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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文革」風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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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和徐妙新同住南市分校的老袁講,當得知噩耗之後,妙新兄就此再也不說話了,終日沉默,彷彿成了啞子。

專抓「流氓阿飛」的紅衛兵

我們業餘工大的學生是企業職工,成年人。「文革」時期大學中學都有紅衛兵,所以我校學員也成立了紅衛兵組織,起初是紅革會,後來發生了上海市紅革會「炮打」張春橋事件,為了和「犯錯誤」的紅革會劃清界線,學校紅革會更名為「新工大紅衛兵師」。「師長」是個絡腮鬍子,某電器廠工人。聽他在大會上講話大家忍不住要笑:「我們紅衛兵小將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紅衛兵小將?一臉鬍子啊。

1967年春天,多數學員都回廠「抓革命促生產」了,一來是學校早已停課,二來學校「走資派」也打倒了,權也奪了,待在學校無事可幹。但還是有少數學員留在學校繼續革命,「誓把無產階級文化革命進行到底!」他們在離人民廣場不遠的南市區分校搞了一個「紅衛兵師治安組」,專門抓「流氓阿飛」。

所謂流氓阿飛就是晚上在街上游蕩的青年男女。男青年會跟在姑娘後頭走一些路,接下來上前搭話「馬路求愛」,如果姑娘看他順眼或者他說話俏皮(行話叫「會得翻骯桃」),兩人則會搭上,到一個路燈照不到的角落去卿卿我我摟摟抱抱了。於是黃雀在後的治安組紅衛兵突然出現,個個凶神惡煞似的,把兩個「犯罪分子」押回「治安組」本部進行「教育」。按慣例,「教育」的第一階段是把男的打一頓「練練拳腳」,然後命令他滾蛋;第二階段命令女的徹底交代:和幾個人發生過關係?發生關係的細節,等等,交待徹底後教育幾句也放人。治安組成員都是男性,憐香惜玉之心還是有的,所以不打女人。

此時我還是革命群眾,又有一個學生在治安組,因此從他嘴裡知道不少治安組的「輝煌戰績」。他承認有出錯行為。一次抓了一對真正談戀愛的小青年:在同一單位工作(都有工作證),又叫得出對方姓名,顯然並非街上搭上的。但打也打過了罵也罵過了,怎麼辦?道歉、認錯?「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的革命大方向始終是正確的!」也得「教育」,「晚上出來軋啥鬧猛(湊什麼熱鬧)!現在什麼形勢?正是文化革命即將取得偉大勝利的關鍵時刻,不好好在家學習毛選或者兩個人共同學學社論,在馬路上學資產階級一套。小姑娘不要哭了,和你男朋友一道走吧。」

還有一件事,屬「家醜不可外揚」之類。治安組有一個成員看上了抓來的「壞姑娘」(不久以後這類女孩被稱作「拉三」),他單獨約定姑娘必須每週來南市分校報到一次——時間很晚且他一個人值班之際。結果當然是搞在一起了,而且很快就被發現。大鬍子「師長」大發雷霆,一幫人把這個治安組紅衛兵痛打一頓。他灰溜溜地回了廠。

據治安組這個學生說,他們還是比較講政策的,「比‘上體司’好多了!」

「上體司」是以體育學院紅衛兵為主體加上一些青年運動員造反派的組織,他們在全市範圍內抓「流氓阿飛」和一切生活上「腐化墮落分子」。我有一個朋友和戀人分手了,他們是有過事的,但朋友還是堅持分手。那些日子朋友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前戀人到「上體司」去告他「玩弄女性」。朋友講,「上體司」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他們一有藉口就會來抄家打人,還可能把人抓進「上體司」關起來天天拷打。結果還算好,朋友的前戀人沒去「上體司」投訴,朋友太平無事。

孟德捱打

孟德絕對稱得上帥哥。近1米80的個頭,五官端正,身材勻稱。當年我們還是大學同學時,他就對自己的長相充滿信心。有個中文系的女生主動寫信給他表示愛意,這件事頗為轟動,我們這些男生好不羨慕哦。自然總有酸葡萄心理的人不以為然,說什麼男生普遍認為是笨蛋的人往往會被女生看作才子。言下之意便是認為孟德不聰敏。聰敏也好,不聰敏也罷,總之孟德討女孩子喜歡。這一點無可爭議。

我在舞池邊見過孟德和女生跳舞的光景。音樂一開始,他大步流星走到一位小姑娘面前,用一個堅定的手勢請她共舞,小姑娘是一年級新生,剛從上海戲劇學院附中考入安大生物系,因為在1962級迎新晚會上表演了節目而備受注目。那天舞會上她只和孟德一個人跳,孟德一直深情地凝視著她,嘴裡俏皮話不斷,逗得小姑娘格格地笑。

1963年夏天,我們幾個人都分配在上海市業餘工大,從同學變成了同事。「文革」之前我們之間比一般同事要親密,畢竟一道在安徽待過4年嘛。譬如那次拜訪豐子愷先生,便是孟德、初人和我3人同去的。

有一次孟德詳細告訴我他的最新戀愛動態。一個上海舞蹈學校女生成了他女朋友,身材之好不用說——跳芭蕾舞的,臉蛋也漂亮。孟德舉一例說明女孩對他的眷戀。當孟德「展望未來」說自己喜歡孩子很想當爸爸時,芭蕾舞女孩幽幽地插話:「我也不至於沒有生育能力。」

和芭蕾舞女孩的故事沒有了下文,孟德再也不提了。後來有流言,說是我們業餘工大第1號美女王人麗和孟德關係極其親密,由於孟德母親反對才使他們沒有進一步發展。對這個傳聞我始終懷疑。王人麗再漂亮,畢竟是個有孩子的已婚女性,年齡又比孟德大,孟德不會這樣糊塗吧?不過我沒問過他,因為我倆的交情此時已降至冰點。

交情破裂的原因前文交代過。「文革」開始時,孟德貼大字報「揭發」初人在安大說過「要殺共產黨」的反革命言論。此舉不僅把初人兄打成了牛鬼蛇神,還使我陷入處境困難的局面。我在小組會上質問孟德為何要胡編亂造?結果被人制止,從此我和孟德再也不可能像過去那樣推心置腹了。

1973年初秋,我從「戰高溫」的玻璃廠回到學校,聽到了孟德「吃生活」(捱打)的訊息。學校根據「大學還是要辦的」最高指示,在去年開始招生開班了,孟德在一個分校任教。奇怪的是他仍然未婚。他看上了班上的一個女同學,是什麼廠裡的青年女工,大概蠻漂亮(這一點我確信無疑)。然而女同學對孟德並不欣賞,於是孟德寫了幾封情書給她,不料女同學把這些信上交給了學校。學校領導現在都是工人幹部,對孟德這種「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企圖腐蝕拉攏無產階級接班人」極其氣憤!加上情書裡一不宣傳毛澤東思想二不歌頌文化大革命,全是些風花雪月「黃色」內容,領導決定開會批判他。據說孟德在會上「態度」不好,「拒不認罪」,一些男學員出自「革命義憤」衝上去打了孟德,還有打耳光的。(這些學員都是六六屆六七屆分在工廠裡的,當年均為紅衛兵,打老師是光榮傳統)批判會後,孟德被調離分校,去校辦工廠勞動。

孟德捱過打後,人完全變了,精神上從此走了下坡路。一直到60歲去世他始終單身未婚。

孟德之死·1

1970年代末,教學恢復正常,我們都回到了物理教研組,在各個分校上物理課,又和孟德成了同事。

從表面上看,孟德風采依舊,仍然愛說話。有次小組會上他大談小吃油墩子:「油墩子是蘿蔔絲加麵粉放在模子裡放入熱油裡滾一滾,吃得多了總是這個味道,不想吃了。這幾天做油墩子的攤主出新花頭,在油墩子上頭加一隻蝦!變油爆蝦墩子,看了胃口立刻吊起來,馬上掏鈔票買2只嚐嚐。儂講這幫擺攤頭的人聰敏伐?」他這麼一帶頭,大家紛紛發表意見:有的說炸油墩子的油其實摻了水;有的講她那裡的油墩子比別的地方便宜。會議主持人哭笑不得,沒人回到討論主題上來了。

不光是開會跑題,孟德上課也跑題。他上一堂課有半堂課評論交通天氣或者早餐,有時宣佈提前下課,理由是街上汽車喇叭聲音太吵,影響了他上課情緒。這樣一來學生有意見了。接到投訴,教研組長去聽課了,對孟德也提出了整改建議,但孟德置若罔聞,依然我行我素。搞得學生告到校長那裡,教研組不得不把孟德換了下來,調別的教師去上課。本來要讓孟德去實驗室帶物理實驗課,遭拒絕後只得讓他好好備課,之後再安排講課。誰也沒想到孟德這課一備就是幾年,再也沒有上過講臺。

起初兩年,孟德天天來學校「上班」。上午坐在辦公室裡看看書看看報紙雜誌,在學校食堂吃午飯,飯後在辦公室打過盹,然後回家。也參加學校的大小會議和教研活動,會上仍然積極發言(多數發言和主題無關)。此時我發現他愛和人爭論,常常和人爭得面紅耳赤。他和人辯論有一個特點,他只顧自己長篇大論地說,從來不聽對方的論點。久而久之人們不願意和他爭辯,說和他討論問題是和聾子對話。

教研組來了幾個剛從大學畢業的青年,有男有女。有個女青年教師總是到辦公室裡備課,而孟德總要凝視她很長時間,但不開口搭話,過了幾天女青年告訴我們她感到害怕——孟德老師是否精神不正常?會不會動手打人?(有句話她不好意思說:會不會對她非禮?)我們向她保證:孟德沒有精神病,對人尤其對女性很有禮貌,看人時間長是因為他是個不戴眼鏡的近視眼,這才讓她安心下來。其實孟德只有對女青年才會凝視良久,對男青年倒是有說有笑,表現絕對正常,所以幾個男青年和孟德關係挺融洽,還一道去飯店聚餐。

日子一天天過去,孟德永遠在備課,教研組永遠不安排他上課,他安之若素,也不要求上課或做其他工作。記不清從哪一天起,他不來學校了,只是有時會去圖書館翻翻報紙雜誌。教研組長說孟德已不歸物理組管,他直屬學校人事處了。儘管孟德什麼事不做,工資照拿、一分不少!據領導解釋:雖然孟德在「文革」中沒有受過處分,沒有什麼書面結論,「無反可平」,但他畢竟捱過打、「受過迫害」,所以學校對他要照顧一些。另一個理由領導不說我們卻很清楚:孟德有7個姐姐(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孩),不知哪一個姐夫是市教衛辦領導,正是學校頭頭的頂頭上司,後來還官居市委常委。你說校領導會讓頂頭上司唯一的小舅子受委屈嗎?

孟德之死·2

孟德的「宅男」生涯維持了20年,始終是光棍一條。

如果時光倒退30年,有人預言孟德一輩子娶不到老婆,沒人會信!孟德不僅人長得帥,身體結實,而且其他方面都遠比我們優越。在住房緊缺的1960年代,他在永嘉路一套新式里弄房中有自己的單間(姐姐們擠在另一間內);7個姐姐統統出嫁後,孟德擁有2間,他老母親住一間;1980年代母親去世,孟德有了一套房子,當時在上海依舊屬條件好的。大學畢業後孟德工資一直一個人花,從來不知道經濟拮据的滋味,穿的用的正如某同事語「都很高階」。記得「文革」前上海市面上剛剛出現電動剃鬚刀時,他就買了。而且竭力向我推薦,說最大的好處是在赴緊急約會前用一用,十分省時。我一打聽,價格不菲,只得謝絕他的好意。孟德還有一個長處:他見了漂亮女孩絕對不可能怯場,相反更能侃侃而談,妙語連珠,逗得姑娘們喜笑顏開。他這樣的人會打光棍?!

阿鮑也是孟德的老同學老同事,比我們年長几歲,閱歷比我們豐富。他認為孟德父母和姐姐把他寵壞了,所以孟德一輩子不懂如何寵別人。而孟德看得上眼的女孩都是要男人寵男人疼的美女,結果必然是沒有結果。加上在那個講究政治講究家庭出身的年代,孟德又是出身較好的,姐夫中革命幹部共產黨員不少。他住的新式里弄裡,「文革」時期多數被抄家,他家安然無恙,因此孟德更不懂「夾緊尾巴做人」的滋味。他看上的女學員竟然會看不上他!還把信交上去讓他吃了苦頭。這是他萬萬想不到的!研究過心理學的初人兄說這是孟德受到的一次嚴重心理挫折!比捱打的心理傷害更大。

有訊息傳來:孟德和鄰居的關係變得很糟。他懷疑鄰居要害他,因此他把居住多年的永嘉路住宅換了南京西路附近的公寓房,仍一個人住一套。但他和新鄰居仍然處不好。起因是孟德為了減肥在家裡練舉重,而且是晚上。當他把鐵啞鈴扔到地板上時震動很大,引起了樓下住戶不滿,和他吵架了。後來又不知道為什麼和同一樓層的鄰居也有了糾紛,還打過「110」報警。最後,孟德和所有鄰居都成了冤家。

學校定期派人去探望(因為孟德鄰居來學校投訴,要求我們單位送孟德去精神病院),孟德只是在門口會見學校來人,若是來送工資則把錢收下,從來不叫人進屋,和人說話不超過兩分鐘。後來工資入銀行卡了,學校就不派人去了。人事處認定孟德是有些古怪,但還不是精神病人。

1990年代初,我在大光明電影院旁巧遇孟德,我們聊了一會。他說他一切還可以,講話思路也很清楚,他還奇怪學校怎麼還有政治學習?老早該取消了!我說過幾天我們大學老同學聚會,問他去不去?他笑笑回答:不去!沒什麼意思。

之後初人在人民公園也遇到過孟德,發現他人瘦了很多,他告訴初人他近來心臟不好。

2002年,終於聽到噩耗:孟德病故!經過是這樣的。鄰居們注意到孟德家信箱塞滿水電煤賬單和物業通知,估計孟德很久不開信箱,又想起很久沒見到他了(樓下鄰居也反映很久沒聽到乒乒乓乓響聲),都知道孟德從不旅遊,所以就報告了派出所。居委會、派出所、物業聯合撞開了門,發現孟德已成了乾屍。已經死了好些日子了。

參加追悼會的人除了孟德的親屬之外只有我們幾個老同學:初人、阿鮑、輕舟、長河和我,還有人事處代表和前物理教研室主任。從孟德姐姐們的哭訴中得知:孟德生前最後幾年變得很怪,和姐姐們都不來往。她們深悔對他不夠關心。

在回家途中,孟德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眼前浮現。40年前在安大最後一次舞會上,我看著他在舞池裡和漂亮女生翩翩起舞大出風頭,當一曲終了時他走到我身邊神秘兮兮地說:儂放心!我隨便請啥人跳舞就是不會得請小妹子跳!君子不奪人所愛,迪格阿拉懂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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