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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堂法學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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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想國》,柏拉圖描述了一個歷史上最早的烏托邦。他先花了五卷的篇幅,來構建出一個理想國的組織。由此,他所達到的結論之一是,理想國的統治者必須是哲學家。在第六卷和第七卷,柏拉圖開始給「哲學家」下定義。

已經進入深秋。我越來越習慣每個星期三下午的時光,像躲到了一個不真實的世界。教室已經偏冷。我們朗讀著蘇格拉底和格勞孔的對話,有時覺得那個虛擬的烏托邦是如此荒誕,像這堂課。每當走出教室,迎來快要落下的夕陽,回到現實反倒不知所措。

教室裡總有一兩個學生,可以站起來和趙曉力討論某個段落,某個句子。他們也偶爾會站起來朗讀。和趙曉力一樣,學生的朗讀似乎也沒有激情。平靜,舒緩。但那些句子真有一種魔力,在以前的任何課堂任何空間,我從來沒這麼仔細地去閱讀一本書。

第七捲開始,我們來到了那個著名的洞穴比喻。柏拉圖把那些缺乏教育的人比作是關在洞穴裡的囚犯。他們只能朝一個方向看,因為被鎖著。背後燃燒著一堆火,面前是一堵牆。他們所能看見的,只有他們自己和他們背後的東西的影子──都是通過火光投射到牆上的。他們不可避免地把這些影子看成是真實的,而對於造成影子的東西卻毫無觀念。

最後,有一個人逃出了洞穴,來到陽光之下。他第一次看到了真實的事物,並知道他此前一直被影子所欺騙。他會覺得他的責任是回到洞穴,回到他從前的囚犯同伴身邊,把真理告訴他們,指示給他們出來的道路。但是,那也是困難的。因為離開了陽光,他看到的影子還不如別人清楚,而在別人看來,他比逃出去之前還要愚蠢。

一個學生站起來朗讀完這個比喻。趙曉力一邊聽,一邊在黑板上畫出這個洞穴,只是幾個線條。我把這副簡單的圖案原封不動地複製到我自己的書上。如同柏拉圖所說,我好像仍是一個被捆綁的囚犯,以為看到的都是真實。但許多年以後,我才漸漸明白,我們不僅需要一個有著真知灼見的老師,也許還需要一批渴望真知並且擅於思考的學生。

當然,我仍然為這堂課欣喜不已,儘管我並不清楚自己從中獲益多少。但它像開啟了一扇門。就在這個偏僻、冷清、沒有喧譁和掌聲的教室,我第一次明白,大學應該如何教育。

但這是2003年。課堂和教室之外,趙曉力平靜的敘述之外,北大整個學校正在掀起一輪有關大學教育的改革爭論。我們很快將從理想國回到現實。

北大其實有兩個。一個是表面上大家熟知的,還有一個是無形的、非正式的。趙曉力說,「在北大,大約有20%的老師是混子,但也還有大約20%的老師是無形的財富。他們可能不寫文章,教學也一般,只有少數人知道他們無書不讀,極有才華。他們不需要社會和學校的承認,只要自己承認自己。」但北大第一次推出的改革方案,把這40%都給去掉了。「如果這樣,北大將淪為平庸。」

有一次,就北大改革方案,學校找青年教室座談。趙曉力在會上跳出來了,他覺得不可忍受。他問設計方案的經濟學家:「你是研究制度經濟學的,我們都知道非正式制度的重要性。那你知不知道北大的非正式制度?你是搞博弈論的,而這場博弈的後果就是,你會把無書不讀的人和不讀書的人同時給排除。」

但這些都發生在我們的視野之外。在課堂上,我們繼續閱讀理想國。當初冬到來時,我們開始閱讀馬基雅維裡的《君主論》。趙曉力幾乎從不把他在現實生活中面對的一切在課堂上告訴我們。第二年,我畢業離開學校。聽說趙曉力去了清華,而原因──在學生中廣為流傳的原因,據稱是因為職稱問題。

也許我們看到的,仍然是投在牆上的影子。

那一年,我記得在《理想國》第七卷讀完之後,趙曉力停下來,下課鈴聲已經響起。他仍舊慢吞吞地說,「這場對話是在當天晚上最黑暗的時間裡進行的,彷彿對話者在洞穴裡一樣,但他們討論的卻是最光明的東西。對話在這裡達到了頂峰。」隨後,他讓我們回去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那個走出洞穴的人,最後又回到了洞穴?

我再次見到趙曉力,是2008年初的寒冬。他的辦公室在清華明理樓的頂層,房間不大,但是單獨一間。一臺電腦,一個辦公桌,沿牆一排書架。他仍是喜歡抽菸,一根接一根。

在北大的那堂課已經過去四年,但這才是我和他第一次真正的對話。2005年,我曾經因為一件小事打電話採訪他,隻言片語幾分鐘就說完了。電話裡傳來小孩的哭聲,那時我才知道他結婚了。這次,我們坐在煙霧裡,聊了五個小時,忘了午飯。和課堂相比,趙曉力在辦公室滔滔不絕,與我之前對他的印象天壤之別。

那場關於北大改革的爭論,刺激了趙曉力的出走,同時也讓他第一次開始認真的思考大學和教育。而在此之前,在我們的課堂上,他覺得自己對學生沒有義務感──他只對那2.4%的,和他類似的學生負有義務。

但在清華,趙曉力遇到了執教以來最失敗的一堂課。他沒有找到那2.4%的學生,一個學期下來,所有學生毫無反應。「你不知道他們聽進去沒有,或者有沒有在聽?」他猛吸了一口煙接著說,「那一年我非常沮喪。」到這堂課的期末考試時,他遲到了考場,因此得了一個處分,沮喪到了極點。

趙曉力意識到,學生已經發生了變化。當老師的,總是潛意識認為底下的學生和自己當初一樣,但20世紀80、90年代,直至現在,學生一直在變,老師的教育方式卻幾乎從未改變。他們很難去想象現在的學生到底在想什麼,反過來,每當學生偶爾問及趙曉力的學生生活時,他總說,和你說了也沒用,因為你沒法想象,而且想象的東西總是差距很大。

中國的大學正在進入民主化。擴招,繼而是20%的適齡人口升學率。但學費昂貴,卻導致大學招考的基數在減少。一增,一減,「今天的大學生已經淪為平庸。」當然,也有少數有天份的學生,但那並不是因為教育所致,天份使然。在經歷了北大改革、清華失敗的一堂課之後,趙曉力開始認真反思教育。他作出了「大學民主化」這個判斷,然後開始嘗試在教育方式上進行改變。

「我們不能再依賴所謂的啟發式教學。就像北大那堂課,教和學是脫節的,你希望他去圖書館,自我學習。精英教育就是這樣。但現在,我們要轉向大眾教育。」

「那現在怎麼上課?」我問他。

「如果學生有上中下之分,我現在講課,針對的是中間那部分人。因為最好的那部分學生,2.4%,很可能已經沒有了。」

在那堂失敗的法學課,趙曉力等了一個學期,也沒有等到一個標杆式的學生冒出來。在第二年,他開始轉變教育方式,重點強調課堂,對課程進行流程化管理——倒有點像清華擅長的工科教育模式。教和學,必須同時在課堂完成。書仍是要讀的,但他開始在課堂上佈置作業。

我無法想象像讀機械工程課本一樣,去讀《理想國》。什麼時候具體讀哪一卷,在開學之初就已經定下。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我想起趙曉力以前在課堂上那一瞥犀利的眼神,那是一種探尋。如果其中兩三個學生理解得快,他就講得快。現在,他得按照事先定好的課程設定,一步一步緩慢前行。

這當然並非清華和北大之間的區別。有許多人經常談論中國的大學教育,但卻很少有人在實踐中去嘗試。這兩年,甘陽在清華試驗了兩個學期的通識教育課程,趙曉力是助教。在北大時,他其實很少思考這些問題。但在清華,一旦接受這種現實,就得努力去做出一些建設性的實踐。

我們在煙霧瀰漫的小辦公室聊到下午兩點。這仍是一個令他很激動的話題。有時,我不免感到一陣失望,因為「平庸」這現實。我也大約能看出,相對於北大時期,現在的趙曉力更接近「老師」的身份和狀態。但我總希望,他應該是「導師」——至少,對於那2.4%的人來說──如果他們還存在的話。

時隔四年之後,我再次坐到了趙曉力的課堂上。我從國貿坐地鐵,到了五道口,步行至清華大學法學院明理樓。有點像懷舊,背包裡仍裝著《理想國》,自從畢業後我再沒翻過它。

課是下午三點,在三樓,一間敞亮的大教室。我提前半個小時到了那裡,一個人都沒有。這是給大四學生開設的,仍是《西方法律思想史》。趙曉力負責講後半學期,他安排閱讀兩本書,《聯邦黨人文集》和《論美國的民主》。那天是這學期最後一堂課。

離上課還有十分鐘,學生陸陸續續走進來。我旁邊一位女生一直在看一本《財經》雜誌,許多人開啟了筆記型電腦。前面兩排座位,仍然是空著的。趙曉力穿著深藍色毛衣和灰色夾克,仍是平頭,但精神很多。講臺很寬敞,講桌底下還藏著電腦,黑板上有大螢幕拉下來。相比而言,四年前的北大四教,像手工業,過時,卻珍稀和昂貴。

課一開始,趙曉力就讓一個學生到講臺做報告,可能是上堂課佈置的作業。那是一個挺內向的學生,但趙曉力曾對我說,他現在要保證每個學生都要被叫到一次。

學生的聲音不大,趙曉力說話彷彿更嚴厲了一些。教室有了迴音,或許是空間太大。整堂課,我們都沒有再一行一行朗讀文本。坐我身旁的一個學生甚至沒有托克維爾的原著,我們共用著一本書。

大部分時間,底下鴉雀無聲。偶爾傳來電腦打字的聲音,提醒我這是2008年。像四年前一樣,我隨著趙曉力平緩的聲調,開始緩慢進入一個遙遠的世界。當時是柏拉圖,現在是托克維爾。仍然有一種魔力。幾百米之遙的清華東門,是google公司和it人士聚集地。你會覺得那一切越來越遠。直到下課鈴聲久違地響了起來。

這是兩節課之間的十分鐘休息。趙曉力走出教室,我追出去卻沒看見他的身影。幾分鐘後,在樓道的男廁所,我碰見他站在視窗前抽菸。走廊禁止吸菸。他仍望著窗外,我仍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蘇力,又名朱蘇力,少年從軍,後當過工人,1984年赴美留學,1992年回北大任教。現為北大法學院教授、院長。

甘陽,1952年出生於瀋陽,1985年在北京創辦象徵中國學術新生代崛起的「文化:中國與世界」編委會,主編出版的「現代西方學術文庫」等成為中國1980年代的文化標誌之一。近年來致力於大學本科階段通識教育課程的開展,舉辦「通識教育講習班」,並召集中國文化論壇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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