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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弄堂裡的小夥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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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末,被冰春稱為徐某某的爸爸平反回家了,徐家兩位老人總算幸福地度過了晚年。沒想到冰春在1980年代竟然得了肝癌,40歲左右就死了,那麼年輕!這是在他剛當上車間主任不久後發生的事。

斯大林追悼會

阿桃終於戴上了紅領巾,這讓他欣喜若狂。由於他「惡跡昭著」又留過級,一直入不了少先隊。不過阿桃說留級也有好處:他的表妹惠英本來和他同一班級,是中隊長,而且住在11號前廂房;就是她在老師面前「大義滅親」檢舉了阿桃在弄堂裡的種種「惡行」,害得阿桃入不了隊!阿桃留級以後她管不著了,這才讓阿桃有了參加少先隊的機會。

就在阿桃入隊後沒幾天,斯大林大元帥去世了。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全國降半旗,一切娛樂活動停止;學校通知,在莫斯科舉行葬禮時,全國鳴汽笛響喇叭、大家要肅穆站立。這一天晚上我在阿桃家遇見惠英,她氣鼓鼓地告訴我們:今天街上鳴汽笛時,不少行人仍然往前趕路,竟然不停下來;還有一些騎腳踏車的還要「惡劣」,竟然飛快地騎過去。她當然是嚴肅立正,直到鳴笛結束。

「這些人太嘸沒掘汙!」惠英說。她說話愛咬舌頭,那時又喜歡講一個新名詞:「覺悟」,我聽起來卻是「掘汙」,在上海話裡,「汙」是糞便的意思。她還告訴我們一個她聽來的新聞:當我們的毛主席聽說斯大林大元帥去世時,竟難過得號啕大哭!面對我們的懷疑目光她說這肯定是真的,因為她在學校裡對許多人講過,老師和大隊輔導員都沒有反駁和制止。那個年代反蘇即反華反共!誰敢懷疑毛澤東對斯大林的深厚感情?

惠英提議晚上我們自己開個斯大林追悼會,阿桃馬上同意。(他除了怕娘就最怕這個表妹)地點定在11號前客堂間,(前客堂間是公共地方、不住人)牆上貼好一張報上剪下來有黑框的斯大林頭像,點上兩根半截蠟燭,我們像模像樣地開了一個追悼會。按理說「阿桃幫」的小夥伴都要參加的,但他們以學校已開過此類會為藉口不肯來,所以只有我(我乃幫中老二不得不來)和10號的小毛狗來到11號「會場」,不料惠英堅持小毛狗不是少先隊員沒有資格參加。小毛狗只得離開前客堂,但他一直站在關上的11號大門外聽。

追悼會的唯一內容是惠英致悼詞,列舉斯大林的種種偉大功勳,我知道她是從報上抄下來的,不過她都背下了,沒有對著報紙念。她背完後,我提出異議:惠英稱斯大林伯伯不好,應該稱斯大林老爺爺。惠英的圓臉漲得通紅,不作聲辯,阿桃打圓場說好啦好啦並宣佈儀式結束。

過了好些日子,我又在阿桃家碰見惠英,她鄭重其事地告訴我們:「莫斯科北京」這支歌有一句歌詞要改一改。原來是唱:「斯大林和毛澤東在聽我們——在聽我們——」,現在要改為:「馬林科夫和毛澤東在聽我們——在聽我們——」

惠英說因為斯大林已經不在了,現在蘇聯的領袖是馬林科夫了。

阿桃變了

我進初中的時候阿桃仍在小學6年級,他小學畢業時又沒有考上中學,直到1955年才上了初中,原本同年級的他比我低了兩級。然而我交朋友從來不把什麼功課學業放在心上(自己也不是好學生),所以在我眼裡,阿桃仍是我的大哥。

父親有一位同事也住在餘慶坊,他的兒子天棟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父母希望我和天棟能成為好朋友,經常對我講天棟的各種優點,不過效果適得其反:我卻認為天棟是個永遠不說真心話的好學生,「迪種人嘸沒勁」!我知道長輩的心思,他們怕我常常和阿桃混在一起,近墨者黑,變成阿桃這類升不了學的問題少年,所以阿桃終於考上初中時,我比誰都高興。

初中一年級我在班級裡結識了岸年,他和我都喜歡京戲。我到他在學校對面東寶興路和平坊的家去玩,他家裡有許多舊書舊雜誌:「永珍」、「春秋」、張恨水的小說,還有專門評價京劇演員的「菊部叢談」、京劇的百科全書「大戲考」……我都一一借來,真開心。他到我家來玩時,我領他去11號見了阿桃,就這樣岸年也成了阿桃的朋友。阿桃進初中之前最後一次去糖果店「爹末事」,是我和岸年替他打掩護望風。

阿桃進初中之後有些變了,大概是在班裡年齡較大,他被選為班長;他周圍聚集了許多初一學生,和班主任老師關係也相當好。星期天我們去找他他總不在家:不是去參觀什麼展覽會,就是組織同學開小組會集體學習,儼然一副學生幹部的做派。

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那一年有兩艘蘇聯軍艦訪問上海,代表上海中小學生去歡迎蘇聯老大哥的少年兒童中竟然有阿桃!阿桃成了全上海中小學生的代表,這是多麼出風頭的事。

此時的阿桃徹底拋棄了「阿桃幫」,甚至和我也疏遠了。如果啥人再要對阿桃提當年「爹末事」或者逃票的事,阿桃是要板面孔的。

勞燕分飛

前不久岸年從美國回來還問起當年的小夥伴阿桃,說很想見見他。

1958年阿桃的母親作為反革命家屬被遣送到安徽某地農場去了,是勞教還是她自己報名去支援農業建設大家都不清楚。阿桃也跟著她去了安徽,走得很匆忙,以至於我都來不及和他告別。阿桃家是本地川沙人,要下鄉也應該去川沙農村呀?和安徽農場有什麼相干?

對我們餘慶坊第1小弄而言,1958年不是好年頭:5號慧春爸爸去了白茅嶺勞教;4號前樓搬來不久的丁家男主人(他的大兒子被稱為丁包頭,正好初中畢業),不知犯了何事也「進去了」,後來去了大豐農場勞改;再就是阿桃家。

國松去了江西上一個中專,經過不懈努力參了軍,在廣州軍區當了好多年的坦克兵,復員後他為了能回到上海吃盡了千辛萬苦(本來只能回江西),終於落腳到長江航運局當船員,可以經常來上海。他有時來我家聊天,告訴我,在講究家庭出身的1960年代,當年「國松幫」的干將7號榮家兄弟,過去唯國松馬首是瞻的,那時竟然見了國松愛理不理。因為榮家是第1小弄唯一的產業工人家庭,榮師母又是里弄幹部,「紅五類」榮家兄弟當然要和「黑五類」國松劃清界線囉。國松說他也想念阿桃,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阿桃的表妹惠英1959年考上了上海水產學院,畢業後在離上海不遠的地方工作(反正和魚有關),也結婚生子了,應該算順利吧?誰知道她在「文革」後期得了精神病!發瘋的原因弄堂裡誰也不清楚。惠英隻身一人回到了11號孃家,一住就是30多年。1990年代我經過11號門口時,幾次見到她孤獨地坐在凳子上,兩眼向前望著,眼裡沒有快樂、也沒有悲傷,只是向前望著——她已經不認識我了。

當年一道玩的小夥伴中,只有惠英還住在餘慶坊。

風水

我們這一代接受的都是唯物主義教育,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風水」。

第一次聽到風水這個詞是從慧春那兒。那時慧春已經在廣東結婚生子,難得回滬,所以在弄堂裡見到她,很感意外。她對我這個當年的小夥伴很熱情,講了許多心裡話,除了罵她那個革命弟弟外,還告訴我之所以她爸爸和我會倒霉是第1小弄風水不好!她分配到廣東之後的一大收穫是知道了風水,即使碰到「文革」,她那個地方的人仍然相信風水。

上海的石庫門房子大門都是朝南的,餘慶坊所有的房屋都是這樣,唯獨1號至11號的第1小弄是前門(大門)向北、後門朝南對著只有兩步寬的第四醫院圍牆。大概當年餘慶坊的建築師在造第1小弄時覺得大門對著太近的圍牆不好,就把第1小弄整幢建築倒了一倒。

雖然那時我已被劃出革命群眾之外,但頭腦裡革命教育之影響依舊頑固,不相信風水之說的我提出異議:第1小弄也有發達之家!7號樓上榮家因為是產業工人家庭,榮師母當里弄幹部、狠得不得了。榮家大弟上清華大學,小弟上交大。他們家多少風光。就連榮家小阿妹不知何故也沒去插隊落戶,農場去了才一年就抽上來當中學老師了。但是慧春認為這是暫時的,榮師傅不是生病了嗎?7號風水也不會好的。她問我還記不記得7號樓下那個怪異之家。

1950年代7號樓下住著兩個女人組成的「家庭」。一個完全是男性裝束:短髮、吹「飛機頭」、有時穿西裝戴領帶有時穿中山裝,在什麼廠裡上班;另一個是正常的婦女打扮,不工作。夏天黃昏時她們在後門口擺張小桌子放幾碗小菜,男裝婦女坐著喝酒抽菸,家庭婦女則替「他」夾菜,有時在「他」的杯子裡抿一口酒,完全像一對恩愛的小夫妻。可就是這樣一個與世無害的特殊家庭卻遭到了粗暴的干涉:居委會、派出所、男裝婦女的廠里老找她們的麻煩,但她們卻哭著不肯分開,後來這個怪異之家從7號消失了,後來入住的是一個在鐵路上工作的胖子。

慧春說那個男裝婦女也被送去勞動教養了,她犯的是「流氓罪」——那個年代同性戀者等同流氓。奇怪的是家庭婦女不算流氓,儘管她哭著吵著要和「丈夫」一同去勞教。「丈夫」走了後,「妻子」搬出了7號這個傷心地。

「講來講去阿拉這條弄堂的風水不好!」慧春最後說。

想想慧春的話好像有點道理:最發達家庭的家長榮師傅不久死了,還不到60歲。

活著就好

慧春爸爸從白茅嶺勞改農場回到了餘慶坊,國松媽媽很受震動。

本來嘛,5號和6號一牆之隔,5號徐家的男主人在安徽勞動了21年終於回家了,而6號陳家的男主人卻在青海死了,屍骨也不知埋在何處!

那天晚上為了一件什麼事我去國松家,家裡只有國松媽媽。她忍不住又提起了隔壁徐家的事,說慧春媽「運道」真好:終於等到徐先生回來了!團圓了!又感慨萬分地講:我們這樣的老派婦女就像王寶釧等薛平貴18年那樣:等呀等呀,不會想著去改嫁的!只有辛辛苦苦把孩子拖大,唯一的夢就是孩子爸爸回家。

昏暗的燈光下,國松媽媽形容枯槁的臉顯得更加蒼老,凌亂的花白頭髮顯示了她這些年的艱難:陳家有4個男孩2個女孩,陳先生去青海之後,就靠當小學教師的陳家姆媽(國松媽媽)養活一家人,更不用說作為反革命家屬所受到的種種歧視了。

她像是對我說、像是喃喃自語:「活著就好,只要活著就好!活著總能團圓。不像我,等到的是一張死亡通知書……」

我告辭離開陳家,耳邊彷彿還響著國松媽媽的喃喃自語:

「活著就好……」

幾年之後,國松媽媽得了老年痴呆症,不久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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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間:上海等地舊式樓房中的小房間。一般在樓上正房的後面樓梯中間,狹小,陰暗。

阿拉:滬語,「我」。

頭子活絡:滬語,「頭腦機靈、反應快」。

伊,介,縮:滬語,伊:「他」;介:「這麼」;縮:北方話「」的意思。

三佃不值兩佃:滬語,「三錢不值兩錢」,形容不值得,划不來。

「末事」:滬語,東西。

「爹」:讀diā。

做生活:滬語,工作、幹活。

嘸沒掘汙:滬語,沒有覺悟。

迪種人嘸沒勁:滬語,這種人沒意思。

啥人:滬語,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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