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nvnation的iillusion/i是一首我很喜歡的歌,裡面我最喜歡的一句歌詞是:「toustheworldisdifferent,aswearetotheworld.」(「這世界對我們而言是陌生的,我們對這個世界而言也一樣。」)
春天的時候我在馬賽克寺院受戒,離開了手機和網路,連手錶都沒戴在身上,和另外兩百多個人一起住在只有上下兩層的禪堂裡,大家一起處於完全與世隔絕的狀態。受命幫忙產出些文章,我每週可以趁著休息時間去客堂樓上的辦公室借用一會兒他們的電腦。那臺電腦聯著網,但因為我的社交賬號都跟手機繫結在一起沒有辦法直接登入,再加上我的主要任務是碼字,我便連瀏覽器都懶得開啟——直到我第三次去的時候。
那天的氣溫反常地高,感覺大約有36c——離開了現代裝置,我只能通過感覺判斷溫度。中午過完堂我已是大汗淋漓,回到禪堂急忙衝了個澡再上樓,裡面已經睡倒了一片,八十多個人歪七扭八地躺在自己的床位上,正午的陽光被窗戶打成正方形的小塊,和呼嚕聲一起充滿禪堂。
我悄悄披上海青躡腳溜出了禪堂,一路溜去了辦公室。
進門就看到電腦主機上插著一隻老式的蘋果耳機,可能是上一個使用它的人離開時忘記拔走了。我坐在電腦前,小心翼翼地環顧了四周,確定辦公室裡僅剩的兩個工作人員趴在桌子上睡得很沉,然後才像做賊一樣把耳機塞在了自己耳朵裡。開啟瀏覽器,搜尋「illusionbyvnvnation」,隨後最小化瀏覽器,開啟word,一邊假裝打字一邊專心聽著音樂。
「whatidoknow,istoustheworldisdifferent,aswearetotheworld.」
耳機裡傳來聲音的時候,我從早晚不間斷的佛事拜願裡逃了出來,從炎熱的天氣裡逃了出來,從兩百多人的擁擠禪堂裡逃了出來。但我也沒有奔向存在於網線另一端的外面的世界,沒有檢查論文的發表進度也沒有補習近期的新聞。在那四十分鐘裡,我逃到了只有我一個人的地方。
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走到十三點三十的時候,我才匆忙離開向大殿趕去,離開前我清除了最近一個小時的瀏覽記錄。
隱隱約約的疏離感好像從記事起就一直跟著我,就像是腦後的背景雜音一樣,平日裡弱到幾乎察覺不到,如果不仔細去聽的話它就像是不存在一樣,但偶爾,我是說偶爾,那個聲音會倏地一下被放大,喧賓奪主,嗡嗡嗡地在腦海裡迴響。
這份疏離感讓我一直和周圍的環境若即若離,讓我一直渴望找到歸屬感也讓我一直想要逃跑。
小何是我的高中同學,上學時他的座位在我後面。小何的學習成績不算好,翹課抽菸早戀上課說話和老師吵架,是個標準的「差生」。我和他關係很好,在我眼裡他一直都很逆反,很多時候都活得很無所謂。而我對自己高中時的印象是朋友很少,不愛運動且厭惡集體活動,隨時隨地地覺得格格不入。經常無由來地憤怒悲傷和不知所措,因為不知道如何處理班裡的人際關係又和班主任互相看不順眼所以很抗拒去學校,同時又不想回家。所以很多時候是躲在學校空無一人的塔樓裡自己靜靜地打遊戲,或者乾脆在就近的書店裡泡上一天。在我的記憶裡小何經常做一些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時常讓我很羨慕。
暑假回國的時候小何剛好也在,吃過飯後我們一邊聊天一邊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以前上學的地方。新學期伊始,學生們都在教室裡上著晚自習,學校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會有幾個學生三五成群地搬著一箱箱的新書在教室和儲物間之間來回移動,有說有笑。
我高中的時候每每遇到這種搬書的活兒也都特別積極,倒不是因為我喜歡體力勞動,而是因為在搬書的短短幾分鐘裡,我可以暫時從教室裡逃離出來。
我一邊尋找著歸屬感一邊逃離,從教室裡逃離,從寺院裡逃離,從墨爾本逃離,從紐約逃離,從多倫多逃離——但又總想要回去。
在學校裡慢慢轉了一圈,小何告訴我其實他從中學起就一直很羨慕我。
聽到這話我一下子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當時那個性格古怪的高中生究竟有什麼可值得羨慕的地方?
「還記得學校以前每週都公示違紀名單嗎?」小何說,「全校高一到高三總共五張紙你一個人就佔了兩張半。」
「啊,記得!」我說,「我在高中樓一時聲名大噪……不過也不是什麼好名聲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