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唯一沒有喊的是媽媽
60歲,2個月,18天
1987年12月28日星期一
格雷古爾和他的朋友菲利普跟小范妮開了一個愚蠢的玩笑,這玩笑讓我想起這本日記的起源,那令它誕生的創傷。
喜歡清理東西的莫娜下令一把火燒掉那些老古董,這些東西大部分是馬奈斯一家留下來的:跛腳的椅子,發黴的床繃,長了蛀蟲的小推車,廢輪胎,簡直是一場奇臭無比的巨大火刑。(不過總的來說沒有清理閣樓那麼恐怖。)她把這件事交給了男孩們,男孩們於是決定重演一遍聖女貞德的審判。我正在做事,思緒突然被小范妮的尖叫聲打斷。小范妮被格雷古爾和菲利普「僱傭」來飾演聖女的角色,整整一天他們都在跟她吹噓貞德的功績,而六歲的範妮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號人物。他們用天堂的種種美妙來誘惑她,使她看到犧牲時刻臨近,竟然高興地拍起手來。可是,看到他們打算把她活生生扔進火堆,她立即尖叫著朝我飛奔而來。(莫娜、麗松和瑪格麗特都在城裡。)她的小手因極度恐懼緊緊地抓住了我。外公!外公!我對她說「好了好了」、「都過去了」、「沒事了」,試圖讓她平靜下來(怎麼會沒事呢,事情甚至很嚴重,但我當時不知道他們的「封聖」計劃)。我把她抱到腿上,發現她身上溼乎乎的。不僅如此,她還尿在了褲子裡,她因為恐懼而弄髒了自己。她心跳快得嚇人,呼吸十分急促。她的牙關咬得那麼緊,以至於我開始擔心她會不會面部痙攣。我把她丟進放好熱水的浴缸,她就在那裡,在兩聲殘餘的啜泣之間,斷斷續續地跟我講了那兩個小呆瓜為她安排的命運。
於是我一下子被帶到了這本日記的創始之日。1936年9月。我十二歲,很快就十三歲了。我是童子軍。之前我是「狼崽」幼童軍,「狼崽」之類的動物名稱因《叢林奇譚》這本書而流行一時。所以我是童子軍了,這很重要,因為我再也不是幼童軍了,再也不是小毛孩了,我長大了,我是個大人了。暑期將盡,我在阿爾卑斯山某處的一個童子軍營地。我們正與另一夥偷了我們旗幟的人作戰。我們必須將旗幟奪回。遊戲規則很簡單。我們每個人將自己的圍巾背在背上,用運動短褲的皮帶夾住。我們的對手也是如此。大家把這條圍巾叫做「命」。此次突襲我們不僅要收回我們的旗幟,更要帶回儘可能多的命。我們也把它們叫做戰利品,並把它們懸掛在皮帶上。誰帶回的命最多,誰就是令人生畏的戰士,是「王牌獵手」,就像一戰期間的那些飛行員,他們會根據自己打下的敵機的數量,用德國鐵十字勳章來裝飾飛機的龍骨梁。總而言之,我們在玩戰爭遊戲。因為我不是很強壯,所以衝突一開始,我就丟了命。我掉入了一個埋伏圈,兩個敵人把我按倒在地,第三個搶走了我的命。他們把我綁在一棵樹上,這樣我就不會「死」了還試圖加入戰鬥。然後他們就把我丟在那裡了。在森林中央。被綁在一棵松樹上,松脂黏住了我的雙腿和我赤裸的胳膊。我的敵人們消失得無影無蹤。前線部隊離我越來越遠,間或聽到的說話聲越來越弱,後來就什麼都聽不到了。森林的闃靜向我的想象力撲來,寧靜之中躁動著種種可能的聲音:噼啪聲,沙沙聲,嘆息聲,咯咯笑聲,穿過喬木的風聲……我心想,之前被我們的遊戲驚擾到的動物現在要重新現身了。當然不會是狼,我已經是大人了,不會再相信狼吃人的故事,不,不會是狼,更可能是野豬,比如說。野豬會對一個被綁在樹上的男孩做什麼呢?可能什麼都不會做,它不會去管他。但萬一是帶小豬的母豬呢?然而,我一點也不害怕。在這種情形下,一切都有待發現,我只是考慮了通常會出現的問題。我越是努力想獲得自由,繩子就收得越緊,皮膚上黏上的松脂就越多。松脂會變硬嗎?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無法掙脫束縛,童子軍個個都是打死結的行家裡手。我覺得很孤單,但我不認為別人永遠找不著我。我知道這不是個人跡罕至的森林,我們經常在裡面碰到採歐越桔和覆盆子的人。我知道衝突一結束,就會有人來給我鬆綁。即便敵人們忘記了我,我自己的部隊也會發現我不見了,他們會報告大人,然後我就得救了。所以我不害怕。我耐心地忍受著自己的痛苦。我的理智輕而易舉地控制了我的想象力就當時的情形展開的種種聯想。一隻螞蟻爬到我鞋子上,接著又爬到我光著的腿上,帶來一陣癢癢的感覺。這隻孤獨的螞蟻動搖不了我的意志。單獨看,我認為它沒有什麼殺傷力。就算它咬我,就算它鑽到我運動短褲裡,鑽到我內褲裡,那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能忍受這種疼痛。在森林裡被螞蟻叮咬並不是罕見的事,這種痛感是大家所熟悉的,可以剋制住,它是酸澀的,而且轉瞬即逝。這就是我當時的精神狀態,像個平靜的昆蟲學家,直至我的視線落在一個螞蟻窩上。這個螞蟻窩在另一棵松樹腳下,離我的樹有兩三米的距離。一個松針壘成的巨大的丘陵,內外攢動著黑色的、野蠻的生命。一種極其恐怖的靜止的蠕動。當看到第二隻螞蟻爬上我的涼鞋時,我的想象力開始失控。現在已經不是被叮咬的問題了,這些螞蟻會爬滿我的全身,把我活活吃掉。我的想象力沒有向我展現細節,我沒有對自己說這些螞蟻會沿著我的腿往上爬,然後吞掉我的生殖器和肛門,或者從我的眼眶、耳朵、鼻孔鑽進我的體內,順著我的腸和竇從裡面吃掉我,我沒有看到自己成為被捆綁在松樹上的活人蟻穴,從死亡的嘴巴里吐出一串串搬運工——它們正忙著將我一點一點運輸至三米開外那個蠕動著的可怕的「胃」裡,我沒有想象這些酷刑,然而它們全都在我驚恐的叫聲裡,我緊閉雙眼,張大嘴巴,開始呼喊。這呼救聲可能覆蓋了整個森林,以及森林那頭的世界,我的聲音在這尖叫聲中斷裂成成千上萬根針,這是重新變成小男孩的我的聲音,而我的整個身體都在用這聲音呼喊。我的括約肌也和我的嘴巴一樣沒有節制地喊叫起來,被我釋放的東西沿著腿流了下來,我能感覺到我的運動短褲漸漸滿了,我在流淌,腹瀉的氣味混合著松脂的氣味,更加劇了我的恐懼,因為氣味——我心想,氣味會令螞蟻陶醉,招來其他動物,於是我的肺散落在我的呼救聲中,我全身都是眼淚、唾沫、鼻涕、松脂和大便。然而,我看到蟻群對我不屑一顧,它們仍沉重地在自己的地盤上努力,為自己數不勝數的小事情操心,我看到除了那兩隻流浪的螞蟻之外,其他數量可能達到上百萬只的螞蟻完全忽略了我,我看到、察覺到甚至明白了這一點,但一切為時已晚,恐懼大獲全勝,佔據我身心的東西已經不再顧及任何現實,我的整個身體都在表達被活活吞噬的恐懼,這種恐懼完全是我自己思想的產物,根本不需要藉助螞蟻的合謀。我當然隱隱約約地知道這些,後來沙普利耶神父——他叫沙普利耶——問我是不是真的認為螞蟻會把我吞掉,我回答說不是,他要我承認是不是演了一齣鬧劇,我回答說是,他問我是不是覺得用尖叫聲驚嚇散步的人——他們最後給我鬆了綁——很有趣,我回答說我不知道。像個嬰兒一樣一身是屎地被帶回到同學面前,你不覺得羞恥嗎?我回答說我覺得羞恥。他一邊問我這些問題一邊幫我清洗,用水柱衝去最大的屎塊,甚至沒有脫掉我的衣服,也就是軍裝,我再提醒你一下,童子軍軍裝,我再提醒你一下,你有沒有花一秒鐘時間想一想,那對散步的夫妻會怎麼想童子軍?沒有,對不起,沒有,我沒有想過。那麼,說真話,你還是覺得這出鬧劇很有趣,對不對?不許撒謊,不要告訴我你沒有從中獲得一點樂趣!你覺得很有趣,對不對?我不認為自己當時很好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那時我還沒有開始寫這本日記。在接下來的整整一生中,這本日記給自己制定了目標,那就是要區分身體與思想,從此以後保護我的身體,讓它免受我的想象力的侵擾,保護我的想象力,讓它不再受身體那不合時宜的反應的困擾。你媽媽會怎麼說啊?你有沒有想過你媽媽會怎麼說?沒有,沒有,我沒有想到媽媽,在他問我這個問題時,我甚至心想,在呼救時,我唯一沒有喊的是媽媽,媽媽是我唯一沒有喊的人。
我被開除了。媽媽來接我的。第二天,我開始寫這本日記,我寫道:我不會再害怕了,我不會再害怕了,我不會再害怕了,我不會再害怕了,我永遠不會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