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搬來墨爾本的時候,我的室友還不是馬里奧。
我住在墨爾本的郊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房租便宜的關係,整棟房子的隔音都很差,而似乎不少國家的人都非常地喜歡開party,比如住在我隔壁單元的那位。
離城市很遠,午夜我所在的街區可謂萬籟俱靜,連三十米外鄰居的音響裡在播放什麼曲目都聽得一清二楚,彷彿身臨其境。這一首是馬老五(maroon5)的《付費電話》(ipayphone/i),上一首是水果姐(katyperry)的《滋花》(ifirework/i),音樂很熱鬧也還算好聽,要我一直這樣和著低音炮傳來的震顫動次打次地聽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不是第二天我還要在凌晨起來去打工,然後緊接著去上一整天課的話。
窮學生的睡眠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雖然是鄰居,但我剛搬來不久,大家也互相不認識。躺在床上大約輾轉了一首歌的時間,我放棄了去隔壁敲門干涉的念頭,而是果斷地選擇了給社群打投訴電話。
然後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就聽到了隔壁曲終人散的聲音。
「真好啊。」我翻身調整了下睡姿,對自己說道,「躺在床上打了個電話就維護了社群和諧。」
不善交際的我很喜歡這種不用自己出面就能解決問題的制度,當時的情況,如果投訴沒有用,跟穿好衣服去隔壁敲門溝通比起來,我寧願選擇去報警。
馬里奧是我的同學,雖然我們所學的不是一個專業,但同在一個校區,有些課甚至還同在一個教室——當然,不在同一個時間段,經常是我下課出教室的時候他上課進教室,所以我們也算是經常會遇到。
我跟馬里奧正式認識是在學校的一次活動上,他坐在我旁邊。
自我介紹時,我內心的指令碼是這樣的——
我先問旁邊這位外國小哥的名字,如果他叫保羅,我就說「保羅你好,我是明安」;如果他叫約翰,我就說「約翰你好,我是明安」;如果他叫傑克,我就說「傑克你好,我是露絲」。
總之就是禮貌地重複對方的全名,然後再報上自己的名號就可以了,真是簡單又帥氣的計劃。
然後第一步就出錯了。
被問到名字時,小哥抬起了灰色的眼睛,禮貌地咧嘴笑了下,說:「你好,我叫pierluigimariomichelindepalma。」
……啥?
這是一個長到超出我認知的名字,發音也異常地佶屈聱牙。一番掙扎後,我從那一長串音節中找到了自己唯一能發出音來的一段:馬里奧。
如此,pierluigimariomichelindepalma就變成了馬里奧。
馬里奧是義大利人,所學的專業是工程……再具體我就聽都聽不懂了,他了解各種我看一眼都會立刻大腦宕機背過氣去的公式和機械。其時在我的認知中,相對很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我而言,馬里奧這樣的外國人應該都是顯得很不羈的,比如受著不同文化的薰陶也仰仗著高福利的支撐勇敢去做自己,努力追夢或者環遊世界什麼的。
於是我便在晚飯閒聊時順便詢問馬里奧:「選擇這個專業是因為你自己喜歡嗎?」
「不。」馬里奧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自嘲式地笑了一下,誠實地回答說,「是因為好找工作。」
然後我也被對方反問了同樣的問題。
「當然是因為喜歡了。」我也誠實地回答道。
「哦!你們中國人可真不羈!」
……咦?
初時,我每天上課下課打工打遊戲,過得也算是怡然灑脫。而馬里奧則與我相反,一直髮揮著似乎是與生俱來的無上熱忱,從社團登山活動到老年社群服務志願者,從程式碼競賽到藥物試驗,到處都能看到馬里奧活躍的身影。除了專業是為了就業方便而選擇的之外,馬里奧幾乎是全身心地在熱愛著生活。
當然,除我之外馬里奧也還有不少其他的中國朋友。有段時間他突然開始學起了中文,熱衷於俚語並急於把它們投入實際使用,學有小成後湊巧在學校走廊遇到我,他便堆起笑臉、熱情洋溢地用不知道從哪裡剛習得的中文對我說:「hi!你瞅啥?」
……馬里奧啊,講真,我覺得教你中文的那個人可能沒安什麼好心。
住在學校宿舍的花費會比租住周邊房子的花費高很多,而學校周邊建築的房租也會比郊區的房租高出很多,畢竟就算是在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方便和便宜也是不能兼得的——你看這兩個「便」字連發音都不一樣。
為了省房租,在學校宿舍住了一個學期後,馬里奧也和我一樣,選擇了搬來住郊區。而我還狹隘地認為,既然馬里奧一開始就住在了學校的宿舍,那他肯定會一直在那裡住下去。
所以第二學期伊始,當我出門去上課,沒走兩步就看到馬里奧正從隔壁房子走出來時,我還是有些吃驚的。
其時我們互相認識已有半年,雖算不得摯友,但也到了見面起碼要打個招呼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