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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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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將蕩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

1

天漢元年,暮春的夕照下,持弓少女在雲夢的荒原上射殺野雉。她上衣長襦,下著大袴,揹負兕皮箭箙,儼然一副武人模樣。一名當地的少女立在樹蔭裡,身著襜褕,忍著傍晚的酷熱,手裡提著被友人射殺的獵物。

少女手中的弓是父親贈與她的,由長安的工匠依照古法制成。造出一支這樣的弓,要耗費一年以上的時間。主幹用的是東海郡出產的柘木,在深冬斫成。開春之後,將前一年秋天採下的牛角浸泡處理,以備使用。又在夏日將麋鹿的筋精心鞣製。入秋,把處理好的牛角和鹿筋用硃紅色的膠粘合在柘木的內外,再纏上絲線、塗上漆,並放置一個冬天讓膠和漆都凝固下來。

她一直很珍視這件禮物,習射時總是小心珍護,不讓它染上汙漬。用它射殺活物,這卻是頭一遭。起初,她還未能領悟射擊移動目標的技巧,因而放空了幾箭,還惹來了友人的一番恥笑。就在對方的笑聲仍迴盪在林間的時候,第一隻犧牲品的血就飛濺在了鮮紅的藑茅花上。

持弓的少女自小生長在長安。京畿一帶的山林大都已被劃歸皇室。是故,她雖然從某位故將軍那裡學了一手射術,卻罕有發揮的機會。如今日這般恣意地射獵,正是她的一樁夙願。

更何況這一帶原本就是楚王的獵場。

當初,每到厲兵講武的初冬時節,楚王便會乘著綴以玉飾的戰車,手持雕弓與勁箭,率眾射殺遊走林間的異獸。一時箭如雨下,血肉橫飛。獵物身中數箭,倒地不起之後,又免不了要遭受車輪的碾壓和步兵的踐踏。肥美的嫩肉未經品嚐,便碎在了泥裡。一番殺戮之後,楚王滿意地放下弓矢,欣賞著遍地屍骨和意猶未盡的兵士。身著薄如朝霧的縠衫的少女們就在刺鼻的腥風中起舞。她們的衣襬垂在地上,立刻就染上了血汙……

只是到了頃襄王二十一年的時候,秦將白起率軍攻陷郢都,雲夢澤也旋即淪陷。此後,秦國在此設立南郡,並開放山禁,又專門設了「雲夢官」一職對此地進行管理。百餘年之後,雲夢的平坦處早已被墾為農田,只剩下些峻阪甌臾,因其險峻而儲存了原有的面貌,至今仍留供鄉野人樵採狩獵。

「我聽說儒者只用鉤子釣魚而從不撒網捕魚,打獵也從不射已經還巢的鳥。小葵既然尊崇儒術,恐怕不該這樣大行殺戮吧?」

身著襜褕的本地少女一面撿起剛剛斷氣的野雉,一面埋怨道。說著,她鄙夷地背過臉去,卻仍牢牢地握著那隻被人射殺的野雉。實際上,當來自長安的於陵葵提議說要射幾隻野雉來下酒時,露申那並不怎麼巧佞的舌頭下面也分泌了些許唾液。而箭鏃刺進野雉的羽毛和脂肪的瞬間,她心裡也並沒有激起多少憐憫之情。

她會這麼說,或許只是因為自己不會拉弓射箭,總覺得在這方面落在了小葵後面,心裡不甘。而實際上,她與葵的這場以全敗告終的比試,此時才剛剛拉開帷幕。

未來等待著她的,仍是無盡的懊喪與自卑。

「露申大概不知道吧。」葵總是以這句話引出話題,而露申也總是對她要講的內容一無所知。「就是這位‘釣而不綱,弋不射宿’的老夫子,在馬廄失火之後只是問了一句‘傷人乎’,根本就不管馬的死活。露申若對人類的食物抱有同情,何必陪我來狩獵呢?」

「我只是遵照父親的命令為你帶路罷了,沒曾想要做你的幫兇。」

兩名少女明明是午前才初見的,現在卻像老友一般爭論了起來。

「和你說的恰恰相反,射術不只是殺戮的技術,根據禮書的說法,‘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諸己,己正而後發,發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比起對抗性的格鬥術,射術在很大程度上並非同對手較量,而是在同自己比賽,從而克服自身的弱點,達到‘仁’的境界。」

「說得那麼玄妙,小葵還是早些正視血淋淋的現實吧。看看這些屍體和留在上面的致命傷,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仁’嗎?假如只是追求德行,那麼對著鵠的練習、比試就好了,何苦要屠戮生靈呢?說到底,你不過是貪戀野味,還要扯出一番大道理替自己狡辯,這就是你們長安人的習性嗎?」

「說起來,露申既然是本地人,應該知道‘雲夢澤’何以謂之為‘澤’吧?」

「當然知道了。我學問雖然不如你,但至少也是貴族之後,怎麼可能連這點常識都沒有。」露申氣得鼓起了臉頰,心裡卻仍沒什麼底氣,「雲夢多湖泊,水系發達,因而被稱為‘雲夢澤’。」

聽完露申的答案,葵忍不住笑出了聲音。

「這只是流俗的說法罷了,望文生義,難免要被通儒恥笑。」

「那你們‘通儒’會怎樣解釋呢?」

「澤,擇也。」葵一字一頓地解釋道,「禮書裡面說,‘天子將祭必先習射於澤。澤者,所以擇士人也’。換言之,像我這樣能在‘澤’射中獵物的人,才有資格參與祭祀。雲夢雖然不乏湖澤,但時至今日仍有不少未經開墾的山林,鳥獸萬端鱗崒,雜走其中,乃一處絕佳的獵場。難得來訪,雖然這裡早已不復楚王行獵時的規模,但目及風物,當年激壯的情形也可以想見一二了。我自然也要追踵古人,射幾隻野雉回去留作紀念。」

「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吃肉……」

說著,她掂量了一下手裡的獵物——應該能成為一頓美餐。

「露申說得好像自己沒吃過野雉肉一般。」葵從身後抽出一支箭,不懷好意地笑了,「反正,像露申這樣笨手笨腳的人,也根本射不中移動的目標吧?」

「使用弩機的話,我也能射得到。」

觀氏一族隱居在山野裡,為防備猛獸,在武藝的研習上未曾怠慢過。即使是不便使用短兵器的婦孺,也會時常練習使用弩機。

「哼,弩機嗎?」葵的不屑之情溢於言表,連遲鈍的露申都覺察到了。「如果武器也有君子和小人之分的話,弩機無疑是小人才應該使用的。露申,你好歹也是貴族之後,不要碰這種作踐自己、侮沒先人的東西為好。」

「弩機有什麼不好嗎?小葵為什麼要這麼排斥它?」露申反駁道,「我聽說,即使是出身善射世家的李廣將軍,指揮的作戰也總是‘千弩俱發’。他的射術肯定遠遠在你之上,也沒有禁止麾下計程車兵使用弩機啊。」

「李廣將軍是我最仰慕的武人,可惜我生得太晚,沒法向他當面求教。你說得對,他一直指揮士兵用弩機射殺匈奴人,畢竟弩機比弓矢更有效率。弩機發射的速度更快、更能節省士兵的體力,並且較弓箭更易上手。只要做過最低限度的訓練,就能發揮出最大限度的威力。更何況,即使是最驍勇的猛將,至多也只能拉得動三石不到的弓,而弩機的強度很輕易就能達到四石以上。」

「所以說……」

「所以說它是最適合下等人使用的武器。」說著,葵側過臉,又故意瞥了露申一眼,「我剛發現,自己面前就站著這樣一個只配使用弩機的下等人。」

「你費了那麼多工夫練習拉弓射箭,別人只要輕輕釦動弩機的懸刀就能比你射得更遠、更準,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優越感到底來自哪裡?手裡握著被時代淘汰的破爛兒,還滿口‘貴族’‘君子’‘通儒’,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種自我哀憐吧?」

「是啊,我和你的祖先一樣,都註定會被世人恥笑的。我是一個過時的人,嚮往古人的智慧和風姿,沒法認同當下流行的東西。」葵說著,垂在天際的彤雲也一瞬間黯淡了下來。「反正,這是你們的時代,不是我的。」

「小葵……」

見她如此沮喪,露申一時手足無措。儘管她明明知道自己恰恰就是葵所謂的「下等人」,心裡多少有些不快,卻也並沒有湧起多少反感的情緒。她也深知,自己的學識和技藝無疑是有辱先人的。

當然,關於自己的祖先,她所知道的並不多。

「說起來。」葵似乎想起了什麼。那道適才隨著暮雲變得黯淡了些許的光,此時又在她眼中重新燃起。「露申從小住在這附近,是否讀過司馬相如的《子虛賦》?裡面寫到楚國的使者子虛出訪齊國並跟隨齊王畋獵之後,就講起了雲夢的事情。」

「並沒有讀過。」

「《子虛賦》裡面是這樣描述雲夢的。」葵開始緩緩吟誦——

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岪鬱,隆崇嵂崒。岑崟參差,日月蔽虧。交錯糾紛,上幹青雲。罷池陂陀,下屬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雌黃白坿,錫碧金銀。眾色炫耀,照爛龍鱗。其石則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玏玄厲,碝石碔砆。其樂則有蕙圃,蘅蘭芷若,芎藭菖蒲,江蘺蘼蕪,諸柘巴苴。其南側有平原廣澤,登降陁靡,案衍壇曼。緣似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其埤溼則生藏茛蒹葭,東蘠雕胡。蓮藕觚盧,庵閭軒芋。眾物居之,不可勝圖。其西則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外發芙蓉菱華,內隱巨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玳瑁鱉黿。其北則有陰林:其樹楩柟豫章,桂椒木蘭,檗離朱楊,樝梨梬栗,橘柚芬芬;其上則有鵷鶵孔鸞,騰遠射干。其下則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

「在我聽來,這篇文章簡直是用翻譯了九次才能聽懂的異國語言寫成的。」

「這裡寫的都不過是雲夢一帶的風土和物產罷了。露申還真是對自己出身的文化一無所知呢。」葵向前邁出一步,背對著露申說道,「我雖然生長在長安,卻是齊人之後。但我的祖先可不像你的那樣榮顯。的確,我的家族因為經商,在地方上本就是豪強,又在元朔二年的時候因家資達三百萬以上而被遷至茂陵邑。在故土的時候,周圍的人都知道我這一族早先不過是齊國的賢者於陵仲子的家僕。於陵仲子一生絜行,拒絕他人最低限度的恩惠,結果不知所終,也有傳言說是餓死了。後來我的祖先就僭用了他的姓氏。遷到長安之後,從我父輩開始,就欺騙別人說我們是於陵仲子的後人。可是,誰也不會相信那樣清貧的聖賢,會有這種一身銅臭的後代。」

說到這裡,她落寞地笑了。

「所以小葵才會討厭出身舊貴族家庭的我嗎?」

「並沒有討厭你。只不過,多少有些妒忌罷了。倘若我也有這樣的出身該多好。不管我怎樣窮究經書、研習武道,如何在德行和言語上模仿古代的賢人,這個出身總是沒法改變的。我的體內流的,畢竟還是臣僕的血液。而且從小生活在那種豪奢的環境裡,我身上也不免沾染了很多與古禮相悖的壞習氣,因而做過一些行不由徑的勾當。來雲夢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倘使我出生在觀氏這樣的舊貴族家庭裡就好了。可是結果……」

「結果我這個名門之後卻讓你失望了,是嗎?」

「是啊,我真的很失望。」葵毫不避諱地回答道,「我原本以為,在這樣一個墮落的時代,唯有你們這些舊貴族是可以信賴的。我以為你們身上仍會儲存那些我所向往的東西,能讓我進一步瞭解那個滅亡已久的楚國。可是你,不僅對古代知之甚少,對於我們這個時代的事情也幾乎一無所知。你比我在長安的那幫友人更貧乏、無趣,我和她們還能聊一聊時下最流行的珍玩和文章。可是和你,我真的無話可說……」

聽到這裡,露申沉默了許久。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與一個鄉野村婦的最大區別,並不在是否識文斷字,而在於自己不能做農活兒。強忍著屈辱的淚水,露申死命地捏住襜褕的襟口,試圖平復急促的呼吸。

「或許應該讓若英姐來陪你。她是家族裡最懂古禮的人。」

「你說的,是你的堂姐觀若英嗎?她不是和我們同歲嗎,為什麼會是觀家最懂古禮的人?」

「因為父親並不是家裡的長子,對家傳的知識學得很粗疏。直到四年前,觀氏的家主還不是他,而是無咎伯父。禮器原本也都放在無咎伯父那裡,祭祀也一直由他和上沅哥主持。他們的學問足以指導太學裡的博士,也的確經常有學者會寫信向伯父求教,而伯父往往讓上沅哥替他作答。但是,在四年前,他們都不在了,恐怕許多古禮也因此失傳了吧。」說著,露申把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伯父和上沅哥都死在那一晚,只有若英姐活了下來。」

「那天發生了什麼?」

「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露申如實回答,卻讓葵更加困惑了,「只是,大家都死了,而已。」

「是說你伯父一家?」

「伯父、伯母、上沅哥還有隻有六歲的堂弟,都死在了家裡。當時若英姐碰巧在我家,才躲過一劫。是芰衣姐發現了屍體。」說到這裡,她突然意識到一點,「是啊,芰衣姐也已經不在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麼說自己‘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葵還真是過分,談到這麼悲傷的話題,也根本不想著安慰我一句,還自顧自地問個不停。」露申終於流淚了,「我們真的不知道事情的經過,芰衣姐過去的時候,慘劇已經發生了。而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兇手究竟是誰,他又是出於怎樣的理由,才做出了那麼殘忍的事。那天的事,還留有很多難解的謎團。小葵這麼聰明,又見過世面,說不定能給出答案。」

「方便的話,能不能為我講講你所知道的?」

「好的。」露申點了點頭,「但願我能講下去……」

說著,她又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將視線投向樹林深處。那裡似乎空無一物,又彷彿有什麼潛藏在巨大樹冠投下的陰影之中。落日繼續下沉,陰影一寸寸地向葵的腳邊蔓延。露申隱隱地希望,自己能在長庚星升起之前講完這個故事。

2

早春徒有其名。

風在山谷間迴盪之際,寒意仍不免滲進每個人的骨髓。

即便是平日以勤勉著稱的觀芰衣,此時也只是枯坐在主屋鋪設有莞席的地板上,倚著憑几,在膝頭攤開一卷琴譜,和睡意做著鬥爭。她身上披著厚實的衣物。悠遠的樂音在芰衣的腦海裡奏響,凍得僵直的指尖卻絲毫沒有動彈的意思。

芰衣的眼皮越來越沉重,睡意漸漸襲來。因為尚未把新學的曲子溫習一遍,她並不想回房間就寢。

一陣叩門聲,打破了她的睡意。

院門距離主屋約有三十步遠,雖然風勢未殺,叩門聲仍清晰可辨。叩擊聲並不重,卻異常急促。

起身將長衣草草整理了一番之後,芰衣離開主屋,奔向院門。

日落之後,下過一陣細雪,山脊和平地都被染成了銀白色。芰衣家的庭院也不例外,儘管星月都被陰雲遮去了蹤影,投到院子裡的只有主屋幽微的燭火,卻也將那薄薄的一層積雪映得如月光般明澈。

或許是聽到了腳步聲的緣故,門外的人不再叩門。芰衣聽到了對方的喘息聲,便試探著問了一句:

「……若英?」

「芰衣姐……」

觀芰衣急忙拆下門閂,開啟院門。

當時只有十三歲的觀若英一瞬間撲倒在她懷裡,一副魂飛魄散的樣子。芰衣將癱軟無力的堂妹攙回主屋時,父親觀無逸和胞妹江離也趕了過來。

觀無逸問若英發生了什麼,她卻把臉埋在芰衣的兩臂裡,瑟縮著不能回答。無奈之下,只好由芰衣貼在她耳邊發問,若英才以遊絲一般纖弱的聲音道出了實情。

「被父親……打了……」

此時芰衣才注意到,明明是這樣的天氣,若英卻只穿了一件單衣。並且,貼在若英背部的素繒浸著血跡。

她請求父親讓若英留宿,得到同意之後,便扶著堂妹前往自己的房間。從主屋過去尚有一段路,她只好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若英身上。又差遣江離去替若英取些換洗的衣物。

回到住所,芰衣幫若英脫下衣服,稍事查驗。只見若英身上,自脊背到大腿中段,都密佈著笞責的傷痕。若英的皮膚簡直就像是她剛剛披在身上的那塊素繒,笞痕則像是交叉在一起的經緯線。傷得較重的地方皮肉已綻開,輕處也瘀青並腫起。

觀無咎伯父對待子女的確十分嚴苛,若英也的確是個叛逆的孩子。她自小便同兄長一起學習祭祀的技術,並被寄望日後能成為參與漢王朝國家祭祀的巫女。

在芰衣的印象裡,這樣的責打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伯父的怒氣總是難以平息,往往不僅要痛打若英,還要把她在主屋後面的倉庫裡關上一夜才肯罷休。若英的哥哥觀上沅從小受的也是這樣的棍棒教育,最終養成了怯懦的性格,對於父親的意志不敢有絲毫的忤逆。

相比之下,芰衣的父親觀無逸對待膝下三個女兒的態度則要溫和得多。這可能與觀無咎是兄長,自幼便以觀氏的正統繼承人自居有關。職是之故,觀無咎治學極其刻苦,不僅深諳楚地的古禮,對儒家的禮書也多有涉獵。而身為次子,觀無逸則多少有些對不起自己的名字,年少時輕俠好交遊,蹉跎了很多時間。

「若英是偷偷跑過來的吧?」

芰衣一面幫她擦拭著傷口,一面問道。

忍著痛的若英只是微微頷首。芰衣見狀不禁落淚。鹹澀的淚水滴在傷口上,若英輕輕地「嗯」了一聲,芰衣分不清那是呻吟,還是對自己流露出的同情表示肯定。無奈自己終究無法改變若英的命運,只能坐視她遭受這樣的苦難。

「伯父為什麼要這樣對你?」

芰衣近乎無意識地問道。若英這次搖了搖頭,或許表示「不知道」,或許表示「不想說」,芰衣也不明白她的意思。終於,若英也哭了起來。屋外尚無蟲鳴,只有風聲與她們的啜泣相應和。

「難道伯父他又將你關在倉庫裡了?」

「一直都把我……」

這時,妹妹江離抱著帶給若英的衣物進入房間。

那年芰衣十六歲,江離十四歲。

身為堂姐的江離總被父母要求要照顧若英,而若英的父親卻教導女兒要謹遵長幼之序。結果兩個女孩都選擇了有利於自己的說法,自小江離就總以長者自居欺負若英,若英則毫不留情地對江離展開反攻。江離在許多方面都很像自己的父親無逸,並不怎麼擅長祭祀的技術,所以在若英面前稍稍有些自卑。然而她掩飾自卑的方式卻是變本加厲地與若英作對。

事發前三個月,江離因為執禮的姿勢被若英嘲笑,賭氣之餘,竟向伯父說起若英的壞話,結果害得若英當晚被父親痛打了一頓。若英也知道自己捱打是因為江離挑撥,所以這三個月以來都刻意避開江離,未曾與她講過一句話。

江離走進房間,若英依舊毫無反應,只是將那件原本穿在身上的長衣擋在胸前,不願讓江離看到她尚在發育的身體。江離上前,握住若英抓著衣物的手,一再說著道歉的話語。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若英聽到江離的道歉,卻驚恐地閉上了眼睛。恐怕她剛剛被笞責的時候,也一再重複著「對不起」來討饒,聽到這個詞又激起了不快的回憶。

芰衣認為這是促使兩人和解的最好機會,正好清理傷口的工作也完成了,便囑託妹妹好好照顧若英,還說自己要向伯父通報這件事情,不讓他們一家過於擔心若英。芰衣又讓若英放心,說自己會請求伯父允許她在這邊留住幾天。

「不要去……」

芰衣並沒有聽從若英的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江離則默默地幫若英換上柔軟的衣物。實際上,在芰衣去世之後,也一直是江離在照顧若英。

向父親說明情況後,芰衣便取了一盞行燈,向伯父家走去。一路溯著若英跑來時的足跡。過來時,若英只踏著一對草履,想必既冷又滑。而此時自己足下踏著一雙木舄,舄下著襪,雖然沉重,但步子穩當,保暖效果亦佳。這樣想著,芰衣就更覺得若英可憐。

「無咎伯父,我是芰衣。」

抵達之後,芰衣一面在風裡呼喊著,一面叩著院門。門旋即開了。不知是被風吹開的,還是被芰衣叩開的,唯一可以判斷的是,並沒有人前來應門。

難道伯父一家發現若英不見了,便到山中尋找她?

兩家人居住在山谷,周圍不是峭壁就是陡坡。從伯父家出門,不論想要入山還是出山,都只有兩條可走的路,一條通往若英的家,另一條則通往相反的方向。明明剛下過雪,假若是要搜尋若英的話,只要循著她的足跡便好,並不困難。可是過來的路上,明明只有若英一個人的足跡……

不祥的預感自芰衣心底升起,如夜霧般四散蔓延,很快就在她的胸口釀成一陣酸楚。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只是讓心跳速度加快。終於,芰衣還是鼓起勇氣,向前邁了一步,走進院門,準備直面即將來襲的黑雲、露水與危險。

院子裡的積雪已經被草草地掃過一番,清出了一條通往主屋的路。

藉著從室內傳來的微光,芰衣注意到有人俯臥在房門口。

此時她已經意識到,適才那些不安的預感恐怕都會成真。而自己能否從這裡脫身,則尚不可知。但她別無選擇,唯有上前確認事態,去見證這出慘劇的現場。

終於,觀芰衣來到了距離那倒臥的人影只有數步的位置。她不敢再靠近,生怕踩到地上那些正在結成冰凌的血水。芰衣小心地避開那暗紅色的冰漿,繞到了倒臥者的頭部一側。她稍稍彎下腰,將手裡的行燈移到自己的膝蓋前方。

只見倒臥在地上的人紋絲未動,怕是已斷了氣。在屍體的背部上方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深及臟器的刀傷。傷口被死死地凍住了,不再有血液湧出。

芰衣退後一步,一腳踩在了積雪上。她微微蜷曲雙腿,幾乎要蹲在地上了,將行燈放得更低,終於看清了死者的面容。

——是無咎伯父。

她不忍再細看屍體的表情。平日總是板起臉、皺著眉頭的無咎伯父,彌留之際會以怎樣的表情面對死亡,芰衣多少可以想象。

驀地,她注意到無咎伯父腳邊有幾排足跡,散佈在積雪上,一直延伸到行燈和屋裡的光無法照到的位置。她循著足跡,向主屋西側的空地走去。最終,一棵已經枯死的巨樹佔據了芰衣的全部視野。

一段被割斷了的繩索自樹上垂落,到地面有七八尺的距離。

在繩索下方,另一具屍體仰臥在那棵枯樹刺出地面的虯根之上。那是若英的哥哥觀上沅,堂堂七尺之軀就這樣僵直、冷卻,再也不復有生機。藉著行燈的光,芰衣發現他的頸部留有一道五六寸長的刀口,大量的血水四處飛濺,在積雪上留下點點殷紅。

芰衣轉過身,準備離開,卻又想再看一眼觀上沅的面影。他們自幼一起長大,情同同胞兄妹,誰也沒有想到死別會來得這麼突然。可就是因為這一瞥,芰衣腳下卻被某樣東西絆住了。她踉蹌了幾步,並沒有摔倒,行燈卻脫手而出,落到了地上。

在火苗徹底熄滅之前,芰衣看清了絆倒自己的那樣東西。她起初以為是樹根,不意卻是個空空如也的木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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