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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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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啊,於陵君,你的這些論證似乎和我的問題沒什麼關係的樣子。」身為長輩的觀無逸毫不避諱地指出了這一點。

「馬上就講到那裡了。」於陵葵以少女特有的腔調說道,「不過,說起來還真是可恥呢,我有點忘記了,您的問題是……」

其實我也不記得了——雖然觀無逸很想這樣附和一句,事實也的確如此,但是作為長者的他究竟不能這樣說。露申也看出了這一點,但她也不記得當初自己的父親究竟要請教什麼。小休亦覺察了這尷尬的氣氛,但以她的身份,不適合介入其中。

雖然如此,小休還是發問了。

有時明知會被責罵,小休還是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大概是希望藉此引起主人的注意吧。

「小姐,我不是很明白……」小休拽著葵的衣袂,膽怯地問道,「小姐剛剛說的‘太一’是北辰,但是之前觀大人問的是‘東皇太一’。一個在北,一個在東,它們真的一樣嗎?」

「還真是個多嘴的孩子,」葵轉過身,捏了捏小休的臉頰,戲謔道,「不過好奇心旺盛這點倒是和我很像嘛。如此說來,也不枉我從《詩經》裡為你選了這個名字。」

「我覺得多嘴這點也和小葵很像啊。」

露申在一旁竊笑道。

「小姐才沒有像我這樣多嘴呢。」

結果,竟然是小休反駁了露申的話。在座的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小休見狀,羞澀地漲紅了臉、縮了縮頭。

「那麼,我就為自己的女僕提供一次特別服務吧。溥天之下應該再難找到我這樣善解人意的主人了。」葵心裡對小休的做法其實很是滿意,畢竟原本不諧的氣氛就此緩和了。不過嘴上還是不能讓步,必須明確主僕上下之別。於是,她湊到小休耳邊以最輕的聲音說道:「回到房間之後再慢慢教訓你。」

小休默默地點了點頭,其實也並不害怕。之前表現出的膽怯,只是因為羞於在眾人面前講話罷了。她心知葵時而殘酷地對待自己也僅僅是為了擺出主人的架子而已。

「以下的種種解釋,完全是我的猜測,恐怕也尋不到什麼切實的根據。但是如果徵考文獻,辨察風俗,應該也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了。我認為,隨著時代的推移,人對四方尊卑的看法發生了改變,因而太一居住的方位也勢必要變化。其中的理由,我剛剛就已經提示過了……」

「是這樣嗎?」

露申仍不解,小休的眼中也閃著好奇的光。

「我剛剛不是說過嗎,最早的時候,在先民的觀念裡,天空的君主是日、月,而眾星都等同於庶民。而‘天官’系統形成後,這種觀念發生了變化,天極星,也就是北辰,成為了天的主宰者。其實,這是兩個信仰模式,前者可以被稱為‘太陽崇拜’,而後者則是我們更熟悉的‘星空崇拜’。」葵解釋道,「如果這樣理解的話,一切就很清楚了,在‘太陽崇拜’的信仰體系中,日出的東方是最尊貴的。《易傳》說‘帝出於震’,又說‘震,東方也’,也就是說帝王出於東方,這‘帝’想來指的就是太陽了。所以,在崇拜太陽的楚人看來,作為最高神的‘太一’理應是‘東皇’。而在‘星空崇拜’的信仰體系裡,不隨群星移動的北辰相當於帝王,因而北方就是最尊貴的了。」

「但是於陵君,」即將主持這次祭祀的觀姱也忍不住開口了,「楚人祭祀的太陽神是東君,而非東皇太一。你的這個解釋和事實似乎有些牴觸……」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這樣的呢,原本楚人奉祀的主神是東君,而後東君的地位漸漸被太一取代,因而太一又被冠上了‘東皇’這一名號。我總覺得,東君本就是‘東皇’的意思。當初讀《九歌》的時候就很不理解,為什麼前面有一首《東皇太一》,後面又出現了《東君》。現在想想,或許這樣解釋也不錯。」

「或許正像你說的這樣吧,其實長期以來,東君都作為從屬的神明,與東皇太一一同被祭祀,但是細讀《九歌》之後,我也覺得它的地位本應更特別一些。」說著,觀姱背誦了整首《東君》。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餘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駕龍輈兮乘雷,載雲旗兮委蛇。長太息兮將上,心低徊兮顧懷。羌聲色兮娛人,觀者憺兮忘歸。緪瑟兮交鼓,蕭鍾兮瑤簴,鳴篪兮吹竽,思靈保兮賢姱。翾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操餘弧兮反淪降,援北斗兮酌桂漿。撰餘轡兮高駝翔,杳冥冥兮以東行。

「比較奇怪的是‘緪瑟兮交鼓,蕭鍾兮瑤簴,鳴篪兮吹竽’這幾句,因為《九歌》寫到祭祀東皇太一的時候也只是說‘揚枹兮拊鼓’‘陳竽瑟兮浩倡’而已。也就是說,按照《九歌》的記述,祭祀東皇太一時只用到了鼓、竽、瑟,而祭祀東君則用到了瑟、鼓、鍾、篪、竽五種樂器。我不知道這到底暗示著什麼,但是有可能在較早的時代,東君是作為主神被祀奉的。」

「不過,姑媽,」露申問道,「《九歌》的記載可靠嗎?」

「我不知道,但也沒有比它更可信的材料了。」觀姱回答說,「楚國過去祭祀東君的方式,現在已經失傳,除了《九歌》,也找不到其他記載。」

「我認為《九歌》是可靠的。」於陵葵說,「據前人的解釋,《九歌》是屈原遭到放逐後,流寓沅、湘之間時寫作的。當地人信巫鬼、好祭祀,祭祀時一定會伴隨歌舞。屈子見這些歌詞實在鄙陋,就為之重作了《九歌》。所以我想,屈原寫作的根據恐怕也包括沅、湘之間的祭祀方法。儒家說‘禮失求諸野’,祭祀方式也是一種禮,在國都已經失傳了的祭祀方法,或許會很完整地保留在偏遠的沅、湘一帶也未可知呢。所以我覺得《九歌》的記載應該是可靠的,至少現在考察楚的傳統祭祀不能忽視這一文獻。」

「像於陵君這樣的人,庶幾比得上古之賢巫了吧!」觀姱讚歎道,「熟悉文獻記載,深習禮的根據,相比之下,我實在是個不稱職的巫者。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希望能讓露申跟隨你周遊郡國,向你學習祭祀的知識。」

「姑媽在說什麼啊,我才……」

露申脫口而出,卻沒能講下去。畢竟,就她的本心來說,其實是很想隨小葵一起離開雲夢的。

「我也想和露申在一起。」葵坦率地說,「可以的話,我想帶她回長安。」

「小葵……」

這樣的答覆的確出乎露申的想象。然而,自己的父親終究不會同意吧。

露申將視線轉投觀無逸。

「時候已經不早了,筵席究竟是要散的,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繼續下去,只怕反而要壞了大家的興致呢。」觀無逸起身,如是說道,臉上滿是不悅的神色。「我帶白先生去客舍,你們也好自為之。」

白止水識趣地站了起來。兩人一起離開了主堂。

看著父親的背影,露申失聲痛哭,撲倒在小休身上,背對著葵。恐怕,她不希望讓孤高的於陵葵看到自己這副樣子吧。

「如果露申姐姐能陪伴小姐就好了。我究竟只是個僕人,能做的事情不過是灑掃布席而已。其實對我來說,若能讓小姐幸福,多侍奉一個主人也沒有關係,雖然可能會很辛苦……儘管和您接觸的時間很短,但我能看得出來,和您在一起的時候小姐非常開心,就連我也……」

小休說著,淚水滴落在露申的髮絲上。

「這件事情我會想辦法的。你們不要哭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午後露申已經哭過一次了。這或許也不是壞事,《易經》說‘先號咷而後笑’,哭過之後也許事情會有轉機。」葵嘆道,「不知道若英姐姐有沒有睡,剛剛對她講了奇怪的話,我想向她道歉。方便的話,露申請為我帶路吧。」

在小休的攙扶下,露申起身,滿是淚痕的臉上仍留有織物的紋路。

「小葵為什麼這麼心急,不能等我哭完嗎?」

「小休也一起來吧。」葵無視露申的話,繼續說道,「實在抱歉,我們也先告辭了。」

「你們去吧。也代我問候若英,那孩子也很可憐。」觀姱說,「她大概連離開雲夢澤都做不到吧。露申,長安是個不錯的地方,離開這裡之後,我一直過得很幸福。雖然心裡放不下雲夢,但我究竟不想終老在這個地方。我會想辦法說服你父親的。他雖然有些頑固,卻也是個講道理的人,不可能不為女兒的幸福做打算。」

「謝謝姑媽,不過不必了。我打算遵從父親的意志。我這個人,沒有什麼長處,亦沒有真正喜好的東西,除了盡孝之外,再沒什麼可以做的。子曰:‘教民親愛莫善於孝,教民禮順莫善於悌,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安上治民莫善於禮。’江離姐擅長音樂,若英姐精通祭禮,那麼,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孝悌了!這是我活在世上僅有的價值!」

聽到這裡,葵甩了露申一記耳光,什麼都不講,只是強拽著她離開了廳堂。

「對不起,我家主人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以後大概也改不掉了。」

小休頗為得意地對觀姱說道,語畢便快步離去。

觀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她自知無法理解這一代年輕人的心思。

4

三名少女信步走在月光之下、露水之上。

和冬夏兩季相比,春日的星空也顯得有些寂寥。

草蟲低語,和著三人的腳步,卻終不成調子。

三年前的滅門事件之後,觀無逸將全家搬到了更深的谷地。一家人聚居在一起,冬季就在院子裡點上篝火,又令家人都學習使用弩機,以抵禦有時下山捕獵的猛獸。自那以後,出山的路就只剩下一條了。

就是這一條路,遇上大雪或霪雨也會阻斷。

葵不清楚觀家是如何維持生計的,午後她曾問過露申,露申也不知。

葵推想,大概是有一些祖先留下的產業在山外,雖委託給別人經營打理,但大部分的收益仍會送到觀無逸這邊。至於觀氏家族離群索居的緣由,露申說是因為先人追慕「古之逸民」,不願入秦為官,就避居山林。延及子孫,其實已不再有隱居的理由,但楚國貴族的後裔在漢世究竟也是無處容身的,結果,百餘年來,嫡長這一支雖不斷遷居,終究只是日漸遠離塵囂罷了。旁支小宗則不斷地搬離雲夢。

「我聽說令尊年輕的時候是個輕俠之徒,想必也曾到過許多繁華的都會吧。」於陵葵說,「而相比之下,他的女兒活了十七年,竟然連江陵都不曾去過。這多少有些過分了。儘管我喜讀儒書,卻也不願看你為了‘孝’這樣抽象的概念犧牲自己的幸福。」

「所以才動手打我嗎?」

「是啊,現在沒有長輩在面前,我也可以信口胡說了。露申,我作為長女出生在於陵家,其實得到了許多旁人無法想象、不敢奢求的東西,所以失去一些普通人的幸福也不會覺得很可惜。那些在普通人家看來是奢侈品的東西,對我來說都平淡無奇。問學於大儒,向樂府的官員學習音律,與於陵家的商隊一起旅行,這些事情也都是我的特權。若要衝破禁忌去追求一般人的幸福,也就意味著必須捨棄這些我一人獨有的幸福。所以說,我也是經過權衡才選擇瞭如今的生活方式。不過偷偷告訴你好了,假使有一天我對這一切都厭倦了,或許會背叛自己的家族也未可知呢。」

「小姐是認真的嗎?」

走在兩人身後的小休插嘴了。

「哼,我是不是認真的小休根本無權過問吧。不管我以後如何亂來,即使離經叛道、罪同梟獍,唯有你是一定要站在我這一邊的,這是你身為女僕的本分。」

「但是小姐也不要忘記自己身為巫女的本分。」

「你也想挨耳光嗎?」

葵一面摩拳擦掌,一面說道。其實她心裡也知道小休完全是擔心自己才這樣說,畢竟小休也是齊地出身,似乎也相信巫女一旦打破禁忌便會遭遇不幸的傳說。

「小姐,我不明白。」小休認真地說,「您的兄弟平日總把‘古之忠臣孝子’掛在嘴邊,二小姐也總以‘古之淑女’自詡,剛剛小姐又被形容成是‘古之賢巫’,也就是說,大家都有可以效法的物件。可是我呢,一直不知道該怎樣做才好。我只在您的指導下讀過《孝經》《論語》,裡面都沒有發現對我這種身份的人的記載,我也不知道其他書裡面有沒有講到過。但是我總覺得,像女僕這樣卑賤的身份是不可能被記載到聖賢書裡面的。所以,所以……」

「所以?」

「所以請告訴我應該怎樣做。如果您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我到底應該怎樣做,究竟是無條件地支援您,還是應該不懼鞭笞、直言諍諫呢?」

「這就要由你自己判斷了。」

「其實我也不明白,」露申說,「自己究竟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這種事情自己去考慮。」

「小葵,你對自己的期待是怎樣的呢?」

「這樣的問題我沒法用語言來回答。」於陵葵嚴肅地說,「我會做給你看的。請你一直注視我,我一定會做給你看的。其實從你見到我的一刻開始,我的所有行動都在回答你的這個問題。露申,你懂了嗎,很多事情與其訴諸空言,還不如直接付諸行動。」

「可是……」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離開這裡。從來沒有人敢差遣我,只有我差遣別人的道理。但是今天,我特別允許你對我下命令,只有一次機會,而且內容僅限於‘請立刻帶我離開雲夢澤’,除此以外概不受理。如果害怕走夜路的話,待到明天一早也好。總而言之,如果你這樣要求,我一定會為你做到的。」

於陵葵語氣中透著果決。

「也讓我盡一些綿薄之力。」小休如是附和道。

「對不起,請讓我考慮一下。」

「我不會給你考慮的時間,請立刻回答我。唯有這樣,才能讓我知道你的本心究竟如何。」

「那麼,我只好拒絕了。」露申黯然地說,「雖然我確實渴望著雲夢以外的世界,但是這裡也有許多無法割捨的東西,所以我還是留在這裡吧。而且,如果我們這樣做了,小葵的名聲一定會因此蒙汙。那樣一來,也許你就不能實現對自己的期待了,也就不能用你的行動回答我剛剛的問題了。所以,這樣就足夠了,等江離姐和若英姐都離開,我會留在這裡延續觀家的血脈。」

「這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沒有什麼風險。有時候覺得活在世上實在是件麻煩的事情:年輕的時候若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日後會悔恨;但若不做,怕是一樣會悔恨。所以怎樣的選擇都是有所得且有所失的。」

「對不起,我這樣拒絕了你。」

「哼,前言戲之耳。」葵笑道,「我不會殘忍到只給你這一次機會的。祭祀之前我都在雲夢,你若回心轉意,我仍會接受。不過還是儘快決定為好,我和小休也可以提早做些準備。」

「把我帶走,對小葵也沒有什麼好處吧。像我這樣一無是處的人,只會給你添麻煩。」

「那麼告訴你一個秘密吧。」葵說著,將臉背向月光無法照及的一面,「其實於陵家最初是通過人口買賣起家的。所以至今於陵家的子女都揹負著誘騙無知少女的責任,每年都必須完成指標才行。我聽說楚人過去以四月為歲首,在於陵家,每年也是在四月進行結算的。實不相瞞,今年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還必須再把一名像露申這樣天真爛漫到近乎痴呆的女孩子騙到長安賣掉。所以,請務必和我一起回長安。」

「小休也是這樣被騙到於陵家的嗎?」露申故意不理葵,向小休問道。

「小姐應該是在說笑吧。從我記事開始,就一直生活在於陵家。我很慶幸遇到了小姐,雖然她對我很嚴厲,但是也讓我學會了很多事情,見識了許多普通人終其一生都接觸不到的東西。和小姐在一起,就算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也無所謂。」小休說道,仍是一臉認真的表情,「所以我想,被小姐賣掉或許也不錯吧,露申姐姐請不要辜負小姐的厚意。」

「嗯,小休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因為,感覺你是個很誠實的孩子,不像某些人……」

露申說到這裡時,三人已抵達了目的地。

若英和江離住在同一座小院落裡。西面的院牆外有一口水井。

遷居的時候,這個院子是特意為若英建的。院落最外側是一間堂屋,是兩人起居的場所。穿過堂屋是一片三丈見方的小園,園中植著楚地習見的香草。一條石子小徑穿過花園,通往位於院落最深處的臥室。搬到這裡的時候,觀芰衣已病倒了。為了照顧深愛的堂姐,若英請求讓芰衣住在這裡,自己與江離輪流日夜守在她身邊。芰衣過世後,若英不勝悲痛,也重病了一場。從那時起,江離就遷居到這座小院裡。兩人每日對坐在堂屋裡,若英讀書,江離弄琴,遺世而獨立,卻也不覺寂寞。

燈火透過瑣窗,將堂屋外雜草的形狀一一勾勒出來。

小休代主人輕叩房門,來應門的是觀江離。環視堂屋,若英不在。從對面牆上的窗望向小院深處,並沒有光從裡屋那邊透過來。露申據此猜測若英姐已經睡了。就在這時,葵向江離說明了來意。

「真是不巧,若英喝了酒,已經睡下了。」

江離說著,招呼三人進入堂內。室內鋪著質樸的藺席。葵與露申席地而坐,小休則恭敬地坐在葵的身後。房間的正中央設有兩張小巧的卷耳幾,几上置有筆、硯與書冊。倚著東西牆,各有一架衣桁,其上掛著這對堂姐妹平日替換的衣物。西牆的衣桁下並排擺著琴與瑟。

「不知這裡施了什麼香,竟是我不曾聞過的。」

「於陵君真是說笑了,我這裡何曾薰香呢,只是院中花草的香氣罷了。」江離笑道。

「叫我‘葵’就可以了。敢問這是什麼香草?我雖然喜歡楚辭,卻一直沒有機會認識楚地的植物。所以許多香草只識其名,擺在我面前卻不認得。」

「其實這也不是楚地特有的,是芎藭。未開花時就有香氣,所以在楚辭裡都是作為香草出現的。除此以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夏末的時候會開小白花,非常普通,毫不起眼,往往你還未注意到的時候就開敗了。不過就是這樣無趣的植物,若英卻很喜歡,所以我和她一起在院子裡種了幾株。」

「對於她來說,芎藭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

「若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名字吧。」江離苦笑著說,「偏偏它的別稱是‘江離’。」

「兩位的關係真是令人羨慕,我和露申日後若是也能如此就好了。」

「小葵又在亂說什麼啊。」

露申終於忍不住插嘴了。

「我是說,我以後也要在院子裡種滿申椒,想起你的時候就砍斷幾根枝條……」

「夠了,我和你今天才認識,江離姐和若英姐自幼就在一起了,根本沒有可比性。」

「露申,輕一些,不要吵醒了若英。」江離正色道,「其實我和若英過去關係很差,幾乎每天都在互相貶損、陷害,經歷了許多變故之後才有了今天這樣的關係。兩個同齡的女孩子在一起難免會爭強好勝,彼此妒恨,在任何事情面前都不肯讓步。我以前在心裡曾多次詛咒若英,希望她遭遇不幸。可是當慘案真的發生的時候我只覺恐怖而已,因為恐怖,才感到過去的那些灰暗的感情雖然是真實的,卻也實在微不足道。當若英真的失去一切的時候,我反倒想將自己的全部都獻給她。我有時會想,假若我和若英不是自幼一起長大的,而是在我們的心智都比較成熟的時候才相遇的,是不是對於兩個人來說會更好一些。畢竟,幾年前我不止一次對若英做了殘忍的事,這些都是我終此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最痛苦的記憶。」

「可是,露申的心智真的稱得上成熟嗎?」

葵以手肘抵著露申的脅肋,說道。

「對別人做這種動作的小葵才是小孩子吧?」

露申轉過身試圖反擊,卻絆倒了自己,跌跌撞撞地撲在了卷耳几上。好在硯臺沒有被打翻,只有兔毫筆和一塊木牘落在了地面上。小休連忙過去扶起露申,又躬身拾起筆與木牘,習慣性地交與了自己的主人。葵又將其遞與江離。三名到訪的少女都瞥見了寫在木牘上的文字:

綠兮衣兮,綠衣黃裡。(第一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第二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第三行)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第四行)

首二行筆法相同,後二行字跡一致,似乎出自兩人之手。第三行「我」與「心」字之間,有塗抹的痕跡,想來是寫錯了一個字,發覺後又塗掉了。露申和小休不讀《詩》《書》,並不知道這幾句話的出典,葵自知這是不該看到的東西,也並沒有講什麼。江離接過筆與木牘,將它們放回几案,又輕聲地將露申責罵了一番。露申雖知道自己有錯,仍覺得委屈,心裡只是盤算著怎樣報復葵。

「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告辭吧。」葵說,「我本是為了向若英姐謝罪,而今更要向江離姐姐謝罪了。」

「於陵君……葵君並沒有做錯什麼。都是我家露申不好,讓你見笑了。我倒是有個提議,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接受。我想明日若天氣不錯的話,叫上若英,四個人一起去溪邊濯發。不知葵君有沒有興趣?」

江離所說的四個人自然不包括身份低微的小休。

「一直聽說楚地的女孩子很喜歡在清晨濯發,看來傳言不虛。我很有興趣,請務必讓我參加。」

「既然江離姐姐這樣說,我也不可能拒絕啊。」

露申也表示贊同。

「不過若英早上很喜歡賴在床上不起,即使是我也未必能叫醒她。明日露申可以先帶葵君去溪邊,我和若英可能會稍稍晚到一些。」

「知道了。」

就這樣,三人離開了堂屋,江離將她們送到門外。

「木牘的事情請幫我保密。」最後江離如是囑託道。葵與露申自然應允了。

只是在歸途,她們就已經忘卻了剛剛許下的諾言。

「小葵小葵,剛剛那片木牘上寫的內容有什麼出處嗎?」

「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但是在此之前先告訴我一件事,」葵故作神秘地說,「你認不認識上面的字跡?前後兩行分別是誰寫的?」

「因為從小到大隻接觸過這麼幾個人,所以,兩種字跡我都認識。嗯,前兩行是展詩表兄的字,後面兩行應該是江離姐自己寫的。」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葵笑著,沒有講下去。

「現在該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吧,上面的話有什麼出處嗎?這麼古奧的句子,又是韻文,應該不是他們自己能寫出來的才對……」

「你還真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

「否則的話,怎麼和好為人師的你做朋友呢?」

「真是拿你沒辦法。」葵說著,搖了搖頭,「這都是《詩經》裡的句子。前兩行出自《邶風·綠衣》,後兩行出自《鄭風·子衿》。」

「那麼這是什麼意思呢,展詩表兄和江離姐為什麼要寫這幾句詩呢?」

「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怎麼會知道?」葵不滿地說,「我想這大概是兩人之間的書信吧。前兩行是鍾展詩寫與江離的,後兩行則是江離的回信。我們在回覆別人的書信時,有時會直接寫在來信的後面,將來信一併送還,我想剛剛看到的木牘應該也是這個道理。至於內容,《詩》三百篇我雖然能背出全文,但現在諸家解釋不能統一,我也覺得詩無達詁,所以很難告訴你這兩首詩的句子究竟有什麼含義。不過說到‘綠衣’,倒是和小休有點關係呢。」

「有什麼關係呢?」

「儒家認為黃是正色,綠則是不純的間色,所以‘綠衣’並不是高貴的人應該穿的,恰恰很適合穿在小休這種人身上。」

「小姐又拿我說笑了。」小休苦惱地說。

「不過這首詩並不是描寫女僕的。因為它後面講到了‘綠衣黃裳’,黃色是高貴的顏色,不該穿在女僕身上。有一種解釋是說,‘綠衣黃裳’表示高貴的顏色在下,卑賤的顏色在上,是媵妾地位高於正妻的意思。我覺得這一解釋也有點偏頗。我們離詩人的時代太遠了,所以種種解讀恐怕都不能盡信。」

「那麼小葵認為這首詩到底講的是什麼呢?」

「《詩》學裡有一個概念叫‘起興’,就是從看似沒關係的地方講起,引出真正要講的話。我覺得這句詩也可以如是解讀。我推測,鍾展詩真正想說的,只是‘心之憂矣,曷維其已’罷了。翻譯成你也能聽懂的話,就是‘我好傷心,不知道怎樣才能不讓自己傷心’。」

「那麼《子衿》講的又是什麼呢?」

「嗯,其實露申也不是真的關心這個問題吧。以你的心智,即使我現在解釋了,明天也會忘得一乾二淨,不是嗎?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子衿》的意思,明天去問白止水先生吧。只不過,可以推想,到了明天你絕對不會記得這句詩,也絕對不會去問他。」

被戳中了痛處的露申聽到這裡沉默了。她的確無法保證,到了明天自己還記得要去向白止水求教《子衿》的意思。畢竟,她是個樂天、健忘且無恆心的人。

「小姐,我們到了。」

小休適時地說,將兩人一觸即發的爭執扼殺在萌芽狀態。

觀家為於陵葵和白止水各準備了一個小院,形制與江離、若英居住的類似,只不過水井在堂屋和臥室之間,使用起來更便利一些。觀家的其他幾座小院也都是如此。葵的行李堆放在堂屋的西半邊,東半邊則留供活動之用。小休將睡在堂屋裡。這一晚,露申會留宿在葵的臥室。可以想見兩人會聊到很晚,亦可以想見在談話的過程中露申會一直被葵挖苦、諷刺,卻毫無還擊的機會。

「小休今晚也一起睡在裡屋吧。」露申提議道,「和你的主人單獨相處,我稍稍有點不放心呢。」

「否決。」葵沒等小休用客套話拒絕露申,就乾脆地說道,「小休,今晚不管露申怎樣求救,你都不要過來。這是命令哦。」

「我知道了。」

面對兩人戲謔的話,小休仍是一臉認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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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中白止水對《詩經》的以上這些解釋,全部來自日本學者白川靜的《詩經的世界》一書。

關於「太一」與「太一三星」的關係,參考了李零先生的論文《「太一」崇拜的考古研究》、《「三一」考》(收入《中國方術續考》一書)。

「蕭」字在一些版本里作「簫」,注家多解為樂器,恐有誤。據王念孫《廣雅疏證》卷三的考證,此處的「蕭」字應解釋為動詞,表示撞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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