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謝丁
「孔子門徒三千,賢人七十二。」趙曉力將精英的比例也定在2.4%。「他們上課的時候特別炯炯有神,你看他的臉,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能聽懂。你其實在講給他一個人聽。」
一
2003年的秋天,每個星期三中午,我騎腳踏車從萬柳宿舍到北大校園,去趕一堂課。我緊張不安,甚至有些焦慮。
那是令人緊張的一年。先是「非典」,我們被集體困在北大萬柳宿舍。然後因為一場感冒,我被關在北大西南角一個招待所的小標間,整日思考生命的長短。隨後,新的學期到來。我們很快遺忘剛剛過去的那場浩劫。在非典期間被停滯的現實生活,迅速回到我們身上。一度閒來無事進行的讀書和思考——也將迅速被畢業和找工作所代替。這是我在北大的最後一年。我隨意挑選了幾堂課,為了拿到足夠的學分。那時,趙曉力的職稱是講師,他講《西方法律思想史》。
在法學院,最惹人注意的明星老師是朱蘇力和賀衛方。幾乎我周圍所有的人,都聽過他們的課。但更多的同學選擇更實用的科目,他們總是提前為律師職業做好儘可能多的準備。趙曉力不太出名。有關他的傳說,僅限於法學院「四大才子」之一。
每週兩節課,安排在週三的下午。那是最容易令人昏昏欲睡的時段。我總是在家園食堂吃完午飯,早早來到三教,隨便找個教室趴著睡覺。快到兩點時,我走下樓梯,穿過東倒西歪的腳踏車,爬到四教二樓。這是一座更陰森的教學樓,走廊朝北,看不見陽光。偶爾,我會看到趙曉力站在走廊上抽菸。
他個子矮小,但因為微胖的身材,整個人倒顯得穩重。不愛說話,不像其他一些老師在課前風趣地和學生談笑風生。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嚴肅得過了頭,同現實生活保持著固定的距離。抽菸時,他盯著窗外,像在思考,但我們似乎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也沒想到,這堂課的「教材」是三本書。《理想國》《君主論》《聯邦黨人文集》。我以前從未讀過其中任何一本。當我的同學聽說此事時,他們都睜著不敢相信的眼睛,然後以同情的眼神注視著我。這意味著兩種可能:我也許根本讀不進去,中途開溜;或者,我堅持一學期,但是期末考試很危險。
那是一間小教室,但是選這堂課的學生更少,根本用不著佔座。但如果遲到,你就得坐到第一排。我們總是在試圖拉開和老師的距離,喜歡往後靠。趙曉力說話聲音不大,很少抑揚頓挫,平心靜氣的。有時候覺得他彷彿只在對一個人講話,可能是你,或者我。輕言細語,內容卻嚴肅得要命。他從書本上偶一抬頭的瞬間,眼光犀利地瞟過教室,然後似乎瞭然於胸地繼續讀書。
我總是被這犀利所擊中。在《理想國》第一卷,這本書的最初幾段,我用鉛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註解。因為害怕和趙曉力的眼光對視,我總是埋頭記錄下他說的一切。有時,我甚至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僅僅是機械地跟著課堂的進度,艱難而無力地快速翻書。
這是一種全新的課程體驗。我習慣在人滿為患的教室,聽老師一個人在講臺上的獨奏。習慣不停在筆記本上重複老師在黑板上的板書。當然,我還習慣守著一本法學教材,它總能清晰明瞭地告訴我,一種邏輯推理,或者是死記硬背的知識。突然,我無意中選了這堂課,像闖進了隱藏在北大校園裡的一個陌生的角落。有可能,許多人都不曾知道。
二
我第一次聽說趙曉力,以為他仍是個學生。法學院廣為流傳的,總是說他如何瘋狂讀書,專注於學術,像個走路都在思考哲學的人。我們從未碰見過──也許真的碰見過,但我腦子裡立著一個「高大嚴肅」的形象。
趙曉力倒不再是學生,但當老師卻沒多久。在北大,他念了六年的研究生和博士。1999年,他正式在法學院執教。距離他高考,剛好十年,他是在南京大學唸的法律本科,那是1989年,劃時代的一年。
在南京大學,學校的文化氛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知識界萬馬齊喑,但1980年代的積累還在——在圖書館。大學畢業之前,趙曉力讀完了圖書館裡《讀書》的所有過刊。還有許多被翻得破破爛爛的書,如果一本書被翻爛了,你總有好奇心去看一看。這四年,更像是自我教育。大學是文化傳承所在,但現在它中斷了,圖書館終究是死的。
1992年,鄧小平南方講話,另一個時代開始。社會科學大規模進入中國,其中最強勁的是經濟學。趙曉力到了北大。在未名湖,他看見校衛隊穿著老式的警察制服,騎著三輪摩托車狂奔,真是不可思議,那是在南京永遠見不到的。第二年,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在北大成立。他們花了三天時間,舉辦了十四個講座,感覺像重新整理了一代學術。
攝/康欽
這當然和20世紀80年代已經不同了,但讀書和思考仍在繼續。讀書甚至不再像本科那樣一個人進行,讀書成為幾個人,或者更多人的事情。在北大,趙曉力很容易找到了其他的讀書人。他和強世功、鄭戈,還有當時是學術個體戶的鄧正來成立了一個讀書小組。讀得最長時間的是韋伯。
那時,蘇力還不是博導。他常常下課後飯也不吃,跑到趙曉力他們的宿舍聊天談學術。在法學樓,他們不顧路人側目,只要碰見就開始嚴肅的討論。有一次,趙曉力要借一本巴澤爾的《產權的經濟分析》,但圖書館的書被借走了。在借書卡上,他看見了李猛的名字和學號,找到社會學系的四十六樓宿舍。後來,他們和其他朋友組成了另外一個讀福柯的小組。
有段時間,李猛去了香港三個月。那時他們正在一起讀德里茲的《福柯》。那三個月,剩下的人感到很艱難。趙曉力說,從知識儲備和思想能力上面,我們都比不了他。碰到讀不懂的時候,我們只有面面相覷。
這是20世紀90年代晚期。在大學之外,已經有人開始質問,讀書有什麼用?但悖論是,當你沒有讀書時,你永遠無法知道讀書有沒有用。在讀書小組,熱情瘋漲。吳增定回憶說,李猛經常在食堂裡排隊買飯時,旁若無人地跟他討論哲學,聲音大得滿飯堂的人都聽得見,他只好唯唯諾諾,說你說得對。
2005年,趙曉力在一篇《無形的學院》的文章中回憶讀書小組。他說,「學術並不是大家跌跌撞撞摸到一起來的唯一原因,甚至不是真正的原因。現在,小組的成員已經星散,或者又在其他的地方另行集結起來,大家也久已不讀福柯。如果非說小組是什麼,那麼我寧願小組是一個友愛共同體。我們在那裡接受了相互之間的教育,並學會了自我教育。」
「是北大這個無與倫比的地方使這些成為可能。」他最後說。
三
天氣好的時候,週三下午總是有陽光射進教室。朝南的那兩排座位,隨著季節變換,佔座的人越來越多。我們從秋天讀到了冬天。蘇格拉底和格勞孔的對話,趙曉力一行一行地朗讀。有時候累了,就讓學生主動舉手來讀。
在北大未名bbs上,我看到一個學生髮的帖子。她回憶趙曉力講他喜歡的張五常、科斯和哈耶克的文章。「有美國的同學在校友錄上留言說,看見趙曉力在街上走。我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來的,是他揹著法學院發的黑包,低著頭,步伐堅定地走在通向北大西門的那條路上。和他打招呼,他目光不太集中,似點非點地動一下頭。」
那是2002年,趙曉力在北大已經當了三年的老師。在給02級大一新生上法學原理課時,趙曉力安排了五個文本。《1984》《審判》《局外人》《雲》《蘇格拉底的申辯》。但那並不是「法律與文學」的學術研究,他只是覺得這些書的內容非常有意思。
但趙曉力最初做老師時,也沒想到採取這種教育方式。有一次,一個大一新生跑到他辦公室向他諮詢,畢業後應該做什麼,考研?出國?還是當律師?這讓他很驚詫,好像來上大學,是為了儘快離開。在這個學生的人生規劃裡,無論哪一條出路,都不用讀太多書。讀書並不在大學四年的計劃之內。「我是知道讀書的好處的,所以我不想教給他們那些很快就能學到,或者必將能夠知道的東西。」課堂,本來就很寶貴。
那一年的期末,趙曉力出了一道考試題:「如果讓你選擇,你希望生活在誰的世界裡,溫斯頓(《1984》)、k(《審判》),還是默爾索(《局外人》)?」
考試結果很有趣。大部分留學生願意做k,而大陸的學生更多選擇了默爾索。趙曉力猜測,外國人大概覺得k的生活對他們而言比較熟悉,而對於中國學生來講,恐怕最莫名其妙的就是卡夫卡的《審判》。
「當然,選擇默爾索本身並不意味著什麼,關鍵在於選擇的理由。有些理由顯示了非常高的理解能力,有些理由則暴露了心靈中驚人的荒蕪與貧乏,還有一些,可以看出是他是在努力猜想我的標準答案。實際上我反覆強調並沒有標準答案。」趙曉力說。
「有同學抱怨自己說了真實的想法,但是分數卻非常低?」一個學生問他。
「那當然,考試顯然不同於懺悔。」
趙曉力對考試的評分曾引起爭議。我聽過最離譜的流言是,他要麼給你一百分,要麼給你零分。但其實,趙曉力每次都是先把所有的試卷看一遍,選出最優秀的一份,給一百分,其他人參照這個學生依次評分。他認為大學裡的分數應該講究分配正義。
而那些拿一百分的學生,才被認為是他真正的學生。他們是這堂課的精英,而趙曉力很可能上了一個學期的課,其實只是講給他們幾個人聽。「孔子門徒三千,賢人七十二。」趙曉力將精英的比例也定在2.4%。「他們上課的時候特別炯炯有神,你看他的臉,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能聽懂。你其實在講給他一個人聽。」
大學是精英教育,而北大更甚。從建校起,這所學校就有濃厚的精英文化氛圍。趙曉力總是假定學生有差別,他只給最好的學生講,然後他們將成為標杆,進而輻射到其他人。精英教育的模式是,你只要抓住少數人,你就可以抓住所有。
但趙曉力並沒有將這種精英教育持續得更久。整個中國都在迅速地變化。進入大學的學生在變,思想在變。而北大也在變化。2004年,他調去了清華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