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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2—14歲(1936-1938)(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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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應該像這個樣子,那就讓我像這個樣子吧

12歲,11個月,18天

1936年9月28日星期一

我不會再害怕了,我不會再害怕了,我不會再害怕了,我不會再害怕了,我永遠不會再害怕了。

12歲,11個月,19天

1936年9月29日星期二

恐懼清單:

——害怕媽媽;

——害怕鏡子;

——害怕同學,尤其是費爾芒坦;

——害怕昆蟲,尤其是螞蟻;

——害怕疼痛;

——害怕因為害怕尿褲子。

這樣把我害怕的東西列出來實在太傻,因為我什麼都怕。不管怎麼說,恐懼每次都來得很突然。一開始根本沒想過會害怕,兩分鐘後,你已經害怕得要發瘋了。這就是我在森林裡的遭遇。我能想象自己會害怕兩隻螞蟻嗎?都快13歲的人了!在螞蟻之前,當別人攻擊我時,我甚至沒還手就撲倒在地。我讓別人奪走了我的「命」,然後讓別人把我捆在樹上,就像我真的死了一樣。我怕死了,真的死了!

解決方案清單:

——害怕媽媽嗎?當她不存在。

——害怕同學嗎?去跟費爾芒坦說話。

——害怕鏡子嗎?照鏡子。

——害怕疼痛嗎?最讓你痛的是你的恐懼。

——害怕尿褲子嗎?你的恐懼比你的屎尿更讓人噁心。

比列恐懼清單更傻的,是列解決方案清單。我從來不照做。

12歲,11個月,24天

1936年10月4日星期天

自從我被開除以來,媽媽的氣一直沒有消。今天晚上,我還沒打肥皂,她就把我從浴缸裡拎了出來。她強迫我看浴室鏡子中的自己。我還沒把自己擦乾呢。她抓著我的肩膀,好像我企圖逃跑似的。她的手指弄疼了我。她不停地說,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吧!我抓緊了拳頭,閉上了眼睛。她叫起來,睜開眼睛!看看你自己!倒是看看你自己啊!我覺得冷。我咬緊了牙關防止牙齒打架。我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你不看你自己,我們就不出浴室門!看看你自己!可是我沒有睜開眼睛。你不想睜開眼睛?你不想看看你自己?總給我演同一出戲?好極了!想不想我告訴你你像什麼?我眼前的這個男孩像什麼?你覺得他像什麼?你像什麼?想聽我告訴你嗎?你什麼都不像!完完全全什麼都不像!(我一字不漏地抄下了她對我說的所有話。)她摔門而去。當我睜開眼睛時,鏡子上已經起霧了。

12歲,11個月,25天

1936年10月5日星期一

要是爸爸看到媽媽發脾氣的這一幕,他會在我耳邊說:一個完完全全什麼都不像的男孩,聽我說,這太有意思了吧!一個完完全全什麼都不像的男孩,他到底該像什麼呢?像《拉魯斯詞典》上的人體結構解剖圖嗎?爸爸每次強調一個詞時,簡直讓人覺得他是用楷體說出來的。隨後他會沉默,留給我足夠的時間思考。我會想到《拉魯斯詞典》裡的人體解剖圖,是因為爸爸和我,我們曾花了很多時間一起用這張圖來研究解剖學。我知道人是什麼樣的。我知道脾動脈在哪裡,我叫得出每一塊骨頭、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的名字。

13歲,生日

1936年10月10日星期六

媽媽又對多多使出了「乾淨手帕」這一招。她當然等到了午飯時分,所有人都到齊時。多多正把俄式冷盤端過來。媽媽問他「可不可以」放下盤子,然後非常溫柔地把他拉向自己,好像要愛撫他似的。但她沒有做出愛撫的動作,只是拿出了手帕。她用手帕擦多多耳朵後面,擦他的肘窩,擦他的膝彎。多多全身僵硬地站著。當然了,手帕(媽媽向所有人展示了手帕!)沒那麼白了。指甲也不得體。這麼髒的小男孩,賣什麼乖啊!去把自己收拾乾淨,小夥子!然後一邊指著多多一邊對維奧萊特說:您看著點,好嗎?尤其讓他不要忘了肚臍那裡!給你們十分鐘時間。在這些充滿惡意的時刻,媽媽的聲音聽起來總像個活潑的小女孩。

小時候,維奧萊特給我洗澡時,總會跟我描述路易十四宮廷裡的骯髒,好像她是從那裡出來的一樣。啊!那裡的氣味太豐富了,相信我!那些人噴起香水來,就像是要毀屍滅跡。維奧萊特還喜歡拿破崙寫給約瑟芬的信(那時他剛從埃及戰場回來):「不要洗澡,我馬上到。」總之一句話,我的小壯士,我們其他人,我們並不是得香得像朵茉莉花似的,別人才會愛我們。不過這話可不要對別人說!

說到潔淨,有一天,我用馬毛手套給爸爸擦背時,他問我: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類汙垢最後都到什麼地方去了?當我們清洗自己時,我們玷汙的是什麼?

13歲,1個月,2天

1936年11月12日星期四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把衣櫥上的布拉了下來,我照了鏡子!我下定決心要結束這一切。我把布拉下來,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然後我照了鏡子!我照了鏡子!就好像第一次看到自己一樣。我在鏡子前待了很長時間。鏡子裡的人並不是真正的我。是我的身體,但不是我。連朋友都不是。我反覆對自己說:你是我嗎?你是我嗎?我是你嗎?是我們嗎?我沒有瘋,我十分清楚自己是在跟印象玩遊戲,彷彿那不是我,而是某個被遺棄在鏡子深處的男孩。我問自己,他在那裡多長時間了?這些小遊戲會讓媽媽氣急敗壞,但它們完全嚇不倒爸爸。我的兒子,你沒有瘋,你是在和自己的感覺玩,就像其他同齡的孩子一樣。你在向它們提問。你會無止境地向它們提問。即使當你變成大人,變成老頭,也將一直如此。記住:整整一生,我們都應該努力相信我們的感覺。

在我看來,我的影子的確像是某個被遺棄在鏡子裡的男孩。這種感覺絕對真實。把布拉下來時,我很清楚自己會看到誰,但我還是吃了一驚,好像這個男孩是尊雕像,在我出生前就已經被扔在那裡了。我看了他很長時間。

然後我就有了那個想法。

我走出房間,躡手躡腳地來到書房,開啟《拉魯斯詞典》,用尺子裁下那張人體解剖圖(沒人會發現,《拉魯斯詞典》對媽媽來說只有一個用途,就是在餐廳吃飯時,把它墊到多多屁股底下),再回到房間,鎖上門,把自己脫得精光,把那張解剖圖嵌到鏡子的槽裡,然後對比了我倆,解剖圖裡的人體和我。

事實是,我們完全沒有關係。解剖圖裡的人體是個成年運動員。他有著寬闊的肩膀。他筆直地站立在肌肉發達的雙腿上。而我呢,什麼都不像。我是個又白又軟的小孩,胸部凹陷,瘦骨嶙峋,肩胛骨下面都塞得進信了(用維奧萊特的話說)。但是,我們還是有一個共同點:我們倆都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我們的血管,數得出我們有幾塊骨頭,不過我的肌肉一塊也看不到。我只是皮、血管、軟塌塌的肉和骨頭。沒有一點結實的東西,媽媽會這樣說。這是真的。這樣一來,誰都能奪走我的「命」,把我捆在樹上,把我丟在森林裡,用水柱沖洗我,取笑我,或者說我什麼都不像。要保護我的不是你嗎?你會任我被螞蟻吃掉!你會在我身上拉屎!

但我會保護你!為了保護你,我甚至可以與自己作對!我會讓你長出肌肉,讓你的神經變得堅強,每天都照顧你,然後對你所有的感覺感興趣。

13歲,1個月,4天

1936年11月14日星期六

爸爸過去總是說:一切物件首先是興趣的物件。所以我的身體是興趣的物件。我準備寫自己的身體日記了。

13歲,1個月,8天

1936年11月18日星期三

我想寫自己的身體日記,還有一個原因,因為大家都在說別的東西。所有身體都被遺棄在帶鏡子的衣櫥裡。別人也寫日記,比如呂克或弗朗索瓦絲,他們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寫,情緒啦,感覺啦,友情啦,愛情啦,背叛啦,沒完沒了的解釋啦,他們對別人的看法啦,他們認定的別人對他們的看法啦,他們玩過的地方啦,他們讀過的書啦,可是他們從來不談身體。今年夏天在弗朗索瓦絲身上我就已經發現了這一點。她給我讀了她的日記,說要「絕對保密」,其實她給每個人都讀,艾蒂安跟我說的。她每次都是有感而發,不過之後幾乎從來記不起是出於哪種感受。你為什麼要寫這個?我記不得了。所以,對於寫下來的東西的意義,她已經不是十分確定。至於我,我希望今天寫的東西在五十年後還是同一個意思。完全同一個意思!(五十年後,我就六十三歲啦。)

13歲,1個月,9天

1936年11月19日星期四

回想了一下所有我害怕的東西,我寫下了下面這張感覺清單:對虛無的恐懼碾碎了我的蛋蛋,捱打的恐懼使我渾身癱瘓,對恐懼的恐懼令我成天焦慮不安,焦慮令我腸胃打結,情緒(即使是美妙的情緒)令我起雞皮疙瘩,思念(比如說想念爸爸)使我眼眶溼潤,意外讓我驚跳(甚至一扇砰地關上的門),一慌亂就尿褲子,一有點傷心就哭鼻子,一生氣就呼吸困難,一羞愧就變矮小。我的身體對一切都有反應。不過我始終不知道它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13歲,1個月,10天

1936年11月20日星期五

我認真想過了。如果我如實描述自己的感受,那麼我的日記將成為我的思想和肉體之間的大使,將成為我的感覺的譯者。

13歲,1個月,12天

1936年11月22日星期天

我要描述的不僅僅是強烈的感受、極度的恐懼、疾病、事故,而是我的身體感覺到的一切。(或者說是我的思想讓我的身體感受到的東西。)比如風輕輕撫摸皮膚的感覺,當我堵住耳朵時寧靜在我身上製造的噪音,維奧萊特的氣味,蒂喬的聲音。蒂喬已經有大人的聲音了。一種沙沙的聲音,彷彿他一天抽三包煙似的。才三歲!等他長大了,他的聲音當然不會像現在這樣尖,但會是同一種沙沙的聲音,每個字都帶著笑。這點我十分確信。就像維奧萊特提到生氣的馬奈斯時會說:隨便他怎麼大呼小叫,他的聲音是不會變的!

13歲,1個月,14天

1936年11月24日星期二

我們的聲音是風穿過我們身體時奏響的音樂。(我是說,當它沒有從我們的下面出來時。)

13歲,1個月,26天

1936年12月6日星期天

從聖米歇爾教堂回來時我吐了。嘔吐是最讓我惱火的事。像一隻口袋一樣被翻轉。我們的皮被翻過來了。而且還一陣一陣的。同時還撕扯著你。你在抵抗,但別人把你翻轉了。裡外調了個個。就像維奧萊特剝兔子皮一般。皮的另外一面。這就是嘔吐,它讓我羞愧難當,它讓我怒不可遏。

13歲,1個月,28天

1936年12月8日星期二

在記錄之前,要讓自己先平靜下來。

13歲,2個月,15天

1936年12月25日星期五

昨天晚上,媽媽的禮物是一個問題:你真的認為自己配得到聖誕禮物嗎?我又想起童子軍的事,於是我回答說不配。其實是因為我不想要她的任何東西。喬治叔叔給了我兩個啞鈴,每個重兩公斤,約瑟夫給了我一個可以鍛鍊肌肉的器械,叫拉力器,五根橡膠弦連著兩個木頭把手。得抓住把手,拉開拉力器,然後儘可能多拉幾次。在使用說明書上有一個男人的照片,買拉力器之前和買拉力器後6個月的對比。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的胸廓是原來的兩倍,他的上提肌令他的脖子粗壯如公牛。可是,他每天只不過拉十分鐘。

13歲,2個月,18天

1936年12月28日星期一

艾蒂安和我玩了暈厥遊戲。感覺很好。對方站在你後面,把你抱在懷裡,用盡全力勒你的胸。你則把肺裡的氣都吐光。一次,兩次,三次,對方使勁全身力氣勒你。當你肺裡一點空氣都沒有時,你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你暈頭轉向,然後你便暈厥了。很奇妙的感覺!感覺自己離開了,艾蒂安說。是的,或者說覆滅了,或者說沉沒了……總之,真的非常奇妙!

13歲,3個月

1937年1月10日星期天

多多把我叫醒了,半夜裡。他在哭。我問他為什麼哭,他不肯告訴我。於是我問他為什麼把我叫醒。最後他終於告訴我了:同學都嘲笑他,因為他撒尿撒得沒有他們遠。我問能撒到哪兒。他說不遠。媽媽沒教過你嗎?沒有。我問他現在想不想學。想。我問他在撒尿前有沒有卷好他的「襪子」。他說:什麼我的襪子?於是我們走到陽臺,我向他展示了怎麼卷「襪子」。這個竅門是維奧萊特在幫我洗澡時教我的,那時我還小。她說:卷好你的襪子,別讓它給我們找麻煩!多多的小「頭」露了出來,他尿得很遠,一直尿到貝熱拉克家停在樓下的霍切奇斯車頂上。跟人行道的寬度一樣遠。他高興得一邊尿尿一邊笑。抖動讓尿噴得更遠。我怕吵醒媽媽,用手捂住了多多的嘴巴。他又在我手裡笑了一會。

13歲,3個月,1天

1937年1月11日星期一

男孩有三種撒尿方式:1)坐著撒;2)站著撒,不卷「襪子」;3)站著撒,卷「襪子」。(「襪子」就是包皮。字典已經證實。)把「襪子」捲起來,就能尿得很遠。不過媽媽沒有教過多多這個,這實在難以置信!話說回來,這種事難道不該天生就會嗎?如果天生就會,那多多為什麼沒有自己琢磨出來呢?要是維奧萊特沒教我,我會怎麼樣呢?有些男人會不會因為從來沒想到把「襪子」捲起來,於是一輩子都尿在自己腳上呢?整整一天,我一邊聽老師們講課一邊在想這個問題。呂利耶老師、皮埃拉爾老師、奧夏爾老師。他們知道那麼多關於「世界程式」(媽媽會這麼說)的知識,但他們可能從沒想過要把自己的「襪子」捲起來!比如說呂利耶先生,他長著一副想把一切教給全世界的樣子,但我相信他總是尿到自己腳上,並且對此困惑不已。

13歲,3個月,8天

1937年1月18日星期一

我喜歡做的一件事是在快要睡著時醒過來,然後體驗再次入睡的美妙滋味。在入睡的那一刻醒過來,這真是太帥了!這種入睡的藝術是爸爸教給我的。好好觀察自己:你的眼皮變得沉重,你的肌肉放鬆了,你覺得自己想的東西已經不完全是「想」出來的了,好像你已經在做夢,同時又知道自己還沒睡著。好像走平衡木一般走在一堵牆上,隨時有可能掉入睡眠的一邊?沒錯!一旦你覺得自己要掉入睡眠了,馬上搖頭,把自己弄醒。待在牆上。你的清醒狀態會保持幾秒鐘,在這幾秒鐘裡,你可以對自己說:我馬上又要睡著了!這是一種妙不可言的承諾。然後再把自己弄醒,再享受一次這種感覺。如果有必要,一旦覺得要掉下去了,你就掐自己!儘可能回到水面上來,最後再讓自己被淹沒。我聽著爸爸小聲給我上入睡課。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因為他的關係,這是我每天晚上向睡眠提出的要求。

13歲,3個月,9天

1937年1月19日星期二

可能死亡就是這樣的。如果我們不那麼害怕,這種死亡的滋味其實很好。可能我們每天早上醒過來,只是為了推遲死亡降臨的美妙時刻。爸爸去世時,他最後一次睡著了。

13歲,3個月,20天

1937年1月30日星期六

剛才在擤鼻涕時,我想起一件事,多多小的時候,我曾試著教他擤鼻涕。但他不會呼氣。我把手帕放到他鼻子底下對他說,來吧,呼氣,於是他的氣就從嘴裡出來了。要不然他就完全不呼氣,他在身體裡面呼氣,他像球一樣鼓起來,卻什麼都出不來。那時,我以為多多有點弱智。但這不是真的。是因為有關身體的一切,人都得學,絕對是一切:學習走路,學習擤鼻涕,學習洗澡。如果別人不告訴我們怎麼做,我們就什麼都不會。最開始,人什麼都不懂。完全不懂。像野獸一樣野蠻無知。唯一不需要學習的,是呼吸、看、聽、吃、小便、大便、睡著和醒來。就這樣還要打點折扣!我們能聽到,但要學會聽。我們能看到,但要學會看。我們會吃,但要學會把肉切成小塊。我們會大便,但要學會拉到便桶裡。我們會小便,但當我們不再尿在自己腳上時,就要學習瞄準。學習,首先是學習控制自己的身體。

13歲,3個月,26天

1937年2月5日星期五

您說話時這樣強調關鍵詞的讀音,您這是把我當成傻瓜了嗎?呂利耶先生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問我。一邊問一邊模仿我說話的口氣,結果,毫無疑問,大家都笑了起來。您覺得您的歷史老師需要依靠您,才能判斷廢除南特敕令是一個代價昂貴的錯誤嗎?另外,您不覺得您這個年紀的男孩用代價昂貴的錯誤這種詞有點太矯揉造作了嗎?您是不是有點趕時髦啊,我的朋友?我希望您更簡單一些,不要用您的知識壓垮我們。

看到爸爸因為我的楷體受到嘲笑,我心裡難過極了。(我的楷體也是他的,所以他們嘲笑的是他。)我想模仿呂利耶有點刺耳的聲音來回答他,但我的臉紅了,我屏住呼吸阻止眼淚流下來,我什麼都沒有說。鈴聲響了,我一陣恐慌。走出教室,在外面碰到所有人,不!只是想象了一下場面,我就已經動不了了。真的動不了了。我的腿拒絕帶我走。我就一直坐著。我沒有身體了。我又回到了我的衣櫥裡!我假裝在書包裡、在課桌裡找一件丟失的東西。太丟人了!最後,對這種羞恥感的反感給了我站起來的力氣。不管怎麼樣,他們可以瞧不起我,有什麼關係。他們甚至可以打我或者殺了我,我都無所謂了。

可是,外面等我的只有維奧萊特。她出來買東西,順便過來接我。我的小壯士,你的害怕全寫在臉上了!在臉上?你的臉比鴨蛋還白。沒有吧!當然有!我們的臉告訴我們的,比我們的話還多。看看馬奈斯,氣血一上來,能持續一整天。而且我聽到你的心跳了。她什麼都沒聽到,但她是維奧萊特,她是猜到的。回到家,她讓我吃了下午茶(麵包,葡萄果醬,冰牛奶)。我讓她以後別再來學校接我了。你想自己保護自己對嗎,我的小壯士?是時候了。不要怕任何人,如果你鼻青臉腫地回家,我會給你療傷。

13歲,4個月

1937年2月10日星期三

起先媽媽以為我在演戲,好不去上學。其實不是的,我真的得了咽峽炎。頭兩天還發高燒了。四十多度!感覺像穿著潛水鐘生活在濃湯裡(用維奧萊特的話說)。醫生怕我得猩紅熱。臥床十天。一開始感覺有一隻手想從身體裡面掐死你,阻止你吞嚥。包括吞嚥你自己的唾液。實在太難受了!我們可是不停歇地在製造唾液啊。每天能製造幾升?所有這些以升計算的唾液都被我們吞下,因為吐出來是不禮貌的。生唾液,吞唾液,這是身體的功能,與呼吸一樣自動。沒有這種功能,我們就會像鯡魚一樣乾死。我在想,只是記錄身體在我們無意識情況下做的事,就得用去無數本本子。我們身上是不是有無數自動功能呢?我們從來沒有關注過它們,可是隻要其中一種功能出了毛病,我們滿腦子想的就全是它了!以前每次看到我過分自怨自艾,爸爸總會引用塞涅卡的一句話: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揹負著最沉重的包袱。可是當身體某種功能出問題時,的確是這樣的!我們成為了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得咽峽炎的頭幾天,我整個人都變成了我的喉嚨。人會聚焦,爸爸常說,一切問題由此而來!在人的眼中,框框之外無物存在。兒子,我建議你打破條條框框。

13歲,4個月,6天

1937年2月16日星期二

整整一個星期,我的房間成為了醫務室。維奧萊特在廚房燒漱口水,然後在爸爸那張小遊戲桌上配藥。她把桌子擺在窗邊,又在上面蓋了一塊白色桌布。聖米歇爾教堂的修女向她演示了怎麼做膏藥。不要捨不得用料,我的孩子。(其實維奧萊特都可以做她奶奶了!)

維奧萊特在桌布上攤開一塊布,在上面倒上煮好的亞麻麵糊,撒上一點芥末,把布的四邊摺疊起來,然後把它貼到我脖子上,於是我就能舒坦一刻鐘。這個東西讓我發癢、發熱、發燙,像有千萬根針刺穿了我的喉嚨,但喉嚨顯然沒那麼疼了,因為現在你只想著發燙的部位了。苦難的替代就是這樣的,我的孩子!(爸爸說。)要想忘記痛,試試更痛的!(維奧萊特說。)最難受的是聖米歇爾教堂的修女給我塗消毒劑。她把一根小棒子一直插到我喉嚨深處,我立即就吐在了她的圍裙上。我把她臭罵了一頓,她再也不想上我家來了。然後媽媽又來大呼小叫:你不想治病嗎?你想得蛋白尿病嗎?想得風溼病嗎?這些病會死人的,你知道吧!最後會攻擊心臟!如果是維奧萊特給我塗消毒劑,就一點問題也沒有:張大嘴,我的小壯士,繼續呼吸,不要合上喉嚨裡的閥門。跟你說了不要合上閥門!(她指的是聲門。)好——嘞。要是小便變綠了你可不要暈倒,這是消毒劑裡面的藍色素在作怪!完全正確:亞甲藍與尿液的黃色混合在一起,會讓小便變成綠色。幸虧她提前告訴我,因為會讓我暈菜的,正是這一類的意外。

13歲,4個月,7天

1937年2月17日星期三

敷藥膏,喝漱口水,塗消毒劑,休息,是的,但最好的藥方,是在維奧萊特的氣味中入睡。維奧萊特是我的家。她身上夾雜著蠟、蔬菜、柴火、黑肥皂、漂白水、陳年酒、菸草和蘋果的氣味。當她把我裹到她的披巾裡面時,我就回家了。我聽到她的話在她胸脯深處沸騰,然後我就睡著了。醒來時,她已經不在那兒了,但她的披巾還蓋在我身上。這是為了防止你在睡夢中迷路,我的小壯士。迷路的狗總是能沿著獵人衣服的氣味回家。

13歲,4個月,8天

1937年2月18日星期四

我的身體也是維奧萊特的身體。維奧萊特的氣味就像是我的第二層皮膚。我的身體也是爸爸的身體,多多的身體,馬奈斯的身體……我們的身體也是別人的身體。

13歲,4個月,9天

1937年2月19日星期五

腿還是軟綿綿的,但燒已經退了。醫生放心了。他說要是猩紅熱的話「早該爆發了」。「爆發」這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每次維奧萊特說起她丈夫,總是說「他情感爆發向她表白那次可愛極了」!(他死於戰場,1914年9月,戰爭才剛開始,他就犧牲了。)戰爭也會「爆發」。

13歲,4個月,10天

1937年2月20日星期六

你還想嗎?想什麼?發燒,你還想嗎?為什麼我還想發燒?因為這樣就可以不去上學了啊!多多非常開心,因為他又可以上我的床了。他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如果你還想發燒,那就得把體溫計弄熱,不過不要把它放到平底鍋上,它會爆炸的,最好輕輕拍它,不是放進身體的那頭,是另一頭,圓的!你用指甲輕輕拍它,溫度就會上升,你可以在被子下面拍,就算媽媽監視著你也沒關係,不過不要太用力,否則水銀會變成虛線,明白了嗎?(他沉默了一會,馬上又繼續說。)還有吸墨紙那一招,你知道嗎?把一張乾的吸墨紙放進鞋子,塞在腳底和襪子之間,只要一走路,人就會發燒。你在胡說些什麼啊?發誓是真的!誰跟你說的?一個朋友。

13歲,4個月,15天

1937年2月25日星期四

媽媽搞不懂為什麼我會喜歡維奧萊特的葡萄果醬。她聲稱寧可餓死也不吃一勺這「噁心的東西」!她要求我把果醬罐放在自己房間裡。我可不想在廚房看到這麼令人倒胃口的東西,你聽到了嗎!一聞到它的氣味我就想吐!

可我喜歡葡萄果醬的一切。它的香味,它的顏色,它的味道,它的質地。嗅覺,視覺,味覺,觸覺,它帶來的快樂佔了五種感覺中的四種,除了快樂還是快樂!

1)它的香味。紫葡萄。我看到自己和蒂喬、羅貝爾、瑪麗安娜在葡萄架下。陰影是熱的。它散發出覆盆子的香氣。大家感到很愜意。

2)它的顏色。幾乎發黑的紫羅蘭色。當我把塗了果醬的麵包片浸到牛奶裡時,麵包上就會出現一道色帶,從黑紫羅蘭一直到淡淡的藍色,中間是深深淺淺的紅色和紫色。太漂亮了!

3)它的覆盆子味。但沒有覆盆子那麼酸。

4)它的質地。介於果醬和果凍之間。會化但不滑。維奧萊特也用桑葚做這種果醬。

5)啊!我忘記了,還有它的溫度。要是把果醬罐放在窗臺上過夜,再把麵包片浸到熱牛奶中,熱和冷的對比實在妙不可言。

但是我喜歡這葡萄果醬,尤其因為它是維奧萊特的葡萄果醬。而且我相信這正是媽媽不喜歡它的原因。

問題:我們對別人的感情會影響我們的味蕾嗎?

13歲,4個月,17天

1937年2月27日星期六

剛才,多多因為「瞌睡蟲」而在浴室裡洗了眼睛。維奧萊特跟他說,瞌睡蟲每天晚上都會來,於是,一旦眼睛發癢,他就要去洗它們。我跟他解釋說,讓他眼睛發癢的不是瞌睡蟲,而是睡意。大家說瞌睡蟲來了,其實是說想睡覺了。他回答說:不是的,是瞌睡蟲!多多仍舊身處形象的帝國。而我寫這本日記,則是為了擺脫這個帝國。

13歲,4個月,27天

1937年3月9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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