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前在飯館裡,媽媽講到她剛開始上學的兒子。她是新移民,兒子出生沒多久就跟她來了加拿大。
「有一天他放學回家居然對我說:‘youhurtmyfeelings.’真是不懂事。」那位媽媽頓了一下,帶著嘲笑的口氣繼續說道,「他才多大,能有什麼feeling啊?再說了,我還不都是為了他好。」
小孩子真的很懂事,坐在一邊也不說話,是個很棒的小男孩。我很羨慕他在七八歲的年紀裡就能找出自己難過的原因,而不是哭鬧和亂髮脾氣。他意識到自己的感受被傷害了,他也很坦白和直接地表達了出來,這實在是太棒了。要是那位媽媽能放下成人莫名其妙的自尊認真聽到孩子的話就好了。
但她近乎自傲的自尊心是不會允許她那樣做的,放下身段去傾聽需要把自己放在和孩子同等的位置,而道歉更是需要意識到自己有錯,要面對自己的錯誤、承認自己的缺陷可實在是太難了,根本就是否定自我的心理自殺,還是否定別人更容易些。自我意識過剩是所有成年人都邁不過去的一道坎,何況小孩子能懂什麼,把他的尊嚴殺掉用來滋養自己的自尊又有什麼不好。
可我還是很羨慕那個小孩在七歲就能說出「youhurtmyfeelings」這句話。我小時候覺得難過就只會憋在心裡,不知道如何表達,而且就算說出來也不會有成年人願意認真聽的,憋久了、憋多了、委屈指數超標了,就會開始毫無目標地亂髮脾氣。
現在的我也是個自尊黑洞,瘋狂汲取能得到的一切尊重,被當作平等的人對待一次能開心一天,被認真關心一次能開心一整年。除夕夜裡給我導師把準備發表的論文發了過去,她第二天一早就回復我說謝謝你的效率,不過中國新年你怎麼也在工作,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這封郵件即使明年想起來我大概還是會悄悄笑出聲的。被當作人來關心的時刻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寶貴了。
但我自己是沒有辦法產生自尊和自信的,我沒辦法自己喜歡自己,我必須要向外界索取才行。所以也經常會為了得到友善對待而瘋狂討好別人,生怕會被人厭惡,吃飯時經常連自己想吃的菜都不敢點,萬一我點的菜有人不喜歡怎麼辦?他會不會因此看不起我或者厭惡我?我更喜歡日料而朋友喜歡中國菜,我若提出去吃日料朋友會不會因此疏遠我?我喜歡吃甜食而不是辣椒,喜歡吃辣的朋友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在心裡嘲笑我?其實我今天很累了不想出門,可若是拒絕他的邀請,他以後再也不找我了怎麼辦?希望別人可以喜歡我,只要別人開心就好了,至於自己怎麼樣從來是無所謂的,我不關心自己。atypicalpeoplepleaser(典型的討好別人的人)。但有時候連尊重的殘渣都吸收不到,就又會變得自怨自艾煩躁易怒。
事實上後來在社交網路上走紅這件事成了我的egobooster(自我助推器),它給了我從未有過的很多很多的自信,不然我現在很可能已經是一個充滿怨氣而不自知的陰仄的人了。
今天險些跟朋友吵架,因為他說了一句「我說什麼你怎麼做就是了」,讓我一下子變得又難過又憤怒,我也想被尊重啊。但peoplepleaser的性格及時kickedin(生效),總算是沒有真的吵起來。
冷靜下來的時候我說出了這輩子的第一句youhurtmyfeelings,也認真地對自己險些失去理智的事情道了歉。已經二十多歲了,卻是生平第一次沒有把感受憋在心裡。直白地說出來以後果然好受了很多。想要自信起來的話一直從別人那裡索取是不行的啊,我想要自信起來,我想讓自己喜歡上自己,那就先從直面不完整的自己,正視和尊重有無數缺陷的自己開始做起吧。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人生天地間
如白駒過隙
不要讓別人否定你
你要自己否定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