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知道傅山書出顏真卿,強調「寧拙毋巧,寧醜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直率毋安排」。後來知道他是個醫生,尤精於婦科,著有《傅氏女科》。我十歲前臨過三年多顏真卿,後來學了八年醫學,最近閒翻書,翻到傅山的如下字句,想到很多,想和他聊聊。
「舊見猛參將標告示日子‘初六’,奇奧不可言。嘗心擬之,如才有字時。又見學童初寫仿時,都不成字,中而忽出奇古,令人不可合,亦不可拆,顛倒疏密,不可思議。才知我輩作字,卑陋捏捉,安足語字中之天!此天不可有意遇之,或大醉後,無筆無紙復無字,當或遇之。」
在我的心目中,如果把發明定義為無中生有,文字是有史以來人類最偉大的發明,沒有之一。沒有文字的文化似乎是很容易消亡的文化,很難演進成王朝。中國人用玉的歷史遠遠長於用文字的歷史,古玉和古瓷上如果刻有文字,價值高於同型別沒有刻字的幾倍到幾十倍(儘管我痛恨乾隆安排造辦處在古玉上刻字)。帶三種文字的埃及羅塞塔石碑是大英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帶四百九十九字的西周毛公鼎是臺北故宮博物院的鎮館之寶。
在我的心目中,手寫漢字是中國人最優美的藝術,至少是之一。和印刷字、美術字、電腦設計的藝術字相比,手寫字有無法比擬的溫暖、自然、動人。簡單的幾個手寫字就可能包含了巨大的資訊量: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什麼心情寫的?那時的天氣如何?洗手了嗎?喝酒了嗎?吃飽了嗎?性交之前還是之後?手上、腕上、臂上哪塊肌肉用得更多?
我一直積攢簽名書,也一直在收集我心目中文學英雄的手寫字,我總覺著,除了他們文字的內容之外,他們的手寫字能給我巨大的資訊和能量,穿越時空,擊打心胸。可惜的是,這些文學英雄的手寫字早已很貴,唐宋八大家的尺牘信札動輒上億元,魯迅等民國人物的動輒上百萬元,儘管貴得有道理,但是已經貴到我買不起了。
聽說日本還保留著中國科舉時代的傳統,面試時要求手寫一段文字。在現世,一個人的臉可以被整形或者微整形,可以被化妝術變得很美,一個人的照片可以被ps或者被美圖秀秀,但是,即使在現世,一個人現場寫的字很難撒謊,比星座、血型、生辰八字更能揭示一個人真實的三觀和做人做事的風格。簡單的白紙黑字如果美起來,能讓人想到世間最優美的事物:流水、行雲、流星、飛鳥、春風、秋光、微醺、慢吻、蘭花、長髮。
我完全沒仔細研讀過書法理論,在讀到傅山的這段文字之前,我一直怕露怯,怕行家嘲笑我的審美品位,一直不敢公開心中一個長久的疑問:為什麼至美的漢字書法常常不是書法家寫出來的?
讓我動心的至美書法常常在如下的角落裡出現:在日本清酒的瓶子上,「國士」「李白」「獺祭」「十四代」「夢正夢」「美少年」;在一些古人爛醉之後,一休和尚的「美人陰有水仙花香」、王羲之的「痛貫心肝」、蘇東坡的「死灰吹不起」;在偏遠的摩崖上,「即心即佛」「鶴室」「魏故徵虜將軍」;在如今的路邊,「補胎打氣」「停車住宿」「私造槍支是違法的」;在《資治通鑑》的工作稿;在抄經人趕時間的經書上;在精神病人的手寫日記裡;在秦朝統一文字前的六國印信裡;在統一之後漢代私搭亂建的住房的瓦當上;在中藥櫃子上,「通草」「紫菀」「葛根」「蓮子心」。
我不是書法理論家,沒有能力也沒有責任探討為什麼會這樣。十歲之後,我一直拿個硬筆在本子上記筆記、寫訪談紀要、畫ppt草稿,全然忘了自己還臨過三年多的法帖。四十歲之後,反正自己寫的書上要自己簽名,我還是拿起筆來就寫吧,管它硬筆、軟筆。寫時凝心,看者舒心,就好了。
每次拿起筆來,無門無派、無古無今、無法無天,如才有字時,如自己如倉頡在造字時,如初相見,如初吻,如初夜,如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