛洗完的破襪子。他一邊毫無節制和秩序地揮舞著指揮棒,一邊對我高聲說:你聽,你聽見沒有,聽見沒有,就是這個地方,這個地方!那種對生活的激情,那種對生命的渴望……

他話沒說完,突然就滿眼是熱淚和血絲,說不下去了。

神經質的人我見過很多,但如此高度神經質的人,我有生以來倒是第一次見識,而且再沒見過第二個。

在音樂學院內,邵威的出現也是一個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的事情。不知道他的老師是誰,也不知道他是哪個系的。有一天在食堂,他竟然直接走到當時已經頗有名氣的青年指揮家邵恩身邊說:你就是邵恩嗎?我也姓邵。不過你沒什麼了不起的。五年之內,我一定會超過你。

邵恩正在埋頭吃飯,不知他是誰,也不知他什麼意思,有點驚訝地看著這個怪人,附和著回答:哦,我知道……知道,你會的。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邵威的身體非常健康,可以說精力過盛。他不僅學音樂,學哲學,還不斷地練拳擊和做生意。走在大街上,他會突然對一個賣菜的農民說:你知道李斯特是誰嗎?你知道嗎你?然後放聲大笑,農民自然是不知所云。而且他有點暴力傾向,有一次,一個街上賣冰棒的人和他頂嘴,於是他迎面一拳,那人立刻滿臉是血。有時他實在太窮了,於是就跑到自由市場上去,把一家農民的雞賣到一個附近的小飯館,一天倒買倒賣好幾次,也能賺二十來塊錢。如此等等。

那幾年,我們住在一個院子裡的時候,是我們最窮的時候。有時襪子丟了,我們只好各穿一隻。李房東每個月逼著交房租,我們只好拖延。李房東是個典型的北京老痞子,喜歡說大話和髒話,而且是京油子那樣的。李房東長得是個孕婦身材,卻臉生橫肉,總喜歡站在院子裡說:瞧,就憑哥們兒這渾身的刀疤,我怕誰?但是他卻從來不敢惹邵威。因為邵威每天戴著個拳擊手套在院子裡打樹,並且經常用狂傲話欺負李房東:刀疤多算啥本事,那隻能說明你捱打多。會打架的人身上都沒疤。邵威冷笑著說。

認識邵威的人,其大約情節與他認識別的所有人都一樣,即他逢人就喜歡自信地說:我五年之內將寫出第一交響樂,震驚世界。後來,這個時間段在不斷延長,隨著他不知道跟誰學習作曲、配器與和聲的深入,這個時間段被他自己漸漸地變成了八年、十年、十五年不等……一直到今天。也許,他開始感到一切不是像他想象的那麼簡單。不過,人的智商總是很容易走神兒,這邊不行,那邊卻沒準行。東方不亮西方亮。譬如,邵威天生就很明白經濟的重要性。他到北京後,就一直想開個小飯館,用他的話說:一定要儘快解決錢的問題,然後儘快潛心創作、儘快展開國際性的活動、儘快去柏林找到卡拉揚、儘快去西方、儘快讓你的靈魂得到拯救、儘快震驚世界,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庸俗的生活裡……總之不要讓錢的問題糾纏你一輩子。說的時候,邵威緊握雙拳,瘋狂地搖著捲曲的頭髮,臉上有時還掛著淚水,好像一頭正在哭泣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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