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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的工廠歲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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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高溫·1

這幾天酷暑難熬,想起了當年去工廠「戰高溫」的日子。

1971年夏天,我正在南匯海邊的「五七幹校」勞動。當時教育文化科技新聞出版系統的知識分子和幹部享受同等待遇:去幹校幹農活「改造世界觀」。幹校實際上就是農場,除了農業勞動之外還要學毛選、搞運動。中小學教師似乎沒輪到,因為中小學還在辦。此時「上頭」又要從幹校中抽一批人到工廠去,美其名曰「戰高溫」,其實是把一些不適合「上層建築領域」的人踢到工廠去,所以我所在學校中凡是運動中捱過整或者有歷史問題的教師統統列入「戰高溫」隊伍,只留下幾個供階級鬥爭用,「壞人」都走了沒有鬥爭活靶子也不行。

我就這樣來到了位於恆業路上的上海玻璃四廠,當了兩年的玻璃工人,做的是為藥廠裝藥的玻璃瓶。那是名副其實的高溫作業:火紅的玻璃熔流從上面落入滾燙的模具中,我戴著雙層手套用鉗子把已經壓好的瓶子從模具中取出放在傳送帶上。所有這一切必須瞬時完成:開啟模具、取瓶、放傳送帶、關上模具讓它轉動過去,開啟模具,人成了機器的一部分。車間室內溫度至少在40度50度左右吧。所以我們當班20分鐘就出來休息10分鐘,儘管露天溫度也有30來度,但走出車間到廠門口一路上感到無比涼爽,喝上一口廠裡特供的鹽汽水,真是享受。

到廠裡「做生活」的第二天,我和廠門口傳達室的一位女師傅坐在一條長凳上。一個胖子老師傅從裡面出來,女師傅嘀咕了一句:「迪只豬玀。」

胖子耳朵蠻尖咯,立刻叫了起來:「儂破壞規定是伐!儂又罵人吶。」

「我罵人啊?我又嘸沒罵儂。」

胖子不肯罷休,他走過來一下把女的抱起來:「儂再罵伐?」

女的一邊掙扎一邊罵,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廠門口的人都笑著看這出戲,沒人開口。

胖子終於把人放下來,頭也不回走了。

女師傅彷彿對大家又彷彿是對自己說:「打朋歸打朋,勿作興動手動腳。」

十分鐘過去了,我又要進車間戰高溫了。

戰高溫·2

車間的大爐是24小時運作的,做瓶子必須分3個班晝夜開工,每個班有1個大組長負責當班8小時的一切工作。3個大組長相當於3個車間主任,直屬厂部領導,所以大組長的權很大。

我所在班頭的大組長夏師傅40歲出頭、板刷頭、人很結實,臉上常顯深沉表情,剛從當工宣隊長的小學回來不久,因此不怎麼痛快。夏師傅領導過上百名小學教師、數千名小學生及其家長,只怪工宣隊有個輪換制度,讓夏師傅回廠屈就大組長一職。這還虧得他是個黨員,有的在「上層建築」發號施令的工宣隊員回廠之後「一點嘸啥啥」,仍舊當工人。

剛到班組時,夏師傅對我很熱情,除了教我如何幹活之外還專門找我談話,向我介紹班組「階級鬥爭形勢」:某人歷史反革命分子、某人漏網地主、某人小流氓……我一聽就明白夏師傅對我的底細一無所知,把我當作革命知識分子。果然過了一天夏師傅見到我時臉色不對了,有種受騙上當的樣子,命令我幹活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這樣的局面過了幾個月才漸漸緩和,夏師傅終於適應了大組長的崗位,工宣隊長的光環終於暗淡了,成了歷史。

戰高溫·3

在班組中,傅師傅和我一直關係不錯。

傅師傅是從別的玻璃廠調過來的,和夏師傅是蘇北一個縣的同鄉,所以和夏師傅話比較多,有時在夏師傅跟前講講我的好話。為什麼呢?據他說他看我順眼,不為別的。

他後來知道我在「文革」中倒過黴,只是覺得我傻:「國家大事關儂啥事體?餓死人關儂啥事體?儂爺孃又沒得餓死。人嘛,過得實惠點。」

傅師傅是個矮個子,人很精神,講一口蘇北上海話,和人吵架就全用蘇北話。有一回他和一個一道從老廠過來的同事吵,那人揭他的老底:說他是個專搞腐化的色鬼。傅師傅義正辭嚴地用蘇北話反駁:吾搞腐化吾又沒得搞你老婆,你跳什涅跳。

我們高溫作業做20分鐘要休息10分鐘,在這10分鐘裡,傅師傅推心置腹地告訴我許多風流豔事。他青年時候人「清清爽爽」的,蠻討女人歡喜。進口手錶也白相過,結婚以後窮了:老婆鄉下上來沒得工作,又生了好幾個小把戲,所以手錶賣掉、毛貨衣裳也賣掉。一些同鄉同事的老婆被他搭上,都是「小大娘」,很年青的,有的要和男人離婚跟他,被他勸住了。老傅(他要我不必稱他傅師傅,就叫他老傅)最得意的是回鄉探親回滬途中認得了一個江南造船廠技校的女學生,他對這個小姑娘「花七花八」,小姑娘對他動心了。(吾又不會告訴她吾結過婚)兩個人在長途汽車站叫了一輛三輪車一道乘,把門簾放下。老傅講,看她的神態他就抱住她「撞腔」了。說到這裡老傅一本正經「教育」我:

「迪個辰光儂不撞腔伊要恨儂咯!懂吧?」

老傅有點同情我——30歲的人了還沒有討老婆,連女朋友也沒有。

戰高溫·4

小顧30歲出頭、1米70幾、長一副馬臉,走路大步流星,和我一樣也是個大齡未婚青年。他平時總說普通話,偶爾講兩句上海話。他不是外地人,上海話講得很好的,這使他在廠裡顯得有點另類;工廠裡上百號人,講蘇北話寧波話本地話常熟話山東話什麼地方話都有,唯獨像小顧那樣說一口普通話的人沒有。有一個「老北京」說的是北京話,和小顧這種南方官腔的普通話不同。

小顧雖說比我大不了兩歲,1950年代就進工廠了,算是「老工人階級」了。他對我們這些「戰高溫」的幹部教師頗有點不以為然,有一次他對我說:「你們這些人應該文化比一般人要高一點吧,怎麼個個字都寫得這麼糟啊?」原來他平時是練練毛筆字的,他的話令我慚愧。小顧還告訴我:他過去在長寧區一家大的藥廠工作,因為離家太遠就在「文革」前調到了這家玻璃廠。原來的廠檔次高多了:大合唱啦、美術展啦、到工人文化宮去表演啦。真後悔到玻璃廠來,盡是些「低檔人」、「下只角人」(這句話用上海話講)。我暗想你老兄不是也住在「下只角」嗎?怕他生氣沒敢開口。

有人告訴我小顧的事:他調進玻璃廠不久文化革命開始了,由於小顧年輕沒有什麼歷史問題、出身問題,又在鬥當權派時一馬當先,所以當上了造反隊長。還「奪權」把廠黨支部書記趕到車間裡勞動,自己坐到辦公室裡天天練毛筆字。不料在成立革委會時有幾個也參加造反隊的黨員發動「政變」,貼大字報說小顧「專門包庇重用壞人」,一下子小顧被趕下臺仍回車間做生活,支部書記重新回辦公室當廠革委會委員(第一把手不能做了)。因此小顧心裡一直不舒服,總覺得工廠是資本主義復辟了。

戰高溫·5

被胖子抱起來的女門衛姓高,住在四川北路。因此下班總是和我同路回家,高師傅嘴閒不住,廠裡許多事都是她告訴我的。

據高師傅說:曾被小顧「造反」反下去的廠黨支部書記老鄭是個「壞料」。原來是工人,靠「五反」反老闆爬上去的,整老百姓整得可兇來。廠裡搞「四清」,他和四清工作組整廠長老宋。老宋是廠領導班子中唯一的有幹部身份的18級幹部,其他領導都是工人提上來的。(聽得出高師傅是擁宋派)「文革」開始後老鄭和一幫人(老鄭的蝦兵蟹將不少)先是整廠裡一些有歷史問題的人,後來就搞老宋了,把老宋搞成「走資派」。不曉得沒過多少辰光,小顧帶人造反把老鄭搞成劉少奇司令部的人,也變「走資派」了。不過小顧迪個人沒有腦子的:造反隊顧問「老北京」過去是軍隊幹部,不曉得犯啥錯誤拔拉上頭開除黨籍的。這記「叉頭」撥拉後來參加造反隊的黨員張阿毛幾個人「板牢」,寫大字報把小顧轟下來。張阿毛是老鄭的人呀,小顧啊,弄伊拉不過咯。

高溫季節過去了,我依舊在廠裡「戰高溫」。一天夏師傅關照我:下班回家準備準備,明天去「拉練」。

拉練·1

拉練就是把隊伍拉到野外去訓練,對我們而言就是揹著用被子打成的軍用背包到郊外去走10來天,相當於今天的徒步旅行。

出發前在一個大廠的空地上開動員大會。從各企業來的職工近千人排成隊伍聽一個穿軍服的人講話,據介紹他是區人民武裝部的某同志。某同志慷慨激昂地講了堅決執行最高指示「要準備打仗」的重要性:蘇修自珍寶島戰鬥失敗後,在中蘇邊境陳兵百萬,準備從北邊進攻我國;美帝「亡我之心不死」,隨時都有可能從東面海上打過來;臺灣蔣匪幫將會從東南方向反攻大陸;而印度反動派也要在西南邊境入侵西藏——所以我們要「全民皆兵」,把敵人消滅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根據我軍的光榮傳統,打運動戰必須要練就一雙鐵腳板,因此大家要認真拉練。動員講話結束後,某同志帶領大家喊口號:

練好鐵腳板!

消滅帝修反!

要準備打仗!

備戰備荒為人民!

近來在網路上看到一些好戰憤青或個別夢想打仗的軍界人物的言論,不禁會想到那位預言馬上要打仗的某同志,想起他青筋突出、口沫橫飛的樣子。

我身邊的邱師傅說:給個(這個)武裝部同志是個小角色,如果是武裝部長、政委剛才就會介紹給個是某部長某政委。邱師傅是寧波人,和我編在同一個班。

拉練·2

拉練是以連為基本隊伍進行的,我們連由3個廠的職工組成,連長是開林造漆廠的頭頭,指導員是我們廠的黨支部委員張阿毛。

我、邱師傅、徐生浩常常在一起走。生浩是1970年來廠裡戰高溫的海運局機關幹部,畢業於大連海運學院,據他說在船上一直不適應所以只得待在局機關裡,不料去年就被派來戰高溫;原來以為過了高溫季節會回去的,現在看來要永遠留在玻璃廠了。他對我有點惺惺相惜的味道。

無論在路上還是吃飯時候,邱師傅總是笑話不斷。他人也長得滑稽:頭很大,頭髮亂糟糟、絡腮鬍子;胳膊很粗腿卻很細,一口「什骨鐵硬」的寧波話。在乘渡輪過黃浦江時,他特地找到張阿毛大聲建議:給柴啦(怎麼回事)?我諾不是游過去啊?指導員五諾(你)應該帶領大家遊過江去,拉練嘛不好坐車當然也不好乘船。

「邱師傅,你又來瞎搞!我問儂:儂會游泳伐?」

「我諾從來不會游泳。」

「儂不會游泳還搞啥搞,不會遊的人淹死哪能辦?」

「淹死嘛推過(拉倒)。動員大會不是話過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別看指導員平時神氣活現,碰著邱師傅是一點神氣不起來。邱師傅是機修車間的技術高手,工齡幾十年的老工人,上上下下都稱他「邱師傅」。他蠻喜歡和我們兩個「大學生」軋道,跟我們閒話交關多。生浩對邱師傅言道:我們的排長老楊人長相不錯,聽口音聽不出他是哪裡人(他說的上海話)?邱師傅告訴他:「其諾(他)是蘇州人。」

「哦,是蘇州人。」

「蘇州北門外六百里。」

原來老楊和張阿毛一樣,也是蘇北人。

一天晚上臨睡前,邱師傅和往常一樣高談闊論:自古英雄愛美人,明朝大英雄常遇春「日戰十番將夜戰十美人」,女人漂亮男人必喜歡。江青當年交關漂亮,所以毛主席喜歡「討其做老閏」(娶她當老婆)。不料他的話有人彙報給連部了。

指導員找到邱師傅批評他講話意識形態有問題,什麼女人漂亮、美人,而且提到敬愛的江青同志。邱師傅一聽跳了起來:

「給柴啦!我諾講江青同志漂亮講錯了舍!阿毛伍諾聽好:我諾工人階級就是認為江青同志是全中國乃至全世界頂頂漂亮的女同志!啥人認為其不漂亮,伍諾曉得伐?蔣介石!伊認為宋美齡頂漂亮。」

指導員看這架勢自己快要和蔣介石差不多了,就溜走了。

拉練·3

雖然走長路累,但走在鄉間小路上,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綠色,鑽進鼻子裡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氣味,疲勞被趕走了不少。尤其當初秋的涼風吹過來時,甚至於會滋生心曠神怡的感覺。想想前兩天我們在玻璃廠裡又悶又熱、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鳥不落草不長的環境。

排長老楊來勁了,他要我們排好隊齊步前進,還叫起了口令:

「一、二、一,一、二、一,……

團結起來!

爭取更大勝利!

一、二、一,一二三四……」

家住「蘇州北門外六百里」的老楊絕對是個美男子:濃眉大眼、高鼻樑、身材又高又魁梧,邱師傅說老楊的眼睛「交關花啦!是桃花眼!」邱師傅還告訴我和生浩:上頭要老楊參加拉練,老楊提條件:他必須當拉練幹部,否則不去。(老楊在廠裡是管大爐的、至多算個小組長)結果張阿毛保證讓他當排長他才來的。「給個赤佬真真想做官啦,哪怕做10天阿好啦。」

楊排長對那些體弱走不動路的女青年十分關心,除了給她們加油打氣之外,還會替她們扛背包,所以很受她們愛戴。但是過了兩天情況有變,老楊漸漸只對針織廠的一個漂亮姑娘特別照應了:只要那個小姑娘嗲聲嗲氣喊一聲:楊排!老楊就主動地把她的背包拿過來,一路上還和她有說有笑。這樣就引起了全體女青年特別是本廠姑娘們的嚴重不滿。

老楊對我和徐生浩蠻不錯的,除了女青年就數和我們話最多了。他走在我們邊上講了許多自己的事:他在20多歲時當過工廠的團支部書記,有什麼大事或者重要檔案黨支部曉得了,接下來他這個團支部書記也曉得了,而一般的黨員還不曉得呢。(老楊到現在仍不是黨員)他還告訴我們他的一件很「海威」的事:1950年代大世界大新遊樂場裡有些青年女招待賣茶的、穿白裙子大口袋裡放一包一包茶葉的、被叫作「玻璃杯」。儂出1角她就把一包茶葉放在杯子裡。他一高興(看這個「玻璃杯」邪其嗲)把她的茶葉包全部買下來,旁邊的人「才呆忒了」!

徐生浩伸出拇指:「老楊,英雄呵!」

我也跟上:「楊排,英雄呵!」

順便說一句: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裡英雄姓楊,也是排長。

拉練·4

拉練到一個什麼公社時,連隊休整,請一位老貧農社員來作「憶苦思甜」報告。那個年頭「憶苦思甜」是階級教育的主要「法寶」,三日兩頭聽,拉練中的思想政治教育「憶苦思甜」當然必不可少。

老貧農講的是自己在地主家當長工的受苦經歷:起早摸黑幹活、吃得很差,早上吃的粥盛在鉛皮碗裡,有辰光是餿粥。他還唱了一支自編的山歌「長工苦」,唱得我們的連長(開林造漆廠的頭頭)直掉眼淚。據說連長解放前也當過長工。但是到了「思甜」階段(這是必定程式:先控訴舊社會後歌頌新社會),老貧農的講話卻走了火,他大講工廠裡是多麼好而社員(農民)是多麼苦:廠裡廂工人天稍微一熱就有冷飲水吃、還有酸梅湯喝,「拿吃格弗是酸梅湯,是幸福湯,尼社員三夏生活,多少熱的太陽下頭,嘴巴幹只能喝滾燙的白開水;拿(你們)生病了有勞保可以到大醫院,尼(我們)只能看赤腳醫生……」

不對了,老貧農在控訴新社會、控訴工農差別了!等他話音剛落,「頭子活絡」的指導員立即帶領大家喊「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的口號,宣佈報告會結束,會後分班討論。

由於「憶苦思甜」的活動搞過許多次,班會上沒什麼人發言。班長老紹興只好一個人講。(老紹興和邱師傅同在機修車間、兩人素來不和,邱師傅懷疑自己關於美人江青的話是老紹興去彙報的)他介紹:自己家裡窮、年齡很小就從紹興鄉下出來到寧波學生意(當藝徒),師傅也是老闆,寧波老闆特別壞。每次吃飯總講:下飯嘸高(菜不多),飯吃飽。實際上飯從來就沒讓我們吃飽。邱師傅突然開腔打斷了老紹興的話——

邱師傅說老紹興的話不對:什麼「寧波老闆特別壞」,這句話沒有階級性!天下烏鴉「何種」(一樣)黑!凡老闆「何種」黑良心!其紹興老闆就不壞啦?紹興人啦娃(壞)種交關多,紹興人專門出紹興師爺曉得伐?

於是老紹興跳起來和邱師傅大吵:

「寧波人就是壞,蔣光頭就是寧波人!」

「嗯諾給人嘸知嘸識啦,蔣介石不是寧波人,其是奉化人。」

於是討論會就在「寧紹之爭」中草草收場。

拉練·5

在拉練途中,老楊對我和徐生浩發表了對老貧農憶苦思甜的看法:老貧農說地主給他們吃餿粥是編出來的——「地主不會介笨的呀。長工吃了餿粥要拉肚子,還做得動生活啦?長工不做生活地主不是反倒損失嗎?」楊排長的話也讓我們明白了他為什麼入不了黨的道理。

拉練結束前一天黃昏,我們來到了近郊一個工廠,其他連隊也集中到廠區來了,上頭通知要開全團大會。(此時才知道有一個拉練團部的存在)於是晚飯後各連整隊進入會場,臺上坐著幾個團部領導,一個個表情嚴肅、如喪考妣。開會前沒有放「東方紅」,(散會時也沒放「國際歌」)一個穿黃軍裝的團部領導站起來宣讀中央檔案:林彪及葉群、林立果在9月13日從山海關機場倉皇出逃,強行登機,結果三叉戟飛機在蒙古的溫都爾汗機毀人亡。檔案很短,像一個新聞公報。至於林彪為何要出逃、如何摔死、什麼時候林彪不稱林副主席林彪同志了?檔案都沒提。

這當然是個爆炸性新聞!檔案讀完後臺下一片寂靜,臺上一個領導突然帶頭鼓掌,臺下群眾也跟著鼓起掌來。有人喊口號:毛主席萬歲!大家跟著高呼毛主席萬歲。(千錯萬錯喊毛主席萬歲不會錯)此時尚未有人喊打倒林彪的口號,幾天前若喊這樣的口號就會被作為現行反革命抓進去。自「文革」以來林彪就是僅次於毛澤東的神,九大黨章規定的接班人,這個神話沒有一點預兆突然破滅,(對老百姓而言沒有預兆)的確讓人莫名其妙。

楊排長和顏悅色地通知我:晚上的討論會不必參加了,這是指導員關照的。儂去外頭兜兜白相相好了。我一聽就明白我等「非革命群眾」不得參加討論學習。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老楊那與人為善的態度和友好的眼神。那個年代,不容易的。

學習班

因為是高溫作業,我上班是「全副武裝」:工作服工作褲全是厚的勞動布衣料製作的,頭頂長鴨舌帽,腳穿厚底帆布鞋,全身裹得嚴嚴實實;手上必須套兩副紗手套,以至於一個夏天下來手背上長滿了痱子。當20分鐘操作時間過去10分鐘的休息來臨,可以脫掉手套了,我會感到無比愜意,甚至有幸福感。

拉練結束回廠後不久,廠裡開始學習批判林彪的檔案了:早班、晚班下班後1個小時,中班上班前1個小時。起初我和廠裡的「牛鬼蛇神」們因沒有學習檔案的資格就不加班,可惜好景不長,領導認為太便宜我們所以就命令不參加學習的人去清理一塊空地,準備建造新車間。自然,這批人需要一個革命群眾監督管理,這個任務派給了老傅。

老傅把我們領到空地上,先是分配任務,分給我的總是最輕的差使,如揀揀石子之類;然後就找一個地方蹲著抽菸,算是管理。有時他叫我過去陪他抽菸聊天,也算勞動。他說:「吾外廠調來的,跟伊拉都不認得。吾跟儂是兄弟,兩樣咯。」於是別人幹活,我繼續聽老傅吹他當年的風流史。

又過了一陣子,廠領導召集我們這批沒有學習資格的人開會。工廠第一把手黨支部書記老蔣講話,說是根據中央精神和市委指示,允許我們這些人參加批判林彪集團的學習了。接著就要大家談談。別人都沒說什麼,有兩位「資產階級分子」(公私合營前的老闆)先後發言,表示感謝毛主席感謝領導讓自己參加批判云云。就這樣我也加班批判林彪了。

洗澡

在玻璃廠的兩年最大的好處是可以洗澡。大爐是24小時運轉的,它的供熱是24小時不中斷的,浴室是24小時開著的。上班前沖沖涼換上工作服,下班後在浴室的大池泡上一陣子,把一天的勞累和骯髒讓熱水化去,然後再到「蓮篷頭」下衝一衝,乾乾淨淨地穿好衣裳回家。「巴結」點的人則在洗完澡的同時把衣裳也洗好,晾在大爐旁邊,不一會就烘乾了。

那個年月洗澡是件難事,尤其在冬天。我家附近只有一所公共浴室,那就是在四川北路豐樂裡的「溫泉浴室」。在春節之前的半個月人氣達到頂峰:大池裡擠滿了人且不說,「蓮篷頭」下至少四五個人輪流沖洗,就連洗手水盆前也是人滿為患,此時去洗澡等於找罪受。所以有的人家為了能在家裡「淴浴」,會在放洗澡盆的房間內放一煤球爐取暖,至於浴罩、紅外取暖器之類是1970年代末之後才出現的新鮮事物。

到了春節,廠領導為了表示關心群眾,讓浴室對外開放,允許本廠職工帶家屬來洗澡。於是那幾天廠門口客流量猛增,老老小小、川流不息,甚至有附近居民混入洗澡。所以到了下一年春節厂部改變辦法,給每個職工發兩張家屬浴票,憑票入浴。這又引起了家裡子女多的職工的不滿。

班組內一個六六屆初中生小姑娘說:阿拉派在上海廠裡算運道好的噢,汰浴有得汰。阿拉妹妹東北插隊冷天嘸沒辦法汰浴,前兩日回到屋裡廂,喏,全身才是老白蝨。作孽呵,阿拉姆媽抱牢伊窮哭了。

老廣東的信念和小顧的邏輯

自批判林彪的運動開展以來,夜班結束以後必須加班學習,這對於我是件苦事。一夜未睡的我到了早上八九點鐘,眼皮會不可抗拒地閉上,忽然想到目前正在開班組會,心裡一驚眼睛奮力睜開,會已經快結束了。有一次開大會,開著開著坐在下面的我做起了夢。突然有人推我:「你打鼾了!」我一驚,瞧見了小顧不滿的眼神,小顧作為下臺造反隊長一直關心國家大事,並認為大家包括我這樣的人也應同他一樣。

小顧的關注不無道理,臺上坐著的幾個領導個個臉色嚴峻,支部書記老蔣剛剛講完話(講什麼我一個字沒聽見),並宣佈由張阿毛讀關於「571工程紀要」的檔案。張阿毛說「571」語言無比惡毒:看了眼睛會受到汙染、聽了耳朵會弄髒。接下來阿毛中氣十足地讀起來,臺下少有的安靜。什麼「b52是當代秦始皇」啦,什麼中國目前是「國富民窮」啦,什麼「冷酷無情、身邊的人沒有一個好下場、連親兒子也被逼瘋」啦,什麼「上山下鄉是變相勞改、五七幹校是變相失業」啦。我驚得目瞪口呆,真有醍醐灌頂之感!睡意全無。

接下來幾周都是大會小會批判「571」,批判林彪集團。在一次小組會上,老職工老廣東和主持討論會的厂部頭頭老鄭發生了爭執:老廣東認為毛主席這樣偉大的領袖洞察一切,料事如神(老廣東頗為得意會得用用成語),老早就發現林彪是反革命了。是故意讓他當副主席的,存心讓他管軍隊的,這樣林彪就跳出來了、暴露了。老鄭熬不住反駁他:黨章寫上當接班人也是存心的?(老廣東說:對!)不會吧?應該是林彪當時還未被識破!老廣東站起來大聲道:「不可能!什麼事什麼人騙得過毛主席?毛主席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領袖,他在井岡山就知道林彪不是好人,用了幾十年辰光來讓林彪跳出來,目的就是要不放過一個壞人!」

廠裡開了批判大會,安排了幾個人發言,小顧也在其中。小顧大概好久沒有拋頭露面了,所以作了精心準備,果然他的批判非同凡響。他是批判「變相失業變相勞改」論的,除了講一通流行語之外,他還指出這種說法「顯然不合乎邏輯的!在邏輯上是講不通的!」

會後小顧推心置腹地對我說:如果說上山下鄉是變相失業、五七幹校是變相勞改——這還合乎邏輯!

單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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