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螢幕上同步播放腦電圖和監測錄影,棕黑綠紫等七色波紋旁邊,錄影上的孩子開始在夢中亂蹬亂叫:「出去!出去!」她總是在發作前驚恐地說:「你看!」誰也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
病人發作前,腦電波中會顯示出異常——那些尖銳的小怪物開始露出牙齒。醫生們從這些牙齒的位置判斷大腦失常的部位。配合著發作時的症狀看:如果頭向左扭,那就是右腦出了問題。
孩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時,電波變得猙獰了。
旁邊的大螢幕上,腦部掃描影像安靜地平鋪著,大腦像一個閃爍微光的水晶球中包裹的灰紫色花朵,半透明的水藻,或者是奇怪的面具。
長安的片子上,看得出右側海馬有點發亮。
每次討論都有近十個病例。在錄影裡傳來的呻吟聲中,吉野家的盒飯送來了,醫生們一面吃,一面討論。他們吃得很快,因為下午也排滿了。
李勇傑說:「右側海馬萎縮,有不同意見沒有?」
沒有,下一個。
長安的手術定在週一早晨9點。
三
長安濃密堅硬的黑髮被剃掉了,他坐在床邊上,說他不緊張:「我就想這次給治好了,讓我媽放心。」
醫生們在描述易於判斷的失常腦電波時,會說:「看,這個很漂亮。」長安的腦電波屬於「漂亮」的,而他的大腦異常部位「很好」——因為位於大腦內部的海馬是管記憶力的,切了一邊,另一邊可以代償,掩蓋它的右側顳葉,沒有什麼重要功能區,切除了不會對身體各項功能有影響。媽媽和長安喜歡複述這些樂觀的詞彙,給自己安慰。
他們只敢偷偷地設想一下治癒後的生活:長安可能可以找一份正規的工作,也許做個正規工人,可以自己出去玩,重新交朋友了。
8點,長安被推出病房。他躺在床上老抬頭,好像想要站起來。忽然大聲說:「老頭子呢?老頭子怎麼不來送我?」
老頭子是他在病房交的新朋友。長安他還是害怕。
8點50,媽媽臉色蒼白地坐在8樓手術室門外,手術室裡,長安變得沉默了。
他的頭右側用紫藥水畫了個半圓,腦門兒上還有一道,胸前貼著心電探測儀的電極。牆上的觀片燈上放著他的腦部t1掃描圖。
因為不習慣在口罩裡呼吸,我覺得有點悶。手術室是無菌的,我們必須像進了寶藏山洞的阿拉丁一樣小心,不能碰觸任何消過毒的東西。
主刀的是蔡立新大夫和張曉華大夫。個子高大的蔡立新曾經在日本和美國工作過,舉止有一種懶洋洋的警覺和不容置疑的確定性,護士們都叫他「阿蔡」。
麻醉師和長安閒聊體重的時候,蔡大夫問長安:「你要上雜誌了是吧?」回過頭來,他問攝影師的相機是什麼牌子的,多少錢。蔡大夫話很多,很好奇。
面罩蓋上,麻醉師大叫:「睜眼睛!睜眼睛!」
沒有回應,長安睡著了。麻醉師坐到心電螢幕前,長安「嘀!嘀!」的心跳聲充滿了整個手術室,令人安心。
長安的身體被綠色被單蓋住,耳朵用薄膜封好,再用綠色棉布覆蓋頭部四周,只留下手術部分小碗大的一塊露在外面。
厚厚的、柔軟鮮紅的頭皮切開了,白色的止血夾鑲嵌在切開的頭皮周圍,兩個護士開始大聲數紗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潔白光滑的顱骨露出來,滋滋,輕微的開顱聲,骨屑被颳走、吸淨、衝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嘀、嘀、嘀、嘀、嘀。
長安告訴我,他有時工作時犯了病,回家不告訴媽媽。自己偷偷加藥。「發作十年只摔傷過一次!」他很自豪。
一塊小碗大的顱骨被卸下來,白色硬膜剪開,用彎曲的針固定在旁邊頭皮上。大腦像一個層層剝開的水果露了出來,一個溫柔跳動的核心,佈滿紫色的血管。
「最高興的時候……我媽高興,我就高興。(我媳婦)生孩子的時候,我跟我媽一起跳起來。」長安說。
護士們把用無菌透明塑膠布包裹好的兩米高的大顯微鏡移過來,對準長安的腦子。蔡大夫坐下來,把眼睛湊上顯微鏡,一個護士給一旁的張大夫擦汗。
麻醉師身邊的螢幕上露出放大了的顳葉和血管,像柔軟的白玉嵌著紅珊瑚枝。蔡大夫手裡的雙極電凝像兩根黑色金屬做成的鉗子,它們把觸及之處的大腦燒死——顳葉發出吱吱的微響,像一點點小小的掙扎,看得人心裡發緊。大腦各個功能區彼此緊挨著,有時,哪怕一釐米的誤差,醒過來的病人就可能變成呆子、聾子、啞巴,或者失去記憶。大夫的手哪怕有一點顫抖都是不行的。
吸引器把失去生命的大腦碎屑吸走。
11點半,長安的腦子上開了一個深深的小洞。露出了下面蒼白的海馬。就是這個彎曲的小東西,讓長安在夢中抽搐,在馬路上失神,從臺子上倒下。現在它也一點點變成了碎屑。
兩點半,硬膜縫好了,兩根透明的導流管從腦子裡伸出,以便在未來兩天裡讓滲出的血和液體能夠流出來。
蔡大夫一面往切下的顱骨上釘四顆釘子,一面輕鬆地說:「你看,我們這都是鉗工,是體力活。手術費才1000多塊錢!」
他們把顱骨釘回去,開始一起縫合有點發皺的頭皮,皮膚的韌性幫了大忙。
嘀、嘀、嘀、嘀、嘀、嘀。
下午2點55,兩個護士又開始大聲數取出來的紗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蔡大夫把縫好頭皮的一把長線扯起,像一把黑色的頭髮,齊根剪掉。
大夫們鬆了一口氣,開始談論一個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紀錄片。
3點22分,長安被搬下手術檯,他的眼睛立即睜開了,輕輕地長聲呻吟。
「何長安!」麻醉師說,「醒醒!」
「做完手術啦?」長安濁聲問。
「做完啦!」蔡大夫說。
「手術成功嗎?」長安問。
「非常成功!」蔡大夫大聲道,「你表現不錯!」
長安不知道自己哪裡表現不錯,他糊里糊塗地說:「謝謝!謝謝!」
手術室的門一開啟,媽媽就向長安撲過來,叫他的名字。長安的大姨和大姨父前兩天也來了,住在50塊錢一天的旅館裡,現在他們跟著推床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回到了三樓的病床上,長安稀裡糊塗地大聲說:「姨啊,姨——拉著我的手……」
奇怪,他沒有叫媽媽。
長安昏睡了兩天。醒過來以後很高興,記憶、談吐、視力和聽覺都跟原來一樣。但是頭皮癒合前持續的疼痛把他弄得很火。他強硬地拒絕了上我家暫住的提議,他和媽媽都怕麻煩人。媽媽急匆匆買了火車票,上鋪,他麻稈一樣的腿怎麼爬上去呢?但是沒法說服他。
孫佩良也做完手術,不再捂著臉了。他早出院,來跟長安告別。躺在床上生悶氣的長安邁著晃盪的大步跑出去:「來,大哥送送你!」一絲萌芽的笑意,他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裘力斯·凱撒(gaiusjuliuscaesar,西元前102~前44),羅馬共和國末期傑出的軍事統帥、政治家。西元前49年,率軍佔領羅馬,打敗龐培,實行獨裁統治。西元前44年,被元老院成員暗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