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學校有點特殊,教職員工大多數是緊跟校黨委的,和其他學校的多數派一樣。學員則不然。我校學員來自上海各工廠,儘管他們在自己單位裡屬培養物件因此不會去找單位領導麻煩,但在學校裡大多數人不買校黨委的賬,成了誓把業餘工大文化革命進行到底的主力軍。
此時各個學校湧現了許多「戰鬥組」、「戰鬥隊」甚至「戰鬥兵團」。這的確是「新生事物」。過去大字報上都具真名;幾個人合寫便以單位具名,如:總務科部分革命群眾;後來用筆名代表這幾個人,如:「千鈞棒」;最後便成了「千鈞棒戰鬥隊」。
我所在的物理教研組有部分教師成立了「紅旗戰鬥組」,這些教師都是黨團員,一貫的革命左派。「紅旗戰鬥組」的頭是教研室黨支部副書記老蔡,一位幹練的中年婦女。在校黨委的領導下,「紅旗戰鬥組」聯合學校其他左派組織了一次批鬥莊校長的大會,他們稱之為「首鬥莊格」。大會上多人發言批判,從批判發言中我們知道了莊校長曲折的過去:他生長在大別山下的湖北英山縣,1929年參加革命,許多高官如南京軍區副司令林維先當年還是他部下。1930年代初,紅四方面軍撤離鄂豫皖根據地時他生病留下了,後來找不到黨組織便輾轉去了安徽(批判者說他開小差當逃兵),抗日戰爭開始後莊格才和新四軍接上頭,但黨齡從1938年開始,紅軍時代的黨齡不算了——據稱莊格對此相當不滿。1950年代,莊校長在安徽省委當辦公廳主任時和他的頂頭上司省委第一書記曾希聖鬧翻了,又把他納入「劉秀山反黨集團」開除了黨籍,直到1962年才平反到我們學校當副校長。批鬥大會上,莊格對他受到的指摘全部否認,態度異常強硬。幾個充滿「革命義憤」的人衝上臺去打算「教訓」他一番,不料莊校長脫去外衣叫大家看他身上戰爭留下的傷疤!這一手鎮住了打算動手的左派,臺下很多學員鬧了起來,表示聲援莊格,批鬥會開不下去了。
接著幾個學員找莊格瞭解校黨委內部狀況,並把莊格談話內容寫成大字報。莊校長只對江校長一個人進行了反擊!他「揭發」江競帆歷史上犯過「不愛江山愛美人」的錯誤,對市委派他到業餘工大來當黨委書記更是心懷不滿,說這是把他「放到倉庫裡」。諸如此類,披露了許多。於是學員們把火力從李書記擴大到江校長身上。江校長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
莊校長不是省油的燈!
阿孃闖禍
寧波人把祖父祖母稱作阿爺阿孃。阿爺阿孃住在前廂房,母親和我住後廂房,父親去世後阿爺阿孃和我們仍住在一起。
1966年8月上門打劫的大抄家開始之時,阿孃的小兄弟我稱之為小舅公的,神色緊張地來我家,告訴我們要有被抄家的思想準備。他聽說銀行的革命派奉黨委指示要對解放前當過舊銀行高管的人家統一採取「革命行動」。阿爺先是頗為害怕,後來卻對小舅公說大概不會有事。一來自己當中央銀行高管如九江辦事處主任桂林支行經理是1930年代的往事了,後來脫離中央銀行回滬,抗戰勝利後再進中央銀行只是清閒差使,又在解放初退職了,恐怕銀行不會想到他;國慶他爸當過農行襄理不假,但人死了好幾年,不至於再來算舊賬吧?
阿爺在惶惶不安中等了一些日子,什麼事沒有。他放心了,一如既往地讀起了宋詞和《閱微草堂筆記》。
誰也想不到,阿孃會引來了抄家。
阿孃一輩子當家庭婦女,小腳老太,略識幾個字、永遠不懂政治,偏偏是她闖了禍!
阿爺在寧波農村洪塘有一處祖屋,阿孃每年去住一兩個月(阿爺基本上不去),回上海時阿孃會帶一點寧波土產給阿爺,解解鄉愁。據阿孃講她要是不回老家,家裡東西早就被人偷光了。禍就闖在這裡。
那天從學校回到家裡,阿爺坐在沙發上緊皺雙眉一言不發,母親告訴我寧波鄉下來了兩個「貧下中農紅衛兵」(兩個中年人),聲稱阿爺老家被人翻得一塌糊塗!阿孃一聽急煞了,立刻收拾衣物就跟他們走了,去寧波了。阿爺終於開口說話:他覺得蹊蹺。這兩個人是本家晚輩,為啥見到他老人家伯伯叔叔也不叫一聲?恐怕來者不善。
果不其然,阿爺話音剛落,鄰居敲門進來說樓下後門對面有一張批判阿孃的大字報。阿爺和我立刻下樓去看,大字報上阿孃的姓名赫然在目,還打上了叉叉。大字報稱阿孃是反動派四大家族成員,是宋美齡結拜姐妹,常在一起吃酒,在鄉下一貫反動,專和貧下中農作對。辱罵貧下中農是「搶犯」、是「賊骨頭」等等。署名是寧波洪塘公社貧下中農紅衛兵,但大字報是居委會受他們委託貼上的。
我扶阿爺回到家。臉色慘白的阿爺連聲講:老太婆闖禍了、老太婆闖禍了!對其講莫瞎講莫瞎講,其就是不聽。東西被人拿了就拿了,又不值幾個錢。硬是和別人吵。原來1930年代阿爺當中央銀行九江辦事處主任時還兼廬山辦事處主任,每年夏天待在山上。因為南京政府各大員夏天都上廬山辦公,中央銀行等於政府金庫,作為金庫的頭阿爺幾乎天天和財政部長孔祥熙打交道,當然也和中央銀行的頂頭上司宋子文有往來。孔祥熙舉行酒會,阿爺帶阿孃一道參加,自然見到宋靄齡甚至宋美齡蔣介石和許多要員。這段日子阿孃自認為很風光,因此我從小就聽阿孃常常把孔夫人蔣夫人孔部長宋部長委員長掛在嘴裡。經過大家勸說,委員長孔部長不提了,看來不提蔣夫人孔夫人阿孃很難做到,阿孃總說這兩位夫人對她「交關客氣」。
當天深夜,一幫人來敲門抄家了。他們一來就宣告他們是金星筆廠工人階級革命派,受居委會之託代寧波貧下中農抄家。抄家也有代的,真是匪夷所思。接著就叫阿爺站著接受批鬥,稱阿爺是「吸血鬼」,要他把手槍和「變天賬」交出來。嚇壞了的阿爺講,手槍他這一生一世不曾碰過。幾個人翻箱倒櫃找金銀首飾和「四舊」。我問他們:我們並非地主資本家,為什麼要抄我們家?革命工人說我態度不好,命令我也站著陪鬥,有人罵我是「狗崽子」。我高聲說,我是業餘工大的教師,你們廠的李金梅還是我的學生呢。(李是黨員團幹部)這一招果然有效,他們對我的態度變得和善了,讓我進了自己房間坐下,還扯了幾句要正確對待文化革命的套話。這支抄家隊伍是黨委領導下的左派,不是之後的造反派,所以吃黨員團幹部這一套。有個傢伙眼尖,看見我書桌上放著一本《大戲考》,立刻嚴肅地說:
「你是個人民教師,怎麼還儲存‘四舊’?我們代你掃了!」
我被拿走了《大戲考》,放到今天是一份珍貴的京劇資料。大概他們看在我是業餘工大教師的份上,沒有抄我房間的家(只是看了一下),但是阿爺房間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還開了一份清單叫阿爺簽字,清單卻沒留給阿爺。第二天阿爺發現一件上衣口袋裡有阿孃不知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幾百美元,他認為是抄家隊伍故意留下考驗他是否老實?!嚇破膽的阿爺去交給了居委會換了一張收據。為此阿爺懊悔了好幾年。
叔叔姑姑來我家勸慰阿爺、埋怨阿孃,不免也為去了寧波的阿孃擔心,然而無人敢去寧波。不久有親戚從鄉下來告訴了我們阿孃的遭遇,讓人啼笑皆非。原來,鄉下「貧下中農」開會批鬥阿孃,不料阿孃和批鬥她的人對罵,堅持拿她東西的人是賊。氣憤的「群眾」給她戴上高帽子游街,她是小腳走得很慢,人們只得陪著走。到了一家點心店,阿孃宣佈她肚子餓了要吃點心,「殺頭還要讓人吃飽再殺呢」,人們只得讓她進店,阿孃戴著高帽子慢條斯理地吃了兩碗湯圓。再走時貧下中農們沒有鬥志了,遊街結束。沒人敢打阿孃。據說因為阿孃畢竟是長輩,又有其他本家說她不是地主富農本不該挨鬥,再說70歲的老人萬一打出人性命來怎麼辦?所以後來不了了之。
你們算了。阿孃卻不肯算了!阿孃到拿她家裡東西的人家,一家挨一家地去討回,你不還她坐在你家不走,還在你家燒夜飯吃。據阿孃講,他們繞她不過只得還她,不然阿孃「賊坯」、「搶犯」罵到天亮。阿孃永遠不懂什麼叫貧下中農革命社員。
半年之後,阿孃大包小包從寧波凱旋而歸,還捎來鹹帶魚黃魚鯗龍頭烤臭冬瓜之類的寧波土產。兩個貧下中農送她上了輪船,東西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