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約11年前,在香港的一家書店,我隨手撿起一本《傳教士與浪蕩子》(themissionaryandthelibertine),它歸屬於「亞洲興趣」(asianinterest)一欄。
彼時的香港,殖民地的氣息正在散去,但仍能輕易感受得到。在灣仔的六國酒店,在銀行家穿梭的中環,還有舊中國銀行上的「中國俱樂部」,你能感受到那個吉卜林、奧登與大班們眼中的香港。它是西方與東方交融的產物,前者是征服者,後者是承受者,充滿了殖民地的異域風情。連asianinterest這個書分類名稱都帶有明顯的這種痕跡,asia是歐洲人創造的概念。
這本書是這種視角的延續嗎?至少看起來,標題正是如此,封面也是如此,一個裸露雙肩的東方女人顯露出驚恐的表情。
我也被作者的敘述吸引,個人遊記、新聞報道、文學批評、歷史敘述、政治分析,毫無縫隙地交融在一起。他不僅捕捉住這稍縱即逝的時代情緒,還給予了這情緒以更大的歷史框架。
更重要的是,你可以感受到作者對陳詞濫調的逆反,他用追問、質詢、嘲諷來對待所有程式化的判斷,他既質疑西方眼中的東方主義,也懷疑所謂的「亞洲價值觀」。比如對於香港,他顯然不同意這是一座純粹的經濟城市,他看到了這座城市更深的渴望:「去發展一個政治身份,進而使得人們必須有連續感,共同分享一個過去,更重要的是,分享一個他們可以為之負責的未來,他們作為獨立民族國家的公民,而非帝國主義驅使下的臣民。」
我買下了這本書,記住了作者的名字——伊恩·布魯瑪,一個曾長期在亞洲生活的荷蘭人,通曉包括日語與中文在內的6種語言。未曾料到,這本書也隨即成為一種隱喻、一個指南,它開始緩慢卻有力地塑造我的思考、寫作與生活方式。
馬尼拉、加爾各答、東京、首爾、臺北……我去了他去過的地方,試影像他一樣觀察、交談與書寫。我也尋找到他的其他作品,從20世紀80年代的《面具背後》(behindthemask)、《上帝的塵埃》(god'sdust),到90年代的《罪行的報應》(thewagesofguilt)、《伏爾泰的椰子》(voltaire'scoconuts),再到《壞分子》(badelements)與《西方主義》(occidentalism),還有那本迷人的小說《中國情人》(thechinalover)……
在某種意義上,他與奈保爾、保羅·索魯、簡·莫里斯一樣,變成了我過去10年中反覆閱讀與模仿的物件。他們來自不同區域,年齡、性別不同,所關注的題材也不盡重合,卻分享著相似的特質——都因個人身份的焦慮而獲得了對外部更敏銳的觀察,有了某種局外人才有的洞見,並且都在極度個人視角與龐雜知識世界之間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在他們中,布魯瑪或許是遊歷的地理與涉獵的知識最廣的一位,在很多方面,他與16世紀的人文主義者或18世紀的啟蒙思想家更相似。他繼承了他們對他人的文化與生活的廣泛興趣,除了知識、思想,更有對歷史中模糊、曖昧、灰色地帶的興趣。在他的很多作品中,情慾常佔據著顯著的位置,他也常把目光投向邊緣人——這種誠實正是理解、接受以及慶祝人類情感與思想的多樣性的基本態度。
但在這多樣性中,思想的清晰性與道德的嚴肅性從未消失。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在追溯德國與日本的戰爭罪責與社會記憶的著作《罪行的報應》中的陳述:「沒有危險的人民,只有危險的情境,它不是自然、歷史規律或民族性格的結果,而是政治安排的結果。」
一些時候,1951年出生於荷蘭海牙的伊恩·布魯瑪讓我想起他的先輩伊拉斯謨。後者在16世紀開創了人文主義傳統,倡導一種寬容、多元的價值觀,他也是世界主義者的先驅,從不受困於具體的地域、語言與文化。布魯瑪不具這種開創性,卻是冷戰結束後湧現出的新的全球經驗書寫浪潮中的重要一員。2008年,他獲頒伊拉斯謨獎,被認定是「新世界主義」的代表人物,「將知識與超越距離的擔當結合在一起,以反映全世界的社會發展」。
二
2013年出版的《零年:1945》(yearzero:ahistoryof1945),既是布魯瑪一貫風格的延續,也為被不斷論述的「二戰」勝利帶來了新視角,探索了那些常被忽略的角落。在結構上,還從他慣常的鬆散文集變成了一本更有系統性的專著。
在西方讀者熟知的敘事中,1945年是一個充滿英雄主義、勝利感的年份——自由世界戰勝了法西斯的挑戰,是羅斯福、丘吉爾的光輝歲月,戰後的世界新秩序由此建立起來。
布魯瑪卻描繪了歷史的另一些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