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真的,光是聽你講我的尷尬症都要犯了。」
坐在我對面的小李一邊遞過一杯布丁奶茶一邊對我說。說來慚愧,活了這麼些年,我第一次喝布丁奶茶居然是在墨爾本,不過它真的好好喝啊。
(二)~
小李是學金融的,或者是學經濟的,也可能是稅法什麼的——我對隔壁校區的專業真的不是很瞭解,總之,小李是我在南半球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今天上午八點是小李的論文死線,在圖書館通宵奮戰了一整夜後,她終於趕在死線前把作業上傳到了學校的伺服器上。
「可是啊!」小李一臉憤恨地說,「我居然忘了點確認提交!」
這是學校今年在網站上做出的新變化,單把作業上傳到伺服器上是不夠的,你還需要點一個確認條款,看起來像是一個關於隱私政策和保證沒有剽竊行為的使用者協議,確認後作業才能算是正式提交。也就是比之前多走了一個形式,這倒無可厚非,但是!網頁上的確認按鈕實在是太隱蔽了,你需要猛烈地往下轉兩圈滑鼠滾輪,然後才能在螢幕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找到它。
「於是我根本就不知道這玩意兒居然還要確認。」小李的語氣十分痛苦,「等發現的時候死線已經過了六個小時了。」
對於上交時間超過死線的作業,每個系的政策都不太一樣,我們系一向是以寬鬆聞名,一份作業,每延遲一天只會被多扣除百分之十的分數,而小李的專業似乎就要嚴格很多。
「啊,我可不想因此掛科啊。」小李快哭出來了,「來陪我吃消夜去,緩解一下我自殺的傾向。」
學校對於上傳作業的新政策殺了很多人一個措手不及,而我恰好也是其中之一。
上週,我披星戴月地泡在圖書館和電腦前,終於拼在死線前三天寫完了兩千字的文獻綜述,把檔案上傳到伺服器的那一刻,我如蒙大赦,內心無比平和安詳,感覺一邁步地上就能開出蓮花。
但是,跟小李一樣,我當時根本不知道還有「確認提交」這回事,等我發現的時候,死線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
「真是太坑人了!」小李憤憤地說,「這根本就是資本主義的陷阱!」
這邊的學校是這樣的,掛科後是沒有「補考」這一說的,只能重修。而重修就意味著要把掛掉的課花上十幾周重新再上一遍,同時,理所當然地,也要再交一遍該門課的學費——而對我們來說,若是沒有獎學金的話,學費真是貴到讓人想躲進深山日夜苦唱《白毛女》。
以至學生之間多年來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每當學校大興土木蓋新樓的時候,就是掛科率升高的時候。
我們甚至還據此推匯出了一個公式:
(學校新樓的面積×每平方米土地價格+蓋樓所需時間×建築工人平均時薪)/單科的學費=今年新增掛科人數
而這學期學校正在蓋三座新樓,外加翻修停車場。
我是在提交另一門課的作業的時候發現「確認提交」按鈕的,內心狂吼大事不好急忙去另一門課的頁面確認提交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像前面說的,我遲了兩個半小時。
當時已是深夜,我先是在學生聊天室發了個帖子提醒大家新出現的「確認提交」,但是並沒有收到任何回覆,看起來整個繫好像只有我一個人犯了這個愚蠢的錯誤,當即就感覺心下一片淒涼。
然後我又在睡前給教授發去了一封郵件,郵件中誠懇地表示了由於自己的疏忽沒注意到確認提交很是悔恨,解釋說我並沒有延遲完成文獻綜述,甚至附上了調出的系統操作記錄來證明我在三天前就上傳了檔案。整封郵件言辭懇切姿態謙卑、切中要點證據充分,而且在重點之後的篇幅也十分之長,充滿了對教授源源不絕的崇敬和自我反省的懊悔之情。
那一夜我輾轉反側,隔五分鐘就抓起手機重新整理一下郵箱,以犯罪嫌疑人等待判決的心情忐忑不安地等著教授的回郵。
直到清晨我也沒有收到新郵件,倒是發在聊天室的帖子開始有了回覆。當時發帖的時候已是深夜,幾乎所有人都睡了,所以才沒有立刻就收到回覆,而天亮時再看帖子的評論區,已是哀鴻遍野。
大家紛紛哀號「我也沒確認」「我×大意了」「沒想到學校還有這手」「來吧向我開炮,我已經準備好重修了」。
隨後我也收到了教授的回郵,我幾乎是顫抖著點開郵件的,然後發現面對我長得好似一篇論文的郵件,教授只回復了簡短的兩個字。
「沒事。」
那一瞬間,我的心情極其複雜。
一方面,短短兩個字意味著我的作業延遲既往不咎,讓我幾乎喜極而泣。
另一方面,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時預測了教授的各種可能回覆,然後還針對不同的可能性提前寫好了對應的回覆郵件。
有教授還是決定嚴厲扣分後的追加證據,為了證明我真的在死線前完成了作業,我甚至都準備好了帶有時間資訊的照片;有教授溫和決定放過我的感謝致辭,其中有三大段對教授的稱讚和兩大段我的無盡感激之情;有教授模稜兩可時的加碼,其中包含了留學生生活的不易和我自身經濟狀況的艱辛,再加上幾句我對學術研究的嚮往,感情真摯,低迴婉轉,如泣如訴。而教授的「沒事」二字實在是太過言簡意賅了,讓這些準備好的回郵全部失去了作用。
那封郵件真是在一瞬間讓我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險些就要頓悟了。
而小李經歷的情況跟我差不多——也是一樣地心情忐忑。所以她才在晚上從另一個校區驅車趕來,拉著我一邊吃消夜一邊訴苦。
窮學生獨自在海外讀書真是經常就會充滿莫名的艱辛。
「所以你也應該沒事的。」我說道,「有一大半人都折在那個確認提交上了,學校總不至於把我們都掛掉吧?」
「啊,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小李說著,又喝了一口奶茶。
(三)~
「說起來,你跟小周還有聯絡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問小李道。
「朋友圈的點贊之交而已,怎麼?」
「我之前偶遇到她了。」
小周是我跟小李共同的朋友,雖然小周跟小李更熟悉一些,但跟我在同一個校區。
我們系樓裡有一個很棒的自習室,佔地一整層樓,有空調有暖氣,有地毯有桌椅,有數不清的小隔間和mac與pc,有廚房也有休息區,從咖啡機到自動售貨機各類設施一應俱全,實在是個難得的好地方。
我係自習室環境如此絕佳,堪稱冠絕全校,於是我在沒課時都會選擇泡在裡面。
唯一的缺陷是,自習室的自動感應門好像是壞的,每次都感應不到我。加上我基本上每次都會很早去然後很晚離開,所以鮮有同時進出的同路人,於是,面對對我視而不見的自動門,在「我很需要進入自習室」的心情中,我每次都會選擇用手把門扳開——所幸這門也不是很倔強,只要在扳的時候稍微使點勁就好。
直到有一天,我在下午的時候才朝自習室進發,其時正好有一位同學走在了我前面,她走到自動門面前時,門沒有動。
「這門果然是有問題,誰都感應不到。」當時的我是這樣想的。
然後在我前面的同學從包裡翻出了學生卡。
在旁邊刷了一下。
「嗶」的一聲以後。
門自動開了。
其時,我靠手動扳門進入自習室,已有月餘。
在我目前還不算長的一生中,頭一次,我覺得自己是如此地愚蠢。
前面的同學刷完卡,一回頭看到我,露出了明快的笑容,用非常熟悉的口吻跟我打了個招呼:「哎!你也來這裡啊。」
那個人就是小周。
當時,我完全沒有認出面前跟我打招呼的小周是誰,迅速地搜尋了一遍記憶,還是沒想起來,我對向我表現出熟絡的小周,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的記憶力在很多方面一直都很糟糕,比如背過的東西只要考完試就會立刻忘記,比如要非常努力才能記住路,即使在學校裡也經常會迷路繞遠,比如……記人也非常地不在行,也就是臉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