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小半年的時間裡,我基本處於一種心緒不寧的狀態裡,工作和生活之間的界限漸漸消失,週末和假期與平時工作時間的差別越來越小,各種型別的擔心一直在腦海裡盤旋:中美貿易戰如何發展;中國國運如何;醫改的突破口在哪裡;團隊如何帶;融資越來越難、越來越煩;好的目標公司依然估值很高;新長篇小說的核心是什麼,筆調和節奏如何安排;國際版權是否徹底不要上心了;新詩集到底什麼時候出,多少首被刪節;影視版權賣給誰能給出下一個驚喜;《資治通鑑》還剩不到五十卷就讀完了,之後是否接著看四百多卷的《宋史》;多讀些新書還是再重讀幾遍經典;針對這麼多年收集的古美術也該寫點什麼了;長跑的配速越來越快,但是引體向上越做越少;肌肉流失得太厲害了吧,還是胳膊上的肉都跑到肚子上了;血脂高到什麼水平才要吃藥,吃上之後還能停嗎;越來越無酒不歡,這樣好嗎;越來越不想見生人,是不是抑鬱了;一件非常舒服的舊衣服放到哪裡了,怎麼也找不到了;我老媽八十多歲了,該多陪陪了,陪的時候說點什麼、做點什麼呢。
儘管連續兩天不做任何有益於蒼生或者個人進步的事,我真的會內疚,但我還是找了個週末,下定決心,凝神凍念,停止思考,像豬或者蒹葭一樣過了兩天(儘管還是打了四個電話會)。我發微信給個朋友,自誇:我戰勝了我自己的傻×自律。朋友反問:如果還有最後一天可以活,你會幹什麼?
我心裡盤算,冒出來的念頭如下:
最後一天,我就不睡懶覺了(媽的還得上鬧鐘)。我早起,找個高樓去看看朝陽,遙遙一拜,不求它任何具體的事兒(和一個遙遠的大火球求一件人間的具體事兒也是超級可笑)。
早餐我吃煎餅(加個蛋)、上海小籠包(不要太精緻,如鼎泰豐,街邊攤兒上的才有鮮肉和好面拼鬥出來的那種銷魂),配滷煮,就蘇格蘭單桶威士忌(不要日本的,不要混合的)。
我拿宋代建窯的缽或黑釉藍毫蛤蜊光的盞喝兩泡巖茶,喝兩泡老樹生普。
我喝一杯手衝咖啡。
我沿著河邊跑十公里,不帶手機、沿途不拍照、不看配速,鉚足勁兒跑,跑完喝一罐冰鎮可樂,如果還渴,就再喝一罐冰鎮可樂。
然後我拿張紙,擰開鋼筆,交代一些後事:幾個重要的使用者名稱和密碼以及它們保護的財物應該派什麼用途,哪些古美術可能是贗品以及為什麼,哪幾首情詩最美麗以及為什麼。
我撕掉所有和交稅有關以及和法律相關的檔案(比如各種版權合同),我從心底厭惡這些維繫人類社會必需的繁文縟節。
我用那隻元代的鈞窯香爐焚一爐沉香,沉香的塊兒會切得肥厚些。
在香氣裡,我懷念一下我愛過的那些女神,我忘記了她們的長相,但是我記得所有無比美好的細節。我寫些明信片,每人一張,但是很可能一張也不寄。我原諒所有的男性傻×(都是激素和基因的錯,他們都是無辜的),給他們組一個五百人的微信群,發他們每人一個二百元的紅包。
我粉碎我所有硬碟和儲存卡。
我脫光,蹲在洗手間自己給自己剃頭。我再刮一次鬍子,剪腳指甲和手指甲。我填寫遺體捐贈書,然後寄出去。
中午我去吃雪崴的天婦羅。既然跑步消耗了,就吃完整套餐,加甜瓜,配香檳(任何香檳都能讓我開心)。油炸食品包含暗黑的美,在這點上與女性和酒相通。
我中午的酒精耐受性很差,估計大半瓶香檳我就暈了。找個相對乾淨的床,翻翻《後漢書》關於劉秀的部分,然後睡著(一定不上鬧鐘了),然後醒來,如果做夢,涉及宇宙或者人類秘密,就記下來,否則就默唸一遍四聖諦。
在西山找座山或者二環以內找座廟,我看看夕陽,就涼啤酒。
我召喚我認為最好玩的十幾個人來吃晚餐,估計其中個別人已經不在人世,還有不少人在忙,也就來個五六個人。晚飯吃水爆肚仁、水爆腰花、涮羊肉,還有水煮花生米和拍黃瓜,就比我還老的波爾多和勃艮第紅酒。
一定喝醉。在手機裡找詩,站在桌子上讀詩。如果有毛筆和墨,趴在地上或者倚在牆上寫遺偈,叮囑老闆娘保留。
這麼多年了,「臨深履薄」的意識深入骨髓,還是在失去意識之前自己回到自己的床上,挑一塊碎玉(不是一個清代的扳指就是一枚西漢的含蟬),撥一個電話,大喊一聲「我愛你」,然後關機,睡去,死去。
以上這些關於最後一天的念頭翻滾完畢,我的結論是:生而為人,如果不能每週都有這麼一個最後一天,至少每月、至少每年要有這麼一個最後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