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g依舊是談話的核心。同學的聚會,就如同精確的時光穿梭機,你新增的皺紋與腰身、擴張或萎縮的事業,離異或再婚,都瞬間消失了,你自動歸位於你們最初相見的樣子。
在28樓裡,g曾因肆無忌憚地談論政治與姑娘而讓我們側目。他來自湖南,在階梯教室裡,他走到前臺發言;在業餘時間,他組織時事的討論;在暑假裡,他徒步到河北鄉村考察。他編輯夭折的報紙,從上面我第一次知道「斯托雷平改革」這個概念;他還四處炫耀他的性慾,帶著姑娘與帳篷,在未名湖旁的山坡上過夜……畢業多年後,我才知道他還有過更驚人的嘗試。總之,他是一個日趨馴服的20世紀90年代校園的異端,是外省式的反叛、少許的粗俗與高度理想主義的結合體。
傍晚,我們約在湖廣會館見面,除去g,還有l與y。每一年,我們都照例要聚一下,尋找某種自我確認,那種模糊理想的衰落。儘管始終無法言明,我們都深受北大精英主義教育的影響,這種精英意識不是來自現實世界的個人成功,而是與時代、社會、國家的命運緊密相連,期待能參與一個現代中國的建設。使我們激動的似乎是那種「志士」式的生活,能在家國情懷與放蕩不羈的個人生活間,找到某個平衡點。
畢業15年來,我們似乎都沒找到那個平衡點。g受挫尤甚,他先是用了幾年擺脫了「敏感人物」的標籤,然後開始了一個小創業者的顛沛生活。但他總是能從挫敗中汲取新的能量,每次見面時,他都能對新計劃侃侃而談。只有偶爾時刻,他才受感傷所困,最近一次,是他8歲的兒子與他的關係明顯疏遠了。
不過,在說起他最新的「阿米巴計劃」時,他又恢復一貫的興奮。我對於這個新名詞不甚了了,它激起我的感受遠不如20年前他給我講述的俄羅斯的「斯托雷平改革」——一個單向的經濟改革無法拯救俄羅斯,反而帶來了政治上的失敗。這在20世紀90年代的大學校園,算是個先驅式的、充滿諷刺性的預言。
在他的新計劃中,他要利用網際網路來聯結新的技術、商業精英,他們能夠構築一個逃離傳統政治與社會制度的新空間(比如在印度洋上造出一個人工島嶼,據此創造出一個新的國家),在這個空間中,個人獲得極大的自由……
可能因為微醺,或是這會館中的空調不足,再或是我骨子裡的浪漫精神在迅速減弱,我覺得疲倦而不是興奮。
飯後,我們走出會館,去尋南海會館。117年前,一個帶有狂想氣質的廣東書生正是在此籌劃一場大膽的、最終失敗的政治變革。炎熱散去,南海會館被包入一片巨大的樓盤工地中。它早已面目全非,成為一個被廢棄的、無人居住的大雜院,在等待或被保留或被拆遷的未知命運。
我們4個人走在仍有昏黃路燈的米市衚衕,像是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歷史垃圾場。據說,那場持續了103天的變革唯一的遺產就是京師大學堂的建立,它日後更名為北京大學,而我們是1995級的新生……
二
他只要一杯清水,客套話全無就開始講述他的驚人計劃。
「一路一帶咖啡館」計劃,在中亞諸國的首都開始聚合投資資訊、人脈關係的咖啡館,為此每家籌集1億元;洽談購買f1車隊,倘若順利,馬上購買nba、歐洲足球俱樂部的球隊;更重要的是人才ipo計劃,他要把個人從昔日的組織里、從沉睡的價值裡拯救出來,他剛剛完成了對自己的估值,5億人民幣,他將出讓20%的股份,股份的購買者(付出了1億)將分享他終生各種收入的20%……他說,過去一年來,他見過的人超過1萬,經手的專案則有四五千億之多。「當然,」他會帶有某種故作的自謙,「我只是平臺的搭建者,每個具體專案都是由相關領域的頂尖高手操盤。」
透過狹長的視窗,我看到天色低沉、雨將至,一種分外的詭異感。有那麼一刻,我覺得倘若眼前這個年輕人再假以時日,或許頗能修煉出牟其中、唐萬新式的魅力。他們都在各自的時代,用一套大膽的想象力與行動力,造就流沙上的大廈,在破滅之前,它頗為氣勢恢宏。
或許,牟其中、「流沙上的大廈」式的類比對他頗為不公。這個年輕人的路才剛剛開始,而且在這個時代,神話與騙局的界限經常模糊。他們都聲稱要把各自時代沉睡的資源、金錢,重組起來。
他個頭頗高,平頭,唇上胡茬兒稀疏,穿橫條t恤,腳下是黑色面的運動鞋,像是再典型不過的、尚不知如何修飾自己的北大理科生。這外觀與他口中的專案與金額流動形成戲劇性的對比。
他自稱是低我兩級的師弟,學習數學與金融。我也記得,這反差也常常是我們在北大刻意追求的。直到90年代中期,這個學校仍頗為流行不修邊幅的風格,張口則稱是自己要學「屠龍之技」。不過,彼時流行的是哲學辯論、能指與所指、存在與時間。我記得一位我同姓的師兄,長期遊手好閒,但每次見面都能用一套我無法指出破綻的語彙把我帶入雲山霧罩之中。在我畢業前的最後一次,他說終於想通了令愛因斯坦困惑的場論,並有一套簡潔的數學證明。
如今,資本、大資料的語言取代了海德格爾與德里達。我的師兄與這個師弟,都自有他們的迷人之處。你知道,當你在這個暗淡的工作日的下午,突然被拽入一個宏大的、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時,會有一種多麼強烈的快感,日常的焦慮突然都消失了,我覺得人類的思想不過如此,或是你個人也突然身家上億(只要你進行一次個人ipo的估值)……我也承認,儘管常語帶嘲諷,自己不免有片刻的暈眩感。而師弟對我的嘲諷毫不為意,似乎他的內在世界已足夠強大(或是封閉)。
雨終於下起來,師弟也要離去。突然間,整個空間變得寂寥起來,之前的那種不斷膨脹感消失了。
我感到某種詫異,不知他為何而來,他問了我一兩個書店問題,評價了一下我們這兒生意的盤子太小,他甚至不知道我還是個作家……是的,他似乎專為佈道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