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裡原來青年人不多,「文革」期間來了一批青年,有六六屆、六七屆的初中生、高中生、技校生,還有兩個化工專科學校畢業的大專生,這樣一來青年的隊伍壯大不少,故事也多了不少。
小顧也算大齡青年吧,又未婚,他對這批青年人中的姑娘們倍加關注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小顧在廠裡很「另類」:他說普通話,而且不像廠裡職工那樣對異性言行都很隨便(工廠裡男女之間打打鬧鬧吃吃豆腐司空見慣),他只和老阿姨一檔女職工講講話(那年頭女性到了40歲就算老阿姨了),見了女孩子卻悶聲不響。倒也不是因為他做過造反隊長坐過厂部辦公室,據高師傅說自他調來本廠一直如此:「一副幹部腔調!」
有一回10分鐘休息期間,坐在我旁邊的小顧叫我看他的下巴是否異樣?我端詳一會發現他左下巴顯得腫大。怎麼回事?他告訴我他20多歲時學過小提琴,每天下班後練幾個小時琴,夾琴夾得下巴都腫了。後來廠裡一個六六屆男生小陸子聲稱要跟他學琴,小顧頗為高興表示先教他識五線譜。想不到小陸子是和他說著玩的。小陸子對別人說:「我嫖嫖伊額呀,伊當真額吶。」原來在小青年眼中,小顧是個笑柄。
差不多全廠的人都知道了小顧喜歡上了小嚴(我們廠很小)。小嚴是六七屆高中生,戴眼鏡、人白白淨淨的,大概是為了表示和那幾個「痴頭怪腦」的初中生小姑娘有別,表現得有點矜持。(其實高中生初中生待遇一樣、滿師後都是每月36元)平時小顧的目光總是往小嚴那裡溜,可小嚴頭轉過來他卻把目光挪開,從來不敢和她對視,更不用說找機會和她搭話了。
到後來小顧逢人便說小嚴不錯:身材特別好。不知怎麼話傳來傳去變成了小顧誇小嚴下身特別好。有的老阿姨背後罵小顧是「下作坯」。
老傅急煞了,多次對小顧說:「儂好撞腔!」我也建議小顧去對小嚴表白表白,或者寫封情書。小顧只是笑著搖頭,真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直到我離開玻璃廠,事情仍無進展。不久小嚴就結婚了,當然新郎並非小顧。
小張的好意
「文革」期間上海流行語中出現過兩個專用名詞:「拉三」、「木殼子」。「拉三」亦稱「山頭」,專指問題少女;「木殼子」即小流氓,專指搗蛋男生。我所在班組的小張就是虹鎮老街頗有名氣的「木殼子」,六六屆初中畢業生,很會打架,大組長夏師傅講的小流氓就是指他。似乎「木殼子」一語流行時間短,而「拉三」流行了許多年。
小張進廠時不知天高地厚,上班吊兒郎當且不說還動不動就和人吵嘴打架,一道進廠的男青年都被他打過。於是一個老職工潘師傅在休息時笑著叫他一道來「練練白相」。小張當然不甘示弱,沒想到只兩下就被潘師傅摔倒在地;爬起來再打,又讓潘師傅給踢翻;這才服帖。後來小張告訴我:本廠「狠人」有許多:潘師傅精通武術、當過保鏢;50多歲的陸師傅當年在大世界表演過鬥牛,是大力士;寶雄師傅過去是拳師、差點打死過人。總之小張在廠里老實了。我來廠時,他已經太太平平「做生活」了,不過據說在廠外並不太平。
時間一長小張和我也混熟了,下班後常一道走。他長有一副「三角身坯」——據他介紹是適合打架的身坯;美中不足的是眼睛裡有一雙白點——天生的。小張很同意老傅的觀點:我關心國家大事是自討苦吃,活該倒霉。他也和老傅一樣很同情我直到今天仍無女朋友,不像他:年紀比我小許多但「身邊妹妹多得一塌糊塗」。
小張是個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所以他說他要給我介紹女朋友。有一個小姑娘人長得十分漂亮:「番司又嗲峰又挺」,不過是有名的「拉三」,曾經被「老派」弄進去差點「敲三記」(關三年)。見我面有難色,他開導我:儂有介嚴重的政治問題,一般女的嚇額,只有「拉三」喏不在乎的,儂不要怕呀,嫁拔儂嘛就不會「拉」勒呀。
我還是謝絕了小張的好意。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我安分守己地在廠裡幹活,從不遲到早退,也不偷懶。見了廠領導則避避開,希望他們把我遺忘。事實證明這種想法太天真,他們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我呢。
一天上班我覺得氣氛有點異樣:小顧和小張在休息時輪流被叫到厂部辦公室去,小顧還被叫去兩次。班組內的小青年竊竊私語,見到我卻不說了;小顧從厂部回來後一整天拉長了臉不理我,我感到有什麼與我有關的事發生了。果不其然,那天下班在回去的路上,小張追上了我,他告訴我廠領導張阿毛、老鄭找他了解情況:「不曉得哪一隻癟三去瞎講,講阿拉聽儂吹封資修的話題,我對伊拉講:不可能的,阿拉從來勿講的。頭頭們還叫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我回答伊拉我鬥爭觀念強來西額,我學堂裡是紅衛兵頭頭,拿(你們)又不是不曉得。」
過了一天小顧對我開口說話了,他說老鄭一幫老當權派實際上是想整他!是以我為藉口對他進行「階級報復」,所以他得小心點,這幾天我們少接近。
我很納悶他們怎麼不找老傅呢?老傅平時和我話最多了。謎底還是老傅揭開的:老傅說厂部領導見到他都避避開的。他每個月至少兩次去找廠領導,不是要求補助就是向廠裡借錢。因為老傅子女多、老婆又沒有工作,是廠裡頭號困難戶。老傅笑著告訴我和小張:「伊拉會得尋吾啊?伊拉看到吾逃也來不及。」
小張和小顧都沒有對我落井下石,所以我仍然太太平平上下班。
都是尼克松惹的禍
美國總統首次訪華,對高層當然是大事,和老百姓有何相干?對我等玻璃廠職工而言,絕對沒有早餐時肉包子肉的多少或者高師傅掉了一隻牙齒這類事重要,但領導們為了尼克松來華卻忙得不亦樂乎。儘管他們和大家一樣,都不具有見尼克松的資格——官太小。
先是開大會,由老蔣宣佈尼克松即將來華的訊息,還特地強調必定訪問上海。所以要作準備(上級指示):一是我們對尼克松的態度必須「不冷不熱、不卑不亢」,二是要注意階級鬥爭新動向,防止敵人破壞。按老蔣的說法(上級指示),尼克松是打著投降的白旗來的,是毛澤東思想的新勝利。
看來我廠沒有去機場迎送任務,不必練習如何不冷不熱不卑不亢了;因此只有防止破壞的準備了。接下來廠裡連著開兩次批鬥會,批鬥物件是「大頭」和「擺勿平」。
「大頭」是綽號,全廠都這樣喊他。他自幼愛賭,進廠後仍舊愛賭。什麼事他都可以拿來賭,譬如「文革」這樣的運動他都敢和人賭:「我跟儂橫伐?陳丕顯(時任市委第一書記)板定揪出來,橫一元洋鈿」。最近大頭和一幫賭友通宵賭撲克牌被「老派」抓了進去。目前正是抓階級鬥爭的風口浪尖上,於是廠裡為他開批鬥會,會上「大頭」作檢查,有人發言批判,最後領導規定:「大頭」在尼克松來上海期間必須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除了上班),尤其不許賭博。
「擺勿平」之所以有此雅號是他永遠「坐沒有坐相、立沒有立相」,走路也搖搖擺擺,一副「賊頭狗腦」腔調。他進廠以前是以「爆炒米花」為生的,走街串巷時也順手牽羊拿點東西。進廠以後積習難改,老是偷廠裡的廢銅爛鐵,有時也在更衣室裡拿別人遺忘的衣物之類,已被「教育」過多次。這次又在風頭上拿了許多玻璃瓶出廠(據說打算送人),於是開批鬥會鬥了他足足兩個小時(發言罵他的人很多——均為受害者)。鑑於「擺勿平」基本上是文盲,檢查自己反而會引來全場笑聲,因此領導打斷了他的檢查,也對他宣佈紀律:尼克松訪滬期間,下班後不許回家,更不許上街,必須睡在廠裡。
好在「擺勿平」沒有老婆孩子,不許回家他倒無所謂;但不許上街使他十分痛苦,他是一個最愛熱鬧的人。這都是尼克松弄出來的事,從此他和尼克松總統結下了仇。
加工資
1972年在十年「文革」中是相對寬鬆的一年。廠裡廣播喇叭傳出的樣板戲音樂少了一些,「大海航行靠舵手」之類的革命勁歌消失了,一些比較輕快的旋律冒出來了,如「阿瓦人民唱新歌」、「我愛北京天安門」,等等,雖然也是頌歌,味道卻有點不一樣。
廠裡傳遍了要加工資的特大喜訊,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特大喜訊。那年頭毛主席釋出最新指示或者毛主席送芒果給首都工宣隊這種事都稱為特大喜訊,還必須敲鑼打鼓上街遊行,加工資的事卻是悄悄進行的,報紙上一字不提。
等到廠裡開大會大家才明白:加工資此等好事並非人人有份,只有那些在1958年以後進廠、工資拿40多元的職工才是幸運兒,工資在60元以上的人就算高工資了,不屬於加錢物件;而「文革」期間進廠的「老三屆」及其他人目前每月只拿36元,應該是低工資了,但因工齡短也不具備加工資的資格。老蔣在大會上還「教育」他們: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比比你們那些到農村插隊落戶的同學,你們鈔票「好好交」多來。
加工資的幅度並不一樣,有3元、5元、6元三等,對屬於範圍的人既要看工齡又要看工作表現、政治表現。所以接下來一個月厂部忙得焦頭爛額,找老蔣談問題的人川流不息,老蔣上食堂吃飯有人陪著、老蔣上廁所也有人跟著,群眾明白只有找第一把手才管用,而老蔣是廠黨支部書記革委會主任——本廠第一把手。
結果終於公佈了:屬於調資範圍的職工絕大多數加5元,沒有加6元的(誰都知道多加1元的人會成為全民公敵),「大頭」和「擺勿平」加3元。緊張的小顧鬆了一口氣,前幾天他揚言:要是少加他工資他就要寫信給王洪文,向洪文同志反映本廠當權派打擊報復老造反派的事實,現在就算了。「大頭」到老蔣那裡據理力爭:說某某人軋姘頭、某某人出工作事故,為啥他們可以加5元?「擺勿平」站在廠門口大叫:「少加吾鈔票,吾廠休時只好再去爆炒米花,是領導存心要我再去‘走資本主義道路’咯!」
後來才知道:儘管上海只是在工廠企業加了一部分人的工資,卻在全國尤其是鄰近的蘇浙兩省引來了強烈不滿。因為據說全國只有上海一地在「文革」期間加過工資。那時傳說過上海某企業有一人去蘇州出差和人打架的故事,兩個蘇州人邊打邊罵:上海人阿是鈔票加好哉、骨頭輕哉?其實迪個上海人又沒有加著工資。
給資本家落實政策
說1972年比較寬鬆還有一個理由,就是在這一年「歸還」了抄家物資,還給「文革」中只發生活費的資本家恢復了原來的工資。
工廠為此開了大會,老蔣作了長篇講話:從尼克松訪華講到我國恢復聯合國五大國的地位、又有多少多少國家和我國建交,總而言之形勢一片大好!話題忽然轉到「上級領導」的指示,對資產階級及其意識形態仍要堅決鬥爭(仍你死我活)之外,對他們個人要給出路:一、「文革」前的工資照舊;二、抄家財物歸還。接下來張阿毛談學習體會,他「氣貫長虹」地表示:我們工人階級心胸最大,不在乎資產階級這幾張臭鈔票。
我廠有三四個「資產階級」。為什麼是三四個?因為有一個是「資方代理人」即老闆親戚,他始終不以為自己是資產階級。其中有一位諸老闆——老蔣在大會上特地提到過,他是上海玻璃行業享有盛名的人物:十幾歲時赤著腳拿一把破傘從江北鄉下來上海,到外國人開的玻璃店學吹玻璃,後來成為上海最好的吹玻璃技工,於是自己開作坊開廠,公私合營前諸老闆的玻璃廠已經頗具規模。我們車間工資最高的趙師傅是1960年市裡發證書的技師又是8級技工,他就是1940年代初諸老闆的徒弟。當然1960年代初趙師傅和其他徒弟早就與他們的老闆師傅劃清了界線。諸老闆60多歲了,恢復了工資他終於可以退休了。
和我熟的是王老闆,因為他與我同一個班組,我們都叫他老王。老王50多歲,很有「派頭」,畢業於震旦大學,精通英文法文。1949年之前在一所洋行任職,1950年失業之後為了混飯吃和朋友一道開了一家小玻璃廠。他告訴我其實他對玻璃製造一竅不通,只是聽說當時做玻璃能賺錢就去開廠了。他後來十分懊悔:「我是解放後硬經自家弄頂資產階級帽子給自家戴上去!」講講是資產階級,但待遇比小業主好不了多少,因為他開的廠很小:只有十幾個工人,沒開幾年就被公私合營了。所以老王按企業資產拿到的定息很少,工資也定得比諸老闆低多了。老王還說:「資產階級的福沒有啥享著過,資產階級的苦全部吃到。」「文革」開始不久,廠黨支部派人來老王家抄家,帶隊的就是張阿毛,所有值錢之物全部抄走。「頂氣人的還寫好一張清單叫我簽字,又不讓我核對。走的辰光在屋外還留下了大字報。」就是這些公佈於眾的大字報讓鄰近的中學紅衛兵知道這裡住著一個資產階級分子。於是一批又一批的紅衛兵來抄家,把剩下的不值錢物品甚至生活用品也拿走(當然不可能有清單)。老王還被紅衛兵小將打過。
我問老王:這次都還你了嗎?老王嘆了一口氣(嘆氣前看了看周圍)告訴我:金銀珠寶是不可能還的,折算鈔票還了些(例如黃金算90元一兩,珠寶是象徵性給點錢)。老王家有一件古董——明清時期犀牛角雕,厂部說找不到了(廠裡集中到局倉庫),就折算10元打發老王了事。
抄家的話題
聊抄家的舊事似乎有些不太「和諧」,可能有點敗各位的興。鑑於目前仍有不少強拆強遷這類「不和諧」的事,講講當年抄家的「舊聞」並非沒有意義。
在各次運動中被打入「賤民」行列中的人大都難逃被抄家的噩運,不過來抄的人不是「組織」,便是公安局,好像還有點「依據」;但「文革」一來,抄家遍地開花、無序爆發。只要有一幫戴上紅袖章的革命左派,就有了抄家的權力。被抄家的除了資本家,還有舊職員、教授、老教師、老醫生及各類審查物件,也有老幹部。有的人家被抄多次,有的全家被趕出原來住的房屋,這叫作「掃地出門」。
我們廠的諸老闆是被「掃地出門」的。他原來住一幢獨門獨戶的房子,在閘北區的一條什麼路上。據去抄過他家的夏師傅講:那幢房子外觀並不起眼,磚牆外塗了灰泥,也沒裝落地鋼窗;但房內卻「乖乖龍地冬」,都是紅木傢俱。夏師傅這批人是廠黨支部派去的,戴的是紅衛兵的袖章(長鬍子的紅衛兵),他們抄家的水平相當高,把諸老闆的所有存單現鈔金條首飾全部抄到,還給紅木傢俱貼上封條——表示再也和諸家無關。既然代表組織,自然有抄家清單,不過清單由抄家隊伍帶回廠裡。諸老闆全家被勒令住到一間不放紅木傢俱的雜物房裡,老老小小一律睡地鋪。
廠里老職工講諸老闆一輩子是「做人家(節省)做得一塌糊塗」,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他家裡的飯即使餿了也不倒掉(當年諸老闆捨不得買冰箱此類美國奢侈品——費電!),而是放油炒一炒加點蔥花自己吃掉(他的家人都不肯吃),早上吃大餅油條是難得的奢侈,從來不去飯店。過去由於通貨膨脹他只相信黃金和紅木,因此抄家隊伍收穫很大。沒過多久諸老闆的家被閘北區什麼學校紅衛兵司令部看中(大約是區紅三司),那間雜物房也不能住了——資產階級能住在司令部裡嗎?於是「掃地出門」。廠裡頭頭想想讓諸老闆全家睡馬路不太好,就安排他們住到廠裡一間倉庫房內,冬涼夏暖——據說對「改造」剝削階級頗有益處。
老王的運氣比諸老闆好一些,未被「掃地出門」。雖說也被抄過家,也被紅衛兵小將打過,他只是居住面積縮小了一些,讓出了一處大房間給廠裡一位職工,又因為本來就是租賃房,現在面積小了,但房租也付得少了。老王經常有此類聊以自慰的阿q心態。
小顧頗為得意地告訴我:「‘文革’開始時老鄭派人抄別人的家——他是黨支部書記嘛,第一把手嘛。到了衝資反路線了,我帶人抄他的家!走資派嘛!所以啊,老鄭對我有刻骨仇恨。老實說他要階級報復我也不怕。」
關於住房
1972年這次給資本家落實政策並不包括住房,大概也不包括大資本家的鉅額存款,這些問題的徹底解決要到1980年代,所以諸老闆還是住在廠裡倉庫裡。但是倉庫內這間房廠裡要派用場了,廠革委會就和閘北區房管局協調,要他們同意讓諸老闆一家住回他原來的老房子。
老房子原本是諸老闆的產權房,為何住回去要得到房管部門批准?須知當時是史無前例的「文革」時代,「產權」早就被革命革掉了。自紅三司司令部消失後,幾家革命群眾搶佔了這幢房屋,過了一年不交房租的「幸福日子」。可惜好景不長,房管局革委會代表國家接收了諸老闆的房屋,經過審查確認這幾家乃原來住棚戶區的勞動人民,就承認了他們的搶房行為讓他們合法地住下去,但必須付房租給房管部門。這一來皆大歡喜。
房管部門十分寬大為懷,把老房子一間公共雜物間「分配」給了諸老闆一家,這是除衛生間廚房之外唯一空置的房間,當然諸老闆和其他住戶一樣必須交房租,因為這幢房屋屬於國家財產了。
住房面積縮小的老王更不會做恢復原狀的白日夢。他本來住的就是要向國家付房租的租賃房,何況現在住進來的是本廠職工——工人階級。因此他無論在廠裡在家裡都小心翼翼,「夾緊尾巴做人」。
不過老王和諸老闆不同。在廠裡開的資本家座談會上,諸老闆和其他被落實政策的「資產階級分子」都發言表示對毛主席對工人階級對領導無限感激,諸老闆還落了淚——感激涕零了一番,老王一言不發。後來老王對我說:(周圍無人)「碰著強盜搶掉儂100元,突然他還儂30元!還要儂對他千恩萬謝——世界上有這種道理伐?」他還激動地講了一串英語,不過我沒聽懂。
老王最得意的是「文革」前,大約1963年吧,他被化工局借調到局裡外語培訓部去教英語的事。學員都是全市化工系統的工程技術人員,以前是學俄語的,所以從abc教起。老王的教學深受培訓部教學負責人,一位從復旦大學英語系請來的副教授的賞識。這位副教授是中年女性,在圈內很有名,是英國文學名作《名利場》的譯者。她很為老王惋惜:王老師,你不去開廠而是到學校去教書該有多好。
老王說這是他一生中最後悔的事。
神仙會
厂部通知:來工廠「戰高溫」的幹部每月一次脫產學習半天,而且要人人訂閱內部報刊《參考訊息》。據老蔣在第一次學習會上說這是「上級指示」,表示這些人並非普通工人,仍是將來可能會起用的幹部。1970年第一批「戰高溫」的人的確是上海市各局的機關幹部,而1971年到工廠的人來自文化教育系統,有教師、演員、科研人員,真正的幹部倒不多,現在統統叫幹部,一律屬於學習物件。
第一次學習會我沒有參加,大概領導吃不准我有否參加的「資格」就不通知我。但沒過幾天老蔣找我談話,說我的問題是「意識形態」的問題,必須多學習,所以應該參加幹部學習會。廠里人都知道老蔣喜歡「做好人」,凡是加工資、落實政策之類的會議他總是很起勁地當主持人,而批鬥會、訓斥「落後職工」一類惡人總是讓其他領導衝在前面。所以到了打倒「四人幫」、三中全會之後,上海大大小小的頭頭大多下臺了降職了受牽連了,老蔣依舊當廠黨支部書記,甚至於還升官到了公司裡。估計他對上頭那些「文革」中倒霉的老幹部也是客客氣氣,永遠「老好人」一個。
學習會厂部領導再也不來了,由一位來自機電二局當過科長的老劉主持,他是學習組長。開會的程式是:老劉用一口天津話讀一遍《人民日報》社論或者什麼中央檔案,然後大家天南海北地聊天,聊天內容和社論檔案基本無關,譬如徐生浩講講遠洋航行的見聞(他是海運局的),一位來自上海京劇院的武生談談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誕生經過(他目前在二車間燒大爐)。我們坐在厂部會議室裡喝茶抽菸、不用幹活、遠離高溫,享受每月半天的「幹部待遇」,所以來自城建局的小陳笑稱:我們這是開「神仙會」。組長老劉立即關照他不要胡說,要注意「影響」。
這幾天大組長夏師傅看我的眼神有點迷茫。他弄不懂了:我這樣的政治上倒過黴、到工廠來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的人倒有資格訂閱《參考訊息》,而他這樣的共產黨員、正宗工人階級倒不可以訂閱《參考訊息》。這是什麼鬼規定?
手藝的消亡
永不休息的大爐終於休息了,車間變得十分安靜。我們的工作是把這座二三層樓高的龐然大物拆掉,然後打造新的大爐,所以接下來的「生活」(工作)都是體力活:用大鐵錘砸、用小車子運——和目前大行其道的拆房很相似,不一樣的是我們擺弄的是冒著熱氣的耐火磚,千萬要小心。
廠裡這回花大力氣搞技術改造,一是新大爐不燒煤而是燒油,理由是大慶油田的石油多得用不完;二是把原先的制瓶機械工藝改為液壓自動化,據說是當年國家最先進的技術水平。
經過幾個月的折騰,車間又恢復了雷鳴般的噪聲天地,自動化制瓶開始了。儘管有上級技術研究單位派大批人來廠把關,流水線出來的產品質量還是過不了關,液壓裝置三日兩頭出毛病,上上下下忙得一塌糊塗。
由於自動化,機器旁的人手精簡許多,我就被調到包裝間去了,包裝間的工作就是把經過退火從流水線末端出來的玻璃瓶排好,再用草繩紮成一捆一捆堆好,最後有人搬到車上運走。因為自動化毛病不斷,我們包裝間的人經常閒著。
趙師傅陸師傅從車間裡來到包裝間抽菸,他們看著大筐裡無數質量沒過關的瓶子直搖頭,還講起他們當年的手藝來。原來過去的玻璃產品都是嘴吹出來的。趙師傅一天吹上千只玻璃瓶,只只大小一樣、厚薄一樣、容積一樣;至於各類器皿更是不在話下,所以趙師傅被定為技師。陸師傅也是技術高手,他講了一通吹玻璃就是用氣功的道理。不過近年玻璃工藝機械化了,他們這些老師傅沒有了用武之地。這幾天自動化了,老師傅更是倍感失落。包裝間的人勸老師傅好好帶徒弟,讓他們的絕活傳下去。趙師傅臉上的長壽眉跳了兩下(他的眉毛特別長),嘆了一口氣:「徒弟學會了有啥用?算了,沒兩年退休了。死了,這點手藝陪我進棺材。」
高溫下的美女們
眼下只要還算平頭正臉的青年女性,一律被冠以「美女」稱號,所以當年我們高溫車間的姑娘們個個都是美女。
姑娘和小夥是1968年分配來廠的「老三屆」,進廠時都不到20歲,是廠裡最年輕的一批職工。我到玻璃廠「戰高溫」時,他們剛剛結束了學徒生涯,「滿師」後的工資都是36元,男女都一樣。既然拿的鈔票一樣,工作當然也一樣,姑娘們和男職工都一樣在高溫車間內做瓶子。做20分鐘、休息10分鐘;烘烤的時間不比男人少,休息的時間不比男人多。
天曉得小顧怎麼會發現小嚴有副好身材的。小嚴和其他姑娘一樣,都穿著厚厚的工作服和肥大的褲子、頭戴鴨舌帽、腳蹬厚底鞋——我們高溫車間的統一打扮,只能見到小嚴架著眼鏡的臉蛋,只能發現她清秀的臉上有點黑灰(那時大爐燒煤)。阿四、四妹和小施年齡比小嚴還小,她們是六六、六七屆的初中生,不知為何她們的稱呼都和4有關,很容易記。阿四是全廠最漂亮的姑娘:大眼睛、挺拔的鼻子、櫻桃嘴,就是人特別瘦,工作服套在身上顯得尤其肥大,令人擔心會被大爐邊鼓風機吹出的強風吹倒。阿四是廠裡小夥子心裡的夢中情人。有一個青工小劉揚言:只要阿四肯做他老婆,他願意「一生一世」做牛做馬服侍伊。不過阿四不為所動,所以小劉痛苦萬分,以至於成天晚上失眠,患上了神經衰弱症。
四妹的下巴尖尖的,長一張狐狸臉,人很老實。她進廠時分在食堂,賣早餐肉包子有男職工吃她的豆腐:「四妹,兩隻肉饅頭。」
「給儂。」
「迪格勿要,我要‘儂的’兩隻肉饅頭。」
四妹哭了一場後,就要求到高溫車間去了。
小施的父親是船長,她在女孩中家庭經濟條件最好,有著一雙丹鳳眼,長得很甜,做人也乖巧,她身體不好時要請病假總是被夏師傅拒絕,她也不吵。
當姑娘們從高溫車間出來休息時,臉蛋都是紅紅的,衣裳浸透了汗水,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見到她們這樣,就會想到在烈日暴曬下日見枯萎的花朵。
老王是個有女兒的人,他見到她們這種光景總會感嘆:
「真作孽,讓小姑娘做迪牌(這種)生活(工作),老肉麻(心疼)伊拉額(她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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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朋:滬語,開玩笑。
什涅:蘇北方言,什麼。
小把戲:蘇北方言,小孩。
下只角:滬語,低檔生活社群。
拔拉:滬語,被。
叉頭:滬語,破綻、弱點、問題。
板牢:滬語,牢牢抓住。
給個:寧波方言,這個。
海威:滬語,有面子、有派頭。
才呆忒了:滬語,都愣住了、全被驚呆了。
拿:滬語,你們。
尼:滬語,我們。
嗯諾給人嘸知嘸識啦:寧波方言,你這個人沒知識。
巴結:滬語,節儉、做人家。
派:滬語,分配。
回到屋裡廂:滬語,回到家裡。
才是老白蝨:都是蝨子。
嫖嫖伊:滬語,捉弄他,開他的玩笑。
撞腔:滬語,動真格的。
番司又嗲峰又挺:滬語,面相漂亮、胸脯高聳。
老派:滬語,公安派出所、警察。
橫:滬語,賭。
硬經:滬語,硬是。
乖乖龍地冬:蘇北方言,用來表示令人驚訝、震撼,相當於「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