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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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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杜裡託是唐吉訶德不奇怪,奇怪的是在所有的杜裡託故事裡還有「我」,這個「我」就是副司令馬科斯,副司令馬科斯是誰呢?是唐吉訶德故事裡那個可笑的矮胖侍從桑丘·潘沙。如果大家看過《唐吉訶德》都知道,唐吉訶德象徵著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桑丘象徵著不可救藥的現實主義。所以很好玩的是,這個浪漫主義的傳奇英雄馬科斯在他的故事當中,相反是一個現實主義者,膽小怕事,非常市儈,而小甲蟲卻非常浪漫,非常豪爽,非常的勇敢,非常的自戀,又懂得自嘲。

所以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嶄新的經驗,就是一個英雄並不做英雄的悲情書寫,大家知道現代世界的反叛英雄都是悲情英雄。悲情英雄有兩種,一種是講自己的苦難,看我們多苦,苦難就成了正義;另一種是講自己的敵手多麼無恥,敵手的無恥就成了自己正義的證明。

而在馬科斯的書寫當中,他拒絕悲情,既不去慷慨陳詞講印第安原住民的苦難,也不用義正詞嚴的態度去訴說敵手的非正義,敵手的無恥,相反,他採取了一種後現代式的詼諧、幽默、調侃,用一種後現代式的拼貼文體來表達他的政治主張。比如說,他從來不說政府軍把他們趕入了原始叢林,原始叢林完全無法生存,他反而說,歡迎來到叢林,這個叢林只有這樣幾種人能夠生存:死神、野獸、游擊隊員。他說在這兒你們可以欣賞到一個很好的過程,什麼過程?這個過程是逆進化,人變成了猴子。

他用近乎於苛刻的自我嘲諷來講述他們的艱辛,他講到在六萬政府軍圍堵三萬游擊隊員的撤退當中,他們的艱難情況,沒有水,沒有糧食,他不說我們沒得吃,沒得喝,他說這個地方只有泥濘和荊棘,泥濘和荊棘多到如果投到股票市場裡,就足夠把墨西哥的外債都還了。實際上他們在最絕望的時候,要喝自己的尿,他怎樣寫?他說請各位在吃飯前讀,因為這會幫助你減肥。

一個完全不同的書寫方式,一個完全不同的「後冷戰」時代的反叛的英雄。事實上,我們都可以想象,他們所生存的環境和此前的游擊戰士、反叛運動領袖一樣艱難,他們面臨的苦難一點也不比那時候少,但是他用完全不同的姿態來面對這些苦難,面對這個世界。

也是第一次,全世界發現一個反叛的領袖不做說教,他用詩意的語言對大家發言,用詩意的語言去呼喚每個人心靈當中的詩性和你的想象,用詩意的語言去呼喚你們對弱勢群體的認同。

他說我們不是革命者,因為我們不要權力,我們所要的只是讓我們與我們的方式生存下去的條件。他說我們不要一場革命,我們是要發動一場使革命成為可能的革命。他說我們這個革命是每個人都可以在你的家裡開始,你的武器是筆,是攝像機,是任何東西。他帶著面具,老有人問馬科斯是誰?到底是誰?馬科斯的說法非常好玩,他說你問馬科斯是誰嗎?你去照鏡子吧,你在鏡子裡看到的就是馬科斯,因為這個馬科斯是你心中的不平,是你心中所感受到的這個世界的不合理,是你心中的被壓抑了的反叛。所以他說我們都是馬科斯。好,這是一個有趣的,我想跟大家說明的點。

另外一個吸引我的東西,就是馬科斯其人和麵具。我正翻譯馬科斯的時候,和一個著名的學者談起了馬科斯的故事,這個學者聽完了以後就拍案叫絕,他說這些所有的行為藝術家都該歇菜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馬科斯是今天世界上最著名、最出色、最成功的演員和行為藝術家。他拿著槍,而他把槍變成了一種象徵性的符號,他們有著游擊戰的組織形式,但是他真正的游擊戰場是在網路和傳媒上。

而更有趣的是,馬科斯毫無疑問的是一位領袖,但是他卻說他不是領袖,他是副司令,我和我的朋友們經常開玩笑,我們現在都爭著當副司令,都爭著當副主任,都爭著當副組長,因為在「薩帕塔」運動中有很多司令,可是隻有一個副司令。這個僅僅是一個裝蒜嗎?僅僅是一個表演嗎?不是,他表現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理念,就是一個反叛的運動,你必須去尋找和嘗試跟主流不同的東西,否則的話就像20世紀革命的教訓一樣,你反抗主流的統治,最後你成了主流統治的一個也許更差的複製品。你要反叛主流,就必須尋找一個完全不同的組織方式。

所以馬科斯說他是副司令,司令是誰?司令是一個叫原住民委員會的集體,這個原住民委員會是由瑪雅原住民的老人、智慧的老人、和瑪雅各個部族的公眾選舉的代表來組成的。我剛剛提到給我們做導遊的那位老建築師給我們做了一個比喻,在薩帕塔運動當中,他說薩巴塔解放軍和原著民委員會的關係,就像日本的幕府和日本的武士,武士只是武器。馬科斯說得非常清楚,他說我們是軍人,我們隨時準備被殺,也隨時準備殺人,這樣的人就不該當領導,一個真正有效的社會的組織方式必須是和平的和民主的,他說你手裡拿著槍,對別人是不公平的,你就不可以成為一個運動的領袖。

他另外的很多表述也都非常有意思,他說現代社會應該向傳統社會學習,不是廣義的傳統社會,是瑪雅人的傳統社會,他說他們有一種真正廉潔的和民主的方式。墨西哥察巴斯州瑪雅原住民是在1994年起義,但是非常好玩,他們在1993年就開始全民投票,這是世界上據我所知絕無僅有的一場不是領袖或者領袖集團決定的,而是所有人參與投票的農民起義,所有參與起義的社群,一人一票,男人一票,女人一票,老人一票,孩子一票,一個村一個村地投票,說打,還是不打,最後所有參與的村莊大家都投票,多數通過,決定打。後來他們起義之後,政府提出了一個收買計劃,說給你們修橋修路,蓋學校,蓋醫院等等。他們又轉了一圈,八個多月,因為那裡完全是原始的,沒有現代通訊裝置,所以只能一個村一個村地走,又投了八個月,全體投票拒絕,說我們要的不是改善我們這一小塊地方的生活,我們要的是原住民按照自己的文化、自己的社會組織方式生存下去的這種空間。這是另一個非常有趣的點。

馬科斯到今天為止是一個謎,所以咱們有一些好心的傳媒的朋友宣傳這本書,有的可能是為了我的面子,有的可能就是自己喜歡這本書,所以他們介紹這一本書的時候,就說馬科斯以前是墨西哥城大都會自治大學的哲學教授,他們這麼說不對,因為到今天為止,這只是一種說法而已。

1994年起義發生之後,所有的傳媒湧向查帕斯。大家注意到後現代的特徵之一,就是比如出了車禍,警察還沒有到,記者就到了,農民起義,政府軍還沒有到呢,記者就到了。所以最先湧向查帕斯的是記者,記者到了馬上發現有一個自稱是薩帕塔運動的發言人,就是馬科斯。也就是在那一天起,馬科斯開始作為一個全球明星冉冉升起。他戴著面具,他毫不掩飾地說馬科斯是化名,他對於為什麼戴著面具給了很多回答,其中最後現代、最扯蛋的一種回答是說,因為我長得太漂亮了,我實在不能摘下面具,我一摘下面具,全墨西哥的男人都無地自容,羞愧而死了,如果摘下面具,簡直沒法對付,墨西哥的女人都跑到這裡來了,因為她們太愛我了。

這是他的一種回答,大家如果讀這本書的時候會發現,和傳統的反叛領袖,游擊隊長非常不同的是,馬科斯一點都不道學,不光不道學,他還刻意使用一些色情的修辭,他也刻意把這個戴著面具的馬科斯塑造成一個性愛偶像,而且事實上1994年到1995年當中,每天有數千封情書飛進查帕斯叢林,墨西哥幾個重要的傳媒,專門設定了一個欄目刊登社會知名女性寫給馬科斯的情書。

不僅是墨西哥,比如說美國著名雜誌《名利場》的女記者,還有《紐約時報》的女記者,似乎從她們的語詞之中看到她們也很迷戀他。但是馬科斯可以這樣縱橫馳騁,這樣隨意自如的使用一種自戀的方式在於,馬科斯根本不是真人,馬科斯是一個虛構,馬科斯是一個拼貼。大家有興趣的話看我的序言,我分析了他的整個形象,其實不是我真的分析的,我只不過把12年當中世界傳媒對他的形象的解讀做了一個總結而已,他的帽子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所謂毛式戰鬥帽,他的帽子上有一字排開的三顆紅星,那個別法是美國將軍的別法,他左右兩排子彈袋是薩帕塔的形象,就是那個農民起義領袖薩巴塔的形象,他蒙著臉是佐羅,他永遠叼著菸斗,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要讓人們聯想起拉丁美洲不死的英雄切·格瓦拉,而事實上他一齣現,拉美的傳媒就把他稱之為切·格瓦拉第二。

不久前我見到的一個著名的美國教授,他說他也很喜歡馬科斯,但是他做了一點自我反省,他說這麼多的人喜歡馬科斯,大概是因為切·格瓦拉以後,太久太久,這個世界不再有英雄了,所以他塑造了這樣一個形象,用一種近乎於表演藝術和行為藝術的方式去強化這個形象,因為這個形象是一個子虛烏有。

所以1994年到1995年,全世界的傳媒大概每隔一個月有一輪高潮說誰是馬科斯,編出了各種各樣的故事,而所有的故事都不攻自破,其中很多故事非常的神秘。比如說最神秘的兩個,一個說馬科斯就是當年在玻利維亞給格瓦拉游擊隊帶隊的那個農家小孩,說你們讀過德佈雷的日記嗎?讀過你們就記得,一個農村孩子給格瓦拉游擊隊帶隊,他就說想參加游擊隊,格瓦拉說你還小,你應該去讀書,還給了他錢。這個故事說,小孩長大了,讀了好多書——這個人顯然讀了好多書,因為第一天記者就發現他有非常流利的西班牙語,他講非常流利的法語,講帶西班牙口音的流利的英語,講義大利語,講五種以上的原住民語言,書肯定讀得夠多了,而且大家發現他用英文背莎士比亞,用法文背波德萊爾,而且他可以出口成章地引用大量的西班牙語世界的詩人,大家看完覺得非常精英,精英得不得了。我們覺得精英主義和大眾文化是不相容的,你再往下看發現,他是一個電影迷,而且還特別迷b級電影,流行歌,電視劇,肥皂劇,在莎士比亞旁邊就是流行歌曲,在波德萊爾旁邊就是電視肥皂劇,是這樣一個非常奇特的人物,於是他們就說他是給格瓦拉游擊隊帶隊的那個小孩。但是馬上人家就發現,不對吧?這個人的西班牙語是非常清楚的墨西哥式西班牙語,他不可能是一個外國人。

於是有更神奇的傳說,瑪雅有一個古老的經書叫《波波五經》,《波波五經》當中有一個先知將再回來,這個先知將拯救我們,馬科斯將是那個先知。原因是什麼?原因是有兩次他在公共場合進行演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兩個地方都是大旱,長達兩年之久,滴雨未落,一次是馬科斯剛一開口,暴雨傾盆而下,一次是馬科斯話音剛落,暴雨傾盆而下。當時的美國記者訪問了在場的一個印第安老婦人,說你真的相信他是先知嗎?那個女人說當然了,我相信他是先知,我相信他能夠改變我們的社會,而且我相信他能夠命令老天爺下雨。

很神奇,類似這樣的傳說多到了不可思議。而與此同時,整個墨西哥的情報機構和美國的情報機構全部開動起來調查馬科斯,他們認為這個馬科斯一定是有案底,他一定曾經是反叛分子,什麼抵抗運動領袖,或者不是狹義的、而是廣義的他們給反叛者扣上的帽子——恐怖分子,但是非常的遺憾——起義的第二個月,墨西哥政府就設法取到了馬科斯的指紋,火速送到了cia(美國中央情報局),完全沒有記錄。

到了1995年,政府終於發了一個通緝令,說我們知道誰是馬科斯了,他是墨西哥自治大學的哲學系的博士(一說是碩士),他的學位論文寫的是法國結構馬克思主義學者阿爾都塞。他畢業以後任教於大都會自治大學,教理論與分析系。在當時他說他的真正的名字叫拉法埃爾·塞巴斯蒂安·紀廉,這個紀廉在墨西哥大都會自治大學任教的時候,以長於辭令,深受學生愛戴,畫了一手好壁畫而著稱。

政府以為馬科斯的魅力,就是在於神秘的魅力,因為我們不知道他是誰,我們可以放各種各樣的想象,說一旦你們知道他是誰了,就不會有支援者了,但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政府發出通緝令的當天,整個薩帕塔社群就發出了宣告,說你們錯了,馬科斯是我們這兒的人,他是在我們原住民當中成長的一個人,而且我告訴你,沒有一個人是馬科斯,因為我們都是馬科斯。

非常好玩的是,這個宣告發出以後,世界各地都爆發了聲援的遊行,著名的作家,我想大家一定會知道,艾伯託·艾柯,《玫瑰的名字》《昨日之島》的作者,我最喜歡的一個作家,也是我喜歡的一個理論家,他同時是義大利最著名的中世紀學者和現代符號學的奠基人,艾柯率先發出了聲援信,接著四位諾貝爾獎得主宣告支援,然後是全世界聲勢浩大的支援,所有的支援者,所有的抗議示威者,在全世界各地用各種語言喊著一句話:我們都是馬科斯。

所以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現象,一種前所未有的實踐。我們可以說馬科斯是一個傳奇英雄,我們可以說馬科斯本身就是一個創造物,他本身就是這個面具的背後的人們,和同樣戴著面具的瑪雅原住民共同創造出來的一部傳奇,本身就是一個極有文學色彩的故事。所以我向大家推薦它,我推薦這個神奇的故事,這個神奇的角色,也推薦這個神奇的角色所寫下的賦予想象力的文字。

接下來我想講兩個馬科斯的小故事,來結束這個演講。最早吸引我的是這樣兩個故事,一個故事,他模仿了兩部電影,我們前面講的馬科斯是一個電影迷,他模仿了一部著名的美國西部片,一開始就說有三個孩子,一個叫好孩子,一個叫壞孩子,一個叫「副司令」。他說三個孩子從不同的地方來到了一個房間裡,房間裡只有一個桌子,桌子上有三個塑膠盒。三個孩子各拿了一個盒子,盒子裡面有一個說明書,說明書寫的是,每個盒子裡有一對巧克力班尼兔,每隔24小時,就自我複製。24小時之後就是四隻,48小時候變成了八隻……但是一定始終要有至少兩隻,吃了就沒了,只剩一隻也沒了。這樣保持每個盒子裡永遠有兩隻兔,你就永遠有巧克力吃。於是那個好孩子就等了24小時,就有了四隻,等了48小時,就有了八隻,等下去,好孩子就拿這個盒子跟這些兔,開了一家巧克力店,生意做大了以後,就把它連鎖化,連鎖店做大了以後就引進外資,引進外資做成跨國企業以後,他就把公司賣了,自己當高管。這個故事跟我身邊的一些成功者像極了,當高管,然後就從政,這是好孩子的故事。

壞孩子實在忍不住就吃了,沒有等到24小時把兩隻兔吃了,從此就沒兔了,只剩下對兔的懷舊了。因為他沒有兔吃了,他非常不滿,他就經常在報上寫一些抨擊性的文章,這是壞孩子。

那副司令幹嗎了呢,他根本不愛吃巧克力,所以他把巧克力扔了,那個盒子本來就是裝冰激凌的,他還拿它裝了冰激凌,猛吃了一頓就完了。

故事說的是什麼?馬科斯的很多故事故意裝作伊索寓言,講一個小故事,後面說道德寓意。他說第一,請你們回答如下問題,三個孩子裡誰會當共和國總統?誰會當反對派領袖?誰會為了查帕斯的正義與和平被殺了?不用說了,好孩子會當共和國總統,壞孩子會當反對黨領袖,那個副司令最後的下場一定是被殺。

他的第四個問題是說,你要是媽媽,你想生哪個孩子?但是最有趣的是,他在另外一個故事裡說,所有的二項選擇都是陷阱。當我們告訴你說,你是要這個,還是要那個的時候,實際上是假裝你只有這兩種選擇。這其實是很多媽媽騙孩子的辦法,比如孩子說媽媽今天不回來,你要不要到奶奶家去?孩子說我哪兒也不去,我在家?媽媽就說你要不去奶奶家,要不去舅舅家。孩子想了想說,我去奶奶家吧。這個其實就是母親的伎倆,二項對立選擇的秘密,因為本來孩子有第三個選擇,就是哪兒都不去,我在家裡待著。

所以他用這樣的故事,微言大義,告訴我們說,今天的世界不斷地給我們兩項選擇,說你要當成功者,還是要當失敗者?巧克力班尼兔的故事特別意味深長。現代社會特別強調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就叫情商,怎麼測定情商?小朋友一個人給一塊糖,告訴你說堅持得越久,你得到的獎勵越多,堅持得久的孩子情商高,馬上吃了的就情商低,所以巧克力班尼兔的故事,從潛層次說它真的是一個今天的世界普及新教倫理的方法,就是自我約束,自我犧牲,得到更大的成功和更大的獎賞,從高處說,我們會看到現代世界的所有表述邏輯都建立在一組一組的二項對立式上。

比如「9·11事件」發生了,他可能讓你選是支援窮兵黷武的布什,還是支援同樣邪惡的基地組織,好象你必須在二者當中選其一。科索沃戰爭爆發了,你是支援屠殺塞班的米諾舍維奇,還是支援把前南斯拉夫炸為平地的聯合國軍和北約軍隊。我們很少能夠想到我們拒絕這樣的二項選擇,我們拒絕兩惡相交擇其稍善者,我們認為這個世界應該有另外一種道路,另外一種和平,另外一種公正。

另外一個故事,也是最早吸引我的馬科斯的故事,非常簡單,我本來做了一個戴錦華式的翻譯,但是後來編輯可能覺得不通,給我改得更通了,但是我覺得不好玩。所以趁這個機會再把我的翻譯說一遍。

故事很簡單,很老舊,他說從前有一個窮極了窮極了的窮農民,還有一個窮極了窮極了的窮老婆,他們家有一匹棗紅馬,一隻瘸豬,一隻瘦雞,然後除此之外一無所有了。有一天這個窮農夫就跟他老婆說,我們太窮了,我們太餓了,我們實在沒飯吃了,我們殺了那隻雞吧。他們就殺了那個瘦雞,熬了一鍋瘦湯。倆人喝進去以後,片刻挺舒服,挺高興,但是過了一陣子又餓了。那個窮老婆就說,我們實在太窮了,我們沒得吃了,我們殺了那隻瘸豬吧。他們就殺了瘸豬,煮了一鍋瘸湯。吃了又好了。然後……棗紅馬不想等到故事的結束,棗紅馬逃了,逃到另外一個故事裡去了。

我當時真的好喜歡這個故事,但是後來我發現這個故事並不是馬科斯的原創,瑪雅原住民當中就有類似這樣的故事。但是對於我來說非常有趣的是這個故事可以有幾種結局,棗紅馬被殺了,這是悲劇性的結局,或者我們站在棗紅馬這邊,說棗紅馬揭竿而起。不是沒有這樣的故事,《動物莊園》中的棗紅馬揭竿而起,統治人,接下來怎麼辦呢?棗紅馬吃了農夫和農婦嗎,還是悲劇的結局。整個故事看不到任何出路。

岔開一下,有一次我演講的時候講過這個故事,一個很可愛的女大學生舉手說,老師你講得不對,他們為什麼不套上棗紅馬去耕地呢?勤勞致富,不就可以活下去了嗎?為什麼一定是悲劇呢?

我就說,你真是在中國長大,你不知道拉丁美洲最普遍的一個社會問題叫做「無地農民」,而且大概也和中國不一樣,在拉美世界一匹馬不算什麼財富。我要說明的就是這個可愛的女學生的問題是不可能的,但凡有一點勤勞致富的可能,他不至於坐在這裡等著餓死。我說所有的結局都可能是悲劇的結局,而所有的故事都可能是老套的故事。而馬科斯充分地意識到故事已經老了,曾經有過的路是走不通的,我們要尋找新故事。

所以我說這是馬科斯對我來說最大的意義和啟示,就是尋找新的語言,講述新的故事,想象新的空間。我們正視這個世界的種種問題,正視這個世界的不平等、不合理,相信這個世界仍然是有希望的,這個希望就在我們的想象和創造之中。而這種想象、創造、批判和行動,可以是我們每個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去做的,它不一定驚心動魄,不一定聲勢浩大,我們每個人都可以以自己的方式去表達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某種批判,同時為這個世界尋找一種更合理的新希望。

關於這本書,我最高的希望是能夠跟大家去分享一些非主流的思想資源,非主流的文化資源,非主流的世界景觀,我的最低希望是希望當今的中國人,可以看到另外一種精彩的人生,我們的英雄不該只有比爾·蓋茨,不該只有用金錢來衡量的成功者,還可能有另外一種人生,還可能有另外一種選擇,而這種選擇同樣精彩。

副司令馬科斯(subcomandantemarcos),自稱為墨西哥造反運動薩帕塔民族解放軍(ezln)的發言人。同時,他也是一個作家,政治詩人以及全球化、資本主義與新自由主義坦率的反對者。他是國際知名的游擊隊員(guerrillero),有「新」與「後現代」切·格瓦拉之稱。

朱蒂斯·巴特(judithbutler),1956年出生於美國,耶魯大學哲學博士,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修辭與比較文學系教授。巴特勒是當代最著名的後現代主義思想家之一,在女性主義批評、性別研究、當代政治哲學和倫理學等學術領域成就卓著,主要著作有《性別麻煩》、《身體之重》、《消解性別》、《慾望的主體》等。

阿爾都塞(louisalthusser,1918-),法國著名哲學家,「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奠基人,運用結構主義方法解釋馬克思的著作,對經驗主義、歷史主義和人道主義進行了批判,構成了有別於正統馬克思主義的「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並在法國形成了一個學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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