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歷史的角落》小說信息

男女(第1頁,共2頁)

字體:

有才的妖精們

有一天,薛濤姑娘參加飯局,有人提議,大家用《千字文》行酒令,一人一句。不過還有個條件,這一句裡必須要帶禽魚鳥獸,否則罰酒。

大家都同意了。

提建議的這位張嘴就說:「有虞陶唐。」估計是想了半天了,想出這麼一句,可裡邊這「虞」是別字啊。大家忍住笑,沒罰他,好歹過關了。

輪到薛濤,她說:「佐時阿衡。」

提建議的那個人不幹了,嚷嚷非要罰薛濤喝酒。薛濤說:「為什麼罰我?‘衡’字裡都有個小‘魚’字,你那‘有虞陶唐’,連個‘魚’字都沒有。」在座的鬨堂大笑。

這是薛濤的小聰明。不過敏銳機智,是這位名傳千古的才女一貫的作風。

九歲的時候,薛濤和父親對詩,父親說:「庭除一古桐,聳幹入雲中。」薛濤立刻接上:「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她父親聽了後直髮愁,覺得後兩句兆頭不好。這不是迎來送往人上人下嗎?

後來薛濤父親去世,她自己過上了顛沛流離的生活,最終入了樂籍,迎來送往達官貴人、文人墨客,果真如應了讖語一樣。再後來,據說妓院都樂於把這兩句當對聯,掛在門口——在風塵女子眼裡,薛濤該是她們的榜樣吧。

薛濤不是唯一一個。

《七修類稿》說,元朝末年,建安有個小姑娘,十歲作詩有「多情樵牧頻簪髻,無主蜂鶯任宿房」之句,和薛濤詩的意思類似,但味道遠不如薛詩。

另外《寄園寄所寄》說,明朝嘉靖年間,常熟女子季貞一,也作過一首詠蠟燭的詩。小妞的父親是個老儒生,抱她在腿上,指著蠟燭讓她作詩,小妞張口就來:「淚滴非因痛,花開豈為春?」要是現在的家長,還不知道怎麼疼愛呢,沒想到,她爹一下把她推到地上,斥責說:「非良女子也。」

女子無才便是德,也許就是這時候來的吧?據說這倆小姑娘,後來結局都不好。不過也真是早熟,一個比一個妖精。

人的命運和作詩有關係嗎?也許。作詩體現性格,性格決定命運——也只能這麼解釋了。

有才華的姑娘到處都是。宋朝嘉熙年間,興化人陳彥章考中了太學,就要出門讀書了。他還真是雙喜臨門,前不久剛娶了媳婦。這位媳婦也是個才華橫溢的姑娘,臨別寫了首《沁園春》給丈夫。這詞寫道:

記得爺爺,說與奴奴,陳郎俊哉。笑世人無眼,老夫得法,官人易聘,國士難媒。印信乘龍,夤緣葉鳳,選似揚鞭選得來。果然是,西雍人物,京樣官坯。

送郎上馬三杯,莫把離愁惱別懷。那孤燈只硯,郎君珍重,離愁別恨,奴自推排。白髮夫妻,青衫事業,兩句微吟當折梅。彥章去,早歸則個,免待相催。

你瞧,她對老公多自信、多看重,又多懂事。既鼓勵了老公,又表達了不捨,還處處透著文化氣,典型宋朝女文青。也就是擱著是陳彥章,要是一般男生,哪兒還有心思去上學啊。

兩地分居,寫信表達思念之情也是應該的。清代秣陵人丁雄飛在北京,他的妻子卜四香給他寫信,信裡凡是有「念」字,都少一筆。丁雄飛琢磨半晌,才明白,「念」字拆開,是「人二心」,少寫一筆,就變成「人一心」,一心想你的意思。良苦用心,閨閣雅意,也只有女文青才有。

還真有替丈夫去考試的。

《茶香室叢鈔》裡就引了這麼件事:乾隆六年,揚州王張氏代其夫王某入闈。看來這位王張氏也是才華橫溢、飽讀詩書的,還女扮男裝冒充祝英臺。只是誰代考都是不對的。王張氏代考,竟然被小叔子給告發了,結果丈夫被斥,自己也被髮配了。原文特別申明,這事是本擬正法,死刑,只是「恩旨減死」,總算是撿了條命。

女駙馬一類的故事,千萬別隨便學。

其實王張氏是生錯了時代。她要是生在南宋,就可以參加女童生考試了。《建炎以來朝野雜記》說,淳熙元年夏,女童林幼玉就主動請求參加考試,背誦經書四十三種,全背通了,皇帝特詔,封孺人。如果這還屬於個案的話,那麼到了明朝,推舉女秀才就成了一項制度——當然不需要像女駙馬那樣化裝,更不用參加考試,推薦即可。《萬載縣志》說,該縣縣民敖用敬的妻子易淵碧,在洪武二十六年被推舉為女秀才。

女秀才不僅僅可以在宮外選拔,宮女們在內廷跟著教官讀書,讀得好的也可以被推舉為秀才。秀才做好了,可以升為女史、宮官,甚至到六局掌印。不過,女官們的最高官職也只有六品,比起太監來還要差些,太監們可以做到四品官。

當時比較有名的女官叫黃阿妹,洪武二十年被選入宮,負責宮內司儀文書之類。皇帝還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惟德,十分喜愛。宣德七年,黃阿妹告老還鄉,太后還專門為她寫了詩。這位黃阿妹是順德人,她有個侄女,侄女的兒子叫梁儲。這位梁儲可了不得,是弘治、正德朝的重臣,位居首輔。有才這事兒,是不是有基因的原因啊?

《萬曆野獲編補遺》說,嘉靖年間,皇后親蠶,大概就是到北海蠶壇去祭祀吧。到了吃飯的點兒,以夫人秀才為第一等,命婦什麼的反次之。看來,女官們的待遇還是不錯的。

在宮女中選拔女秀才的習慣一直持續到清代。清代時候,會找老先生進宮教宮女們讀書,讀得好就成為秀才。她們的任務是,在太后、后妃們參加儀式時,在旁邊當主持人、引贊禮官。剛上任的時候,姑娘們還比較羞澀,鍛鍊上一年,無不「周旋合度,音聲朗然」。

當然,女妖精們最多的時代,還是薛濤所處的唐朝。那時候有武則天、上官婉兒什麼的,別說當官,皇帝也是做得的。不說宮鬥,單說才華,也是層出不窮。

有位姑娘,叫張紅紅,是個音樂天才。《樂府雜錄》中記載,張紅紅童年挺悲慘,跟著父親上街賣唱。有一次走到金吾將軍韋青的宅前,韋青突然聽見外面有個婉轉嘹亮的歌喉,立刻就跑出來了——韋青是誰啊?他可是當時著名的歌唱家。他喜歡上了張紅紅,娶了她當小妾,還把張紅紅的父親安排在後宅住。此後,花了大量時間和張紅紅切磋音樂。

張紅紅出名是因為一首歌。當時有位樂工,自己創作了一首《長命西河女》,覺得十分好聽,想獻給皇帝,當然要先請教一下韋青。韋青和張紅紅就設計了個小玩笑,樂工在前面唱,張紅紅在屏風後,數著豆子記下樂譜。一曲唱罷,韋青跑過來問:「怎麼樣?」紅紅說:「記下來了。」於是韋青就開始忽悠樂工:「你這個不是原創啊,我早就聽過了。」

接著,屏風後面傳來張紅紅的聲音,真是一點兒都不走調。樂工的表情可想而知了。

玩笑開過了,樂工開始認真地向張紅紅請教。張紅紅告訴他,他的曲子中有一個調子不穩,不過已經改過來了。

張紅紅的名聲響了,唐玄宗把她招進了宮中教坊宜春院,她還有了個綽號,叫「記曲娘子」。唐玄宗喜歡啊,把她封為才人。

後來韋青去世,唐玄宗親口告訴了她這個訊息。張紅紅當著皇帝的面兒就哭了,說韋青是她的大恩人,自己之所以有現在,就是因為韋青。不久,她因為悲傷過度也死了。唐玄宗十分感動,追封了她「昭儀」。

有才華是一方面,要是又有才又有義重情,這樣的女孩們怎麼能不讓人喜歡呢?

擇夫有學問

梁紅玉年輕的時候是京口的娼妓,那時候她經常要去靈官廟。有一天去得早了,天剛矇矇亮,一進廟,就看見廊柱下有個老虎蹲在那兒,還打呼嚕呢。梁紅玉嚇壞了,飛奔而出,在外面喘息良久。等到天大亮了,人多了,再進去看,哪兒是老虎啊,是個小兵在打瞌睡。

梁紅玉走上前去,踢了他一腳,問:「你叫啥名字啊?」小兵趕緊站起來,說:「我叫韓世忠。」

就這麼著,梁紅玉看上了這個小兵。怎麼能把他看成老虎呢?真是不同凡響啊。回去就跟媽咪說,這個小兵以後必成大器。媽咪擺了桌酒席,請韓世忠吃飯,娘倆和小韓聊得特別歡,喝了個痛快。之後,馬上準備東西,嫁人。

這就是眼力。一眼就看出韓世忠是潛力股,一見就鍾情。之後果然沒看差,韓世忠戰功卓著,位極人臣。當然也有個小小的走眼,沒瞧出韓世忠家裡已經有一個老婆了。後來有人看了韓世忠的墓碑,上面寫著他的老婆是:秦國夫人白氏、楊國夫人梁氏、秦國夫人茅氏(出自《茶香室叢鈔》,原文如此,倆秦國夫人)、蘄國夫人周氏。梁紅玉去了,只是個老二。不過,這對梁紅玉來說,不是最重要的。

韓世忠戎馬半生,他娶第三個老婆的時候,已經是大官了,當時住在杭州。有一天,忽然有人上門求他辦事——原來是杭州名妓呂小小因事被官府抓了,她的親戚託關係找到他,希望他能幫著撈人。

韓世忠二話沒說,找負責此事的官員喝酒去了。舉起酒杯來,韓世忠直接說:「我有事求你,你答應,我立馬喝一大杯。」那官員趕緊問啥事啊,韓世忠就說了呂小小的事。要不說是哥們兒呢,這官員二話沒說,把呂小小提出來,去刑具,放人。韓世忠樂壞了,連飲好幾大杯,拉著呂小小回家。呂小小後來改姓茅,就是韓世忠的三老婆。韓世忠可能對風塵女情有獨鍾,娶的四老婆周氏依舊出身妓女。韓世忠可真是失足女青年的知心大叔啊。

從另一個角度看,即便淪落風塵,也未必此生無望。誰都不用自卑,因為這個世界太奇妙了。

另有一位傳奇色彩的女孩,是唐朝人,長安名妓,姓陳,人稱「嬌陳」。嬌陳可出名了,滿城士子為之奔走,追求者中也不乏官員——比如進京辦事的睦州刺史柳齊物。嬌陳見的人多了,可沒打算嫁給誰,更不會把外地土包子放在眼裡。面對苦追她的柳齊物,她開了個玩笑:「你家裡要給我準備二十里錦帳,我就跟你了。」

她萬沒想到,第二天柳齊物就帶人趕著車上門了,車上全是錦帳。嬌陳都被驚著了。接下來,和所有被富家子弟追求、收到lv包和瑪莎拉蒂的姑娘一樣,嬌陳感動了——柳齊物這麼做,那還真是愛我呀。於是她真的進了柳家的門。

名花有主,轟動一時,這事唐玄宗都知道了。唐玄宗總是瞧著別人的老婆好,楊貴妃不就是從別人家弄過來的嗎?這回也不例外,嬌陳沒嫁人時他也沒覺得怎樣,嬌陳嫁人了,他便下詔讓嬌陳進宮。

嬌陳見著皇帝,哭了個天翻地覆,說自己老了,說自己有病,反正是沒法伺候皇帝。唐玄宗就這點好,看出姑娘不情願了,那算了,你回家吧。嬌陳嫁入豪門卻不攀龍附鳳,看來還真的是相信愛情的。

女僕也有人喜歡,前提是有個性。

那是明朝,弘治正德兩朝高官、當過南京兵部尚書的林瀚家。林瀚老家在福建閩縣,家中蓋新房,工匠們把一根大橫樑給放在門口了,一時出入不便。一個小丫鬟要出門,走不了啊,蹁腿兒騎上橫樑,再蹁腿兒過去了。工匠們那髒話就來了,估摸著就是說,姑娘你怎麼這麼不講究啊,你那東西壓在樑上,這梁還怎麼用啊……反正流氓話說得不堪入耳。

小姑娘沒害臊,反問道:「怎麼了?尚書閣老,還不都是從這兒出來的?」

這話說得還挺有哲理的。林瀚馬上覺得這姑娘不一般,叫姑娘進屋,打算收了她。要擱當時普通女孩兒,還不樂暈了?沒想到這小丫頭想得周全,嚴肅地說:「大叔,您歲數不小了,萬一我懷上了,您又去世了,誰證明我生的是您的孩子啊?您得給我寫個字據。」

林瀚連說有理。小姑娘馬上拿了一匹自己織的絳色機緞來——這東西儲存時間比紙長,輕易也不會被撕壞。林瀚在上面寫:此女生了孩子是我的,男的就起名叫機,女的就起名叫緞。

後來,小丫頭生了一男一女。林瀚一共有九個兒子,其中有個孩子叫林庭機,後來當上了工部尚書,後人推測,這個林庭機,就是小丫頭生的。讓小丫頭說著了,還真是從那兒出來的。

打算嫁入豪門的姑娘們可得記住了,不是胸大腰細盤靚條順就可以,重要的是要有個性,特別是要有腦子。有想法人家才喜歡。

要說嫁得最豪的,還得是謝道清,一個特別不起眼的小姑娘。

謝道清其實也是出身名門——她爺爺是南宋的宰相謝申甫。只是,她是父親的小妾毛氏所生,所以總被人瞧不起,家裡的孩子們也老欺負她。有次春遊,她默默走在最後面,突然過來個老道,看著小謝姑娘嘖嘖稱奇:「姑娘了不起啊,以後不嫁狀元就嫁宰相。」此話一齣,全家大笑。老道還爭辯呢:「別笑,也許嫁得更好呢。」聽見笑聲更響了,老道補充說明:「就是皇后。」

從此,孩子們多了個遊戲,叫「打皇后」。就好比現在企鵝們閒著沒事「打豆豆」,謝家的孩子,也老玩「打皇后」。

小謝的父親早早去世,她家也逐漸衰敗。她臉上有黑斑,眼裡還長了白點,一點都不漂亮。也許,就該這樣默默地過完一輩子。

事情的轉機來自剛剛登基的宋理宗。宋理宗當上皇帝后,楊太后覺得他該有一位賢惠的皇后,接著,就想起曾經幫助過自己的謝申甫來,一定要皇帝娶位謝家的姑娘。而這個時候,小謝姑娘的姐妹們都已出嫁,唯一的人選,就該是她。

是否送小謝進宮,在謝家還引起了爭論。因為要賣掉家產當路費、陪嫁、打點官員等,小謝的叔叔和家人討論的時候,擔心家賠光了,頂多換個宮女,不值當——大家對小謝一點信心都沒有。但有人卻力挺:「至少也能當個美人吧?有了封號,怎麼也值了。」

最後,冒險一搏的意見佔了上風,小謝進宮了。

當時,宋理宗已經有了一位賈貴妃。賈貴妃是名臣賈涉的女兒,後來的權相賈似道的姐姐,又漂亮又驕傲,見了小謝這個鄉下來的土妞,一萬個瞧不起,她憑啥和我競爭皇后的位子啊?楊太后請賈妃和小謝一起吃飯,小謝坐下了,賈貴妃卻故意提著衣服,躲著小謝。入座後,賈妃就開始玩拼爹遊戲,滔滔不絕講起了自己的爸爸如何帶兵打仗,屢立戰功。看著小謝像個悶葫蘆似的,楊太后就問:「你爺爺謝丞相都做過什麼事啊?」

小謝說:「他不曾用兵殺過一個人。」

賈貴妃完全沒想明白太后的意思,只想把小謝比下去,依舊在喋喋不休。楊太后生氣了:「孩子,你怎麼那麼多話?」

這時候,飯菜上來了。小謝餓得心慌,老實不客氣地吃了個盆幹碗淨,而賈貴妃捱了婆婆的訓,還較勁呢,一口都沒吃。楊太后更不客氣了:「吃了就飽,不吃就餓,誰難過誰知道。」

結果還用說嗎?小謝當皇后了。

在南宋末年,這位謝皇后可是個人物,在賈似道當權時維護大局,丈夫、兒子死後又垂簾聽政,兵荒馬亂中努力維持著生存的希望。雖然無法挽回南宋滅亡的局面,卻是少有的、歷史上被稱許的皇后。

烏鴉變鳳凰,醜小鴨成天鵝,中國版本灰姑娘的故事就這麼發生了。

亂世看紅顏

唐伯虎的師傅沈周,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專門談南京秦淮河畔姑娘們的「盒子會」。弘治年間,正是明朝繁盛之時,青樓裡的妓女,往往二三十人,結成「手帕姊妹」。每當上元節時,她們聚集在一起,做遊戲,賭勝負,輸的人要給贏的人買酒喝。當然,她們的相好也會來,而且要「挾金助會」。張燈設樂,各出技能,倒像一場青樓姑娘的技術比賽。這樣的「盒子會」,往往要持續一個多月,「鬨堂一月自春風,酒香人語百花中」,成了南京的一大盛事。

只不過世事變遷,南京姑娘們的快樂日子不能永遠持續下去。百餘年後,整個中國都陷入大動盪中,而盛世南京從此不再。

有一位少年才俊,叫作餘懷,本來才華橫溢,而且已入仕途,卻因為南京淪陷,生活發生鉅變,破產喪家。為了避免「留髮不留頭」,他被迫喬裝成道士,四處流浪,晚景淒涼。失國失家的他,寫了一部《板橋雜記》,詳細記述了秦淮河邊姑娘們悲慘的結局。

他寫到一個叫王月的姑娘。王月字微波,「頎身玉立,皓齒明眸,異常妖冶,名動公卿」,可以說是有名的美人。崇禎十二年七夕,明末四公子之一的方以智在自己家的居水閣召集姑娘們聚會,不僅家門外都堵車了,居水閣外的河道里也「環列舟航如堵牆」。在那次聚會上,姑娘們比色比藝,王月一舉奪得「超級女聲」第一名,聲名大振,「南曲諸姬皆色沮」。那一次餘懷也在場,為她寫下了「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的詩句,王月把這兩句繡在了手帕上。

後來,幾經輾轉,王月嫁給了安廬兵備道蔡如蘅,被帶到了廬州。崇禎十五年,廬州被張獻忠攻破,蔡如蘅逃跑(一說被俘),王月也落到這個殺人魔王手裡。張獻忠曾經很寵愛王月,但有一次王月因為一件小事惹毛了他,被他一刀斬首,這還不算,他還把王月的頭顱蒸熟了端上桌,請手下「共享」。

這樣悲慘的故事,餘懷寫了很多。比如卞玉京的妹妹卞敏,個子高,皮膚白,風姿綽約,人站在她對面,就像站在水晶屏前面一樣。後來卞敏遠嫁福建某官員,卻不幸遇到耿精忠叛變。她的丈夫在城破自殺之前,手刃自己的妻妾二十餘人,其中,就有卞敏。

淮安名妓燕順,遭遇馬士英部下劫掠,被士兵捆在馬上,她哭罵不止,竟然被一個大兵「刃之」。秦淮名妓宋蕙湘,被清兵擄到河南衛輝,野居露宿,在牆上寫下「誰散千金同孟德,鑲黃旗下救文姝」。她沒有蔡文姬幸運,呼救無應。倒是詩句留了下來,引發了後人無數的唱和。

相比女人,男人們的命運也好不到哪兒去。吳郡有個大帥哥張魁,出手闊綽,天天泡在青樓裡,就連門口的鸚鵡一見到他就大喊一聲:「張魁官來,阿彌陀佛。」張先生一到,鸚鵡都知道要發財了。

張魁擅長吹洞簫,他的最愛是去顧眉的眉樓吃飯喝酒。只是不知道撞到什麼黴運,他臉上生了白癜風,還得了個外號,叫「花面篾片」。由於破了相,眉樓不歡迎他了,經常有人喊著把「花面篾片」轟出去,永遠不許再來。比他更年輕的帥哥們,還經常嘲諷他,學他吹簫的樣子,出他的醜。

張魁落魄了,家裡也窮了。有好心人資助他販茶為生。可他依舊改不了奢侈的毛病,總說:「我雖然難看,但茶不是惠泉水泡的不沾唇,飯不是四糙冬舂米做的不入口。」稍微有點錢,就花個精光。順治十四年,他已經是行將七十歲的老人了。路過南京秦淮河,看到昔日的歌臺舞榭已經變成瓦礫場,不由得心中難過,便在河畔破爛的板橋邊上,吹起了洞簫。吹了一會兒,旁邊一間矮屋的門開啟了,一位老太太走出來,看著他說:「這是張魁的簫聲吧?」

張魁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另一位翩翩公子,叫徐青君,是大名鼎鼎的明朝開國功臣徐達的後代。他在南京自家的王府附近大造花園,一到夏天,遍邀名妓,設宴河房,瓜果堆積如山,茉莉、珠蘭芳香似雪,夜以繼日,喝酒歡歌。南明弘光朝上,他還做了官,一時耀武揚威,十分顯赫。

只是不久,戰火燒到江南,南京又出了內亂,這位徐公子田產盡失,群姬四散,他窮得不得不靠替人受刑挨板子來換錢謀生。就是這樣他還被黑了,有一次受刑人跟他說好打多少板子,給多少錢,沒想到到了大堂之上,打的板子數遠遠超過約定的好幾倍。他終於忍不住,大喊起自己是徐達的後人。

主持刑罰的官員是南明江南兵備道林天擎,一問之下大驚失色,趕緊好言撫慰,最後又通過運作,把他造的花園還給了他。徐公子的後半輩子,就靠變賣花園中的花石木料為生。

人生有時候真沒法說,不要覺得今天還拉風,明天就一定得意。其實每個人的命運,都和現下的世事聯絡在一起,不管你是美女還是富人、官n代,變化起來,真由不得自己。

一言難盡話姻緣

清代《寄園寄所寄》一書中講了個故事。

北京昌平一家人,母親去世。看了風水,選了墓地,挖開,卻發現裡面已經有了棺材,紫色的。棺木的前面,用丹漆寫了很多字,是死者的丈夫寫下的。這些字,講述了一段淒涼的愛情故事。

男主人叫盧孝,他的妻子也就是墓地的主人,叫祝月英。盧孝早年間訂婚了,對方是他的表姐,但尚未成婚,即「被權力者奪去」。盧家父母無奈,只好另聘兒媳,就是祝月英。

祝月英是個好姑娘,容貌端莊,侍奉長輩極為孝順,特別的優點是有文化,擅長女紅、經史和音樂。這樣的女孩,當然是盧孝求之不得的。兩人「夫婦唱隨,未嘗離舍」。可惜,一對佳偶卻沒能長久。祝月英生病了,屋漏偏遇連陰雨,搶奪盧孝前女友的「權力者」,又看上了祝月英,用盡計謀,苦苦相逼。祝月英又氣又恨,鬱悶而亡,只有二十一歲,和盧孝在一起的日子,也只有三年。

盧孝悲傷地寫道:「驚魂兩飛,不知離合。死不知生,生何以知死?」他收拾了十九件衣服,上面有祝月英親手刺的花繡,還有妻子生前喜歡的東西,與妻子並葬於此。

天子腳下,怎麼會出這樣無法無天的事情呢?看一看落款就明白了,「至正二年」,正是元朝時候。

盧孝倒霉,人禍天災,兩樁姻緣都毀了。其實感情悲劇,更多的是女孩遇到了負心漢。

《湖海新聞夷堅續志》裡有個故事:宋朝開封府大桶村有個富豪張某,張某錢多,就僱了一位孫教授幫他理財,具體的活就是管管他家放出去的高利貸。孫教授有個女兒,如花似玉。有天張大款的兒子到孫家來,招呼他的正是孫教授的妻女。

小張看見小孫,立刻對孫教授老兩口說,一定要娶小孫。這還不算,他用帕子包了個玉環交給小孫:「這個,就算定情物吧。」

訊息傳出,鄰居們紛紛祝賀,說老孫有了金龜婿,小孫馬上要嫁入豪門當百萬主母了。

可小張呢,他僅僅是對姑娘甜言蜜語慣了,壓根兒沒當一回事兒。沒多久,就娶了別家的女孩兒。已經以心相許的小孫聽到這個訊息,如五雷轟頂,一口氣沒上來,死了。

仵作來收斂遺體,對老孫說:「小輩兒死了,不能停靈在家。正好五里外有個花園,可以殯葬,埋在那兒吧。」

小孫下葬了,仵作可沒走。因為看見了她胳膊上的玉環,怎麼也值幾萬錢吧?等孫家人離去,他迅速把墳墓刨開。令人意外的是,小孫竟然醒了。

小孫問:「我怎麼會在這兒?」

仵作回答很狡猾:「你爹因為你不肯嫁人,讓我把你活埋了。家是回不去了,就一條路,跟我走吧。」

小孫想想沒了轍,跟了仵作,成了仵作的老婆。

事情還沒完。不久以後,朝廷劉太后死了,朝廷徵調仵作去辦喪事,就剩下小孫一個人在家。對小張念念不忘的小孫,總算逮到了機會,她租了匹馬,直奔張家,要找小張問個究竟。

一進張家大門,張大款一家就驚了,怎麼大白天見鬼了?張家人不由分說,鞭子大棒一起招呼。體弱的小孫哪兒禁得住啊,群毆之後,真的香消玉殞了。

人打死了,才知道不是鬼。主使打人的張大款被抓了起來,審問之後,真相大白。張大款被判「棄市」,也就是死刑。

這真是個大悲劇。對認真的姑娘千萬別隨便開玩笑——當然,姑娘對富二代們,也別認真得太快。你看,這招多大的事兒啊。

這本書的另一個故事,有點叫人哭笑不得了。講的是胡侍郎家有一位館客阮教授。有一天,胡侍郎對阮教授說:「你看,你一個單身漢,離家這麼久。我給你說個媳婦吧,等個好日子,把家裡的婢女嫁給你。」

阮教授當然樂意,感激不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