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斯伯格症候群是先天性的,沒人知道病因。不過,得這種病的病人通常都能用語言很好地表達自己,大多也能正常生活,而且他們中有很多人智商高於常人,最突出的是邏輯思維和視覺思維能力強。包括亞斯伯格症候群在內的眾多自閉症型別中,男性均遠遠多於女性,達到80%~90%。自閉症的人會很專注,心無旁騖。他們常被細節吸引,並努力找出系統中的規律和模式,他們通常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在數字和計算方面有著超人的能力。
從我記事起,數字就一直是可以看見並能感覺到的,我靠數字來思考、感覺,它是我特殊的語言。我不太能瞭解他人的感受,就算略知一二,也不知該如何應對,因此我會藉助數字。如果有朋友說他很難過,我就想6,那是個陰暗的空洞,我坐在裡面,便能體會他們的感受了。如果讀文章,看到有人被嚇到,我就想象高大的9正向我傾倒過來。如果有人對我說他去了一個多漂亮的地方,我就回想曾經在心裡出現過的由數字幻化出的風景以及我置身其中的快樂。就這樣,我藉助數字來體會他人。
有時候,當我跟某人第一次接觸時,我會用特定的數字來定義他,以便和他更好地相處。高個子會讓我想到9,胖子會讓我想到3。每當我感覺難過、焦慮,或處在讓我有壓力的環境中,我就會在心裡默數數字,那些數字會幻化成奇妙的影像,讓我心安,並能坦然應對周遭的人與事。
日曆總是讓我愉快,因為那裡面有數字和排列數字的模式。一週裡的七天,每一天的顏色都不同,帶給我的感覺也不同:星期二是溫暖的,星期四是朦朧的。許多患有學者症候群的人都能準確地算出某日是星期幾。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日曆上的數字與月份、星期存在著某種對應關係。例如,無論哪個月的第一天是星期幾,這個月的第13天肯定比第一天在星期上早兩天。還有,某些月份的天數在排列上很接近,例如2月和3月,2月的第一天是星期幾,3月的第一天一定也一樣(閏年除外)。類似的還有1月和10月,9月和12月。所以,當某個2月的第一天讓我覺得朦朧時,接下來的3月的第13天就一定是個溫暖的星期二。
作家兼神經學家奧利弗·薩克斯(oliversacks)曾在《錯把妻子當帽子》(ithemanwhomistookhiswifeforahat/i)一書中,向大家展示某些患有學者症候群的人是多麼擅長計算日期。他以約翰和邁克這對雙胞胎為例,他們患有嚴重的自閉症,從7歲開始就一直被不同的慈善機構收養,雖然生活不能自理,但他們卻能準確說出40000年內的某一天為星期幾。
薩克斯還提到這兄弟倆經常會玩幾個小時的交換質數遊戲。我也喜歡質數。質數的曲線是平滑的,與合數(非質數)不同,合數粗糙又平常。每當看到質數時我都有說不出的感受,就像突然被針刺到似的,心裡陣陣發緊。
有時候,我會閉上眼睛,讓質數逐一在心中呈現,前30個、50個和100個。它們是那麼的美麗,跟其他數字比起來,是那麼的與眾不同。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久久地凝視著它們,捨不得移開視線,在眾多數字裡,它們是那麼落寞,也因此而顯得特別和有趣。
有時在晚上入睡前,我眼前會出現一道亮光,接著是成百上千的數字游來蕩去,那感覺美極了,如同仙境。假如晚上有點兒失眠,我就會想著自己漫步在數字的風景裡,安詳又快樂。我從未在裡面迷路,因為質數就像路標一樣為我指引著方向。
數學家常會對質數著迷,部分原因是質數不可能通過簡單快速的方法被一下子辨認出來。有一種大家比較熟悉的方法叫做埃氏篩選法(thesieveoferatosthenes),源自古希臘學者埃拉托色尼(eratosthenes)。他這樣篩選質數:先把被測的數字寫出來,例如1到100,1既不是質數也不是合數,所以先從2開始算,凡是2的倍數4、6、8……到100全部剔除。接著算3,把餘下數字中所有3的倍數9、15、21……都剔除。然後算5,把餘下數字中5的倍數25、35、55……剔除,餘下數字依此方法計算,最後剩下無法被剔除的2、3、5、7、11、13、17、19、23、29、31……就是質數,也是構成我數字世界的基本元件。
我不僅對數字能產生聯覺,對文字和語言也如此。例如ladder(梯子)這個單詞在我眼裡是閃閃發光的藍色,hoop(籃框)是柔軟的白色。對於其他語種也如此:法文的jardin(花園)是模糊的黃色,冰島語的hnugginn(悲傷)是帶有藍色斑點的白色。研究學者症候群的專家判斷,文字呈現的顏色與該單詞的首字母有關,我想是這樣的。例如yoghurt(酸奶)與yellow(黃色)同是y開頭,那麼yoghurt(酸奶)就是黃色的,與violet(紫羅蘭)有關的video(錄影帶)是紫色的,gate(門)是綠色的(green)。如果更換某個單詞的首字母,那麼這個單詞的顏色也隨之改變,例如at(在……)是紅色的,加h在它前面成為hat(帽子),那麼顏色就會由紅色變成白色,如果在hat(帽子)前再加t成為that(那個),就會呈現橘色。不過在我眼裡,並非所有的單詞都適合這個首字母模式,比如a開頭的單詞,我會看成紅色,w開頭的一般是深藍色。
有些單詞呈現的顏色與它們所代表的含義很吻合:raspberry(覆盆子)呈現紅色,它所代表的水果也是紅色的;grass(草)和glass(玻璃)呈現綠色,而這兩個單詞也常用來形容綠色的事物;以t為首字母的單詞一般都呈現橘色,而它們的字義也多是橘色的,例如,tulip(鬱金香)、tiger(老虎)和atreeinautumn(秋天的樹)——秋天時,樹葉會由綠色變成橘色。
當然,也有些單詞在我心裡的顏色與它們所代表的字意並不相符。例如,geese(鵝)在我心中是綠色的,而它描述的卻是白色家禽,若改寫成heese可能會好些;white(白色)是藍色的,卻代表著白色;orange(橘色)卻晶瑩剔透得像一塊冰;four(四)是藍色詞,作為數字在我心裡會投射出尖尖的形狀;wine(酒)是藍色詞,也許用代表著紫色的法文vin來表達這個字意會更恰如其分。
將文字看成不同的顏色和質地可以幫助我更好地記住一些事情和名字。例如,我記得環法腳踏車賽分賽段的冠軍贏得的緊身衣是黃色的而不是綠色、紅色或藍色,因為jersey(緊身衣)對我而言是黃色詞。同樣,我能記住芬蘭的國旗是白底藍十字,是因為finland(芬蘭)就像所有以f開頭的單詞一樣都是藍色的。當我第一次遇到某人,我通常是靠顏色來記住他們的名字的:richard(理查德)是紅色的、john(約翰)是黃色的,henry(亨利)是白色的。
給文字附著上顏色和質地可以幫助我更快速、更容易地學習語言。目前我已掌握10種語言:英語(我的母語)、芬蘭語、法語、德語、立陶宛語、世界語、西班牙語、羅馬尼亞語、冰島語和威爾士語。把字義與字的顏色以及此字帶給我的感受聯想在一起,會讓每個字詞都充滿生命力,例如,芬蘭語的tuli字義為「火」,而它在我看來又恰恰是橘色詞,所以只要一看到或想到這個詞,我腦海中會馬上浮現出橘色,相應地也能迅速知道它的字義。還有一個例子是威爾士語中的gweilgi一詞,意思為「海」,它是泛著綠意的深藍色,我想,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大海的顏色真是再恰當不過了。還有冰島語單詞rökkur,意為「黃昏」或「薄暮」,是深紅色詞,這顏色會讓我立刻想到血紅色的夕陽。
小時候,我常去圖書館。記得有一次我花費了幾個小時的時間,一本一本地翻書,想找到一本印有我名字的書。我本以為圖書館裡有那麼多書,印著那麼多不同的名字,其中一定有一本印著我的名字。那時我還不知道,書封面上的名字代表著書的作者。等到我26歲,終於知道了,要想在書的封面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我就得先自己寫一本。
寫自傳讓我有機會時常回顧自己至今的人生歷程,也讓我有機會更瞭解今天的自己。如果10年前有人告訴我的父母,說我將來完全可以獨立生活,擁有自己的事業和愛情,我想他們是不會相信的,連我自己都不會相信。不過今天不同了,這本書會告訴你,我這一路是怎樣走過來的。
我的弟弟史蒂芬,19歲時也被診斷出患有跟我同型別的高功能自閉症。他正經歷著我在成長過程中曾經面對的問題:焦慮、孤獨,感覺前途渺茫。我小的時候,醫生根本不知道有亞斯伯格症候群,直到1994年,它才被醫學界界定為一種特殊疾病,因此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完全不瞭解自己為什麼跟身邊的同齡人那麼不同,為什麼跟周圍的世界那麼疏離。通過書寫在自閉症狀態中的成長經歷,我希望可以幫助那些像我弟弟史蒂芬一樣患有高功能自閉症的年輕人,讓他們遠離孤單,讓他們自信能夠擁有快樂、豐富多彩的人生,我的經歷就是最生動的證明。
時代廣場的英文名為timesquare,square也有「平方」之意。——譯者注
高功能自閉症是自閉症的特殊表現形式,此類患者的智商遠高於其他自閉症患者,甚至遠超正常人。——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