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家遂宗,食方多些。
1
入夜,葵換上曲裾的紗縠襌衣,隨露申一起前往主堂。小休則在東側的庖廚協助觀家的僕人準備餚膳。
正堂的屋頂榦木四交,狀若鶡冠。半開放的堂前設了四扇屏風。楹間則支起一方猩紅幄幔,用金線繡上了鳳紋,又綴以列錢、流蘇。堂內左右各設兩座七枝燈,枝端各施行燈一盞。兩燈之間又置有豆形銅燻爐。燈與爐體皆鎏金。觀其形制,似是六國時的舊物。當日觀氏家族掌管楚的國家祭祀,所封皆膏腴之地,王室所賜也盡是稀世之物。只是兵燹之後,家國破亡,榮華都成憔悴,就是這鎏金的器物,也不復有當年的顏色了。
細煙數縷,在燈火下更顯縹緲。
葵在長安時便很喜歡蒐集西域傳來的異香,其中最好月支國的使者帶到長安的「卻死香」。相傳這香來自海島,採取甚難而形狀甚陋,但馨香並世所無,一燻則數日不散。所以雖然其售價幾乎與同樣大小的白玉相等,葵仍多次遣小休潛入藁街購置。
相比之下,觀氏今日所燻的,不過是最尋常的蕙草罷了。但爐中又填有高良薑與辛夷,於是調和出一種葵不曾嗅過的香氣。
主人觀無逸已在堂中,將葵請到坐西朝東的上座。
座前已置了食案,表面髹漆,足則裹銅鎏金。
葵平日用餐,並不使用這樣有足的食案,而是用無足的棜案,案上擺好杯盤,杯裡盛上酒漿。在她用餐的全過程裡,小休必須跪坐在對面,兩手將棜案舉起,與眉目齊平。用餐完畢,葵會用那杯酒酳口。用餐的時候,葵若是心情好或是覺得飯菜可口,就會命小休抬起頭,自己則用手裡的箸夾菜喂與小休。雖然這會加大她保持案面平衡的難度,小休仍會感到快慰,畢竟這是主人對自己工作的肯定。但假若葵要遷怒於她,或是飯菜令葵不滿,小休就會受到殘酷的對待。葵會將盤中剩下的飯菜逐一灑在小休的頭上,再命她繼續舉著棜案,直到自己氣消為止。
食案上置有銅質染器,這是食肉時要用到的。所謂染器,分為上下兩部分。下部是小巧的爐子,其上置一銅杯。使用時先在杯中盛上調好的醬汁,點起爐火,再把用白水煮過的肉放入杯裡烹煎。經過這樣的處理,既能使肉保持溫度,又能使之更好地吸取醬汁的味道。當然,這樣的染器席間只擺了三隻。其一在葵的案上,其一留與另一位來遲的客人,剩下一隻則歸主人觀無逸使用。
染器左側放著一隻羽觴,觴中無酒。羽觴旁有挹酒用的漆勺。
葵又注意到了緊鄰自己的食案旁放在地上的犧尊。這方酒尊是銅質的,牛形,背上有蓋,腹中盛酒。早在七八歲的時候,葵便在《詩經》中讀到了「犧尊將將」的句子。只是在長安城,這樣的盛酒器早已不流行了,所以她從未親眼見過。觀家所用的這方,想來也是前代流傳下來的。葵不禁在心裡感慨,這隻脊背上被人開了洞的牛,表情竟是安詳恭順的,還真是逆來順受,如此說來,倒是和自己的女僕有幾分相似呢。
觀氏一族和葵都已入座。主人觀無逸的妻悼氏與女兒江離、露申也在場。露申身邊坐著她的堂姐觀若英。同在席上的觀姱是無逸的妹妹,自長安遠道而來,先葵幾日抵達。她的一子一女也陪同前來,座鄰觀姱,分別喚作展詩與會舞。妹妹與小休同齡,哥哥則長她五歲。觀姱與其夫鍾宣功尚育有一子,年幼,不能遠行。鍾宣功因公務繁忙,亦不能來。今年觀無逸因為身體不適,並不打算主持祭祀,就將籌備事宜交與妹妹觀姱處理,舞蹈則由女兒江離負責。
客人還未到齊,主客對坐無事,就聊了起來。因葵今日才抵達,午後又外出射獵,許多人都是第一次照面,就向他們介紹了自己。
正巧小休忙完了庖廚的工作,進入正廳,退跪在葵斜後方,以便稍後侍奉主人飲酒用餐,葵便順勢向在座的人介紹了她。眾人中讀過《詩經》的,都覺得「小休」這名字取得甚妙。隨後觀無逸向葵介紹了自己的親族。
那位來遲的客人名叫白止水,雲夢人,今年已四十歲了。年輕的時候曾遊學長安,從夏侯始昌問學《詩經》,頗得其學問,卻終不能獲得一官半職。
當時《詩》學裂為四家,得到官方承認的就只有齊、魯、韓三家而已。而白止水在長安的時候,以韓嬰為代表的「韓詩」最得勢。今上即位之初,夏侯始昌的老師轅固生已年近九十,無法在皇帝面前為自己的學說謀求地位,而夏侯始昌這一輩尚且年少,亦不受皇帝的信任。結果,以他們為代表的「齊詩」日漸衰微。
數年之後,白止水還鄉,在家中傳授經學,終不得志。他在治學方面,不滿足於墨守師說,總想著要另立新義,又因出身楚地,所以不免援引許多巫鬼之說來解釋《詩經》。結果被同門視作異端,影響不出雲夢一帶。
近幾年來,因為夏侯始昌的努力,「齊詩」這一派又興盛了起來,但備受同門排擠的白止水仍不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葵在長安的時候,已聽說過白止水的學說。身為巫女的她,很快就為之吸引了。
白止水最著名的一個說法,是他對《詩經》「齊風」中的《南山》以下六篇的闡釋。他認為這些詩都在描寫身為長女而無法出嫁的齊國巫女。葵雖然不贊同他的學說,卻也覺得他能理解自己的悲哀。
一陣馬嘶聲終止了葵的回憶。轉瞬,白止水已步入廳堂。
他體長八尺,身著赤衣紫裳的燕服,以幘束髮,容貌甚偉。此時雖開口笑著,眉宇之間仍溝壑密佈,想來平日總生活在憂憤裡,以至將苦悶烙印在了額頭。
待白止水入座,酒宴便正式開始了。
觀無逸命自家的僕人斟滿一觴,獻與白止水,又斟一觴獻與葵。兩人飲罷,小休已斟好兩觴,擺在葵的食案上,兩人執此酢與主人。之後主賓對飲,其餘在座的人也各飲一觴。當是時,觀姱命觀家的僕人取琴,葵亦命小休備瑟。待她們取來樂器,鍾展詩援琴作樂,會舞倚聲和歌,唱的是《青陽》:
青陽開動,根荄以遂,膏潤幷愛,跂行畢逮。
霆聲發榮,壧處頃德,枯槀復產,乃成厥命。
眾庶熙熙,施及夭胎,群生啿啿,惟春之祺。
葵心知這是國家祭祀時使用的樂曲,平民不能用在筵席間。不過她在自家也見慣了這樣的僭越,並不怎麼在意。鍾會舞歌罷,葵鼓瑟歌《頍弁》,其末節曰:
有頍者弁,實維在首。爾酒既旨,爾餚既阜。豈伊異人,兄弟甥舅。
如彼雨雪,先集維霰。死喪無日,無幾相見。樂酒今夕,君子維宴。
這是葵最愛的《詩》章之一,飲酒必歌之。特別是「死喪無日,無幾相見」一句,每次唱到都使她感懷不已。人生究竟是短暫的,「自古皆有死」,怎樣的相逢、宴樂都有終極。今日的宴飲,想來不足以與這首詩描繪的場景相提並論。只是作詩的人而今安在?自那以後,曾高歌此曲的人,想必也不少,如今所剩又有幾人?
曲終,酒罷,觀家的僕人將一口冒著熱氣的銅釜抬到廳內,又將釜中的肉分與在座的人。小休在一旁為葵的染器點上火,將肉浸到染杯裡。葵的舌頭其實禁不起過燙的食物,但還是趁熱吃下了。從味道判斷,應該是豚肉,而且是肩部最肥美的部分,葵在心底很感激主人的盛意,雖然此類平凡的餚膳早已無法滿足她了。
少頃,觀家的僕人將銅釜搬走,又搬進來一口銅鑊,內盛白水煮過的禽肉。那正是葵今日獵殺的野雉。僕人將胸肉析為細縷,分與葵,又為她備了一隻酢器。葵將禽肉蘸醋食用,亦覺得很可口。
繼而,裝滿煮熟的精米的銅簋被搬至筵席間,同時被搬進來的還有幾隻菹罌,內盛各類醃菜。這次是露申親手為葵取出罌裡的醃菜,置之漆盤中,遞到葵面前。葵還未道謝,露申已先開口了。
「請務必多吃一點,這是葵菹哦。每年九月的時候,我們都會把生在地裡的小葵一棵一棵砍下來,再把它們都放進罌裡面醃製。在罌的上面注一層水,小葵在那裡不能呼吸,到來年就都變成這樣一塊一塊的葵菹了。我最喜歡變成這樣的小葵了,咬起來清脆爽口,小葵要不要也試一下呢?」
「葵」是當時最常見於食案上的蔬菜,從小到大,於陵葵總被無聊之人開這類無聊的玩笑,早已習慣了,並未往心裡去。
「我說啊,」葵嘆道,「你我都是植物,就不要互相調侃了吧。」
露申想想覺得頗有道理,自知沒趣,就沒再說下去。正在她準備返回座席的時候,葵一把拉住她的衣袂。
「留下,我自幼不食同類,你要負起責任把這些‘小葵’吃掉才行。」
「同類嗎?」露申順勢撲在葵身旁,指著她問道,「這個小葵也可以吃掉嗎?」
「這個不可以。你真的恨我恨到恨不得食肉寢皮的程度嗎?」
葵嘴上連用了三個「恨」字,眼裡卻都是笑意。
「嗯,就不能對一個人喜歡到忍不住要食肉寢皮的程度嗎?」露申反詰道,「除了吃掉之外,還有什麼辦法讓對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呢?」
「愛一個人就要使之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嗎?露申的趣味還真是獵奇呢。」
「嗯,或者,讓自己成為那個人的一部分也可以。」
「這倒是很容易做到呢。」微醉的葵輕笑著說道,「只要傷害對方就可以了。我說的不是那種作用於筋骨皮肉的傷害,而是去傷一個人的心。做出一些對方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講出對方絕對無法接受的話,使那個人的心裡在餘生中都留著由你造成的創傷。如此一來,你也就成為了那個人的一部分。」
露申默默地聽著葵的歪理。
「不過,只是這樣還不夠吧。畢竟自己還是自己,並沒有完全成為對方的一部分。若要做得徹底,還得讓自己真的消失才行。」
「通過自己的死來傷害對方嗎?」露申露出不悅的神色,「真的會有人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愛意嗎?若這也能被稱為愛,這種愛就結果而言,已經同憎恨別無二致了吧。」
「你錯了,露申。這才是最高的愛。古之名臣,所謂直言極諫、殺身成仁者,無不是踐行了這樣的一套行為邏輯——通過自己的死,在君主的心裡留下創傷,藉此來達到進諫的目的。曾興兵滅楚的伍子胥如此,一心想要復興楚國的屈原亦是如此。他們自殺正是出於這樣一種忠愛:讓自己的政見成為君主生命的一部分。」
「屈原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是嗎?」葵嘆道,「你會這樣想,只是因為不瞭解罷了。那麼就讓我來告訴你屈原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度過了怎樣的人生!」
2
宴會開始後,白止水總在與觀無逸敘舊,葵根本搭不上話。但當她高聲講出這句話時,白止水的注意力就被吸引過來了。不僅如此,酒席間的噪亂一時被掃盡,每個人都對葵下面要講的話抱有好奇之心。
「我在十歲的時候初次讀到《離騷》,見而好之,熟讀成誦。但在當時,我並不知道屈原的身世。兩年之後,一位留居長安的楚巫到我家中拜訪,我因而向她請教了許多有關屈原的事情,才知道我原來的理解可能是有問題的。又過了兩年,我終於通讀了屈原的全部作品,又覺得自己最開始的理解是完全正確的。因為一開始未曾聽聞世上流傳的屈原的事蹟,只是從《離騷》的原文推測作者的身份與遭遇,所以我的看法與通常的說法有不小的出入。而與屈原的傳記資料牴牾最多的一個推測,就是作者的性別問題。在我看來,屈原的身份並不僅僅是士大夫,同時也是參與楚國國家祭祀的巫女。」
「巫……女?」
在座的眾人或驚呼,或議論,場面又嘈雜了起來。葵卻鎮靜地點了點頭。
「首先,讓我們梳理一下屈原在作品中是如何描述自己的。
「在《離騷》裡,大多數時候屈原都將自己寫成女性,例如‘眾女疾餘之蛾眉兮,謠諑謂餘以善淫’。並且,細繹文意的話,可以發現屈原其實是將自己描述成巫女。例如她說,‘願依彭咸之遺則’,又說‘吾將從彭咸之所居’。這裡的‘彭咸’,根據文中‘巫咸將夕降兮’這一句,可以推知指的是《世本》裡記載的巫彭和巫咸。他們是傳說中的巫者,一個發明了醫術,一個則發明了筮法。以上是屈原將自己描述成巫女的第一個證據。
「在《離騷》和其他作品中屈原時常描寫自己採集芳草。實際上,這正是巫女的工作,例如‘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攬木根以結芷兮,貫薜荔之落蕊’。宋玉在《九辯》裡也是這樣描述屈原的:‘以為君獨服此蕙兮’。雖然文中說的都是‘集芙蓉以為裳’‘紉秋蘭以為佩’,也就是用芳草裝飾自己。但是我總覺得,她採集那麼多香草實則並不是為了這個目的。儒家的禮書裡有一種專門記錄古代的官制,其中講到了‘女巫’一官的職責,有一項是‘釁浴’,也就是用香草沐浴的意思。我想這才是《離騷》的主人公採集香草的真正目的。以上是屈原將自己描述為巫女的第二個證據。
「再者,《離騷》中有一句是‘吾令鴆為媒兮,鴆告餘以不好’,此處的‘不好’即是不祥的意思。那麼,為什麼這樁婚事是不吉利的呢?原因很簡單,因為文中的主人公揹負著不能婚戀的禁忌,所以她的戀情必將以不幸告終。以上是屈原將自己描述成巫女的第三個證據。
「傳統的闡釋,總將這樣的寫法說成‘寄託’,也就是用美女譬喻忠臣。但是我並不這樣認為。因為,假若這是寄託,屈原理應在作品裡始終如一地將自己寫成不幸的女子才對。但是,屈原又寫道,‘高餘冠之岌岌兮,長餘佩之陸離’。此處是在描述自己的服飾,這顯然是穿在士大夫身上的男裝。我們還可以參看屈原的另一首作品,《涉江》。屈原在這首詩中寫道,‘餘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屈原說自己喜歡‘奇服’,但是我並沒有看出這衣服奇怪在哪裡,這只是楚地士大夫最普通的打扮罷了。但是,若一個女孩子穿戴成這樣,恐怕的確稱得上是‘奇服’了吧。換言之,屈原的作品中的主人公,不僅是名巫女,而且是自幼身著男裝直至暮年的巫女。若以‘寄託’來解釋,實在是講不通的。我不知道誰能猜出這些關於男裝的描寫是在隱喻些什麼。既然不能以‘寄託’解釋,那麼讓我們換一個思路來理解這些詩句吧——恐怕,以上這些全部是寫實的,屈原正是這樣一位一生身著男裝、躋身士大夫行列的巫女!」
葵講完了自己的推想,只有白止水一人表示「這個猜測可備一說」,露申則說自己一時難以接受。見狀,葵繼續補充道:
「諸位不能接受這種說法,大抵是因為就常理來說,女孩子是不能做官的。而屈原卻曾做過左徒、三閭大夫,又曾出使齊國,還參與了楚國憲令的制定,這似乎不是巫女應做的事情。但是我讀了《左氏春秋》和楚王室的譜牒之後認為,這樣的事情在當日的楚國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
「小葵竟比我們楚人更瞭解楚國的歷史文化嗎?」露申不滿地說。
「我當然沒有這樣的自信。不過《左氏春秋》這部書藏於秘府,外人很難見到。有人說賈誼懂這部書,但我並沒聽說有誰從他那裡接受了這套學問。結果,我用重金買通了太史令,才得到它的抄本。這書雖然偶爾會引用《春秋經》,但大部分的篇幅都在講故事。因為裡面的一些事情尚有其他史料可以稽考,我逐一查驗之後發現,《左氏春秋》的相關記述全部屬實。所以,我想這裡面對楚國開國時的記述,應該也是可信的吧。
「《左氏春秋》記錄了子革答對楚靈王時說的話:‘昔我先王熊繹,闢在荊山,篳路藍縷,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前面說的都是創業的艱辛,很容易理解,而‘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則多少有些難懂。實際上,《左氏春秋》另一處曾說道,‘桃弧、棘矢以除其災’。也就是說,楚國的先祖熊繹在創業之初,並無其他力量,唯一能做的事情不過是以桃木弓、棘木箭來禳災、祈禱罷了。換言之,楚國建立的根基不是武力,而是巫術。
「由此可知,這時的楚王,既是世俗的王,又是最為人尊崇的巫者。熊繹之後傳了十五代,到楚武王的時候,國家的體制已經發生了變化。那時的楚國,世俗政治與宗教日漸分離,巫者的地位一度降低。所以到了楚昭王的時代,國家不得不進行宗教改革。
「提出革新宗教建議的人,就是諸位的先祖觀射父,他也是我最佩服的幾個古人之一。觀射父的提議記錄在《春秋外傳》裡,我想諸位一定比我更熟悉,那就是所謂的‘絕地天通’。露申,你明白這個說法的確切含義嗎?」
觀露申不敢應答,葵便繼續說了下去。
「所謂‘絕地天通’,就是建立國家神道的意思。‘神道’這個詞見於《周易》,我這裡只是為了方便說明而借用一下。觀射父對這個說法做出的字面上的解釋是,‘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其背後的意思則是,將對天與對地的祭祀分歸兩名祭司管轄,他們都同時對王負責,只有王可以統轄他們。‘天’與‘地’分別對應‘神’與‘民’,對它們的祭祀權被壟斷在王者手中。觀射父提出這一學說恐怕是基於當時楚國的現狀吧。我想,當日的楚國也有許多大夫、士在自家中供養巫者,為自己服務,擅自祭祀天地諸神,這種私人性質的祭禱,可以說是一種‘淫祀’。長此以往,國家的祭祀勢必會荒廢,世俗的政令也將難以下達。所以,他才認為有必要實行‘絕地天通’,建立國家控制的祭祀體系,以此重建一個政教合一的國家。」
「但是,你說的這些和屈原的身份又有什麼關係呢?」露申問道。
「不要心急,馬上就要論證到這個問題了。」葵說,「觀射父在論證這個問題時,還特意解釋了‘巫’的概念:‘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慧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也就是說,他肯定女性也有溝通神明的能力,這是他建立學說的一個前提。
「可以肯定的是,觀射父雖然沒有說明,但他構建的國家神道體系裡,決不會只有司祭天地的兩個神職人員而已。為了使王者可以統轄全部世俗與宗教事務,勢必要建立一種對全國所有巫者的管理制度,為巫者排列等級、分派職責。
「在這個時候,巫女和男巫一樣,都被編入了國家的宗教管理體系。這一體系與世俗政治的官僚體系原本是並行不悖的,但到後世,兩個體系再難分離,終於結合,於是官僚與巫者之間就可以發生身份轉換了。因而,身為巫女的屈原完全有可能擔任左徒、三閭大夫一類的官職。」
葵講完了自己的推測,環視廳內,在座的眾人只是低頭飲酒,並不在意她的這番話。葵這時才意識到,觀氏不僅有位先祖曾向楚昭王提出「絕地天通」的建議,也曾有與屈原共事過的先人。雖然那已是渺遠的所傳聞世的事情了,但總有一二不為外人所知的逸事能流傳至今吧。
在觀家的人面前談論屈原,究竟有些自不量力了。
就在葵這樣想著的時候,一直不曾開口的觀若英講出了自己的看法。
「於陵君的觀點非常有趣,對於我這樣寡陋的人來說,的確很有說服力。或許你也向往著屈子這樣的人生吧。不過,你在論證‘屈原是巫女’這個命題時提出的三個證據中,有一個是不能成立的。」
若英講話時並無表情,也不帶語氣,語速慢得讓人忍不住想催促她一番,與歡快活潑的露申迥然不同。
「你說因為《離騷》的主人公揹負著不能婚戀的禁忌,所以她的戀情必將以不幸告終。但是在楚地,並沒有這樣的禁忌。不僅沒有,而且……有些話果然不適合在這種稠人廣坐的地方講出來。所以,如果方便的話請你過來一下,我可以在耳邊講給你聽。」
「欸?一定要我親自過去嗎?」葵慵懶地轉向小休,在她耳邊說道,「感覺好麻煩的樣子。不如這樣吧,你代我到若英姐姐那裡去,把她要說的話轉告給我。」
小休膝行到若英身邊,葵在自己的座席上看到若英對她耳語,似乎只說了一句話而已。而小休聽罷,很輕地驚呼了一聲,還習慣性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實際上,每次發覺說錯了話,她都會做出這個動作。
當小休返回葵的身邊,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果然還、還、還是主人親自去聽為好,她講的事情,我不是很明白……」
小休遲疑地說。她是個瞞不住事情的孩子。葵又是個聰明人,一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也就是說,楚地的巫女其實是很淫亂的咯?」
「我就是這個意思。」
聽到葵與若英的對話,滿座皆驚。坐在葵身邊的露申也感覺到了眾人視線正集中到這邊。她捂住臉,低聲自語著「我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呢」。小休則苦笑著看著露申,用眼神告訴她,「對不起,我家主人一直如此,請勿見怪」。
「這樣嗎?我一直以為楚地也有這種禁忌呢。」葵說,「《左氏春秋》裡記載了楚國公主季羋的言論,她說‘所以為女子,遠丈夫也’,我還以為類似的男女之防對於巫女來說會更加嚴格……」
「其實你說的那位季羋,後來嫁給了鍾建,那個人正是我姑媽的夫家的祖先。所以這裡面的事情,或許跟於陵君想象得有所不同。她當時對昭王說‘所以為女子,遠丈夫也,鍾建負我矣’,表面上是說因為鍾建背過我,所以我必須嫁與他,其實只是託辭罷了。當時郢都被吳國的軍隊攻陷,季羋與鍾建一路逃亡到雲夢這邊,他們一起做過的事情遠遠不止揹負這麼簡單……剩下的事情,請你自己去想象吧。」
若英語罷,鍾氏兄妹竊笑著,觀姱則露出不悅的神色。
她果然是個叛逆的女孩子,難怪會被父親那樣責打——葵也不禁在心裡這樣議論著若英。
「看來是我太小看古人了……」
「雲夢這個地方,並不像很多外人想象的那樣只是圍獵的場所。其實,它也有其他用途。於陵君若讀過宋玉的《高唐賦》《神女賦》的話,應該可以想象吧。在《高唐賦》裡,宋玉寫到自己與楚襄王一起遊於雲夢之臺,望見高唐之觀,又說先王曾夢見巫山神女與自己交合。在《神女賦》裡則說楚襄王亦夢見了神女。但是,事情的真相又是怎樣的呢?」
「是啊,怎樣的呢?」葵欹著頭,一臉好奇地問道。
「從襄王到今天,才過了不到二百年的時間,所以關於這件事有許多傳聞。有一種說法是,襄王遇到的神女實則是高唐觀裡的巫女。宋玉講的‘先王曾夢見巫山神女與自己交合’,實際上也不過是和巫女……」
講到這裡,若英的語速和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位姐姐莫非興奮起來了——葵在心裡嘀咕著,若果真如此,她還真是符合自己對楚地巫女的描述呢。
「所以於陵君明白了吧,你對楚地巫女的理解有很大的偏差。她們在‘男女之防’上並沒有你想象的那種禁忌,反而較一般的女子要恣肆得多。」
觀若英的聲音已開始顫抖,她已走到了崩潰的邊緣。其實,觀芰衣死後,若英就再沒講過這麼多話,是故在座的任何人都沒有阻止她繼續講下去。
「不過聽你這樣一說,倒是消除了我的一個疑惑。我剛剛說,自己讀《離騷》得出的一個結論是主人公身為巫女卻戀慕著楚王,現在看來這個推測並沒有錯,而且可以找出許多旁證呢。」
「有些時候,心繫家國的巫女為了實現‘國富強而法立’的理想,總要做出一些讓步和犧牲……即使是我,也是有這種覺悟的!」
和葵對話的時候,觀若英左手一直握著羽觴,裡面原本蓄滿了酒。後來,羽觴隨她的手臂晃動不已,酒漿橫飛,濡溼了她的袖口。講到這裡時,觴中的酒已所剩無幾。但葵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否則她或許已經轉變話題了。
「我非常佩服若英姐姐的這種覺悟。我想,這樣的觀點一定不是你即席編造出來的,而是經過多年的深思熟慮才形成的。只是對於這種想法,普通人怕是難以接受吧。不知道若英姐姐以前有沒有向誰提起過這些……」
「提起過的。」觀若英打斷了葵的話,「向我的父親……向我已故的父親提起過。」
「他對此表示理解嗎?」
「可能,理解不了吧。」
若英說著,表情絲毫未變,但淚水已低垂,簌簌地落在衣襟。
就在這時,坐在若英身邊的觀江離將她強行扶起。
「若英醉了,我送她回去。」
江離說得很平淡,恐怕對於若英的種種反應,她早就習以為常了。甚至可以說,整個家族都早已習慣了若英的病態,若英也早已習慣同族的包容。
「於陵君,我懂了,」若英被江離攙扶著走向堂外時,背對著於陵葵說道,「莫非你們齊地的巫女,一直揹負著那種禁忌嗎?」
於陵葵並沒有回答。若英也不再追問,她推開江離,邁步走出了眾人的視線,消失在夜色之中。江離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緊隨其後。
「原來於陵君是齊地的巫女。」白止水嘆道。他雖然從觀家的信使那裡聽說了另一位客人的名字,但直到這時才初次聽聞葵的身世,他明白這意味著怎樣的命運。「即使如此,也希望你能追求自己的幸福。據我研究,《詩經》裡也有講述巫女婚姻的篇目,《小雅》的《車轄》一篇就是。而且據我分析,那名巫女也揹負著禁忌——」
「我現在很幸福。」
葵打斷了白止水的話,一如既往寂寞地笑著。
「雖然很羨慕楚地的巫女,但是我並不想背叛自己的家族。或許以後會遇到某個能讓自己忘卻巫女職責的人,或許為了那個人我會不惜揹負因褻瀆神明與先祖而產生的詛咒,會為了那個人將靈魂燃盡、化作幽暗的螢火。但是現在還不曾遇見他,大概也不會遇到吧。所以,不管有沒有先例,也不管會不會幸福,我只要、我只要……」
小休適時地為主人滿上一觴酒。葵一飲而盡,陷入了沉默。白止水也不再說下去,只是低頭看著漆盤上的花紋。
3
「說起來,我一直想向兩位博學的貴客請教一些關於神明的問題。雖然我知道儒者不談怪力亂神,但現在大家一說起有關神明的話題,也總要援引儒說,否則就會被斥為異端。」
似乎是為了緩和氣氛,主人觀無逸開口了,將話題轉向幾日後的祭祀。
「觀氏曾經執掌楚國的國家祭祀,祭祀的主要物件則是楚地信奉的神祇。其中東皇太一是最高的主神,其次則是東君、司命、雲中君等天神,然後是湘君、湘夫人、山鬼等山川的神明,再之後是國殤一類的人鬼。屈原的《九歌》即根據楚地的諸神體系寫成。我原本以為東皇太一是楚地特有的神,但是我聽說如今漢王朝的國家祭祀也以太一為主神;而在長安主持對東君和雲中君的祭祀的,並非楚巫而是晉地的巫者,這讓我非常詫異,所以想向你們請教一下……」
「我在長安遊學的時候,也聽說了一些與郊祀有關的事情,但我主攻的究竟是《詩經》,對禮學研究甚少,恐怕不能為您釋疑解惑。不過,於陵君好像精通禮書,對此應該有自己的看法吧?」
白止水就這樣將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推給了他身旁的少女。
「我可能有些醉了,所以一時也不知該怎樣回答。」葵說,「所以,請優容我費些時間,梳理一下本朝的國家祭祀,然後,關於‘太一’的問題也就能得出答案了。至於為什麼由晉巫來祭祀東君和雲中君……實在抱歉,我也不是很明白。這是高祖在國家初立的時候制定的職權劃分,或許沿襲自秦朝的制度吧。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太一、東君、雲中君這些神祇,其實並不是楚地特有的,而是戰國時代各國普遍的信仰。」
於陵葵的話似乎否定了楚地信仰的獨特性,這令觀無逸多少有些不悅,但他確實禮貌地「優容」了她,畢竟在他看來,對方儘管篤於學問、頗富見識,仍不過是個與自己的小女兒同齡的女孩子罷了。
不過於陵葵下面的話會證明,觀無逸實在低估了她。
「‘太一’又寫作‘大一’或‘泰一’,有時則省稱為‘太’。中央政府對它的祭祀,始於今上。漢室之前祀奉的最高神,是五方的天神,也就是所謂的‘五帝’,即白帝、青帝、黃帝、赤帝、黑帝。直到元朔五年的時候,山陽郡薄縣有個名叫謬忌的方士,奏請今上祭祀太一,並提出了祭祀方法。他說,‘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也就是說,他認為太一是統領五方天神的最高神。今上採納了他的奏議,在長安城東南郊設立了祭祀太一的祠壇。這是中央政府對太一進行的第一種祭祀。
「第二種可以說是對第一種的補充。有人提議說,古代天子要祭祀‘三一’,即天一、地一、太一。於是今上又命太祝在之前建立的祠壇上實行這一祭祀。
「之後,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祭祀方法,被今上採納並在之前建立的祠壇旁實行。這一方法不僅祭祀太一,同時也祭祀了黃帝、冥羊、馬行、皋山山君、武夷君、陰陽使者等神明。這是對太一的第三種祭祀。
「到了元狩五年,今上大病初癒,建立壽宮,祭祀神君。神君之中地位最高的是太一,其次是太禁、司命一類的神。這是第四種。
「至元鼎五年,今上命祠官寬舒在甘泉宮建立了太一祠壇,模仿謬忌講的形制,共三重,將供奉五帝的祠壇環居在太一祠壇之下。當年冬至,今上親自郊拜太一。據說那晚夜光通明,有黃氣沖天而上。這便是對太一的第五種祭祀。
「入秋之後,今上準備征伐南越,為此又禱告了太一,這次還繪製了‘靈旗’,上面畫了‘太一三星’,所以又被稱為‘太一鋒旗’。祭禱的時候,太史手執這面旗,指向準備征討的國家。這是第六種。
「最後,到了元封五年,今上按照濟南人公玉帶奏上的明堂圖的構造,在奉高縣西南建立了明堂。明堂的具體形制我不便告訴大家,不過裡面祭祀的神靈倒是不妨一談。明堂主要祭祀我朝高祖,同時也祭祀太一、五帝和后土。這就是對太一的第七種祭祀。」
聽完於陵葵的總結,眾人滿是茫然地面面相覷,無法從中理出什麼結論。
「以上的這些祭祀,大約可以分為三類。」於陵葵繼續說道,「首先是第三和第四種祭祀,其中太一的身份很難確定,祭祀的方法似乎也缺乏依據。我懷疑這些祭祀方法是方士雜糅民間信仰而創造出來的,所以我也很難從中分析出什麼結論。
「剩下的五種祭祀,則可以分為兩類。在第一類祭祀中,太一是作為至高的天神出現的,其中包括第一種、第五種和第七種。在這三種祭祀中,太一都與‘五帝’一起出現,並且被視為‘五帝’的統領者。因為‘五帝’是各方的天神,可知此處的太一正是謬忌所謂的‘天神貴者’。而在第二類祭祀中,也就是第二種和第六種祭祀方式裡面,太一和數字‘三’聯絡在一起了。這應該引起我們的注意。由第六種祭祀中所謂‘太一三星’可以推知,在這裡太一是星名。而結合第二種方法來看,‘太一三星’很可能分別對應著天一、地一和太一。」
說到這裡,葵啜了一口酒,繼續說下去。
「下面,我想從天象的角度來解釋這個問題。我認為,這兩種‘太一’都與我們頭頂上的星空有關。在最初的觀念裡,天空的君主是日、月,而眾星的地位幾乎是平等的。《鴻範》所謂‘庶民惟星’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後來,為了占卜的便利,‘天官’系統漸漸形成了。
「‘天官’將天空按照中、東、南、西、北劃分成了五個部分,它們又分別對應著人間的種種事物。例如中官,就象徵著人間的王宮。根據占星家的說法,‘中官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之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屬。’這裡說的天極星,其實並不在天空的正中央,而是偏北一些,所以也被稱為‘北辰’。孔子所謂‘為政以德,譬若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說的也正是‘天極星’。因為它的地位實在特殊,有時也被稱為‘帝星’。又根據‘太一之常居也’這句,可以推知,這顆星就是太一。而《春秋公羊傳》說‘北辰亦為大辰’,則是北辰即太一星的旁證……」
「可是,」露申打斷了於陵葵的話,「小葵剛剛不是說,‘太一’是三顆星中的一顆嗎?如此說來,太一應該是‘旁三星’之一才對。」
「的確,露申還真是捷悟啊。這裡的‘旁三星’就是所謂的‘太一三星’,即‘三一’,分別是天一星、地一星和太一星。」
「那麼你剛才說的‘天極星’呢?」
「那個也是太一星。」
「為什麼會有兩顆太一呢?」露申說著,用左手的食指蘸著酒在食案上畫了一大三小一共四顆星。
於陵葵握住她的手,將之移到三顆小星那裡,在其外圍畫下一個方框。
「三顆小星,合起來是‘太一三星’。據我推測,它們三顆星其實是大的太一星分裂之後的產物。」於陵葵說,「這樣說也不是很確切,讓我想想應該怎樣表達才好……」
「根據小葵給出的材料,好像只能講到這一步了。大的太一星與太一三星的關係,似乎還是搞不清楚呢。」
「好吧,那麼讓我補充一則材料。儒家的禮書中曾講到,‘夫禮必本於大一,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變而為四時,列而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於天也’。這裡的‘大一’即太一,這裡說到的‘太一’這個概念,似乎不僅僅是天神。所謂‘其官於天也’是說它支配著天,那麼它應當是比天更高一級的。
「《老子》所謂‘天法道’,那麼這個‘太一’,莫非就是‘道’的意思?我認為可以這樣理解。根據‘分而為天地’這句可以知道,天地是由‘太一’分裂而來的,所以太一應該是一種天地未剖的混沌狀態。這一完整而混沌的‘太一’分裂之後,產生了天與地,再剩下的一部分,就是作為神明的太一了。
「如此說來,與原初的太一對應的天體是大的太一星,也就是天極星,而產生出來的天、地、神分別對應‘太一三星’中的天一、地一和太一。」
坐在葵身旁的白止水為之撫掌不已,露申也對她投以敬慕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