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想錢。要是有一大筆錢,就能把家安在一間老舊而奢華的酒店裡。每次夜歸,床單都平整如新,熨好的襯衫按照顏色掛在壁櫃裡,也不用擔心無法滿足隨時都可能飢餓的胃……更迷人的是,在人來人往的廳堂與酒吧,在昏燈、煙霧與酒精之間,一縷餘光就可能瞥到,她或者他的失落與期望、鎮定與放縱、落寞與誘惑。不為創造時機而存在的偶然是乏味的,你可以幻想怎樣短暫地進入彼此的生活,又怎樣迅速地逃離。午夜之後,熱鬧散去,在天花板的縫隙中,在枝形吊燈的陰影下,你會聽到過往的亡靈們自顧自地歡笑和嘆息,他們滲透到你的生活裡,自然得就像往威士忌里加了幾滴水。
一定是菲茨傑拉德給了我這般錯誤的幻象。他用花言巧語、耍賴撒潑的方式從書商那裡騙來各種預付的版稅,維持他在巴黎里茲飯店的放浪,對,就是《像里茲飯店那樣大的鑽石》裡的那個里茲。換作我,沒有澤爾達就更完美了,在那裡,很可能會邂逅很多不同的澤爾達,那可是文學與縱樂齊飛的「爵士時代」,一戰和二戰之間短暫又脆弱的和平時期。無力感知更無法駕馭歷史程式的人們,能品嚐出滋味的,唯有感官的果實。
遺憾的是,這個夢想到今天也還是夢想,但並不影響我成為這類酒店的熱情體驗者。是啊,你怎麼能拒絕香港的半島酒店,雖說它久負盛名的下午茶對我而言太膩了,像一隻開啟後只有蟹黃的閘蟹,但有多少茶客知道,1941年,英國人就是在半島與日本人簽署了投降書;你又怎麼能忍住不去仰光的strand,在酒吧喝上一杯,20世紀上半葉,這裡是東南亞最時髦的場所,吧檯上曾坐過身為帝國警察的喬治·奧威爾,還有永遠沉溺異域風情的毛姆;19世紀殖民時代的豪華酒店還在開業的,已經沒有幾家了,新加坡的萊佛士還在,它的longbar不僅調出了第一杯新加坡司令,接待過康拉德、吉卜林、伊麗莎白·泰勒,還見證過建國者們的爭吵。吊扇依然緩慢轉動,花生殼落了一地;當然還有開羅那一家,我忘掉了它的名字,它有世上最鮮美的草莓汁,傳言關於開採蘇伊士運河的決定是在此做出的……它們無一不活在昔日長長的陰影中,不斷的衰敗增加了它們的魅力,儲存了另一種生活,很多的可能性。
這串酒店名單上怎麼可以少了伊斯坦布林的佩拉宮?當佩拉宮飯店在1892年建成時,它不僅是伊斯坦布林,也是整個奧斯曼帝國最豪華的酒店,是東方式的奢華與西方技術的結合,「餐廳完全是巴洛克風格……頂部有高聳的玻璃天蓬,室內鑲嵌著人造大理石,裝點著金絲銀線細工精緻的紗屏」,而且,它的「鑄鐵框架、木製轎廂」的電梯,是繼埃菲爾鐵塔之後歐洲第二部。乘坐歐洲國際鐵路公司的臥鋪車,入住這家新酒店,享受「電梯、衛生間、淋浴、暖氣、電燈」等現代化設施,同時有「金角灣壯麗的美景」。佩拉宮飯店立刻就進入了歐洲最奢華遊客的首選名單。
但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在這樣的時間地點問世的佩拉宮,註定要經歷繁華,也要目睹浩劫。600年曆史的奧斯曼帝國在漫長的衰退之後,正處於崩潰的前夜,這個在16世紀令歐洲陷入驚恐的帝國,到了19世紀已經被恥笑為「歐洲病夫」。龐大的疆域在不斷收縮,反叛和離散的張力在治下的不同的民族中醞釀。更重要的是,在英國、法國、德國這些軍事、物質、文化力量面前,它毫無抵抗之力。
稀裡糊塗捲入一戰的奧斯曼帝國,並沒有投機到浴火重生的機會。在戰勝的協約國的安排下,蘇丹出逃,帝國落幕,領土等待被列強瓜分,國土上包括希臘、亞美尼亞、土耳其、猶太等眾多民族的族群,對未來各懷心思……這一切大變革的震盪都從伊斯坦布林地處暴風眼的佩拉宮穿梭而過。
一個行將崩潰的龐然之物,往往能展示最後也是最絢爛的輝煌。蘇丹帝國傳統的格柵已然腐朽,攔擋不住任何力量的衝擊,新的自由應時而生,也孕育出一代新人。他們勇敢無畏,既是空想家又是行動者,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年輕的軍官穆斯塔法·凱末爾。他發起了一場民族主義運動,用單一的土耳其聲音取代了奧斯曼帝國原有的各種鳴響。
20世紀初的一個顯著的特徵是各種意識形態試驗同時發生。凱末爾的民族主義的努力,只是其中一種。很快,伊斯坦布林與佩拉宮又被迫捲入另外一場試驗。1917年莫斯科宣佈共產主義運動開始,大批的白俄羅斯人流亡伊斯坦布林。他們在隕落的奧斯曼帝國的廢墟上,疊加了另一個影子帝國——沙皇帝國。芭蕾舞演員、畫家、貴婦、小提琴手,他們被驅趕出新生的紅色俄國,在伊斯坦布林這個多種文明的夾層中,變成了廚師、女招待、夜總會看門人,妓女與乞丐。20世紀20年代的伊斯坦布林,就像彼時的巴黎、上海或是魏瑪一樣,混亂、多元,有潦倒也有野心。
當歷史學家查爾斯·金在20世紀80年代發現佩拉宮時,它已經不可救藥地衰落了。他發現「紅色的絲絨座椅大多空著」,當他點了一杯雞尾酒和不太新鮮的烤鷹嘴豆時,酒保竟然感到意外。這種衰落既是事物不可逃避的命運,也與凱末爾創造的新土耳其有關。他的單一聲音或許在短期內更有力量,卻逐漸扼殺了之前的多樣性。查爾斯·金最終利用舊照片、檔案、剪報,還有他的想象力,重構了昔日的佩拉宮與伊斯坦布林。
在這本以酒店為主角的書中,佩拉宮飯店與它所在的伊斯坦布林,充滿了荒誕不經又引人入勝的片段。就是在這裡,土耳其作家納辛·辛克美在1929年創作了長詩《蒙娜麗莎與鄉村藍調》。在詩中,他安排蒙娜麗莎逃出了盧浮宮,愛上了一名共產黨黨員,投身於革命,最終被燒死了。納辛是那個時代的典型角色,將先鋒藝術、政治革命、詭異的想象力還有危險的誘惑雜糅在一起。而弗雷德里克·布魯斯·托馬斯是另一個迷人的角色,他原本是密西西比河畔一位黑奴之子,在成年後前往芝加哥、倫敦、巴黎討生活,是那個由輪船、電報、報紙構成的全球化的衝浪者。他在1899年的莫斯科找到了自己的立足點,不僅娶了一個俄羅斯姑娘,還開辦了一家聲名大噪的夜總會,考慮他的膚色,這實在是個驚人的成就。當他被難民的浪潮推到伊斯坦布林時,他甚至複製了莫斯科的成功,他創辦了本地最受歡迎的爵士酒吧,在他去世時,《紐約時報》稱他為「爵士樂的蘇丹」。
在《佩拉宮的午夜》中,充滿這樣的迷人例子,它是現代伊斯坦布林,也是現代土耳其的縮影,是「東方與西方、帝國和共和國、懷舊與創新」交匯之處,而帝國陷落前的餘暉也是最令人神往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