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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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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拾起落在地上的行燈,向主屋走去。其實芰衣並不願踏進那扇門,她很清楚,那裡一定有更加悽慘的景象在等待她。倘若燈沒有熄滅,她本可以先回家一趟,將伯父和堂兄的死訊通報給父親觀無逸,再同父親一起發現剩下的屍體。

只是,此時的芰衣沒法摸黑走完回家的夜路,不得不先去主屋點燃手裡的行燈。

一如芰衣所料,主屋內也是一片狼藉。伯母的背上中了數刀,而被她抱在懷中只有六歲的幼子,頸部有一道致命的傷痕。

兩人的衣服上都浸滿黑色的血汙。

一隻匕首被丟在地上,上面佈滿血跡。

對這把匕首,芰衣有印象。她將視線移往陳設在廳內的兵籣。果然,匕首的鞘仍留在那裡。很顯然,兇手從兵籣上取出匕首,繼而殺害了一家人。這樣說來,行兇者並不是強盜,更有可能是來訪的客人。唯有這樣,他才可能趁一家人不備,取下匕首行兇。

可是……

芰衣又將視線移向陳放武器的木質兵籣,其上還平躺著一把裝在鞘內的六尺長劍。劍身以鋼鑄成,劍首為環形、玉質,飾以黼紋,摽、鐔及劍鼻用的都是白玉。摽上繪有鳳凰的紋樣,鐔上則刻上了雲紋。這柄劍是芰衣的祖父委託江陵的冶人築造的。鋒芒未試,只是常年擺設在那裡。那柄匕首也是同一時期打造的。兩者都被打磨得極其鋒利,又得到了穩妥的保養。

從未使用過的兵刃最終竟然派上了這種用場,芰衣在心底嘆息著,又藉著燃燒的爐火重新點亮了行燈。

走出院門之後,她才感到了莫大的悲傷。在此之前,籠罩在她心頭的情緒,只有與死亡為伴的恐懼。才走出幾步,淚水便模糊了芰衣的視線,火光也顯得飄忽不定。她垂下頭,讓眼淚滴落在腳尖前方的雪地上。

直到這時,芰衣才終於注意到了某個事實。

——為什麼會這樣?

她的心跳登時加速,被她丟棄在院門另一側的恐懼感再度襲來。

——難道說,兇手仍躲在屋子裡?

她一時領悟了事情的經過:兇手是在伯父將若英毒打併關進倉庫之後來訪的,那時還未開始下雪。若英應該是在訪客和伯父在主屋交談時逃走的,那時雪已降下。芰衣之所以這樣考慮,是因為拘禁若英的倉庫在主屋後面,假如若英要逃走,必須經過主屋前的院子。若英跑來的時候只是說自己被打了,並沒有提及家人遇害的事情,說明當時院子裡還沒有屍體,案件還未發生。案發之後,兇手並未立即離開,而是繼續留在院子裡,或許是在尋找什麼。之後兇手聽見芰衣叩門,就躲了起來。

唯有這樣才解釋得通,否則的話……

儘管又飄起了雪,若英逃走和芰衣過來時的足跡仍清晰可見。

雪越下越大。芰衣終於飛奔到自家院門的時候,身後的足跡已經被不停飄落的大雪掩蓋了。可以想見,新降下的雪也落在了伯父與堂兄的屍身上。她停下腳步,立在雪中,在悲傷之餘努力整理著思路,卻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解釋。

唯有這樣才解釋得通,否則的話……

否則的話,為什麼伯父家門外的另一條路上,竟然沒有任何足跡?

3

「……以上就是四年前發生在伯父家的慘劇。」

觀露申講完了案情,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只是晚霞的邊緣處染上了少許暗色。

「四年前嗎?」

於陵葵反覆咀嚼著這個詞,不禁回想起了當時的事情。

那時葵剛滿十三歲,才開始練習射術。她手上被磨出的胼胝一次次破掉,流出瘮人的膿水來,繼而長好,再磨出新的繭子。教她習射的那位故將軍,百戰生還,臉上亦爬著蜈蚣般的疤痕。葵終於用兩百斤的弓射中八十步之外的鵠的時,那位驍勇的故將軍才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笑容。因為傷疤,那笑容竟比怒罵的樣子更加猙獰可怖。為了慶祝,故將軍與她當晚圍坐在酒缸邊,用劈開的瓠子斟酒喝,直到她醉倒,那位故將軍才送她還家。原本性情拘謹的葵自此以後言行竟變得豪爽了起來。

「說起來,那晚露申在做什麼呢?」

「當時我已經睡了,姐姐們也沒有叫醒我。」

「這倒真像是你的作風。」葵調侃道,語調卻無比冷靜。彌散在兩人之間的氣氛仍有些壓抑。「兇手至今都沒有被捉拿歸案嗎?」

「是啊,至今都沒有。」

「這樣的話,我或許能幫上些忙吧。我曾經跟隨京兆尹大人學習過如何斷案決獄。在長安的時候,也幫官家解決過幾起事件。雖然我不便參與調查,但碰巧很擅長總結線索,從中梳理出真相。」葵或許是真的想為露申做些什麼,也有可能只是不願放過這個展示才能的機會。「剛剛你對案情的敘述都是從你的姐姐觀芰衣那裡聽來的,是嗎?」

「是啊。」露申點了點頭,「可惜芰衣姐已經不在人世了,沒法告訴你更多的細節。」

「那麼你的堂姐觀若英呢?案發前的事情她應該多少還記得一些吧?」

「或許是這樣,但是我們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當年的事。」露申解釋道,「自那之後,若英姐的精神狀況一直不怎麼穩定,總是將自己關在屋裡,連門前的院落都很少去。兩年前的初夏,芰衣姐尚在人世,曾強行拖著若英姐入山採香草,結果剛剛走出不足一里路,若英姐就因看到一條盤踞在樹枝上的花蛇而跌坐在地。芰衣姐抱住她,試圖為她壓壓驚,竟也被她一手推開。若英姐就那樣坐在原地,沒有表情,也無言語,慣用的左手痙攣不止,過了許久方能勉強站起身來,在芰衣姐的攙扶下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我並不覺得麻木的人是堅強的,倒是認為那些極端纖細、敏感的人才是最堅強的,因為光是活下去就需要他們付出許多努力,忍受許多恐懼。而且若英姐姐還那麼努力地……」

說到這裡,露申又啜泣了起來。

「若英姐以前明明很勇敢,和我一起在山上玩的時候還會保護我……」

葵走向友人,卸下裹在右手指上的皮革,用手背替兩手都已被野雉屍體弄髒了的露申擦去眼淚。

「你們兩家住得很近吧?」

「不遠。一里路不到,而且是易走的谷地。兩面的山也很陡峭,不必擔心有猛獸從上面跳下來。所以那晚若英姐沒有帶火也可以一個人跑過來。」

「原來如此。觀芰衣通報這件事之後,你的父親又親自前往伯父家了麼?」

「是的,芰衣姐也跟去了。」

「嗯,我明白了。觀若英來到你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那場雪已經停了,地面留有積雪。所以從你伯父家到你家的路上留有觀若英跑的腳印。她沒有提到那起血案……」葵分析道,「說起來,從她被關的倉庫逃到你家,一定要經過主屋前的空地嗎?」

「一定要經過的。」

「那樣的話,如果她沒有刻意隱瞞,兇案應該發生在她離開之後。可是,她離開的時候雪也已經停了,假使兇手是在她離開後才從另一條路前往你伯父家的話,也應該在路上留下痕跡吧?可是觀芰衣第一次到達案發現場的時候,從你的伯父家通往山外的那條路上並沒有留下誰的腳印。這就說明……

「說明兇手在雪停之前就來到了無咎伯父家,一直留到若英離開。那麼,這段時間兇手應該待在哪裡呢?」

「芰衣姐推測,這段時間兇手應該是以訪客的身份留在主屋。」

「這樣的話,殺人就是從主屋開始的,先遇害的是你的伯母和堂弟,之後是你伯父,最後是你的堂兄。」

「既然兇器是從主屋的兵籣上取下的……」

「這裡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了。」葵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聽完你的描述,關於兇器,我一直有一個疑問。如果不能解決這個疑點,你姐姐的這個假說或許就無法成立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兇手沒有用擺在兵籣上的長劍做兇器,反倒選了那把匕首?」

「或許只是用起來比較順手的緣故吧。在室內揮動長劍,可能並不如使用匕首來得方便。」

「在室內的話或許如此,但是,你的伯父和堂兄都是在室外遇害的啊。現在,我們可以分三種情況來討論案情。第一,案發時他們兩人都在主屋。如果這樣考慮的話,他們未免太膽小了,兇手只是拿著一把匕首而已,就丟下婦孺不顧,只想著自己逃命。而兇手追擊他們的時候,也理應拿上那把長劍才對。因此,這種可能性可以排除。第二,案發時,你伯父或堂兄中有一人在主屋,另一人在屋外。基於同樣的理由,這種可能性也很難成立。那麼,第三種情況,案發時他們兩人都在主屋外,你伯父聽到妻兒的驚叫聲才奔向主屋,並在門口遇害……」

「那樣的話,兇手更應該取下長劍迎擊他,是嗎?」

「是啊。」葵說到這裡沉默了片刻,或許是為了給露申留一些整理思路的時間,「兇手對兇器的選擇很不自然,而觀芰衣的猜測不能解釋這個疑點,所以恐怕無法成立。換言之,我們必須考慮其他的可能性。」

「其他的可能性?我不明白。」

「假如作案者不是外人的話……」

「小葵,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露申一瞬間怔在了那裡,提在手裡的野雉也落在了地上。她無法順著葵的思路繼續思考,也不希望葵說下去。露申本能地意識到,面前的友人正在步入禁忌的領域,放任她繼續梳理案情,只能讓兩人剛剛建立的友誼蒙上一層陰影。

「我當然清楚自己在說什麼。」葵卻沒有注意到露申正渾身顫抖,上齒也緊緊地咬住了下唇。「既然雪地上只留有觀若英的腳印,而她又是你伯父一家唯一倖存的人,那麼這種可能性也就不得不討論一下了——你的堂姐觀若英會不會是兇手呢?」

對此,露申沉默不語。

「如果我們假設她是兇手,那麼在處理選擇兇器的理由之前,還有另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即,觀若英是如何進入主屋拿到兇器的?她剛剛捱過打,又被關進了倉庫裡,這時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走進主屋吧?不過,被關進倉庫是她的一面之詞,說不定捱打之後她就一直在主屋裡。那樣的話,她就有了拿到兇器的機會。現在,再讓我們為她選擇匕首而非長劍找一個理由。原因或許也很單純,匕首較長劍更容易隱藏。可以想象,因為不願再遭受非人的虐待,若英有了殺害全家人的念頭。她趁著父兄不在主屋、母親和弟弟又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從兵籣上取下匕首,藏在身後,悄悄地殺害了母親和弟弟。繼而躲在門邊,準備伏擊你伯父,並且如願做到了。背部中刀之後,你伯父向外爬了幾尺,倒在了地上。這個時候你堂兄在院子西側的巨樹那邊,對發生在身邊的慘劇還毫不知情。觀若英將匕首藏在身後,若無其事地靠近他,緊接著……露申你在聽嗎?」

「小葵,已經夠了,不要再說下去了。我還想和你做朋友。」

「這個說法雖然較第一種猜測更合理一些,但是還有很多沒法解釋的地方。例如,從枯木上垂下的那根被切斷的繩索到底有什麼用途?又比如,絆倒你姐姐的那隻木桶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一個完美的解答,應該在解釋兇手選擇兇器的理由的同時,也將這些疑點一併解決掉。我剛剛的那番推理顯然做不到。」

幸好,幸好小葵沒有懷疑我的親人——露申暗自慶幸著,緊繃的面部肌肉因而緩和了許多。可是葵植入她心底的陰翳終究無法驅散,因為外人作案的可能性幾乎被葵排除掉了。至此,露申只好寄希望於葵的智慧,期待她能想出一個可以冰釋所有疑點的合理解釋——解釋為什麼外來的兇手要選擇匕首而非長劍,同時也解釋那段繩索與木桶的用途……

可是葵到底不受露申意志的支配。造物主賜予她足以洞悉一切的智慧,彷彿只是為了讓她繼續傷害露申。

緩緩地,葵開口了,講出了最能令她自己信服的解答:

「在我看來,真正的兇手是你的姐姐觀芰衣。」

4

「我們之所以會認為兇手選擇匕首而非長劍是不合理的舉動,只是因為長劍和匕首相比,更適合用來殺人。但是,做另外的一些事,匕首可能較長劍更方便。所以,假如兇手取下匕首本是為了讓它派上別的用場的話,那麼這個行動就完全合乎情理了。」葵解釋道,「換言之,對於兇手來說,殺人是臨時起意的行為,她在用匕首做完某件事之後才對你伯父一家起了殺心。」

露申並不理會葵,卻聽得心驚膽寒。

「那麼,有什麼事情用匕首可以方便地做到,使用長劍反而不方便呢?這樣的事當然有很多,但結合現場留下的線索來看,果然就是那件事了吧——兇手在殺人之前,先用匕首割斷了那條掛在枯樹上的繩索。」

「那條繩子……」

一直賭氣不願和葵說話的露申,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我想露申也猜到那條繩子的用途了。你的伯父是個殘忍的人,他並不打算原諒觀若英。發現她從倉庫逃走之後,你伯父想的卻是要加倍責罰她。依照我的推測,那天發生的事情大抵是這樣的——

「觀芰衣抵達你伯父家之後,他們一家人都還安好。你的伯父正在將繩索系在院子裡的那棵巨樹上,而哥哥則將盛著水的木桶帶往那邊。你的伯母和家中幼子應該在主屋裡烤著爐火。家中的人見觀芰衣來訪,就招呼她進屋烤烤火、暖暖身子,她照辦了。而就在這時,觀芰衣聽到了他們父子間的對話。

「原來,捱過打的觀若英從倉庫逃走的事情已經敗露了,你伯父決定等她回來,將她吊在院子裡的那棵樹上,再鞭打一頓,作為逃走的懲罰。而之所以需要水桶,則是為了一旦將她打得昏厥過去,可以用冷水將她潑醒。觀芰衣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想必非常震驚,因為以觀若英的身子,恐怕很難捱過如此嚴厲的處罰。她一心想要阻止伯父。所以,她從兵籣上抽出了那把匕首,奔到樹下,割斷了將被用來捆縛觀若英的繩索,又與伯父爭執了起來。交涉最終以失敗告終,伯父執意要讓觀若英受到‘應得的懲罰’,於是……」

一瞬間,露申也聽信了葵的結論,頓時覺得腳下的地面已塌陷,林莽就懸浮在半空中,繞著自己高速旋轉。

她將兩膝併攏,雙手抵在大腿上,放低重心,努力不讓自己跌倒。

「……於是觀芰衣用那把匕首殺害了你伯父全家。她這麼做只是為了保護觀若英。同時,觀芰衣向你描述的案發現場,並不是她當日初訪伯父家的情形,只是她捏造的現場狀況。」

此時的露申還不知道,直爽而博聞的葵也有殘酷的一面,只在和自己的女僕小休獨處時才會流露。

剛剛的那番解答,或許也只有用慣了鞭子的葵才會想到。

小休這個名字是於陵葵為她取的,摘自《大雅》中的《民勞》一篇。自從被賦予了這個名字,這位比葵還要小上一歲的少女就開始了其勞碌不止的人生旅途。葵自長安遊歷到楚地,小休一直緊隨其後,起居雜事都是她一手打理的。由此可知,「小休」是表相,「民勞」才是於陵葵為她取這個名字的真正用意。

葵與露申外出狩獵的時候,小休正在打掃觀家為葵準備的客房。

出身豪族的葵對於吃住一類的事情一向十分挑剔,小休侍奉她也總是格外謹慎。葵時而會責罰小休,下手並不重,甚至從未將小休弄哭過。當然,大多數的時候小休並沒有做錯事,只是被嚴苛的主人遷怒了而已。

「但是這樣的話,小葵……」

「露申,你想說什麼?」

林莽間疾風驟起,卷著塵土和花葉掠過兩人的衣裾。

葵為了聽清露申的話,向前湊了一步,露申卻有些厭惡地把臉背了過去,凝視著被眼裡的淚水渲染過的黃昏風景。

落日將盡,紅顏正化作枯骨,引得群鴉翻飛天際。

起初,雲霞的邊緣染上了晚空特有的紫色,一寸寸向內部蔓延,漸漸只剩下與遠山相接的一塊仍留有一抹亮紅的雲彩。至此,落日已經全然沒了蹤影。一道光從山脊的背後投射到雲端,為雲層焦黑的邊沿鍍上了不純的金色。不消多少時候,這廉價的裝飾物也被剝落殆盡。

聚攏在西側天空的雲團,終於化身為一具黑色的骷髏,上面竟連一塊帶血的腐肉都不剩了。

暗雲最終消失在夜空裡。在下弦月升起之前,誰也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小葵,很不幸,你的說法可能無法成立。」觀露申冷冷地說,「假若芰衣姐真的是兇手,她完全沒有必要告訴我們有關足跡的事情,因為那件事只有她一個人知情。在芰衣姐回家通報父親的時候,又下起了大雪,曾經有過的足跡都一併被掩蓋了。芰衣姐完全可以隱瞞,只要絕口不提那條路上沒有足跡的事情,任何人都會認為在大雪降下以前,那裡留有外來的兇手留下的足跡。她若是兇手,講出這件事對自己無疑是非常不利的。芰衣姐講出了足跡的事情,所以她不會是兇手。」

聽完露申的這番話,葵點了點頭。

「也許你是對的。我不瞭解她的性格,也無從瞭解。你的姐姐是個謹慎的人嗎?如果不是,她便有可能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小葵,對芰衣姐的事情,你有多少了解呢?」

「關於她,我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她對觀若英尤其照顧,是個很溫柔的人,並且在一年前過世了。」

「明明什麼都不瞭解,剛剛卻那樣惡意地中傷她。我討厭這樣的小葵。」

於陵葵垂下頭,聽著觀露申的責難。

「芰衣姐終其一生都沒有離開過雲夢澤。我不知道這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我只知道,芰衣姐非常渴望雲夢之外的廣闊世界。我的姑媽嫁給了一位姓鐘的樂府官,平日住在長安,但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返回雲夢澤參與祭祀。芰衣姐從姑媽那裡聽聞了許多關於長安的事情,也心嚮往之。據說她曾經偷偷委託姑媽在長安幫她物色一位夫婿。然而對她的未來,父親卻另有打算。父親原來的考慮是,伯父家留下長子繼承家業,幼子則過繼到自家。因為四年前的事件,父親不得不重新考慮觀氏家族的子嗣問題,結果這個擔子很自然地落到了身為長女的芰衣姐肩上。也就是說,父親希望她能夠……」

「希望她能夠招一位贅婿,對嗎?」

「是啊。對於一心想要離開雲夢澤的芰衣姐來說,這自然是個沉重的打擊。芰衣姐長久以來的願望一直是,嫁到雲夢以外的地方,順便將若英姐也帶走。在她看來,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若英姐,從而避免讓過於嚴厲的伯父繼續傷害她。儘管,因為四年前的事件,伯父已經不在了——這樣說或許不太好,但是事實如此——總之保護若英姐的願望似乎實現了。或許芰衣姐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真正的願望其實只是離開雲夢澤、離開觀氏家族隱居的僻地。敏感的芰衣姐一定因此而深深自責了一番吧,畢竟,她一定覺得這是一種自私自利的想法。或許是出於這種自責的心情,芰衣姐最終答應了父親的要求,同意讓父親為自己挑選一位贅婿。可是芰衣姐心裡一定非常、非常地不甘吧……」

「那還真是相當可憐。」

聽了觀芰衣的故事,於陵葵不禁喟嘆道。

畢竟,對於富貴人家的女孩來說,與贅婿相伴終老是種極端恐怖的歸宿。

在時人看來,贅婿與隸臣無異,只是幫助沒有子嗣的家族傳宗接代用的工具罷了。有女而無子的家族若要延續其血統姓氏,就不得不借助於贅婿。在淮南一代的風俗裡,將自己的孩子賣與他人就稱為「贅子」;同樣用一個「贅」字,則「贅婿」地位之寒微也就可以想見了,且「贅婿」們的來源也大多可以這樣解釋。

觀芰衣同意父親為自己招一贅婿,大抵就是同意他將自己配給家奴的意思。

之所以要用「招」,是因為觀家未畜男性奴僕,還需要再買一「贅子」來充當觀芰衣的「贅婿」。

只要觀芰衣同招來的贅婿生下男孩,觀氏家族的香火也就可以延續下去了。

可是,那也意味著觀芰衣要同一介奴僕一起過完一生,還要屈辱地與奴僕行床笫之事,並生下奴僕的骨血。

做了十餘年的長安之夢,也只得破滅。

等待觀芰衣的未來就只有絕望而已了。

「所以芰衣姐沒多久就病死了,恐怕她的心死得更早。芰衣姐病重的時候,已經預感到自己無法挺過這一關,於是對我們姐妹幾個說:‘對不起,恐怕我一死,你們就要承擔我的不幸了。’其實江離姐一直練習演奏樂器,為的也是離開這裡,成為姑父那樣的樂師。若英姐則努力要完成伯父的遺願,讓自己成為參與官方祭祀的巫女。想來想去,這個擔子恐怕還是會由我接下吧……」

於陵葵聽到這裡,只是鎖緊眉頭,佇立不語。

「芰衣姐臨終的時候唱了《九章》裡的一段,小葵應該能猜到是哪一段吧……算了,也不要猜了,反正答案一定是悲傷的句子。你若猜錯了,我還要多聽幾句喪氣話。芰衣姐臨終絕唱的內容是——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這一次,於陵葵也落淚了,為那名不曾謀面的少女。

「可是呢,露申,你知道嗎,」葵飲泣說道,「贅婿什麼的根本不是最悲慘的命運。我也是長女,我也有自己終將面對的未來。不,或者說,那種禁錮早就已經加在我身上了。或許你不瞭解,春秋時齊國有位昏庸的國君,諡號是‘襄公’,他曾經下令國中民家長女不得出嫁。被禁止出嫁的長女要主持家中的祭祀,被稱為‘巫兒’。後來的齊人都深信,假若‘巫兒’與人結合,她的家族就會遭遇災厄,那個女孩子自己也會變得極端不幸。至今齊地仍有這種風俗。我雖然生長在長安,但於陵家族畢竟是自齊地遷出的,所以也遵從著這一陋習。僅僅因為那位古代昏君的命令,我一生的命運就早早地被決定了。沒錯,我是長女,小的時候父母也喚我‘巫兒’……」

說到這裡,於陵葵悲哀地笑了起來。

「明白了吧,露申,多麼可笑的命運啊!終此一生,我都無法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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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西元前二七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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