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明今天來我辦公室看我。
好久沒見,他微微胖了些,還是那麼白、那麼俊朗、那麼萌。請他吃了我寫字樓裡他家鄉的台州菜小海鮮,三盤菜他都吃光了。吃飯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張新的名片,正反兩面、藍白相間,還好,還有些留白,沒把全部的名頭都印上。我問他一盤小魚的名字,他說了三個名字,我記住了一個,魚豆腐。他笑起來還是少年時代的樣子,一副「我拼命學壞也學不壞」的好孩子樣子。
我知道他已經是中國著名的婦產科大夫,我知道他創立的中國婦產科網已經執行十幾年,集中了中國九成以上的婦產科醫生,福澤很多人,但我還是反覆想起他給我看工資條的樣子。
那個工資條是一卷極窄,但是極長的列印小條,似乎是個微縮版的手卷,又似乎是個地下工作者的記錄,慢慢展開,是各種科目細小、金額細小的收入明細:洗頭費、洗澡費、置裝費、防暑降溫費、公交補助、大齡未婚補助等等。我記得他苦笑一下,說,工資真是這麼少,問我:「即使工資這麼少,我沒拿過一個紅包,你信嗎?」我想都沒想,說:「我信。」我當時心裡想的是,這個工資條侮辱了他,如果有機會,我想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讓這種工資條在從事醫療救護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的生活中消失。多年以後再見到他,他也離開了公立醫院的體系,成為沃醫婦產名醫集團的創始人。他說他要改變醫療,讓周圍的世界更美好一點。
這次來訪,曉明還帶了兩個攝像機來,問了我好些關於婦產科的問題。好久沒人問我婦產科的問題了,這些問題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我忽然意識到,我也曾經有機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婦產科大夫或者生物醫學科學家啊。
曉明和我從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三年同室而居,先是在信陽軍訓,然後在北大生物系上醫學預科。他的家鄉浙江黃岩盛產橘子,每次從家鄉回來,他都帶兩箱甜極了的橘子。把箱子放在宿舍窗戶的護欄上,室外冷,希望多放一陣,告誡室友,不要偷吃。其實,橘子腐朽的速度遠遠比不上我這樣的室友偷吃的速度。他問我們橘子去哪裡了,我們告訴他,爛了,扔了。其實,都沒浪費,都扔我們肚子裡了。
後來回到協和在東單的本部,曉明和我不在一個宿舍了,但是還在同一個宿舍樓的同一層。他香菜過敏,視香菜如同洪水猛獸。好幾次,曉明晚自習之後餓了煮麵,煮好泡麵、放好從黃岩家鄉帶來的紫菜絲和小蝦皮、去廁所洗洗手準備美餐一頓,我聞到香味趕來,就往面鍋裡放一些香菜。然後他洗手回來了,我就在他的咒罵聲中,吃掉那一小鍋美味的泡麵。
曉明還有一些美麗的高中女同學,她們時常給他寄照片。有個女同學叫安娜,不是藝名,是本名,字跡娟秀,照片上人也美,一看就是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吃很多活魚長大的。曉明反覆讀她的信,反覆吟唱費翔的一首歌曲:「安娜,每次我都會這樣呼喚你,每次這樣呼喚你,愛的季節我們相遇,你沒有介紹自己,要我猜猜你的名字,我說這是一個難題。」他唱得非常難聽、非常深情。
從年輕的時候,曉明就非常有正義感。有一次我女友拉我在北大二十八樓西側的一棵大槐樹下暢談人生之後,他嚴肅地和我女友說:「以後請你不要這麼做了,一夜不睡,馮唐很難受,要好幾天才能緩過來。馮唐是要為人類做出貢獻的,以後請你不要這麼做了。」一夜不睡的我的確很難受,的確加深了我對愛情的恐懼感和荒謬感,但是我更不清楚為什麼我要為人類做出貢獻以及我能為人類做出什麼貢獻。
採訪的最後,曉明問我是否還記得畢業論文的題目。我說,燒成灰我都記得:《表皮生長因子-表皮生長因子受體-c-myc訊號傳遞通路在卵巢癌中的存在及其與dna合成、細胞凋亡及其預後的關係》。
這個題目就是現在說出來,都很酷的樣子。二十年後,曉明讓我忽然意識到:二十年前,我似乎有機會成為一個好婦產科大夫或者好科學家。
但是這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