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總會負責接送我去幼兒園。他常在下班後穿著工作服就從工廠直接趕過來,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父親很能幹,回家後,通常是他做晚飯。他換好衣服後就開始在廚房忙碌,我覺得他很享受做飯的過程,大概這可以讓他放鬆心情。我很挑食,只吃麥片、麵包和牛奶,如果讓我吃掉我那份蔬菜,簡直就像打仗一樣。
讓我上床睡覺也不容易,我會到處亂跑,跳上跳下,父母要花好長時間才能讓我安靜入睡。我總是拿著同一件玩具上床睡覺,那是一隻紅色的小兔子。有時候,我不想睡覺就一直哭,直到父母同意我跟他們一起睡。好不容易睡著了,我還會做噩夢。現在我還能記得其中的一個,我夢見一隻碩大無比的恐龍盤踞在我的頭頂,跟它相比,我顯得無比渺小,然後我就被嚇醒了。後來我總是夢到這隻恐龍,由於害怕被它吃掉,以至於我常常會被嚇得失眠。後來我的夢裡不再出現恐龍,它一下子消失了,就像來時那樣突然。不過,我還是會做噩夢,可次數越來越少,也變得沒那麼可怕了,或許這也算是我戰勝了那條恐龍吧。
有一天早上,父親帶著我沿著往常的那條路去幼兒園,但父親為了少走彎路,臨時改變了路線,結果我在嬰兒車裡大哭起來,這讓他頗為意外。那時我還不滿三歲,卻已經把從家到幼兒園的這條路熟記於心了。當時正巧有個老太太經過,她停下來看著我說:「這孩子的肺活量真大。」爸爸頓時覺得很尷尬,隨後他推著我走回原來那條路,我馬上止住了哭聲。
記得一次在幼兒園看到老師吹泡泡,那些色彩繽紛的小泡泡飄到小朋友們的頭上,好多人伸手去抓,我卻沒有,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泡泡,觀察它們的形狀、飄動的方向和泡泡那明亮光滑表面上閃耀的光芒。當老師連續用力而快速地吹時,那些泡泡會排成長長的一串,我最喜歡看這個了。
無論是在幼兒園還是在家裡,我都很少擺弄玩具。就算拿著玩具,比如我的兔子,我也只是緊緊把它抓在手裡,而不會抱它、撫摸它或扔著玩。我最喜歡的一個遊戲是拿一枚硬幣在地板上轉動,我會一次接一次地轉動,看它不停地旋轉,好像永遠也不會感到厭煩。
父母至今還記得我曾經拿著母親的鞋子不停地敲打地板,我喜歡它發出的敲擊聲。我甚至還穿上母親的鞋子在房間裡趿拉著走來走去,快活極了,父母也因此叫那雙鞋子為「趿拉鞋」。
有一天,父親用嬰兒車推我到街上散步,當經過一家店鋪的櫥窗時,我哭鬧起來,但父親並不想帶我進去。通常跟父母外出時,他們很少帶我到店鋪內,因為曾經進過幾次,我總是哭鬧,為此他們不得不向周圍的人道歉並解釋說「他很敏感」,然後就帶上我匆忙離開。但這一次我的哭鬧好像很堅決,一副非進去不可的樣子。沒辦法,父親只能帶我進去了。裡面正在舉辦大型的《奇先生妙小姐》(imr.men/i)系列兒童書展,明黃亮麗的「快樂先生」和紫色三角形狀的「冒失先生」都在其中。父親拿了一本遞給我,我抓在手裡,再也不放開,於是父親買下了那本書。第二天我們經過同一家店,我再次哭鬧,父親只好進去又買下《奇先生妙小姐》系列的另一本書。很快,這成了規矩,直到他給我買齊這個書系的每一個角色。
沒多久,我就變得跟《奇先生妙小姐》不可分離了,不帶上一本我是不會出門的。到了晚上,我就整晚地躺在地板上,手捧著書,看裡面插圖的顏色和圖案。父母很高興我能這樣迷戀《奇先生妙小姐》裡的人物,這看起來好像是我第一次如此快樂和安靜。他們發現可以用這個來鼓勵我好的行為,父母許諾,如果我能做到一整天不發脾氣,他們就給我買一本新的《奇先生妙小姐》。
4歲的時候,我們第一次有了自己獨門獨院的房子,它坐落在布利貝瑞街的轉角。這房子的佈局很奇怪,樓梯與客廳旁邊一條被隔開的通道相連,浴室在樓下,離大門很近,有時洗澡冒出的水蒸氣會把剛一進門的家人或來訪的客人嚇一跳。父母不太喜歡這棟房子,廚房總是很潮溼,冬天屋子裡又很冷。儘管如此,我們的鄰居都很友善,尤其是一對老夫婦,他們很喜歡我和弟弟,每次在花園裡看到我們都會拿糖果和檸檬汁給我們。
每到週末,父親就忙著在門前的院子裡種菜,那裡很快就長滿了馬鈴薯、胡蘿蔔、豆子、洋蔥、大頭菜、番茄、草莓和大黃。星期六下午,我們總是拿大黃和奶油冰激凌當點心吃。
我跟弟弟睡在一個很小的房間裡,為了節省空間,我們睡上下鋪。雖然弟弟比我小兩歲,但他睡上鋪,因為父母擔心我因晚上睡不好而掉下來。
我跟弟弟不算親密,我們通常是各玩各的。他經常在花園裡玩,而我則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我們幾乎沒一起玩過。就算待在一起,也玩不到一起去,我從沒有過想把我的玩具或經歷跟他分享的念頭。回想起來,自己也覺得難以理解,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什麼是互相理解和共同分享。雖然我有時還是很難完全對別人敞開心扉,但與他人溝通和分享的渴望是有的,或許這渴望一直藏在我心深處,需要我花費時間去找尋與實踐。
我變得越來越安靜,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己的房間裡,我會坐在地板一個固定的角落,靜默在自己的世界裡。有時,我會用手指堵住耳朵,讓自己離靜寂更近些。我從來都不認為靜寂是靜止的,它更像一個絲綢般順滑的凝固體,遊動在我的身邊。
當我閉上眼睛,靜寂就浮現出來,軟軟的,還閃著銀光,我不需要刻意去想象,它就倏然而至。如果突然有聲響,例如敲門聲,它就會轉瞬即逝,我會因此感到痛苦。
樓下的客廳總是堆滿書籍,父母都愛讀書,至今我仍然記得我坐在地板上,看他們手拿書籍、雜誌、報紙認真閱讀的樣子。如果我表現好,父母在閱讀的時候就會允許我坐在他們的腿上。我喜歡嘩嘩的翻書聲。書籍在我眼中變得特別起來,因為只要父母在看書,房間裡就滿是靜寂,這讓我感到安逸又滿足。
我開始囤積父母的書,把它們夾在腋下帶入我的房間。爬樓梯對我而言有點兒困難,我一次只能爬上一級樓梯,如果夾帶的書很重或很大,我就會花上整整一分鐘的時間才能爬完一節樓梯。有些書很舊,滿是灰塵的味道。
在房間裡,我把書摞在地板上,直到它們把我圍在中間,父母進我房間時總是小心翼翼,害怕碰倒那些比我還高的書堆。如果他們想挪走任何一本書,我就會發脾氣大哭。書的每一頁都有數字,我喜歡被它們環繞,那感覺就好像自己被舒服地包裹在一條柔軟的由數字做成的毯子裡。早在我能讀懂書本里的文句之前,我就已經會數數字了。數數字的時候,它們會在我心裡幻化成各種顏色的形狀,盪來盪去。
有一次,我夾了一本特別沉的書上樓,結果摔倒滾落下來。摔下去的一瞬間,我眼前彷彿充滿了閃爍、亮麗而又生動的色彩,就像四處撒落的陽光。我重重地摔在樓梯底下,儘管暈頭漲腦又疼痛不堪,但我卻不想叫喊求救,只是坐在那裡,等著父親尋聲而來。我很少主動開口說話,除非有人先開口。在那以後,父母開始把又大又沉的書藏起來,害怕我再次摔倒,傷到自己。
我家附近有個公園,步行就可以到,大多數週末我們都會去那裡。父母會把麵包撕成小片,讓我拿去餵鴨子。他們通常會一大早就帶我們去,因為那時人很少,他們知道我會被人群嚇到。當弟弟跑來跑去的時候,我會坐在地上拔草或撿飄落的雛菊花瓣。
在公園裡,我最喜歡的就是盪鞦韆。父親抱我坐上鞦韆,然後輕緩地推我,他要是累了停下來,我就會大喊:「接著推,接著推……」直到他再次起身推我為止。公園還有旋轉木馬,我坐中間,父母分站兩頭,慢慢推動木馬。當木馬旋轉的時候,我就閉上眼睛微笑著,那感覺好極了。
從公園回家的路上有時會很吵,如果一輛經過的汽車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音,例如按喇叭的聲音,我就會一怔,然後馬上用手堵住自己的耳朵。突然響起的聲音比大聲更讓我恐懼,因為太突然的東西總會讓我猝不及防,這也是我討厭氣球的原因之一。如果看到有人拿著氣球,我就會退縮,害怕它會突然爆裂,發出令人震顫的聲音。
搬到布利貝瑞街後直到5歲,我一直都在當地的巴利小學附屬幼兒園。這家幼兒園是根據16世紀的一位居住於此地的女修道院院長的名字來命名的。在幼兒園裡,老師經常發給我們紙和彩色鉛筆,鼓勵我們畫畫、塗顏色。我喜歡畫畫,雖然我還不會用手指握鉛筆,但我可以用手掌握牢它。我喜歡畫許多大大小小的圓圈,這是我最喜歡的形狀,我總是沒完沒了地畫。
教室的角落裡有個箱子,裝滿了玩具。我最喜歡的就是彩色珠子,我把它們抓在手裡晃動,看著它們在手掌心裡滾來滾去。如果發給我們硬紙板捲起來玩,例如做成望遠鏡,我就會把珠子倒進紙筒裡,讓珠子從這頭進,從那頭出,可真有趣。如果能找到一個筒子或罐子,我就會樂此不疲地把珠子反覆地倒進倒出。
教室的一面牆是書架,擺滿了書。我最喜歡的一本書是《好餓的毛毛蟲》(itheveryhungrycaterpillar/i),我喜歡書頁上打的小孔和那些顏色明豔的圓弧形插畫。書架旁還有個讀書角,孩子們環繞著老師,坐在一個大大的墊子上聽老師念故事。有一次在老師念故事的時候,我盤坐在後面,頭垂得低低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老師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不但沒聽,我還開始喃喃自語,待我抬起頭的時候,發現老師已經停了下來,每個人都在盯著我,於是我停止了自語,再度低下頭,老師又繼續念故事了。
我不記得在幼兒園感到過孤獨,可能是因為我被書籍、珠子和那些圓圈深深吸引住了吧。慢慢地,我開始感覺到自己跟周圍的孩子不一樣,但是我並不因此而困擾,我甚至沒有任何想要與別人交朋友的念頭,我覺得自得其樂很不錯。
每到玩遊戲的時間,類似搶椅子這樣的團體遊戲我總是拒絕參加。一想到一個挨一個地搶椅子時,會被其他孩子撞到,我就覺得害怕。不管老師怎樣好言相勸,我就是不玩。於是我被允許靠牆站著,看其他孩子玩。一想到讓我一個人玩,我就感到興奮不已。
每次從幼兒園回到家裡,我都會直接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只要疲倦或不安,我就會蜷縮排床底的黑暗處躺著。父母在進來看我之前都會先輕輕地敲門。母親總是詢問我在幼兒園的一天過得怎麼樣,她想鼓勵我開口講話,因為我大部分時間太安靜了。
我的房間就是我的避風港,只有在這個屬於我的空間裡,我才會感到舒適和快樂。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裡,父母會上樓陪我坐著,以便有更多的時間和我共度,他們從來都沒厭煩過我。
當我今天坐在這裡,寫這些童年的事情,才赫然發現當時父母為我做了那麼多,而得到的回報卻那麼少。每次聽父母講起我小時候的事,都覺得是一段魔幻般的經歷,跟現在的我相對比,我才醒悟到,在我成長蛻變的歷程中,父母扮演了多麼至關重要的角色。不管我有多少問題,愛哭、愛發脾氣、常常製造麻煩,他們都無條件地愛我,全心全力地幫助我,一點一點,一天一天,不離不棄,他們就是我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