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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並不閃閃發光的牛人(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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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超師弟在協和醫學院當了解剖系主任,在東單三條協和九號院有了一間自己的小小的辦公室,衝東,天天可以看到晨光和草木葳蕤的庭院。我很羨慕他。

在一個人的一生之中,會有極少數的幾個人、幾天時間、幾件事兒、幾個地方對他產生巨大的不成比例的影響。這個人有了一定年紀之後,開始不由自主地懷念這幾個人、這幾天、這幾件事兒,隔一段時間,就想再去這幾個地方看看。在我個人的單子上,協和九號院排在這少數幾個地方的第一位。其他建築物還包括:北大燕南園和未名湖,北京東護城河,灣區伯克利山。我在北京生、北京長,在我生長的年代,北京的好些廟宇已經被毀了、好些廟宇被改作他用。協和九號院先是我學醫的地方,學習生命、病痛、心碎、失身,後來被我當成廟來用,每兩三個月,路過的時候,就進去,在臺階上坐一會兒、站一會兒、被風吹一會兒。我早就不記得建築物屋頂上的五脊六獸都是什麼名字,就好像早就忘了顱底都有多少個孔兒、都有什麼血管和神經通過,但是我能清楚地記得曾經的幻滅、肉體、詩意,記得我作為一個人的三觀在這個氣場裡形成的過程。

協和九號院的正門有保安把守,除了開會,我都從沒有保安把守的側門進去,待一會兒再從保安把守的正門出來。超師弟忙,又不是依舊美麗或者曾經美麗的師妹,我很少打攪他。只有一次,我忽然想去看看大體解剖室,就去騷擾他。

解剖室比我學醫的時候條件好了不少,燈光明亮,地板潔淨,沒了舊時人類脂肪粘鞋底的油膩感,也沒了福爾馬林刺鼻的味道,聽說用了新型的防腐劑。人體骨架還在,散站在解剖室的四個角落。我遙望骷髏空洞的眼窩,感到我的三觀在瞬間崩塌,在瞬間重建,我再次明確:認識到人生沒有終極意義是一切人生幸福的起始點。

超師弟拉我到一樓,說讓我看一個最近才基本復原的角落:101室。davisonblack,步達生,加拿大籍,人類學、神經學和解剖學教授,協和醫學院第二任解剖系主任。從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三四年,101室是他待了十三年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裡面一張書桌、一臺印表機、一部電話、幾個書架、一些骨骼標本、一些後貼上去的事蹟介紹。

在我走入辦公室之前,我不知道步達生的名字。在現存人類中,知道他的名字的人估計不過萬人。但是,知道他帶過的裴文中的名字的,應該在百萬級;知道他起始、主持、推動的北京周口店古人類遺址發掘的,應該在千萬級;知道另一個和他同樣是加拿大籍醫生的白求恩的,應該在億級;知道他和其他很多人一起創立的協和醫學院的,應該在十億級。

其實,簡單地說,我想說的是,很多像他一樣極牛的牛人並不出名,並不閃閃發光,而這些並不閃閃發光的牛人才是世界美好的最重要的基礎。感謝像他這樣研究冷僻學問的人,感謝寫《金瓶梅》和《詩經》的無名氏,感謝製造通靈的高古玉和高古瓷的無名氏,也感謝讓協和九號院的門窗一百年來還推拉自如的無名氏。

超師弟拉我到101室旁邊的102室,指著門問我:「猜,這間房子是幹什麼用的?」我看房門上橫著數道鐵鎖,屋子又在步達生的辦公室旁邊,就猜:「標本室。」超師弟說:「錯了,幾乎沒人猜對過,這是酒窖,當時存放葡萄酒的地方,曾經有很多瓶葡萄酒。」

「一百年前在中國的葡萄酒窖,不是中國最早的一個,也應該是之一了,講究啊,每個牛人似乎都有某些腐朽的地方。」我想。

一九三四年三月十五日下午,因為心臟病發作,步達生死在101室的辦公桌旁,終年五十歲。「那一剎那,你手是否在摸著那個著名的北京人頭蓋骨,你手旁是否開了一瓶葡萄酒?」我想,這麼死,命真好。

對了,步達生死之後,那個北京人頭蓋骨找不到了。幸虧他和其他前輩的仔細記錄,原尺寸複製,我等才得以有眼福看到北京人頭蓋骨的樣子。現在這個複製品就擺在他原來的辦公桌上,面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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