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侍郎的婢女也知道了這事。她也喜歡阮教授啊,就是有點等不及了。於是偷偷找到阮教授:「這個月十五,胡侍郎要在家請客。你千萬別喝酒哈,到我房外的籬笆旁邊,咳嗽幾聲,有好事兒。」
阮教授滿口答應。可到了那天,還真把這事忘了,不知道喝酒沒喝酒,反正是沒去。
姑娘還在房間裡等著呢,突然就聽到外面有人咳嗽。姑娘迫不及待,把一個包袱扔了出去。
咳嗽的是誰啊?這人叫張十七。這天張十七去舂米,揹著米回家,恰巧走到婢女屋外累了,坐那兒歇著,恰巧又咳嗽了幾聲,然後一個包袱就落在了身邊。開啟一看,裡邊全是金銀——姑娘攢的。這可真是天上掉餡餅,張十七大喜,拿了包袱跑回了家。
等婢女再次見到阮教授一問,阮教授滿臉茫然,這才知道阮教授壓根兒就沒去。那錢呢?早沒了。
姑娘從此鬱鬱寡歡,沒多久就病死了。阮教授也後悔不迭,怎麼都想不開,最後「自殞其身」。悲劇了。
這件事情,說什麼好呢?好事千萬不能急,要不就會辦砸了,密碼也得設定得複雜點,尤其是遇見教授,教授還真有不靠譜兒的。
伯虎何曾點秋香
先正本清源,唐伯虎壓根兒不認識秋香。他也不是官宦子弟,他家是開飯館的,當然沒本錢,又不好好讀書,去華太師家當傭工。點秋香的另有其人。
此人叫陳元超(古人元玄不分,也有寫成陳玄超的)。他追求秋香的事兒寫在清代董恂的《宮閨聯名譜》裡(引自《耳談》),經過是這樣的:
陳元超是蘇州人,官宦子弟。他父親因為上書彈劾嚴嵩,貶謫遠方,最終死掉了。但他還真夠放蕩不羈,沒當回事,依舊和一幫哥們兒去虎丘玩,然後就看見有當官的人家經過。一個小丫頭回頭看見他,笑了。這一笑,把陳元超笑得心神盪漾,立馬跟蹤人家,到了府上,求為「書傭」。
他得償所願,成了兩位公子的伴讀。二位公子在陳元超的指導下,「文日奇」,二位爺的老爹、師傅都驚著了。
眼看事情就要敗露,陳元超要求辭職回家,理由是要回去相親。倆少爺不樂意啊,執意挽留:「不就是娶媳婦嗎?我家你看上誰了,隨便娶。」
陳元超一聽,心裡那個樂啊,但依舊裝得很勉強地說:「那……實在不行,就秋香吧。」
二位爺馬上把陳元超的請求報告了父親。陳元超如願娶回了秋香。
有趣的是,這本書記載了他倆結婚後的一段對話。
秋香:你是不是去過虎丘?就是上次在虎丘我遇到的那個人?
陳元超:是啊。
秋香:你是個貴公子啊,幹嗎這麼自己糟踐自己,賣身為奴啊?
陳元超:我看見你對我笑了一下,忘不了了。
秋香:咳,我就是看你外面穿著孝衣,裡面還是華服,那樣兒挺傻的。不是為了別的。
後來,有客人到府上來,主人派陳元超接待。倆人一聊朝中的事,陳元超門兒清——他的姥爺還在朝中當官呢。主人這才反應過來,立刻送了陳元超「百金」,秋香也算白送過門了。
另一個關於秋香的版本,秋香不是丫鬟,而是妓女。
秋香,原名林奴兒。家裡原來也是當官的,犯事兒敗落了,只好賣身為娼,成了金陵名妓秋香。她人漂亮,還跟了名師學畫,名動官場。要說和唐伯虎有關聯,那是唐伯虎的哥們兒祝枝山見過秋香的扇面畫,還寫了首詩:「晃玉搖金小扇圖,五雲樓閣女仙居。行間看過秋香字,知是成都薛校書。」把秋香比作薛濤,也是對秋香身份的一個佐證。
後來秋香脫籍從良,依舊有追求者找她。秋香的回覆是畫了棵柳樹,在旁邊題詩道:「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如今寫入丹青裡,不許東風再動搖。」
再有類似的記載,就是清代黃蛟起的《西神叢語》講的,主人公是明朝按察使俞憲的兒子俞見安。小俞在河邊看見船上有個姑娘,心裡一動,租舟跟蹤,一直跟到姑娘上岸。小俞叮囑船家:「在這等我一個月,哪兒也別去。」便上岸到姑娘家去當伴讀了。
小俞替大戶人家兒子代筆,引起轟動,主人要在丫頭中挑個漂亮的嫁給小俞……之後情節的發展有點意外:當時糧役沉重,江南富戶不少因此傾家蕩產,小俞的主人也處在破產的邊緣。小俞便暗暗坐船去了蘇州府衙,見到知府——他爸爸和知府認識啊,小俞打著父親的名號走後門,為主人免去了賦役。接著,蘇州知府登門拜訪,親自通知不用交糧了,主人這才知道遇到了貴人。欣喜之餘,將那個姑娘認作乾女兒,厚嫁給小俞。黃蛟起言之鑿鑿:這事是聽小俞的孫子俞祖源親口講的,那個姑娘還有名字,叫美娘。
這幾件事都是唐伯虎點秋香的原本,只是和唐伯虎都沒關係,但最後被各種話本安到了唐伯虎的頭上。
為啥呢?這是因為下面這個段子——關於華太師的段子。
華太師真名叫華察。有一天在蘇州泊舟,看見旁邊一船上有一人,拿著一壺酒,一個大碗,嘴裡罵罵咧咧。有時候挽起袖子舉著大碗作要喝狀,卻又把碗放下,皺眉、拍案、狂叫……這種二了吧唧裝名士的行為,在華察眼裡,那就是真名士啊。趕緊請過來,一問,那人說自己是唐寅唐子畏。兩人相談甚歡,喝得大醉。
在喝酒的過程中,華家的小姬隔著簾子看,可能是因為講了笑話吧,笑出了聲。於是唐寅寫了《嬌女篇》送給華察,華察寫了《中酒歌》送給唐伯虎……這點關係,就讓三笑點秋香的故事落在了他們身上。
這事最早寫在《桐下聽然》裡,被《堅瓠集》引用,慢慢流傳開。其實也是扯,歷史上,唐伯虎比華太師大二十七歲,唐寅寫《嬌女篇》的時候,華太師還沒出生呢。再說了,唐伯虎那麼灑脫又饞酒的人,怎麼可能在喝酒的時候,表現得如此矯揉造作呢?
王紫稼與李森先
鎖骨觀音變現身,反腰貼地蓮花吐。蓮花婀娜不禁風,一斛珠傾宛轉中……慣拋斜袖嚲長肩,眼看欲化愁應懶。摧藏掩仰未分明,拍數移來發曼聲。最是轉喉偷入破,人腸斷臉波橫……
這首歌頌一個曼妙歌手的長詩,作者是晚明覆社的大文人吳梅村。只是,它說的不是一個姑娘,而是一個帥哥——王紫稼。
說到當時的娛樂圈風月場,知道秦淮八豔的多,王紫稼卻很少有人提到。也許就是因為他是個男人,但他可是名副其實的「快男」,不僅轟動明朝,而且轟動清代,不僅名盛江南,而且譽滿北京。要是晚生六七百年,他就是陳楚生、蒲巴甲、吳秀波,也未可知。
王紫稼出道是在十五歲左右,吳梅村初遇他的時候,是在蘇州,明朝退休官員徐汧家裡。那個時候的印象,是「明慧善歌」。他長得又高又白,頭髮烏黑,眼睛明亮,標準無敵帥,標準漂亮。當時的知名文人錢謙益、龔鼎孳都對王紫稼有著濃厚的興趣,搞搞斷臂同性戀,再極力追捧。就這麼著,年紀輕輕的小帥哥王紫稼,紅了。據考證,這大約是崇禎十年時候的事。
十幾年後的順治八年,已經改朝換代了。王紫稼也三十歲了,更顯得成熟和富有魅力。吳梅村的長詩《王郎曲》就作於此時。這個時候,王紫稼決定去首都北京發展,投奔龔鼎孳。這個決定引起了蘇州城的震動。那年春末,文人們齊聚一堂,為王紫稼送行,吟詩作曲,道不盡離別之情:「桃李芳年冰雪身,青鞋席帽走風塵。鐵衣毳帳三千里,刀軟弓欹為玉人。」
在北京,王紫稼獲得了天王般的待遇,據說燕京郊外,夾路栽柳歡迎他。故人相逢,龔鼎孳想起十幾年前的王紫稼,為他寫詩說:「薊苑霜高舞柘枝,當年楊柳尚如絲。酒闌卻唱梅村曲,腸斷王郎十五時。」
王紫稼在北京火了。王公貴族們,凡有宴請,非王紫稼到場不可。請王紫稼的人排了長隊,檔期安排總是滿滿的。由此,王紫稼掙了很多很多錢,接觸到了官宦貴族,也進入了上層社會,「儼然名公」。他就要成為藝術家了。
這個時候,王紫稼做出了一個致命的選擇:回蘇州。也許是錢掙夠了,也許是思念家鄉,還有說法是人們對王紫稼唱的崑曲失去了興趣,他的事業發展遇到了瓶頸。總之,在北京待了三年後,風光無限的王紫稼要衣錦還鄉。
北京的文人們再次上演了一齣送別大戲。錢謙益、龔鼎孳都依依不捨。「漁陽鼓動雨鈴喑,長樂螢流皓月沉」「後庭花落腸應斷,也是陳隋失路人」「細雨左安門外路,一行芳草送人歸」……再見了,漂亮的男孩,再見了,高帥富先生。
等待王紫稼的是滅頂之災。他回來的不是時候,以四川道監察御史身份出巡江南的李森先,正在蘇州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掃黃打黑運動,王紫稼回來沒多久,就被李森先抓捕了。
抓王紫稼的理由是什麼呢?一、遊走於官宦人家,打聽人家的八卦,搬弄是非。二、過於豪奢,出入必肩輿(類似現在出門一定開豪車)。三、女朋友太多,涉嫌誘惑姦汙良家婦女。四、接受饋贈太多,不可勝數。這幾條,沒人舉報,都是李森先查訪的,也夠不上死罪。但他是李森先抓的典型啊,堅決不能放過,於是打了幾十大板,皮開肉綻,然後戴上重枷,押到蘇州閶門示眾。
和王紫稼一樣待遇的,還有一個搞邪教藉機姦淫婦女的三遮和尚,也是幾十大板重枷示眾。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鮮血淋漓地站著,沒多會兒,全死了。看過古代酷刑介紹的人都知道,大板子加重枷,不是死刑,勝似死刑。
人死了,李森先還沒有放手,來了個追加處罰——老和尚追判斬首,王紫稼追判流放。追判,這在司法史上,也是罕見的。
倒霉的不止這兩個人。王紫稼死後,有個官宦子弟叫金又文的,不知死活,偏偏在蘇州繼續搞了個「快樂女聲」選拔大會,會場就在虎丘梅花樓。五十多名佳麗參賽,最後選出第一名朱雲,第二名錢端,第三名餘華。另外二十八名進入複賽的,名為二十八宿。彩旗錦帳,自虎丘綿延至胥門,畫舫蘭橈,傾城遊宴,蔚為壯觀。
活動剛剛達到高潮,李森先就出現了,將金又文抓了起來,不由分說,戴重枷在蘇州六門巡迴遊街示眾。關鍵時刻,又出了個案子。有個叫嚴五的人,曾經問金家借過錢,後來出現了經濟糾紛,金家告官,嚴五下獄。嚴五的妻子為了鳴冤,竟然當著李森先的面自刎了。李森先勃然大怒,為了錢逼死人命,這姓金的是黑社會啊,立刻將金又文杖斃,嚴五釋放。
嚴五老婆自殺和金又文有關係嗎?不知道。
有意思的是,李森先出狠手整治蘇州的時候,蘇州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輿論。主流社會包括大部分百姓,紛紛稱讚大快人心,那幫有錢人是該好好收拾一下,沒一個好東西。這下蘇州的風氣正了,富豪們不敢為非作歹了,陽光也格外明亮了。
而那些以前追捧過王紫稼的文人們,則紛紛感到惋惜,他們只能說李森先煞風景,為王紫稼寫輓詩,暗自難過。
李森先沒有罷手,開始整治官吏,一批官員被他彈劾。所有公務人員都要接受他的審查,合格的,披紅掛綵送出去,不合格的聽候處理。這時候,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就在他甄別官員之時,朝廷步軍衙門的緹騎來到蘇州。這些人衝進官署,不由分說把李森先捆了起來,李森先還不知道咋回事呢,就當了階下囚。
蘇州人也糊塗了,這不是個好官嗎?怎麼抓了?他們開始聚集,有人當街放個櫃子為李森先捐款,當地官員包括知縣巡撫還出錢為他打官司。後來才知道,他被雲間(松江縣,就是現在的上海)一名重犯告了,說曾經向他行賄。皇帝震怒,命令拘捕到京。
路上,李森先待遇很慘,士兵們把他裝在一個大皮袋子裡,掛在兩匹馬中間,一路狂奔,到了北京,幾乎體無完膚。他被帶到北京後,下了大理寺,重責四十大板。之後,此案查無實據,視為誣告,李森先官復原職。
不知道從生死玄關上走了一遭的老李,是不是對自己曾經的行為有反思。
至於王紫稼,一個優伶,一個曾經名噪一時的明星,沒有人為他平反,也沒人替他打官司。他就像一片曾經豔麗的葉子,突然被風雨刮落,消失在塵泥之中。先文化,後官場,再全社會,整來整去,總是這樣。他是頭一箇中槍的倒霉蛋。
民國初年的學者孟森在考證王紫稼生平的時候寫道:「由近日之事,追配明清間事,頗多相類。」我拿出王紫稼這事說說,大家和現在的事情比比,一定有不少感慨。
那位以「鐵面冰心」著稱的李森先,他的偶像是海瑞,一心想當清官,的確也十分清廉。只是他最早是明朝官員,先投降李闖,又投降清代。他的經歷和錢謙益、龔鼎孳之流並無差別,孟森評價他是「色厲內荏」,還挺到位。倒是那位最早捧紅王紫稼的徐汧,寧死不屈,在清兵打來的時候,在自己最喜愛的、繁花似錦的虎丘投河殉國了。
人是很複雜的,不能一概而論。
後院
北宋的文人宋子京,花一輩子時間幹了件大事,就是修《唐書》。他當成都知府的時候,每次宴會之後,洗漱完畢,立馬做功課。可不是一個人,要帶著姑娘們。臥室門開啟,垂簾,點著大蜡燭,姑娘們左右侍立,鋪紙的鋪紙,研墨的研墨,外面的人一瞧就明白,哦,先生要修《唐書》了,「望之如神仙」。
別以為宋子京只喜歡寫作,心野著呢。有天大雪,老宋開寫了,就是不太順,一個人物傳記都沒寫完。看見身邊姑娘們磨墨濡筆地忙,突然問:「你們以前在別人家,下大雪的時候,主人會這樣嗎?」大家都說不會。其中一個女孩來自富貴人家,宋子京問她:「那你們家都會做啥呢?」女孩說:「擁爐歌舞,看雜劇,喝得大醉,哪裡能比得了先生。」
宋子京放下筆,嘿嘿笑道:「其實也不錯哈。」立刻叫人拿酒來,和姑娘們一口氣喝到了天亮。
宋子京是個喜歡姑娘的人,出去玩必須要帶一群妞。有天帶著妞們在錦江吃飯,突然起風了,有點冷。老宋隨口說:「你們誰給我拿件半臂衫啊?」就是t恤坎肩兒之類的吧,萬沒想到,姑娘們想得很周到,都帶著呢,一排粉臂伸出來,一共十幾件。
老宋一下茫然了,猶豫了一下,一件都沒敢接,就那麼凍著堅持到回府。為啥啊?接誰的合適啊?厚薄不均,發生宮鬥咋辦?那就壞了,委屈自己吧。
古代名士大臣鉅商什麼的,多蓄妻妾,擺平後院是必須的,否則丟盔卸甲,斯文掃地。宋子京是聰明人,寧可挨凍也不招是非,省了不少麻煩。別人,就未必了。
東晉丞相王導就是一個沒把後院弄乾淨的人。他老婆厲害啊,小老婆不敢往家裡帶,偷偷弄個別館,養在外面。結果呢,搞了個兒女成行。有一天,他老婆曹夫人在外面轉悠,看見菜園裡有幾個小孩兒,正在騎羊玩,那模樣可真是端正可愛,就是有點像……自己老公?曹夫人心裡嘀咕,叫丫鬟去問是誰家孩子。丫鬟不知道其中利害,答道:「這是四夫人五夫人……她們的小孩兒。」
曹夫人又驚又怒。她的反應是抄起一把菜刀,上車,叫上二十多個婢女僕役,去找小老婆們拼命去了。
立刻有人飛報王導。王導這一驚也非同小可,立刻上車出門——情急之下還上了個牛車。他左手扶著車欄,右手裡沒刀,只有一柄拂塵,倒過來,用拂塵柄敲著牛屁股:快走快走,遲了就來不及了。
緊趕慢趕,狼狽不堪。好在路熟,終於先夫人一步到達小妾們的住所,不知道是怎麼磕頭求饒的,好歹是制止了這一場血案。
血案制止,家醜可是傳出去了。有天王導遇見司徒蔡謨,蔡司徒張嘴就來:「丞相啊,聽說朝廷要給你加九錫。」
加九錫可是皇帝給大臣的最高禮遇了,就是給大臣車馬、衣服、樂器等九種物件,得了九錫,大臣可就離皇位一步之遙了。王導可從沒聽說過加九錫的事兒,趕緊謙虛:「我不配,不配。」
蔡謨說:「就是給你九錫裡的兩樣,一輛短轅老牛車,再來把拂塵。」
王導一聽,噢,開玩笑啊,擠對我怕老婆啊?一塊石頭落了地,沒生氣,還和蔡謨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曹夫人不是最厲害的,最厲害的是晉武帝時期的一個女人,段氏。她老公叫劉伯玉,是個yy文學愛好者,就愛讀個《洛神賦》,還搖頭晃腦地念,還跟老婆說:「哎呀,要是我娶了洛神這樣的老婆,夫復何求啊。」
老公嘴欠,老婆估計是雙魚座的,心眼小。段氏就這麼受不了了,她對老公說:「你這麼喜歡女水神啊?那我做一個女水神給你看。」
半夜,這位氣性特大的女人跳了河,自殺了。
從此以後,河裡多了位女神仙,平時不顯靈,要是漂亮姑娘想渡河,還化了妝,對不起,狂風暴雨大作,波浪滔天。想平安過河嗎?必須先卸了妝才行。當然,醜女人無所謂。這個地方,就叫妒婦津了。
女人嫉妒起來,就是這麼給力。
唐朝末年,王鐸帶兵迎擊黃巢大軍。這個王鐸有個特點,就是太得瑟,打仗就打仗吧,一定要帶著一群如花似玉的夫人們。帶夫人也罷了,偏偏不帶大夫人,這不是找不痛快嗎?
前線吃緊之時,嫉妒的大夫人心裡也越想越不是滋味兒,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星夜從長安出發,直奔王鐸軍營而來。
訊息傳到營中,王鐸暈了,對手下說:「這下糟糕了,前有黃巢,後有夫人,可怎麼辦啊?」
幕僚出主意:「不如投降黃巢。」
王鐸哈哈大笑。這是手下幫他尋開心呢。
王鐸心裡早有主意,腹背受敵,只能逃跑唄。只是逃跑之後,他依舊堅持著自己的風格,到了哪兒都侍妾成列,穿著鮮豔,像過著太平日子一樣。這麼得瑟的後果是,某節度使之子見色起意,設了個埋伏,把王鐸給殺了,財產侍妾,盡數被掠走。沒死在老婆手裡,沒死在敵人手裡,死在自己人手裡了。
類似的事情,明朝崇禎年間又重演了。
這回的主角是監察御史毛羽健。這人也是出門辦事總帶小老婆不帶大老婆,一帶還帶一群。這大老婆能服氣嗎?立刻啟程,走驛站,直奔毛羽健住處。走驛站速度有多快呢?跟動車差不多。等毛羽健回到住處,見到大老婆的時候,目瞪口呆,自己的小老婆們已經被遣散了。
毛羽健這個氣啊,思前想後,自己之所以不幸福,全是因為大老婆來得太快,而大老婆來得太快,全是因為有驛站。萬千罪惡,歸於驛站,耗費錢糧,沒半點用處。於是,他堅決主張撤銷驛站。這個建議,居然被朝廷採納了。
然後呢?失業的郵局快遞員、招待所服務員、動車車輛段員工們,衣食無著落,走投無路,只好當流寇,投李闖。李闖的實力一下子壯大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打到北京,把朝廷給端了。
嫉妒的力量有多大?可不是興風作浪當個小神仙那麼簡單,改朝換代也能辦到。
男女酒事
宋神宗熙寧年間,馮京當了太原知府,經常和當時掌管文字的王安禮(王安石的小弟弟)一起談禪論道。為這事兒,他還得意地給王安國(王安石的大弟弟)寫信:「太原這地方,燈紅酒綠,歌舞妙麗,可我閉目不窺,整天和安禮談禪。」意思是自己淡定啊。
沒想到王安國回信說:「我看你談禪還差得遠,‘閉目不窺’已經是一樁公案了。」
馮京閉眼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在古代,官員文人吃個飯,稍微有點規模就要請妓女們來,跳舞唱歌、陪酒聊天。妓女們有個稱呼,叫「錄事」,也叫「酒糾」,「錄事」大約就是現在秘書的意思,「酒糾」就更明顯了,就是記著客人喝了多少酒,監督大家喝酒的。《老學庵筆記》記載,某地有「錄事巷」,是五代朱梁時期名妓崔小紅住的地方,「錄事巷」不就是「女秘書衚衕」嗎?妓女侍酒如此普遍,馮京修煉不夠,做不到視而不見,只好閉眼了。
妓女留名的很多,宋朝的書中,就記著一丈白楊三媽、十般大胡憐憐、屐片張三娘、半把傘朱七姊等等名字。妓女們往往也是演藝明星,色藝俱佳,幾乎琴棋書畫無所不能。現在人耳熟能詳的,還有明朝南京的秦淮八豔。其實在萬曆年間,就有秦淮四美人的稱號,她們是:朱無瑕、鄭無美、馬湘蘭、趙今燕。除了馬湘蘭,其他幾位就很少人知道了。
《谷山筆塵》說,在唐朝,只要是宴會上有人起舞,無論是誰,都要給些彩物、錦帛之類,叫作「纏頭」。起舞的可以是藉著酒勁的客人,當然也有妓女。「娼妓當筵舞者,亦有纏頭賜。」,所以杜甫的詩中有「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之句。看來,至少在酒桌上,那個時候還都挺平等的。
妓女年少,文人風流,有些說不清楚的感情也是人之常情。重修岳陽樓引得范仲淹大發感慨的滕子京,曾經在吳興做官,宴席上,見到了一名小妓名叫兜娘。兜娘長得非常漂亮,讓滕子京念念不忘。十年後,在京口,兩個人又重逢了……結局並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是滕子京面對兜娘發了呆。歲月真是一把殺豬刀啊,兜娘已經容顏全改。萬分遺憾之下,滕子京寫道:「十載芳洲載白萍,移舟弄水賞青春。當時自倚青春力,不信東風解誤人。」誤了就是誤了,這可真是「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一般的感慨。
和姑娘們喝酒,有時候是勒不住的,尤其是既愛酒又愛姑娘的人,比如石曼卿。這位北宋著名大酒鬼,有一次微服跑到娼館喝花酒,一直喝到半夜,醉醺醺回來,半路被巡城的抓住。石曼卿當時是集賢館的集賢校理,可他不好意思直接說啊,只好說:「怎麼處理快著點吧,我天亮還得到館裡上班呢。」暗示自己是個有身份的人唄。可那邊會意錯了,一個勁兒琢磨,這別是集賢館打雜的下人吧?不處理不行,處理重了也不好,乾脆,打頓板子放人吧。就這樣,老石還是結實地被打了板子。石曼卿當然不想張揚,古怪的是,這樣的八卦居然傳出來,還被記到史書中去了,讓人一想到老石,就忍不住樂。
古人但凡有錢,都喜歡養家妓,也叫家姬、侍姬,就是在家養一群姑娘,唱歌跳舞,當然也可能會和主人有男女之事。養家妓是為了展示實力和素養,客人來吃飯喝酒,叫家妓出來跳舞唱歌,助興啊。《續墨客揮犀》就說,有一次蘇東坡在一豪士家喝酒,這位豪士很大方,叫出自己的侍姬十幾人,其中跳舞最好也最漂亮的,叫媚兒。媚兒哪兒都好,就一樣,個子太高——這要放現在,簡直是魔鬼身材,可在當時,似乎卻不符合審美標準。跳過舞,高興之餘,豪士命媚兒請蘇東坡寫幾句。蘇東坡愛開玩笑,寫道:「舞袖翩躚,影搖千尺龍蛇動。歌喉婉轉,聲撼半天風雨寒。」這兩句,徹底把媚兒得罪了,「赧然不悅而去」。其實蘇東坡就是喝多了窮逗,又是豪放派,話過火了,倒還真不是歧視。他最好的女朋友、侍妾王朝雲,就是西湖妓女出身。
喝酒時叫家妓出來跳舞,是一種對客人的盛情招待。但有時候客人喝高了,動手動腳,到底該怎麼下臺,就得看主人了。《東軒筆錄》講,王韶當鄂州知府的時候,有一次在家請客,就叫出了家妓奏樂。那頓飯吃得挺歡樂,一直入夜。有個客人叫張績的,仗著酒勁兒耍起了酒瘋,拉著家妓的胳膊不放,還一個勁兒地往自己懷裡摟。這可是對主人很大的不尊重。姑娘當時就急了,當眾向王韶哭訴,「坐客皆失色」。眼看著就要不歡而散,王韶卻輕緩地說:「你看,叫你們出來是為了讓大家高興,你這麼一鬧,大家就沒樂子了。」命取大杯,罰家妓喝了酒,這事就過去了。
眾人都稱讚王韶度量大,可姑娘受的委屈怎麼說呢?沒辦法,那時候家妓地位就是低,連妾都不如,委屈也就委屈了。
要說在宋朝,還真有讓自己老婆出來陪酒的。這位叫王永年,老婆還是宗室女子,按說不得供著老婆啊?他偏不。他想走後門弄個金曜門書庫的庫監噹噹,就託自己的好朋友竇卞,找到了管這事的楊繪——事兒還真辦成了。事成之後,王永年在家請客吃飯,叫出老婆陪酒,還讓老婆坐在竇卞和楊繪中間,直接用手掬酒喂那兩位喝,左手一位,右手一位,號稱「白玉蓮花杯」。瞧這事兒辦的,不就是個圖書管理員嘛,真是出大丑了。
後來,王永年盜賣庫書牟利,事發下了大獄,還死在獄中了。朝廷追查,推薦人竇卞、楊繪收了不少財寶賄賂,全都貶了。竇卞死在貶所,這位楊繪還有故事。
楊繪被降職為荊南副使,巧了,也到了鄂州。這位到了任上,整天吃喝玩樂,結交了一大幫不三不四的人。當地有個豪民富二代,叫胡師文,就是他的哥們兒。有天楊繪在家請客,叫了胡師文,照著半夜喝,還叫出了家妓陪酒。喝到半醉,胡師文開始動手動腳,狎侮楊繪的家妓,那隻鹹豬手「無所不至」。楊繪的老婆從屏風後看見了,覺得家妓有辱家風,把姑娘叫到屏風後,連罵帶打,鬧了起來。
胡師文見姑娘走了,可不幹了,拉著楊繪,非讓他把姑娘叫出來。楊繪呢,覺得自己老婆這麼鬧太丟人,就說今天就散了吧,到這兒為止了,沒想到胡師文大怒,把楊繪按住就是一頓老拳,打得楊繪「幾至委頓」,還是眾賓客拉架,這才算免了捱揍。
《東軒筆錄》說,楊繪屬於官員不自重,被小人凌暴,「士論尤鄙之」。酒席男女裡,最容易為女人犯渾翻臉的,還就是哥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