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老越覺得人類難以相處,很多情況下,他人是地獄,地球居不易。
從某個人類個體出發,和身邊最親近的關係難處啊。
雖然曾國藩說過,「事親以得歡心為本」,但是我以這個原則管理我和我老媽的關係時,我內心常常有種溺愛縱容、養虎為患的感覺。我姐不能和我老媽同處一個國家,我哥不能和我老媽同處一個城市,我祭起我內心全部的混蛋,也做不到和我老媽同處一個屋簷下,我和她在兩個相鄰的小區,相隔八百米。如果有事兒,我能馬上飛奔過去;如果沒事,一碗熱湯麵端了過去,到她門口不會涼。
我開始不是特別理解我姐和我哥,有次我們三個人一起和我老媽吃了一箇中飯,我老媽一直在追憶似水年華、辱罵天地禽獸和她認為禽獸不如的我們仨。中飯吃到一個半小時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我姐,我姐的臉色是生無可戀的大涅槃臉色。中飯吃到兩個小時的時候,我哥給自己倒了半杯礦泉水,吞了兩片緩解頭痛的止痛片。
我老媽說:「現在生活真好啊,我上個妝去樓下倒個垃圾,遇上的所有人都誇我長得漂亮。你們說,這個樓裡的人是不是真沒見過世面,還是我的確長得好?現在生活真好啊,我三個月,二百塊錢都沒花出去,吃的東西塞在冰箱裡都迂出來了。你們說,是不是祖國強盛了、人民富強了?」
我沒忍住,說:「您別扯了,房租是我付的,車是我幫您打的,衣服是您倒垃圾之後閒逛撿的,配飾是我們幾個在過去幾十年送您的,蔬菜、水果、米麵和魚肉都是我們幾個在網上訂完直接送到您住處的。要不您把銀行卡和密碼都告訴我?我給您演示一下如何花錢。」
老媽說:「你少犯混蛋,你都是我的,你和我算這麼清楚幹嗎?」
兩性關係更難處。
「你會愛我一輩子嗎?」這的確是一個在現實中和電視劇中非常甜蜜和常見的問題,但是,有比這個問題更傻×的問題嗎?相愛得再深的兩個人,也難保證初相見、初吻、初夜兩年之後對於彼此的腎上腺素、多巴胺、內啡肽都還在,也難保證初相見、初吻、初夜二十年後,兩個人中的一個或者兩個不變成一個純傻×、一個油膩的中年猥瑣男/女。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喏,喏,喏,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人和另外一個人也不能兩次初相見,這是常識。
看朋友們養孩子也難。
生了孩子的父母也心虛:「孩子出生時,我們也沒徵求過他們的同意。」所以難免拼命照顧。十八無醜女,三歲無惡魔,任何孩子很小、很無助的時候總有非常可愛之處;任何孩子剛剛學會說話和走路的時候,似乎總能感到神在微笑著展現他的神蹟。但是,當孩子們開始面對社會時,面對長得如豬八戒他二姨的孩子,父母還能用看嫦娥的眼神看著?即使父母的眼神還是看嫦娥的眼神,社會上其他人的眼神呢?這種落差造成的傷害,算誰的?
從某個人類個體出發,和社會上路人甲們的關係也難處啊。
你不加塞兒,他加塞兒。你遵守交通規則,他不遵守。你不降維攻擊,他降維攻擊。你輸了,他贏了,至少在那些瞬間暫時的。你是教育他不要降維攻擊,還是學習他,也對他降維攻擊?
從某個人類個體出發,和自己肉身的關係也難處啊。
上山容易下山難。你人生前半場依賴的制勝習慣和制勝性格到了人生下半場都很可能成為羈絆。比如,協和醫學院老的校訓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不踐行校訓,成不了名醫,一輩子踐行校訓,這輩子是不是有些虧欠自己的肉身?
難以相處的個體組成群體,人類不同群體之間的關係更難處啊。
彼此三觀不同,成長背景不同,境遇不同,出發點不同,成年個體之間發生爭執,已經很難分出對錯。人類個體組成的大群體之間,協調矛盾就更難。歐美用了兩次世界大戰和死傷幾千萬人口的代價才似乎明白,儘管矛盾難以調和,戰爭也不是解決矛盾的最好方式。
地球居不易,想來想去,我設立了三個原則,要求自己盡全力做到;不要求別人,但是尊重一切能做到此三原則的人類個體;躲開那些做不到此三原則的個體。
人生第一原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人生第二原則:不給別人添麻煩。
人生第三原則:在人生第一和第二原則的基礎上,自由定義一個自己喜歡的原則,比如,今宵歡樂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