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培養成自己疾病的專家這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37歲,生日
1960年10月10日星期一
在一個有關銷售的特別讓人昏昏欲睡的會議上,我沒能抵制住誘惑,驗證起打呵欠是否會傳染這個問題來。我大幅度地張開嘴,假裝打呵欠,接著快速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我的呵欠就擴散到了可以說三分之二的與會者身上——直至又回到我自己身上,讓我真正地打了一個呵欠!
37歲,3天
1960年10月13日星期四
布魯諾覺得打呵欠會讓人變成聾子。當他覺得老師沒勁時,他就打呵欠,不是為了表示很無聊,而是為了不再聽到老師的話。當下巴大大張開的時候,他說,耳朵就會嗡嗡作響,好像它們被一股強風穿透了似的。於是,我就聽風聲。他還補充道,打噴嚏則會讓他變成瞎子。他注意到在鼻子噴發的那一刻,眼睛會閉起來。他的結論是不能同時既打呵欠又打噴嚏。可以是瞎子和聾子,但必須交替進行。要是在他的年紀我能享受自己的身體而不是忙著征服它,那麼這完全是當時的我會記下來的觀察。
37歲,4天
1960年10月14日星期五
在r.事務所改良了打呵欠實驗。這次打呵欠時,我假裝想掩蓋自己打呵欠的事實。於是我打了個不張嘴的呵欠,下巴緊張,嘴唇僵硬,然後我看到,像昨天那樣,這個呵欠也得到了擴散,掩蓋的企圖被識破。所以,在某些情形下,後天獲得的東西會像條件反射一樣自然地傳播。(附帶說一下,打呵欠時耳朵裡面有短促的噼啪聲。好像巧克力外面包著的鋁紙的聲音。)
37歲,7天
1960年10月17日星期一
我跟蒂喬講了呵欠擴散的事,他告訴我在表情傳染方面,一段時間以來,他對被他稱為「默契想法的變化」的東西很感興趣。兩個小時後,他在餐館給我作了演示。當時我們在和z公司的三個合作人一起吃飯。蒂喬對著整張桌子的人說:昨天,我太太(他當然沒有結婚)帶我去看了伯格曼新出的電影,實在是……說到這裡,他沒有把結論說出來,而是突然閉上了嘴,讓他的臉表現出一種類似厭惡的譴責表情(鼻孔收緊,嘴巴像雞屁股,眉頭緊鎖,臉龐收縮,等等),我看到這個表情立即影影綽綽地出現在我們那三位客人的臉上。等它在此駐紮下來後,蒂喬帶著燦爛的笑容,大聲感嘆著說完了他的話:實在是……太棒了,對不對啊?熱烈的表情頃刻間顛覆了臉上的地貌,這些臉龐突然綻放,笑容滿面,因為一種完全贊同的表情而顯得神采奕奕。
37歲,13天
1960年10月23日星期天
當我們與別人在一起時,我們臉上表露的,首先是一種想要成為集體一員的願望,一種無法遏抑的存在需求。我們當然可以把這種願望和需求歸結於受教育的結果,或從眾思想,或性格的軟弱——這是蒂喬的實驗——,但我從中看到的,更多的是一種古老的反應,用來對抗本體性的孤獨,是一種身體的反射運動。這個身體想融入共同的身體中,本能地排斥流放的孤獨,即便這種流放只持續了一場膚淺對話的時間。當我在交流的公共空間——沙龍、公園、酒吧、走廊、地鐵、電梯——觀察所有人時,我們的身體運動中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種表達「是」的傾向,這種傾向把我們變成了一群機械附和的鳥兒:是的,是的,肩並肩走路的鴿子們說道。與蒂喬認為的不同,這種表面的融入完全不會影響我們的自我。批判思想會隨之而來,甚至可能已經在形成中,可是,出於本能,在展開相互殺戮之前,我們首先會委屈自己以求集體的融合。無論如何,這是我們讓我們的身體所表達的意思。
37歲,6個月,2天
1961年4月12日星期三
俯身觀察一坨完美無瑕的糞便:完整的一團,非常光滑,外形完美,緻密但不黏糊,有氣味但不臭,分節清晰,通體均勻的褐色,是一次用力的結果,落下時絲般順滑,沒有在紙上留下任何痕跡,這是滿心歡喜的匠人的一瞥:我的身體工作得很好。
38歲,7個月,22天
1962年6月1日星期五
麗松淚水漣漣。她被哥哥罵了。麗松對別人的攻擊非常敏感。詞語在她那裡都有意義。我問了來由,原來布魯諾對她說:「屎一邊去。」我責怪了布魯諾,問他從哪裡學來的這種攻擊人身的髒話。是若澤!哪個若澤?學校同學。其實是個小「黑腳」,剛剛帶著他的悲劇、他的家人、他的口音和他的詞彙從阿爾及利亞登陸法國。我覺得不出十年,他的詞彙表就可以由內而外地更新我們的髒話庫存。不管怎麼說,比起「媽逼」和「操」來,「屎一邊去」始終具有另一重維度。加了自反代詞變成代動詞後又作命令式使用的「屎」是個致命的武器。對手於是變成了自己的排洩物,而別人還命令他把自己拉出來,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嗎?
38歲,8個月,7天
1962年6月17日星期天
小若澤另一句人身攻擊的髒話在此期間也來到了我們家:你的骨頭死了。
39歲,3個月,4天
1963年1月14日星期一
焦慮讓我一夜未眠。喉嚨被扼住,胸部沉重,神經無聲地跳動!很早就起來了。然後繞了個很大的圈步行去上班:共和國廣場,大林蔭道,歌劇院,協和廣場,杜伊勒裡花園,盧浮宮,藝術橋……起先完全是機械的腳步,身體的重量落在每一隻腳上,一點一點地付出努力,像是出來遊蕩的弗蘭肯斯坦的怪物,眼神呆滯,氣息短促,直至這個東西漸漸開始溶解,下巴和拳頭慢慢鬆開,四肢也變得靈活起來,步伐變大,肺部充盈,思想擺脫了身體,正裝穿在了社會人士的身上,身為經理的公民帶著傳奇般振奮人心的力量走進了辦公室:大家好,今天心情怎麼樣啊?
40歲,7個月,13天
1964年5月23日星期六
下午陪孩子們去盧森堡公園玩時,眼睛餘光瞥見一個網球女將在嗅自己腋下的氣味。當時她正往更衣室走,胳膊下夾著球拍,然後突然快速做了一個鴿子的動作,想聞聞自己腋下是什麼氣味。而我呢?在這個讓我感同身受的神奇時刻——這些時刻讓我們所有人成為同類——,我清楚地知道她的感受:一種熟悉的味道帶來的愉悅感,雖然這種味道馬上會被理解成需要戰勝的氣味。享受自己出汗的味道,可以,散發臭味,不行!打賭她一走進更衣室大門便會用什麼除味劑塗抹她的腋窩,這種除味劑會讓她變得不惹人注意。
我們總是在私下裡享用我們在公共場合試圖掩蓋的氣息。這種雙面遊戲對我們的思想來說也適用,而這種雙重性是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件。回到家中,我的網球女將和我,我們各自都會陶醉在自己長長的屁中。靠著一種古老的知識,我們早已懂得如何扇動被子,讓我們的屁一直飄至我們的鼻孔。
40歲,7個月,14天
1964年5月24日星期天
今晚用鼻孔和舌頭吞吃了莫娜。字面意義上的。把我的鼻子伸到她的腋窩裡,伸到她的雙乳、雙腿、雙臀之間,深深吸氣,舔,飽食一頓她的味道、她的氣息,就像我們年輕時一樣。
41歲,2個月,10天
1964年12月20日星期天
與孩子們一起在餐館為莫娜慶祝生日。布魯諾在洗手間看到一個謎樣的句子,問我們是什麼意思:「請不要把衛生巾扔進廁所。」兩個問題困擾著他:1)毛巾本來不就是衛生的嗎?2)誰會那麼傻,把毛巾仍在廁所啊?麗松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怎麼了嘛?布魯諾大叫。我沒有足夠的膽量,只能由莫娜負責解釋這個句子和這個笑容了。
41歲,7個月,25天
1965年6月4日星期五
睪丸會因為替別人擔心而打結,在象鼻山我已經注意到這件事,當時莫娜走得離懸崖邊緣太近,導致我產生了眩暈。今天早上當我看到一個騎腳踏車的人被一輛計程車撞倒時,它們又喚起了我的這種同理心。他闖紅燈,計程車司機沒能躲開。結果就是,撞擊,跌跤,一條腿摔斷了,兩三條肋骨因人行道邊緣的撞擊而凹陷,一大塊頭皮受損,臉頰被刮破了皮,在他飛出去的當兒,我的睪丸又開始打結。這隻能由一種共情同理的恐懼引起,因為無論如何,這個可憐的小夥子並沒有摔在我身上。由此我認為我的睪丸具有利他主義傾向,能夠為他人的生命安全擔憂。睪丸是靈魂的總部嗎?
41歲,7個月,26天
1965年6月6日星期六
今晚又想起昨天那個被撞飛的腳踏車手。在等救護車來時,我幫他翻了個身,擦掉了他身上的血,他幾次問我他的手錶有沒有摔壞。
42歲,3個月,19天
1966年1月29日星期六
在謝弗裡耶家吃的晚飯。謝弗裡耶為了公司的更高榮耀在秘魯待了兩年,剛剛回到公司。他帶回一堆在這個國家收集的許願牌,數量驚人。長度不超過拇指的小小方形金屬牌上刻著:手、心、眼睛、肺、乳房、背、胳膊、腿、腸、胃、肝、腎、牙齒、腳、鼻子、耳朵、孕婦的大肚子……沒有禱詞的許願牌,只有需要治癒的器官,刻在一個由多少有點貴重的金屬做成的多少有點分量的牌子上。沒有一個性器官,既沒有女人的也沒有男人的。謝弗裡耶對我說,最多的是心、眼睛和手。他問我信不信,我回答說不信。但這並不妨礙我在聽到他建議我自取後,毫不猶豫地挑選了一雙眼睛。
42歲,3個月,20天
1966年1月30日星期天
在一次短暫失眠的黑暗中,我對自己說:思來想去,我情願變成瞎子也不要變成聾子。再也聽不到……待在魚缸裡看著別人生活,就此度過一生?不行,不如看不見他們,然後在我自己的黑暗中,繼續聽他們說話、行動、擤鼻涕、生活。聽熟睡的莫娜的呼吸聲、房屋的開裂聲、書房的鐘擺聲,聽寂靜本身。想到這裡,我又睡著了,然後做了下面這個夢:我平躺在一個手術檯上。俯身看著我的帕爾芒捷穿著一件外科醫生的白大褂,戴著一頂白帽子和一個面具,儘管如此,我還是能看到他在笑。他的助手在我眼睛上架了一個複雜的儀器,使我的眼皮一直張著。在此期間,帕爾芒捷點燃了一盞本生燈,開始在上面加熱一個小小的銅球。我於是明白這是一種入會儀式或者說神意審判儀式:上頭想知道我是否有資格進入高層。所以帕爾芒捷會把滾燙的油倒到我眼睛裡,而我無論如何不能讓自己失明。幸運的是,我家裡有謝弗裡耶送給我的許願牌。變成瞎子的我摸索著找它,害怕得發瘋,到處撞到傢俱,我找啊找,可是怎麼都找不到。我驚醒過來,馬上改變了主意:寧可失聰,不可失明!
42歲,4個月
1966年2月10日星期四
所以南美的教堂裡既沒有陰戶也沒有陰莖。我那很喜歡批評的世俗性忍不住冷嘲熱諷。其實拉魯斯人體解剖圖上也沒有陰莖,我們那本非常世俗的自然科學書中也沒有,那是我們初中四年級的教材,它號稱要研究人體的生理現象。我忘了作者的名字(德烏梭?德烏西耶?),但不會忘記我翻開書時的怒氣,因為我發現所有功能都被談到了——迴圈系統,神經系統,呼吸系統,消化系統——,所有,除了生殖系統!
43歲,生日
1966年10月10日星期一
昨夜夢見一個正在豎起的方尖碑。它豎起的速度那麼慢,以至於只有我才能發現這個運動。說實話,我沒有察覺到它的動靜,只是有這種確信。方尖碑起先倒在地上,塔尖指向東方,然後一微米一微米地,十分緩慢地豎立起來。我盯著它,被一種信念迷住,這個信念就是:總有一天——哪怕我會為此付出一生——,我會看到方尖碑在它的地基上晃動,隨後靜止下來,像十二點鐘的指標那樣指向天空。不要醒來,尤其不要在它還沒站直前醒來!我下定決心要睡到它完全垂直。它的抬升那麼緩慢,這個夜晚因此有望成為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夜,我無限陶醉在這種緩慢之中,眼睛一刻沒有離開方尖碑。這個夜晚成為了我的人生本身,我的人生成為了這種完全奉獻給看方尖碑豎起的耐心。在一陣趔趄的猶豫後,方尖碑終於站在了它的基石上,而我也在那一刻醒來。然後我立即想起昨晚蒂喬在我生日宴上說的一句話:四十三歲,跟你的鞋碼一樣!這是穩定的一年!你將會過得很自在。
43歲,2個月,20天
1966年12月30日星期五
兩個星期來,我右腳第二個腳趾上長了一個瘤,以前從沒見過。這是腳長肉刺了?長疣了?長雞眼了?還是長老繭了?不管它是什麼,一有摩擦我就覺得疼,於是人生第一次,我不得不選擇我的鞋子。我們永遠搞不清楚自己身上種種病痛的準確名稱。我們只有指代整個型別的詞語:一個「包」,各種「風溼病」,各種「反酸」,一個「肉刺」。
43歲,2個月,25天
1967年1月4日星期三
諮詢過了,是肉刺。原來這就是肉刺。另外,我覺得打游擊時好像也得過:因為鞋子太小了。
43歲,3個月,5天
1967年1月15日星期天
父親的身體。布魯諾對一個在我們家和他共度週末的同學說,他從沒見過我穿著睡衣出現在早餐桌上。總是那麼完美無瑕,爸爸,天矇矇亮就已經颳了鬍子梳了頭打了領帶。這種帶點嘲諷的口無遮攔激怒了我,我以嚴肅得不能再嚴肅的口吻對我兒子說,莫娜和我剛剛決定下次全家去一個自然主義營地度假,我沒跟你過說嗎?這個愚蠢的玩笑產生了不可估量的效果。布魯諾猛地臉紅了,他把麵包放在桌上走出了廚房,後面跟著他的同學,額頭上帶著源自聖經的羞恥:閃和雅弗倒退著走路,給赤身裸體的父親蓋上衣服。身體要麼太多,要麼不夠。從挪亞開始就這樣了。
43歲,5個月,19天
1967年3月29日星期三
我親愛的息肉。今天早晨打噴嚏時打出了一個。自上次感冒也就是三個多月以來,它一直堵著我的左鼻孔。所以早上我俯在自己的手帕上,使勁打了個噴嚏。不是那種把你掏空然後用一個愉快的爆炸填滿整個房間的張著嘴打的噴嚏,而是一種完全從鼻腔出來的噴嚏,嘴巴緊閉,全部空氣壓力都集中在那個堵塞的鼻孔裡。通常來說,沒有什麼能夠令成年且意志堅定的息肉在此繁衍生長的鼻孔變得通暢。空氣碰到阻礙物,迴流,然後封住你的耳朵。就好像大腦膨脹了,撞擊到了顱腔壁,然後才恢復到原始的體積。於是你徹底暈頭轉向。不過我還是打出了噴嚏。(在打噴嚏方面,經驗永遠戰勝不了希望。)我預謀了這次噴嚏。我閉上嘴和眼睛,我塞住另一隻鼻孔,我讓打噴嚏的慾望刺激著鼻粘膜,爬上我的鼻樑,讓我的肺部膨脹起來,我儘可能大地攤開我的手帕以防噴出物亂濺,然後我使盡全力用左鼻孔打了一個噴嚏(著名的絕望的力量)。奇蹟出現了,鼻子通了!我的手心感受到一陣軟綿綿的衝擊,一股長長的氣流噴射出來,神奇的是,反方向的道路也通了!幾個星期以來,空氣第一次能夠自由地在我的鼻孔裡流通!我睜開眼睛,看到手帕上紅了一片,中央有一個東西,起先我以為是凝結的血塊,觸控之後發現它是肉質的。我沒有暈倒。我沒有對自己說,我丟掉了一塊大腦。用清水把這個東西洗淨後,它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扇貝的肉:柔軟結實,白裡透紅,微微有點半透明,隱約可見纖維。21毫米長,11毫米寬,9毫米厚。你終於出來了,我的老息肉!這樣一個怪物竟能住在我的鼻孔裡,這實在有點聳人聽聞!我把這個東西拿給善良的老貝克醫生(他幾歲了?)看時,他高興地跳起來。息肉的自動脫落?這種情況太罕見了,您知道嗎!我自己從沒遇到過!他留下它做分析,沒讓我付就診費,那股高興的勁頭,就好像我送給他的是一顆巨大的珍珠。
43歲,8個月,24天
1967年7月4日星期二
最近這段時間弦繃得太緊了:豐盛的晚宴,晚歸的聚會,短暫的夜晚,清淺的睡眠,狂熱的工作,寫了兩篇文章,寫了會議報告,與家人在一起,與朋友在一起,去辦公室,去見客戶,去部裡,每時每刻都小心翼翼,即時的反應,權威,客氣,好客,效率,控制,還是控制,連續十天來都是如此,過著吞噬精力的混亂生活。在此期間,我的身體一聲不吭地追隨著我的精神揮舞的軍旗,衝向一座永恆的阿爾科拉橋。
今天早晨,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睜開眼皮我就感覺到了。神經衝動不在那裡。在「過度緊繃」之後,出現了「放手」的企圖。今天,所有事情都成為了意志力問題,成為了下決心問題。不是普通日子裡那種自然銜接的決定,而是一個行動一個決定,每做件事都需要做出決定,每做一個決定都需要付出特殊的努力,與前一個決定沒有積極的聯絡,就好像我不再被一種內在的、持續的能量所支撐,而是被外部的一組發電機所支撐,有多少決定要做,就得重新發動這組發電機多少次,而且還是手搖式的!
最令人疲憊不堪的,是我為了向周圍人掩飾這種疲憊而需要付出的精神上的努力:在家人面前表現出一如既往的親切(疲憊令他們在我眼中變得陌生),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出一如既往的專業(疲憊令他們在我眼中顯得過分熟稔),總之就是努力維護我那淡定的名聲,保持我的身份的穩定。如果我不休息,如果我不把身體應有的睡眠份額給它,發電機組就會自動陷入故障,然後我就真的放手了。世界的分量將一天比一天重。焦慮於是會滲進我的疲憊,然後變得太重的就不是世界,而是位於世界之中的我了,一個無能為力的我,虛榮又虛偽,這便是焦慮會在我那疲憊不堪的意識耳邊輕輕說出的話。然而我會勃然大怒,在孩子們的記憶中留下一個性格陰晴不定的可怕的父親形象。
43歲,8個月,26天
1967年7月6日星期四
如預料的那樣,焦慮症爆發了。焦慮同悲傷、心事、憂鬱、擔心、恐懼或怒氣不同,它沒有確定的物件。一種純粹的神經問題,同時立即會伴隨以下生理現象:胸悶氣短,神經緊張,笨手笨腳(做早飯時打碎了一隻碗),一陣陣的怒氣會讓第一個碰到的人遭殃,剋制住的罵人話會讓血液都中毒,沒有任何慾望,思想與呼吸一樣短促。無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精神極度渙散,動作有氣無力,說話有頭無尾,思想有始無終,什麼都做不成,一切都向內心反彈,焦慮把一切都遣返到焦慮的中心。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或者說這是所有人的錯——歸根到底這是一回事。我在我自己身上跺腳,我指控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自己。焦慮是一種本體性的疾病。你出什麼問題了?沒有問題!所有問題!我像人一樣孤單!
43歲,9個月,2天
1967年7月12日星期二
醒來時到處是血。枕頭被頭壓出的凹陷處全是正在凝結的黑血。出了那麼多血,以至於棉花都無法將血全部吸收。應該是睡覺期間流鼻血了。為了不驚動莫娜,我輕手輕腳地起來。我偷拿出枕頭,把它扔進垃圾桶。床單被子上沒有血。我的猜測在浴室得到了證實:臉頰上是黏糊糊的、已經開裂的黑色血塊,左鼻孔裡也滿是血塊。清洗,擦拭,洗澡,沒發現別的問題。兩個小時後,在行政會議上,又出血了。還是左邊的鼻孔。血幾乎一直在流,把我的襯衫弄髒了。我往鼻孔裡塞了吸水棉花,繼續做我的報告,之後薩比娜下樓到附近藥店買了癒合傷口的引流紗布,換掉了棉花。她利用這個機會也幫我買了一件新襯衫。下午兩點,咖啡時間,又出了一次血,當時我正在v公司與r他們一起洽談合同。真正的山洪暴發!差點沒弄髒我周圍的人。新的止血紗布,新的襯衫,這次是管家慷慨贈送的(這才叫服務嘛!)。回到辦公室,下午六點時出現了第四次出血。到內克爾醫院耳鼻喉科急診室放了引流紗布。艾蒂安打包票說這是全巴黎服務最好的醫院。一個眼睛透明的住院醫生幫我放了引流紗布。整個過程就是將一條長得驚人的布塞到我的鼻孔裡,直至堵住所有鼻竇,而鼻竇們用最後一絲力氣負隅頑抗著。真想象不到頭顱中間的空洞那麼大!一層薄薄的頭蓋骨包圍著無數洞穴、長廊、窟窿、凹陷,一個比一個神經豐富。這個操作持續了很長時間,過程非常痛苦,我強忍著不將自己的拳頭伸向住院醫生的臉。您應該提前跟我說一下的!我的眼淚都湧上來了。好了,結束了,他說。可是,上床睡覺時,又出血了:壓縮紗布吸滿了血,血流到了我喉嚨裡。又回到醫院。新的醫生。誰給您放的引流紗布?我回避了這個問題,向他指出按照四小時出一次血的規律,這最後一次也遵守了期限。我那同事知道這個時間間隔嗎?我不記得曾經向他指出過。那就麻煩了,得給您重新放引流紗布,今晚得把您留院觀察。想到要進行第二次引流,我心情沮喪,不過在疼痛方面,我寧可害怕也不願吃驚。我對這件事的興趣也讓它更加容易承受。只須承受一團針刺你而已。別人把這團東西塞到你鼻孔深處,就像過去炮手往他們的炮筒裡塞火藥。眼前閃過皮埃爾·別祖柯夫與俄國炮彈手在波羅金諾遊蕩的身影。還想到奧威爾的老鼠,這勇敢的動物正忙著在一個受刑人的鼻子裡挖坑,好鑽進他的腦子裡去。歸根到底,控制疼痛其實就是接受現實的本質,即現實富於各種稀奇古怪的隱喻。隱喻能在多長時間裡分散注意力?一切問題都在這裡!應該命令醫生預先提醒病人:女士們,先生們,一次引流是三分鐘四十八秒的疼痛,時間不會更長,但能讓您疼得爬上窗簾;我幫您做只需三分鐘十五秒,秒錶在我手中,請繫好您的安全帶!然後醫生開始倒計時,就像人們告訴宇航員即將點火:只有十二秒了……五,四,三,二,一……行了,好了。今晚您就留在醫院吧。
莫娜給我帶來了睡衣、一袋洗漱用品和幾本書。所有成人病房都滿了,我只好和兩個生病的孩子同住(一個耳炎,一個被狗咬了)。他倆完全打亂了我的閱讀計劃。這個鼻尖腫大的老頭實在是消遣的好物件。所以,大人也會生病是嗎?竟然跟小孩住同一個病房!作為回答,我建議他們解決我頭顱裡的水龍頭滴水問題。已知水龍頭每四小時流出200毫升血,請計算水龍頭在二十四小時內總共流了多少血。又由於成年人的身體平均含血量為5升,病人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把身上所有血流乾?來吧,算吧,別讓我聽到任何聲音!他們算著算著就如我所願地睡著了,我終於能夠開始看書,而且恰好看到霍布斯的一句真心話:「恐懼是我一生唯一鍾愛的物件。」這句話像一隻手套那樣適合我。
進行最後一次引流後,早晨的住院醫生打發我回家了,他那樂觀的樣子好像他就此把我送上了一條全新的道路。可以,剛一到家,一股黏糊糊甜絲絲的流淌物就在我喉嚨深處留下了一種騙不了人的金屬味。四小時後,我又回到急診室,第四次引流。(誰說我們無法習慣疼痛?)這一次,住院醫生神情狐疑:我幫您做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可是先生,您並沒有流血。醫生,我裡面在流血,每四個小時發作一次。先生,這只是幻覺,您只是流鼻血,很多孩子都會流鼻血,從年齡看您沒什麼優勢,不過不會比這更嚴重。引流紗布止住了鼻出血,您已經沒在流血了。
又回到家中。又像之前那樣出現血腥的「幻覺」,而且遵循了時間規律。艾蒂安安排了緊急醫療救護處(samu)的一位朋友來看我。因為我們在兩次出血期間,所以這位朋友肯定了專家的診斷:您沒在流血,真的是幻覺,可能是恐慌所致,不要緊張,睡一覺就好了。我沒有緊張,只是很虛弱。我越來越虛弱,莫娜產生了警覺。為了搞清楚狀況,她決定把引流紗布拿出來。她想計算到底流了多少血。又出血了,流出的血裝滿了一隻碗。還是左邊的鼻孔。四個小時後,第二碗。我們回到醫院,想把這兩隻碗擺在醫生面前,再問問他這是不是幻覺。沒有用,我們碰到了另一個醫生。宣稱上一個醫生肯定沒做好,又給我放了新的引流紗布。引流比您看起來的要複雜一點,不過不要擔心,鼻出血是一種非常常見的小毛病。
星期一早上,我的身體穿著完美的領導裝去上班。每四個小時我就失蹤一下,去安安靜靜地流血,就像別人去上廁所那樣。隨著血的流失,我的力氣也在消失。隨著力氣的消失,我的精神也漸漸不佳。每次出血後都會有一陣無法遏抑的憂傷隨之而來。簡直可以說憂鬱填滿了流失的血留下的空間。我覺得自己被死亡趕上。它緩慢然而確定地佔據了生命了位置。我多希望能跟莫娜再一起生活十幾二十年,看布魯諾長大,在麗松第一次為愛所傷時安慰她。我那瀕死者的憂鬱於是集中在了一點上:麗松的愛情。我不希望麗松受苦。我不希望她那有點笨拙的風度、她那對世界的狂熱關愛、她那對真實幸福的執著追求被哪個混蛋利用。在焦慮侵襲我的同時,我身上也產生了某種平和,如果我放開欄杆,就能順流而下,被我自己的血帶走,死亡,我對自己說,死亡是一種平靜的入睡……
第二天,再也沒有力氣去上班了。莫娜通知了蒂喬,蒂喬來了以後,立即把我帶到了聖路易醫院,他認識那裡的一個男護士,這個護士本人又與耳鼻喉科一個做臉部手術的名醫有來往。名醫被我這兩天流失的血量震驚,認為我被人誤診了——的確是鼻出血,可是是一種鼻腔後部出血,需要立即進行一次全麻手術。莫娜的手在手術室門口鬆開了我的手。
醒來時,我的頭變成了一個扎滿箭的南瓜。我出奇煩躁:我的身體表面看來一動不動,實際上卻無法保持原地不動。我不停地在自己身上亂動,好像被另一個人佔據了似的,根據莫娜的描述,這個入侵者說了很多胡話。這種被附身的感覺是嗎啡引起的常見反應,值班護士對我說,於是我請求她停止給我用嗎啡。不可能,先生,您會疼死的!如果疼死的話,我們再商量。停用嗎啡後,疼痛就上來了,而我的每一根神經都以最活躍的興趣追隨著這種上升。一個被弓箭手瞄準臉部射擊的聖塞巴斯蒂安。他們拉扯著我兩眼之間的部分。等他們的箭筒空了以後,折磨就顯得稍微容易忍受一點,條件是我必須保持一動不動。考慮到我血紅蛋白含量偏低,醫生希望我在醫院住十幾天,這樣我不必輸血就能恢復健康。他請求我原諒醫生們犯的誤診錯誤:沒辦法啊,鼻腔後部出血太罕見了,醫學不是一種精確的科學。在診斷方面,他補充道,必須始終給懷疑留一個位置,正如劇院必須給消防員留一個位置。啊,年輕住院醫生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懂得這個道理。
43歲,9個月,8天
1967年7月18日星期二
在醫院住了十天,一半時間在昏昏欲睡,另一半時間在記錄之前發生的事。起初,像小鬍子一般經過我鼻腔內部、伸出我鼻孔之外的巨大紗布讓我看起來像從前的土耳其人。他們給我補了大量的鐵,我翻翻書,我有氣無力地遊蕩在走廊上,我知道了醫生和護士的名字,我又找回了寄宿時期的節奏和習慣,我又吃上了食堂伙食,我放鬆,我休息,我擺脫了一切不耐煩的情緒。唯一一個走調的音是我那醜陋的條紋睡衣,它在病情之上增添了絕望。(莫娜向我發誓,商店裡沒有其他款式了。)
與我同一個病房的是一位年輕的消防員,在月初的遊行示威中,他被警察的警棍打傷。他宣稱當時想要調解治安力量和一群遊行人員之間的衝突。由於他沒有穿制服,法律打掉了他幾顆牙,令他下巴脫臼、鼻隔膜破碎、一隻眼睛凹陷、幾根肋骨斷裂、手和腳踝都骨折了。他哭了。他非常害怕。他害怕得直哭。我沒有辦法讓他平靜下來。從繃帶裡傳出來的公鴨嗓音影響了我安慰人的智慧。他父母親和他那哭得像個淚人的未婚妻也沒能做得更好。是他消防隊的朋友們讓他起死回生的。每天晚上,五六個消防員會喬莊打扮成布列塔尼女人、阿爾薩斯女人、薩瓦女人、普羅旺斯女人、阿爾及利亞女人前來看他,樓層的全體護士也都會加入到這個民間文化行為藝術中來:風笛、短笛、鈴鼓、尖叫、土著舞蹈、黃油餅、古斯古斯、醃酸菜、凱旋牌啤酒、薄荷茶和阿比姆葡萄酒、笑鬧成一團。起先大家擔心笑鬧會結果我們的小消防員,因為他的下巴和肋骨讓他的笑成了一種折磨,事實上,笑鬧讓他重生了。
43歲,9個月,17天
1967年7月27日星期四
出院回家。跟莫娜上床慶祝。可是血紅蛋白值從13變成了9.8。於是我懷疑醫院沒有讓我的血球數恢復到足以灌溉我那千瘡百孔的身體的程度。不過這是在莫娜展示熱帶的熱情好客之前測的。我奇蹟般地勃起了。我們甚至還創下了新的時間紀錄。
我勃起了,可是也出現了一個突發情況:眼淚噴湧而出,代替了高潮。止不住的啜泣,夾雜著道歉,道歉又令眼淚加倍地流下來。在公司也出現了同樣的事,我不得不離開總結會議,回辦公室哭了個盡興。沒有物件的傷心、存在的純粹痛苦像突如其來的浪頭襲擊了我,災害程度堪比堤壩開裂。這似乎是術後的神經性抑鬱,完全可以被預料到的,血流盡後,靈魂也液化了。怎麼辦?休息,先生,大量的休息,您被一架壓路機壓得完全脫水了,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恢復健康,牛肝,先生,牛肝療法,蘊含豐富的鐵,牛肝馬排黑血腸然後休息,不必強迫自己吃菠菜,它們的傳奇色彩都是騙人的,它們不含鐵,避免情緒激動,多做點運動,重新讓您的身體投入到與生活的賽跑之中。
於是我又在梅拉克了,我的眼淚在此漸漸幹了。長時間的遠足戰勝了最後一滴憂鬱的眼淚。躺在草地上,莫娜和我給自己送上了孩子出生以前的日落。園藝,孩子的吵鬧(瑪麗安娜的孩子和我們自己的後代),燴蘑菇,音樂,滋養生活本能的小小樂趣真是數都數不盡。
43歲,10個月,1天
1967年8月11日星期五
我的腰部被我的衣服摩擦得奇癢難忍。被蟲咬了嗎?會不會是看不見的蟎蟲、陰險的蜘蛛、悄無聲息的牛虻或埋伏的蝨子趁我們在草地上做愛時偷襲了我?檢視後發現:不是蝨子,是一圈小包,頭部半透明,從右邊的腹股溝出發,繞過我的背,一直到我右腎的位置。診斷結果:帶狀皰疹。也就是水痘病毒,過去它一直在我身體裡扮演睡美人,憂鬱症啟用了它,使它以神經炎症的形式出現。看起來這個病似乎很常見。但沒法治療。屬於將來可能得到治療的疾病之一。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只能等它自己好。總結:鼻出血引起了貧血,貧血導致了抑鬱,抑鬱喚醒了一種病毒,病毒玩起了帶狀皰疹遊戲。現在我還應該期待什麼?一種傳奇性的肺結核?忠誠的癌症?還是患上麻風病,讓我的腳趾都變成灰塵脫落下來?
43歲,10個月,3天
1967年8月13日星期天
不。應該期待的是別的東西,比如植物光皮炎。因為一碰到植物就起過敏反應,我的右手指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小包,奇癢難忍。起先我以為是帶狀皰疹舊病復發,但不是的。是植物光皮炎。名字倒挺好聽的。
我向蒂喬大略彙報了這些接踵而來的病痛。蒂喬聽後不容置辯地說:別胡思亂想了,真正的病痛永遠在別處。為了加以說明,他給我講了一個他拿手的故事。你聽過「長青蛙的男人」這個故事嗎?沒聽過。故事很長,我先宣告一下。你覺得你能堅持到最後嗎?你還有足夠的力氣嗎?
長青蛙的男人的故事
有一個人,生來頭上長著一隻青蛙,能想象嗎?真的青蛙,活蹦亂跳的,是他的一部分,通過青蛙屁股上的皮粘在他頭頂上。理髮師給他理髮時得十分小心,得繞過那隻青蛙。而那個人呢,從來不覺得青蛙對他有什麼影響。倒不是說他特別喜歡這隻青蛙,而是因為他跟它一起出生,一起成長。由於此人很隨性,所以從來沒拿青蛙小題大做。總之就是很自然。太自然了,以至於從來沒人對那隻青蛙說三道四。他的父母沒有,他學校的朋友沒有,他的女朋友們沒有,他的孩子們沒有,他的同事們沒有,理髮師也沒有,總之誰也沒說過什麼。
直到有一天,吃早飯時,他老婆從咖啡杯上方抬眼看著他,突然就這樣說了出來:
「我說,親愛的,這隻小青蛙,你準備一輩子帶著它嗎?」
這個傢伙驚呆了,他問他老婆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不為什麼,就這樣,想知道而已。」
這個回答沒有令他滿意,因為十二年的共同生活中,她從來沒有提起過這隻青蛙。
「那為什麼是今天早上?」
聽了這話,她放下咖啡杯,盯著她男人的眼睛說:
「怎麼回事?這隻青蛙是禁忌話題嗎?」
長青蛙的男人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當然不是。只是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對我談起過這隻青蛙,所以早上聽你提起這件事,我會表現出幾分吃驚也是合情合理。」(這個人的說話方式就是這樣的,有點像你,他也受過不少教育。)
「在第一次談論之前沒被談論的東西數不勝數。」妻子回答說。她更像是莫娜的型別。
總之就是那一類的對話,一旦開始,就會騷擾你一整天。幸好孩子們闖進了廚房(他們有兩個孩子,就叫他們布魯諾和麗松吧),得讓他們吞下早飯,然後送他們去上學。這是長青蛙的男人每天早上上班前做的事。
在車上,他心情很不好。青蛙安安靜靜地呆在後視鏡裡,青蛙後面,他看到他的兩個小毛孩正在竊竊私語,好像他們得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似的。他覺得他們看起來像是在密謀什麼。最後,男孩發話了:爸爸,你能不能把我們在學校前面的十字路口放下來?
其實所有父母親都經歷過這樣的事,有一天孩子們再也不願意父母把他們在學校門口放下來,因為這樣太孩子氣了。可是那天早上,長青蛙的男人完全無法進行簡單思考:
「怎麼了?是因為我的青蛙嗎?」
當然他隨即就後悔自己說了這番話,這讓他的心情更糟了。
在十字路口放下孩子們後,長青蛙的男人心情煩躁地去上班了。這是一份好工作,男人升遷得很快。他是個對自己的付出毫無怨言的人,一個真正的勞模,而且頭腦還棒,有智慧。完全是你這一型別的人。一到辦公室,他的秘書就跟他說,大老闆專程從紐約過來看他了。啊,是嗎?長青蛙的男人隨手拿起兩三份檔案,最緊急的,然後就上大老闆辦公室去了。(你還在聽嗎?)老闆(注意了,這是個超級大公司,跨國集團!)極為和善地請他坐下,告訴他自己對他有多滿意,又說十五年來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慶幸有他為他工作」,「無論是從營業額的增長還是您用心營造的團隊內部氛圍」來說都是如此。囉裡囉嗦說了一大通。總之一句話,「您是個難得的人才」,諸如此類,直到說出召喚他來的原因:晉升。是的,他向他提供了一次晉升機會。人事部門負責人。不是分公司,是總部的。國際集團人力資源部總經理。薪水是現在的十二倍。一個非常重要的職位,平步青雲了。長青蛙的男人又驚又喜,語無倫次地道起謝來,老闆不會看錯人的,謝謝總裁先生,真的總裁先生,太感謝了。
「只是有一個細節問題。」老闆說。
「細節?」
老闆的手稍微比劃了一下,說明這真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沒必要緊張。
「是您的小青蛙。」
老闆變得有些小心翼翼,他肯定自己對他的青蛙完全沒意見,不管怎麼說沒有私人恩怨,他認識青蛙很長時間了,而且他完全明白男人對它的依戀,您的確是挺依戀它的吧?我猜是生來就有的吧?另外,它從來沒有妨礙過您的工作……可是,到您職業生涯的這個階段,您所代表的再也不是您本人了,親愛的朋友,也不是我們公司,而是整個集團。到了這個高度,我擔心您的青蛙會有點……在面對日本人時,比如說……
「我明白,先生。」
「您明白?那太好了。善解人意也是您的一大優點。總之,不要操之過急。就我個人來說,我完全明白這個犧牲對您來說無法想象。話說回來,只需一個普通的外科手術,您可以打電話給某某醫生,就說是我介紹的,他會安排好一切。不過您還是好好考慮一下,然後,我們約定下週末給我答覆,行嗎?」
當天晚上,男人回家時心情……複雜,可以這麼說。一方面因老闆的提議滿心歡喜,另一方面卻覺得青蛙那裡有點喘不過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如果是在平時,他肯定會帶著一瓶香檳回家,可是那天……他老婆狀態也不佳,孩子們連大氣都不敢出。這天對他們四人來說都是黑黴日。吃完甜點,大家都上床了。燈熄了。靜悄悄的。你睡著了嗎?沒有。我也沒有。長青蛙的男人於是向老婆解釋了自己進退兩難的處境。哦,可憐的老公!你一定很不好受吧!不過,薪水是現在的十二倍……
可不是麼……
他們一夜未眠。
第二天,男人做出了決定:甩掉青蛙。第三天,是相反的決定:挽救青蛙。這樣反反覆覆,直到有一天,上班路上,長青蛙的男人突然緊急剎車,調轉方向,加大油門,直奔外科醫生診所。(喂,你還聽著嗎?聽好了啊,馬上到結尾了,很快。)
那個外科醫生像外科醫生一樣接待了他:
「請坐。您哪裡不舒服?」
然後,直至那時還沒說過一句話的青蛙回答說:
「哦!沒什麼大礙,醫生!我屁股上長了一個小包,您幫我看看它怎麼樣了!」
43歲,10個月,7天
1967年8月17日星期四
麗松鬧情緒,布魯諾罵她:「你又來大姨媽了還是怎麼回事?」麗松可能來例假了——她有時痛得厲害——,她因為震驚而啞口無言。布魯諾臉紅了。這是一個亙古不變的故事:愣頭青拿女孩子的例假開玩笑。他們嗅到這裡有種女性的秘密,而他們自己被排除在外;一種複雜性的入侵塑造了神秘的女性……當他們覺得自己遠沒有成為男人時,對已經成為女人的女孩的侮辱就成為了男孩們共同的復仇。不過「例假」這個多義的詞產生的規約力量令他們害怕。我假裝蔑視的姐妹實際上是「範例」的持有者。她擁有衡量工具。她頒佈規則。她規範著行星的執行。毛頭小夥子們希望「例假」這個詞令人生厭,可是它的歧義無法抹殺。於是便產生了由一代代人發明的、多少有點貶義的種種代稱:熊、事兒、大姨媽、英國病……還是從語音角度來說,名詞「月經」(menstrues)會讓人聯想到一種讓人有些作嘔的畸形(monstruosité),促使別人一邊冷嘲熱諷一邊對其「指指點點」(montre)。
「月經」……是因為我很早就研究過它嗎?是因為我家裡人想用沉默來否定它的存在嗎?是因為聽比我年長的同學講過關於它的淫穢笑話嗎?是因為它從來沒有妨礙過莫娜和我愛的行動嗎?可以肯定的是,我從來沒把月經妖魔化或醜惡化,儘管直到我年輕時代,這種妖魔化傾向一直是西方文明的歷史標準。我對例假很有好感。當我明白女性會來例假,而且例假有它的功能,當我明白女性雖然得承受多次分娩的折磨和男性統治的不良後果,卻仍然明顯比男性長壽,總之,當我把這些因素相加後,我就賦予了月經以一種美德,那就是它能讓女性的壽命比男性更長。今天我還持有這種迷信,其實就我所知,這種迷信根本沒有任何科學依據。因為從很小時候起,我就將血與燃料等同了起來。而我知道女孩們每個月都會更換一部分燃料,由此令她們的全部儲存變得清潔。與此同時,男性的血卻在一個封閉的容器裡運轉,令這個身體比她們的更快停運(所以我會猛烈鼻出血)。這個知識、這個假設讓我相信例假是女性長壽最重要的保障。我從來沒有放棄過這個信仰。我不懷疑這個想法很愚蠢,不過直至今日我也沒能找到誰來反駁我。我童年的世界是一個寡婦的世界,這也有助於鞏固這種信念。從所有失去老頭的老太數量來看,我今天生活的世界仍舊是個寡婦的世界。就我所知,並不是所有寡婦都謀殺了她們的親夫,而戰爭不管多具摧毀力,也不足以解釋人類的這種恆常性:一般來說,女性比男性壽命更長。多虧了她們的例假,我說。
每次在浴室抽屜看到衛生棉,每次旅行時在莫娜的化妝包裡看到它們,我都會想到這些。倒不是說它們讓我滿心歡喜或充滿感情,而是,這些乖乖排列在盒子裡的、帶一根棉導火索的未來的子彈,它們總會讓我想起自己的信念:多虧了她們的例假,女性才能比男性的壽命更長。
43歲,10個月,8天
1967年8月18日星期五
根據莫娜的觀點,我死死抓住這個信念不放,僅僅是因為我對鰥夫的生活不感興趣。你希望由我來為你守靈,男人都這樣!總是把自己的恐懼裝扮成美德。還是根據莫娜的觀點,當女人不再死於分娩時,她們就開始活得比男人更久了,僅此而已。今天在年齡上超過我們,那只是為了彌補失去的幾千年。
44歲,5個月,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