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水形物語》裡遇到的第一個淚點是劇情快要過半時女主角用手語說出的臺詞:「whenhelooksatme,hedosenotknowwhatilackorhowiamincomplete.heseesmeforwhatiamasiam.(他看著我時,眼裡映出的不是我缺少的部分。他眼裡的我就是我,是完整的我。)」
前年第二學期的時候,我們組裡的一個專案是設法讓一位有視力障礙的學生融入本地的社群高中。那是我第一次參與研究專案,何況又是幫助弱勢群體,這讓我在工作的每一天都充滿熱情,並且自我感覺良好。我們針對那個十六歲的視障少年的特殊情況準備了很多輔助工具,適合他閱讀的特殊教材、幫助他看得更清楚的輔助裝置——多到讓他周圍坐不下其他同學。我們的所有計劃都是針對他有視力障礙這一點而實施的,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他讀得了教材,看得到黑板和投影,可以完成也可以按時提交作業。
一切看起來都非常順利,一篇成功的論文呼之欲出,而且在過程中我們還幫助了一位少年,我獲得了無上的滿足感,真的是太好了。
十六歲的視障高中生名叫john,在他母語裡的意思是「giftfromgod」——來自上帝的禮物。john是一個安靜又沉穩的人——至少我們都這樣認為。他不像其他同齡人一樣好動,即使在課間活動的時候他也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午飯時他也只跟學校的老師坐在一起,跟同齡人比起來,成熟的他似乎更喜歡跟成年人聊天。
這就是我們隨隨便便得出的結論——沒有一條是對的。
john在課間坐著不動是因為雜亂的桌椅於他而言是無法逾越的障礙,而午飯時間和教師們坐在一起是因為他沒有辦法在學校交到同齡的朋友。
我們直到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才發現這點。在我們眼中john就只是一個有視覺障礙的學生而已。「視障」和「學習」是我們在他身上看到的僅有的兩個關鍵詞,我們的一切籌劃也都由此展開。而事實上,john不只是一個「有視覺障礙的學生」而已。john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他喜歡pinkfloyd(平克·弗洛伊德),也喜歡我們的工作,他說「讓這個世界稍微變好一點,這很酷」,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是灰色的,他不喜歡吃牛油果,他的個頭很高,他的視力不太好,他支援同性婚姻合法化,可是年紀太小沒有辦法投票——john是一個如此豐富的人,可我們的眼裡只映出了他的缺陷。
john有那麼多精彩的部分,可我們只看到了他沒有的那一小塊。
這件事讓我愧疚了很久,我們在一開始給予john的自以為是、居高臨下的幫助並不是他真正需要的東西,就像是苦勸子女早早結婚生子的家長,就像是逼著學生做超量作業的班主任,就像是掌握了宇宙真理每週都會來敲門的傳教士,就像是到處主動教人做人的教徒和微博網友。
同辦公室的另一個組同期進行的專案是追蹤被學校開除的學生。被開除以後他們去了哪裡?結論是轉去下一所學校然後繼續被開除。原因之一是學生的資料上會指出該學生被開除過,教師在見到學生本人前就已經形成了不好的印象,會引起下意識的敵對。
而他們最後的解決方法和我們的出奇類似:treatthemwithdignity,listentothem,talktothem,andfindoutwhattheyreallyneed.also,getoveryourself,thisisnotaboutyou.(有尊嚴地對待他們,去聽他們說話,去跟他們說話,找到他們需要的東西,而不是你以為他們需要的東西。)
這讓我意識到了自己很久以來一直沒注意到的東西,大概就是從那次的專案開始,我開始意識到了何為真正的「體諒」和「善意」,也意識到了關注個體的「人」的重要性。因為我也是這樣,我在這裡,我想被看到,我想被聽到,我想被注意到,與此同時,我也想要去注意到他人——平時沒有人會注意的他人,像是有視力障礙的少年,像是不停被學校開除的高中生,又或是像其他每一個人一樣普普通通的人。
超能力
我能分辨兔子的公母
因為
《木蘭詩》裡說
雙兔傍地走
安
能辨我是雄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