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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julia

文/許知遠

當今社會雜語喧譁,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將如此。當今世界的中心議題乃是如何把多聲部鑄造成和諧的音樂,而防止它散漫為嘈雜之聲。

——齊格蒙特·鮑曼

即使不說話,julia也是最引人矚目的一位。

五位演講者在講臺上呈弧形而坐,正在討論「如何講述故事」。演講廳大約是標準泳池大小,如果站在最後一排,臺上每位的面孔都遙遠而模糊。不過,每當麥克風傳到發言者手中時,投影會在講臺臨時拉開的螢幕上打出她的巨大形象,臉上的每一個微笑與不屑都很清楚。

julia穿了一雙紅色長襪,像是從剛剛從昨晚酒吧的夜舞裡,直接衝到了會場。何況,她還一直佔據著麥克風,語速快、聲調高、句子間沒有過渡,兩片紅豔、豐滿的嘴唇一直上下動個不停。「對,我就是一件產品」,她冒出的這一句話給全場帶來驚詫和歡呼。其他的三男一女,光頭的投資家,黑毛衣的geek,帶著點靦腆的英國線上電視的主持人,還有facebook創始人的姐姐randizuckerburg,像是陪襯品。

julia必定喜歡這感覺。在會場上分發的演講者的厚厚的小冊子裡,她的照片與簡介最容易被記住。一個穿著吊帶褲的年輕姑娘,那件胸前印著wired標誌的白色t恤緊緊裹在肉感的身體上,左手扶在架在鼻樑上的clarkkent式黑框眼鏡上,眼神傾斜卻直勾勾地射向你,撅起的厚厚嘴唇上的口紅濃得要滴下來。

朱莉亞·安利森(juliaallison),「城中最著名的年輕記者」,右頁的個人簡介引用了《紐約》雜誌對她的評論,接著是《紐約觀察家》更眩目的註解——「像是穿梭於帕瑞斯·希爾頓和愛因·蘭德之間」。

這是個詭異的結合,一位這個年代流言不斷的社交名媛,另一位則是半個世紀前的女性哲學家,唯一相通的是,她們都是各自時代的風潮代表者,都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者,都聲名赫赫。不過,在愛因·蘭德的年代,除去個人姿態感,她更需要通過自己的哲學、寫作、演說,獲得名聲與影響力,而帕瑞斯·希爾頓,就像大多數人感覺到的,「僅僅因為著名而著名」。

關於julia個人介紹的短短一頁篇幅裡,是各式各樣媒體的名字。她是timeout的專欄作家,她的形象出現在從新聞頻道cnn到男性雜誌maxim這廣闊的媒體頻譜上。最讓她引以驕傲的是,去年以她為封面人物的8月號《連線》wired雜誌,是這本雜誌歷史上最暢銷的一期。它也引起了廣泛性的爭議,創刊於1993年的wired以報道技術變革的姿態出現,是過去15年中英語世界最能把握住時代風尚的媒體,而在這15年中,只有6位女性登上過封面,她們要麼就是曾經的企業英雄瑪莎·斯圖沃特,要麼就是電影明星烏瑪·瑟曼,而沒人說得清楚朱莉亞·安利森到底有什麼成就,為什麼出名。

「internetfamous」,那期《連線》以此為題。julia的形象,被處理成由銀灰色雕塑,像是來自另一個外太空的新物種。文章講述了這名27歲的紐約姑娘,「不會表演,不會歌唱,不富有」,卻如何依賴一步步精心的自我宣傳方式,來獲得廣泛的關,成為了「internetcelebrity。在《連線》的編輯們看來,這或許代表了一個新社會形態的到來。blog、twitter、web2.0、digitalcamera,這些新通訊工具賦予每個人強大的能力,可以藉助這即時、無限複製的方式,將影響力迅速擴充。而這技術也正締造出一個新社群,其中有著自己的評判標誌,他們也形成了自己的倫理標誌,喜歡談論的是「我,我,我」。

在慕尼黑舉辦的digital-life-design論壇已到了第五年,是全球技術文化支援者們的盛會。我偶然間混入其中,像是在另一個空間裡進行了一場短途旅行。

大約十年前,我是個剛剛大學畢業的青年,為北京一家網路公司工作。那時,網際網路是個時髦、興奮而又令人困惑的行業。預言家們將之作比為蒸汽機、火車,是必將改變人類歷史的發明,會帶來源源不斷的財富,會改變政治結構,會催生新的文化。一種最為流行的看法是,網際網路的分散化、多節點、互動性,將摧毀工業時代的權威、僵化、單向接受性,帶來一個更自由、平等、豐富、活躍的時代。

除去這些概念化、口號化的讚歌,更實際的衝擊也出現了。這場源自美國西海岸的運動,造就了一大批年輕的億萬富翁,他們獲取成功的速度令人瞠目結舌,昔日需要幾十年完成的金錢與名聲的積累,幾年中就達到了。看看當時的金字招牌馬克·安德森,25歲,在netscape上市的當天,成為了億萬富翁。

而這股浪潮隨著那些從美國歸來的中國留學生而來到了中國。對於上世紀90年代末的中國社會來說,他們是一股清新、銳利而招搖的力量。這是一個資訊匱乏的社會,一個等級嚴格、過分尊重年齡的社會,一個對財富、成功充滿生理式飢渴的社會,也是一個自我價值丟失、一切都從外邊舶來的社會……

而這些青年人帶著美國的資金、技術、理念而歸,宣稱寬頻會讓知識與資訊向自來水龍頭的水一樣不斷流出,談話裡使用的是vc、ipo、pageview等像剛印製的鈔票一樣嶄新的詞彙,閱讀的是《連線》、《快公司》這樣的雜誌,推崇的是一種人人都可以把腳放在桌子上的平等的公司文化……

很快地,這些人扮演了一種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啟蒙者角色。80年前的一代人通過引進約翰·杜威、伯特蘭·羅素、喬治·肖伯納,談論社會主義、文學革命來為中國引入新的思想;而他們引進了彼得·德魯克、邁克·波特,用管理學和技術術語來撬動中國的變化。

十年裡,網路的泡沫吹大、破滅、又再興起,資本撤走又到來,一批中國式的年輕億萬富翁也到來,各種新概念也繼續興起。在這個行業內,時間變成了最速朽的東西,14年前如日中天的馬克·安德森,如今像是馬克·吐溫年代的人物了,比起facebook,連google都顯得年華老去了。

和十年前一樣,中國仍是一個模仿的國家,跟隨著美國的變化亦步亦趨,彼岸有了youtube,此岸就有了tudou,facebook誕生於哈佛校園,北京就有了xiaonei網。但是,再沒什麼人談論資訊科技的文化與社會的意義。瀛海威公司當年矗立在白頤路上的廣告牌——「離資訊高速公路還有多遠」,像是關於不合時宜的理想主義者的笑談。

或許再沒有激動人心的口號,但真實的變化卻迅速地發生了。1996年,我第一次撥號上網,耐心的等待著《花花公子》網頁的出現;1999年,我參與我一家dotcom公司的建設,非常詫異地發現那麼多人竟然喜歡在bbs上留言;2000年,我第一次使用google搜尋;2001年,我開始習慣在sina上閱讀新聞;2003年前後,我意識到新浪正在獲得比電視臺與報紙更大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伴隨著上網人數的增加而繼續提升。1997年,中國大約有62萬名上網使用者,2003年7月時這個數字增加到6800萬,而今天,它則超過了2億……手機、即時通訊、ipod,使著網路變得更立體、強大、富有娛樂性。對於城市青年來說,網路就像是空氣與水一樣,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即使是偏遠的小鎮,網咖都成了必不可少的娛樂中心。我記得一年春節路過長江三峽的巴東縣時,整個縣城空空蕩蕩,找不到一家營業的餐廳,但是網咖裡卻擠滿了稚氣的面孔。2塊錢一小時,15塊錢一整夜,你可以在這裡聊天、打遊戲、看韓劇,那個十五寸的顯示器,通往了一個更豐富的世界嗎?還是這光禿禿的縣城,實在是太匱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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