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記「中槍」
「文革」已經進行了一段日子,「牛鬼蛇神」也揪出了不少,運動卻毫無結束的跡象。這個局面學校黨委意想不到,連市委也弄不清楚。
大字報上給人扣的帽子多到難以想象,除傳統的地富反壞右和「文革」專有的走資派反動權威之外,還有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資產階級分子、蛻化變質分子、特務、漢奸、託派分子、漏網地主漏網富農漏網右派、反動天主教分子(龔品梅分子)、三青團分子、三開分子、地主資產階級孝子賢孫、反革命分子臭老婆、國民黨反動工會分子……好傢伙!學校裡有這麼多「牛鬼蛇神」。問問別的單位,也和我們差不多。這裡解釋一下那麼多「分子」的來歷:比如「三開分子」指的是某會計,日本人佔領時期在企業算賬,1945年之後仍算賬,1949年之後繼續算賬當學校會計,便被稱作三個時代都吃得開,叫「三開分子」,屬「牛鬼蛇神」。
學校出現一張大字報,標題是「莊格同志和我們的分歧」,署名是兩位校領導:李書記和明校長。「莊格同志」也是校領導——莊校長。此前寫大字報的都是「革命群眾」,領導只在幕後指揮,從不署名。據說領導一署名等於給人定性,因此不能過早表態。沒想到校領導竟然出手了,而且矛頭直指莊校長。所以這張大字報引來了全校的關注。大字報說莊校長在負責人事工作中不突出政治、亂招人;管財務突擊花錢,把市裡撥下的預算用光;當受到黨委批評時竟甩手不幹了,等等。當時學校領導有4位:江校長是黨委書記兼副校長,實際上的第一把手,「文革」初仍在農村領導四清工作,即將回校(有人講已經回校但不露面);李書記是黨委副書記,目前領導學校的運動;莊校長是主管行政的副校長;明校長是主管教學的副校長。校長是市總工會主席市委常委張祺,屬掛名校長,一年見不到一回。
當時的「革命左派」、「積極分子」完全是「黨指向哪裡,我們打到那裡」,而且很會揣摩領導意圖,儘管過去見到不苟言笑神情嚴厲的莊校長都會點頭哈腰(莊校長是1929年入黨、來自大別山紅四方面軍的老幹部),現在紛紛寫大字報「聲討」莊格。更有一份長篇大字報,是姓蔣的科員的大作。他認為我校有一條反革命修正主義黑線!黑線頭子莊格,下面有陳鑫(校長辦公室主任、莊校長的助手)、黃林(基礎教研室主任、已「揪出」),並把學校一切「牛鬼蛇神」統統歸入這條黑線,包括初人兄。印象之中莊格始終在指揮學校全體「牛鬼蛇神」如何復辟資本主義。看了這份大字報不得不佩服蔣某豐富的想象力。同事老袁說蔣唯鏡運動結束後有望升科長了。
學校「文革」本來在黨委的掌控之下按部就班地進行,誰也沒料到一張校外來的大字報把局勢攪亂了,亂得一塌糊塗!
攪局大字報是李書記前妻貼在校門旁的。大字報上都是夫妻間才會講的私房話,譬如李書記說:寧可做雞頭不想當牛尾巴——前妻「上線上綱」為「有野心」;大字報「揭發」李書記熱衷於讀《資治通鑑》,從來不學《毛選》,心裡沒有毛主席……諸如此類的話和事不少。
李書記前妻的大字報猶如一個重磅炸彈,在學校展開了一陣陣衝擊波。有些「革命群眾」包括學員寫大字報聲援李書記前妻,責問李書記;原先的「革命左派」、黨團員積極分子如蔣科員等卻保持沉默。在倒李保李上出現了兩派,造反派保皇派之分初見端倪。
江校長掌控局勢
一天中午,我在樓梯拐角遇見李書記,他笑容滿面地問我:吃過飯沒有?
我頗為意外,因為李書記平時總板著臉,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對別人的問候至多微微點下頭,絕對不會對他叫不出姓名的普通教師主動打招呼。記得一次我們教研室開會,李書記披著呢大衣出現在會議室門口,黃主任立即站起來讓出座位,他正眼也不瞧黃林,徑直踱進來坐在教研室黨支部書記老劉旁邊,弄得黃林主任好不尷尬。那時的李書記身穿一套嗶嘰料子中山裝,除了夏天、身上永遠披著呢大衣(很少穿上),頭上和腳下總是烏光鋥亮。端的是一位高官架勢。
「吃過了、吃過了。」我和顏悅色地回答他,當時我對這些打過仗、年長的大幹部還是蠻尊敬的。
我注意到李書記穿得相當樸素,腳上換了一雙布鞋。因為有大字報批判李士吉(大字報不稱李書記)資產階級生活作風:穿著「三包一尖」。何謂「三包」?我到今天仍不明白,只知道吹過風的頭髮就有被稱作「大包頭」的風險。李書記穿的皮鞋,頭是尖的(老式男皮鞋均為尖頭),算「一尖」。這幾天街上中學生「革命小將」們拿剪刀正到處找「三包一尖」呢。
虹口長寧徐匯3個分校的學員敲鑼打鼓來到總校,為的是要對李士吉採取「革命行動」,要給李書記戴一頂紙糊並寫有「腐化墮落分子走資派」字樣的高帽子。李書記得到通報早已溜之大吉,學員們找不著他,氣得差點要砸東西。偏偏有一政工幹部姜正鴻,仗著自己也是畢業留校的工人學員,「大家都是工人階級」,居然對學員做起了「思想工作」,要他們不能偏聽偏信李書記前妻揭發的「腐化墮落」內容:夫妻相罵無好話,更何況離婚夫妻;要有真憑實據等等。(姜的話不錯,可惜他只侷限於李書記,對廣大「牛鬼蛇神」為何不要求「真憑實據」?)火頭上的工人學員不買他的賬,雙方吵了起來,還有了肢體動作,人多勢眾的學員把老薑捆了起來,把那頂高帽子上的字改成「保皇派」,給他戴上。
第二天另一個政工幹部把老薑受辱的經過寫了大字報貼出來,為老薑鳴不平。黨團員積極分子紛紛響應,也有不少工人學員表示不贊成3個分校學員的過激行動。有個姓過的人事幹部講殺了她的頭她也不相信李書記會有問題,之後被人稱為「過鐵頭」。無論如何,黨委副書記李士吉不大適合領導學校運動了。於是,黨委書記兼副校長江競帆不得不從幕後轉到了臺前。江校長是實際上的我校第一號人物。
江校長的做派和李書記截然不同。平時見到我們這些普通人總是如沐春風地點頭招呼:你好!有位同事下班回家,正巧碰上江校長的小轎車出門,江校長竟然會喊他上車搭一段路,車上江校長問他是哪個教研室的?姓甚名誰?上什麼課?這個同事受寵若驚了好一陣子。總之,江校長給大家的印象在4個校領導中最好!早就聽講江校長1950年代就是市委委員和楊浦區委第一書記,後來不知什麼事被柯慶施罷了官,貶到彭浦機器廠當廠長;1960年代初派到我們學校當黨委書記,算是相當委屈了。江校長是10級幹部,相當於部隊的副軍級。
學校開了全校師生學習「十六條」大會,江校長在大會上慷慨激昂地說:要把學校的「文革」進行到底!黨委成員尤其他本人要在烈火中燒一燒!在萬噸水壓機壓一壓!考驗一下我們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無限忠心!
黨團員積極分子組成的左派在江校長為首的黨委和各級黨支部領導下,把火力集中到了莊校長身上。大家心裡清楚:根據「文革」「十六條」精神,必須弄出一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官小還不行,必須是校領導這樣的大官;李書記是江校長的親密助手,而莊校長是和江校長有矛盾的,所以莊校長必須是走資派!江校長在各種場合都表示,那張說莊格是我校黑線頭子的大字報十分敏銳,是份革命的大字報。
多數派和少數派
這一天我們去江灣體育場開大會。沒進入會場就下起雨來。場地聚集了幾萬人,全上海高校師生都來了。有部分學生穿軍裝戴紅衛兵袖章顯得很威風,他們是第一批紅衛兵,只有家庭出身紅五類的才能參加。(革命幹部、革命軍人、革命烈士、工人、貧下中農稱「紅五類」,一般幹部還輪不上;第一批紅衛兵又稱老紅衛兵,他們最革命!只有他們敢把老師活活打死。)
主席臺突然燈光大亮,擴音器響起了「東方紅」,雨中的人們傻瓜似地歡呼:毛主席來了!毛主席來了!我也伸長脖子向主席臺張望:出現在主席臺上的仍然是曹荻秋、馬天水等一些上海市委的領導,大家很失望——毛主席沒來!之後凡開重要大會,開場必放「東方紅」,江灣體育場是第一次,所以人們會有上當的感覺。
曹荻秋市長在講話中除「文革」套話外,還提到了在各個學校中都出現了少數派的現象,說對少數派應該保護一下,但少數派同學也應該認真思考:為什麼你們是少數?曹市長明顯支援多數派。當時的多數派是擁護校黨委擁護市委的,矛頭始終對著「牛鬼蛇神」或黨委丟擲來的「當權派」;而少數派屬不聽話的一些人,會把矛頭對準黨委甚至市委。有些黨團員積極分子(多數派)放出狠話:目前相當於反右鬥爭「引蛇出洞」階段,讓這些反黨分子跳出來,以後算總賬!老紅衛兵是多數派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