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娜的愛的標點符:給我這個逗號,讓我把它變成一個感嘆號。
給麗松的註釋
親愛的麗松:
你會發現那次羞辱事件後,出現了兩年的空白。因為費爾芒坦和他的同伴們上梅拉克找我來了,你想象得到嗎?他們想讓我倒霉。幸好蒂喬(他那時才九歲,腦筋已經轉得飛快,跟你現在認識的蒂喬差不多)看到了他們,及時來向我報告,我才得以逃跑。這以後,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加入游擊隊。是馬奈斯引介我的。我之前不知道羅貝爾和他都是抵抗運動成員。馬奈斯假裝說了它很多壞話,而馬奈斯這一類人,他們說什麼大家都會深信不疑。由於他也沒有為此說佔領者的好話,因此他保留了「孤獨的野人」的名聲,誰都不敢去招惹他。馬奈斯入黨可能是一生中特別讓我吃驚的事情之一。另外,儘管有柏林牆事件,儘管有匈牙利,儘管有古拉格,儘管有非斯大林化,儘管有一切問題,他到最後都還是個共產黨員。馬奈斯不是個心思太多的人。
我之所以沒有跟你們說起過我的這段年輕時光,是因為歸根到底,我是因為形勢所迫才加入抵抗運動組織的。如果沒有費爾芒坦的小團伙,我可能會打打沙袋,翻翻書,這樣一直到戰爭結束。在學業上出類拔萃,獲得各種文憑,謀求一個地位,這是我應該向我父親的在天之靈獻上的供品。肯定不能參加戰爭!他會詛咒我的!「人類最讓我心痛的,」他過去常說,「不是他們把時間都花在自相殘殺上,而是他們總能在自相殘殺之後存活下去。」需要一口痰的衝擊才能將我推入風暴中。我參軍完全是出於彈道學規律,無他。
總之,1943年春至1945年春(在拉特爾的部隊),我不得不放下學業,停止寫日記。我們寫的東西會在我們身後留下長長的痕跡,這與地下行動是有衝突的。太多同志因為自己寫的東西而遭殃!沒有日記,沒有信,沒有字條,沒有通訊錄,沒有蹤跡。在執行通訊聯絡任務期間尤其不能寫!最後的10個月,他們給我分配了這項任務。那段時間,我對自己的身體失去了興趣。我是說作為觀察物件的身體。其他事務需要得到優先對待。比如說活著,確保工作和任務的完成,在望不到頭的幾個星期裡保持極度警惕狀態,儘管其間什麼都沒有發生。地下黨戰士的生活是鱷魚的生活。在自己的洞穴裡一動不動地待著,直至有人出現,發起攻擊,然後以同樣快的速度消失,進行新一輪的等待。在兩次攻擊之間,不能放鬆警惕,保持鎮靜,加強鍛鍊,傾聽一切可能的聲音。外部的威脅迫使我不對身體的小小意外大驚小怪。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研究過地下戰爭中的健康問題,不過這是個可以挖掘的主題。在同路人中,我很少看到有生病的。我們迫使身體經受了一切考驗:飢餓,口渴,不舒適,失眠,疲憊,恐懼,孤獨,擁擠,無聊,受傷,但它們沒有尥蹶子。沒人生病。一次偶發的痢疾,一次被任務需要快速治癒的感冒,都沒什麼大礙。我們常常肚裡空空地睡覺,腳踝扭傷了還在走路,我們有礙觀瞻,但我們不會生病。我不知道我的結論是不是對所有游擊隊都適用,反正這是我在自己的隊伍裡觀察到的現象。被拖去參加強制勞動的男孩就沒這麼幸運了。他們像蒼蠅一樣地倒下。工傷、精神崩潰、傳染病、各種感染、想逃脫強制勞動而進行的自殘,這些都令工廠的人員大批減少;這些勞動力付出自己的健康,做著一項只會打他們身體主意的工作。而我們被動員的則是精神。無論稱它什麼,反抗精神也好,愛國主義也好,對佔領者的仇恨也好,復仇渴望也好,好戰精神也好,政治理想也好,博愛思想也好,對自由的展望也好,無論是什麼,它都讓我們保住了健康。我們的精神讓我們的身體為一個巨大的、戰鬥著的身體服務。對手當然還是存在的,每種政治傾向都有自己爭取和平的方式,對自由法國都有自己的想法,然而,在反抗侵略者的鬥爭中,抵抗運動無論有多少種形式,它在我眼中始終像一個唯一的身體。重建和平後,這個巨大的身體讓我們每個人復歸到個人細胞集合的狀態,因而也就是矛盾的狀態。
在戰爭的最後幾個星期,我認識了方旭。就是你很喜歡的方旭。她在一個傷員擁擠的廢棄磚瓦廠裡做外科手術,雖然不是醫生,她卻有這方面的天賦。你知道,多虧了她,我才保住了我的胳膊。你不知道的是,我把維奧萊特的聽覺麻醉術教給了她,而她成功運用了這項技術。在給我們換紗布時,她罵罵咧咧的聲音特別大,使疼痛都回流到我們的大腦深處。你還不知道的是,儘管她有著方方的頭、長長的眼睛、布列塔尼口音和堅強的性格,她並不比你我多一滴布列塔尼人的血。她原名叫肯奇塔,逃亡到布列塔尼的西班牙人的女兒,為了向我們的共和國表示感謝改名弗朗索瓦絲。「方旭」這個男孩的暱稱是她的布列塔尼小夥伴們給她取的,以此褒獎她那假小子的舉止。
21歲,9個月,4天
1945年7月14日星期六
以法蘭西共和國臨時政府之名,依據本人被賦予的權責……
儀式期間我到底在哭什麼?維奧萊特去世以後我就沒有哭過。除了最近這段時間,粉碎的手肘讓我痛得直哭。總之,整個儀式期間,我哭得不能自已,一直在哭,無須藉助啜泣,彷彿在盡情宣洩自己,也沒有擦拭淚水。當他給方旭和我授勳時,我還在盡情地哭。他一點都沒覺得受了冒犯,反而充滿男性氣概地對我說:現在您有權哭了!儘管我像張貼紙那麼黏糊,他還是給了我一個誠摯的擁抱。他也沒有擦拭自己的淚水。英雄主義實在是太感人了!兩年沒寫日記,我在此記下的首先是淚水。今天早上,我確確實實流乾了身體裡所有的淚水。更確切地說,我的身體流乾了我的精神在這場荒謬的屠殺中積攢起來的所有淚水。淚水將多少自我排除在了身體之外啊!哭泣宣洩的情緒比小便多無數倍,哭泣對自我的清理比在最清澈的湖水裡游泳還要好無數倍,我們在彼岸卸下了精神的負擔。靈魂一旦溶化,我們就能慶祝與身體的重逢了。今晚,我的身體將好好睡一覺。我的哭是放鬆的哭泣,我想。一切都結束了。其實這件事已經結束幾個月了,但我需要這場儀式來結束這段插曲。結束了。他為之授勳的,其實是這個:我的抵抗運動的終結。向眼淚致敬!
21歲,11個月,7天
1945年9月17日星期一
我又開始準備考試。我馬上找回了智力工作的所有物理感覺。書本的顫動的沉默,手指摸在書頁上感覺到的絨毛,羽毛筆寫在紙張纖維上的沙沙聲,膠水嗆人的氣味,墨水的反光,一動不動的身體的重量,保持交叉狀態太久開始感到發麻的腳尖。發麻的感覺讓我突然跳起來去打沙袋,一邊跳躍一邊出擊,右直拳,左直拳,勾拳,上勾拳,組合拳,再從頭開始(當然了,我再也無法完全伸展左臂,不過它還是可以打勾拳和上勾拳的),腦袋裡背誦著的詩句隨著拳擊的節奏嗡嗡作響,心裡篩選著一個又一個世紀向我貢獻的佳句,與此同時腿在跳動,拳頭在出擊,汗水流淌下來,用洗衣桶裡舀出來的涼水給自己衝個澡,把自己擦乾,穿上衣服,學習,學習,重新一動不動,這種俯瞰文字的感覺!遊隼在印刷書頁的廣袤田野上方巡視,藏好了,親愛的思想,我的獵物,我的牧場,我不僅要吃掉你們,還要消化你們,用你們的血肉滋養我的頭腦!哎喲,我在寫什麼呢?今晚到此為止吧,我的眼皮像沙子一樣沉重,我的筆開始胡言亂語。睡覺吧。讓我們就地躺下,然後睡覺。
21歲,11個月,10天
1945年9月20日星期四
給自己放了會假,重新讀了這本日記的一部分。(前幾天蒂喬把日記本還給了我。之前他把它們藏起來了——「一行都沒看,我發誓!」)我在裡面找到了多多,又吃驚又激動。住在媽媽家時,我想出了多多這個人物來給我作伴,多多,我虛構的弟弟,我曾教他小便,教他吃他不喜歡吃的東西,教他忍耐,教他性的真諦——摸摸我,小多多,我覺得自己有點衝動!我在沉默之中培養了多多,來對抗母親那驕傲的、充滿謊言的、喜歡擺架子的愚蠢。我不能說多多就是我,不,不過他是一個讓人信服的化身練習。在奄奄一息的父親和滿口謊言的母親之間,我的存在感那麼少,存在得那麼少。母親把她的謊言稱作是「生活」,生活不是這樣的,生活不是那樣的……即便只是想象出來的人物,多多那焦躁不安的身體(有時恐懼讓他離開他的床睡到我床上,我能聽到身邊的他睡夢中的呼吸聲)比「聖母」心目中的「生活」更真實,更具體。寫下這幾行字時,我突然覺得過去的幾年中,「元帥」的聲音在我聽來正是母親的聲音的確切複製。那顫抖的聲音在談論祖國時暗示的對生活的看法,是同一種謊言,靜止的,亙古不變的,膽戰心驚的,虛偽的,可笑的。在我心底,參加抵抗運動的是多多。被授勳的,也是多多。有一點我能確信:多多不會對此自吹自擂。
22歲,3個月,1天
1946年1月11日星期五
喝了那麼多年菊苣根代咖啡之後,終於找回了咖啡的滋味!又濃又苦的黑咖啡。一口喝下去,嘴裡的啃噬感馬上叫人想心滿意足地咂嘴。胸骨後面的灼燒感刺激著、呼喚著,加快了心臟的跳動,給神經元通了電。另外,很多時候,它們的味道其實很糟糕。戰前的咖啡質量似乎更好一點。為什麼今天的咖啡沒有以前好了?是懷舊情結在作怪嗎?
22歲,5個月,17天
1946年3月27日星期三
關於做噩夢的問題。過去的這兩年,我很少做噩夢。天下太平後,噩夢又捲土重來。在我看來,噩夢不是精神的產物,而是身體器官通過大腦的排洩。我決定通過記錄噩夢來馴服它們。我在床尾放了一個備忘錄,一醒過來就記下噩夢。這個習慣對夢境產生了兩個影響:它讓夢擁有了敘事結構,並剝奪了它們驚嚇我的能力。夢不再製造恐懼,而是變得古怪,彷彿它們知道我等著將它們記錄在案,於是將這一切當作了一種文學榮譽,真蠢!儘管仍舊很陰森,它們已經失去了噩夢的質地。就在昨晚,在某個夢境最可怕的部分,我清醒地想道:別忘了醒來時把這記下來。「這」在這裡的意思是:大兵羅桑被撕扯下來的手臂在天空中寫著字。
22歲,6個月,28天
1946年5月8日星期三
第一個二戰勝利紀念日。彷彿是為了慶祝這個紀念日,抗戰歲月讓我免受的所有病痛一下子都爆發了:鼻炎,腹瀉,失眠,噩夢,焦慮,發燒,失憶(找不到手錶和錢包,丟了方旭的地址、關於蘇埃託尼烏斯的課堂筆記、所有實踐報告等等)。總之,我的身體失控了。簡直可以說,它突然與從前那個焦躁不安的孩子重新建立了聯絡。(沒關係的,維奧萊特過去常說,你只是有點心煩而已。)事實是,今天早上醒來,我神經緊張,鼻子不通,腹瀉不止,喉嚨發緊,一測體溫,38.2°。蓋了三層被子還感冒,吃了一頓美味的火鍋後卻拉肚子,這是我的身體在回到舒適環境後的反抗嗎?至於焦慮,兩個小時的學習終於溶解了阻塞喉嚨的那團東西,翻譯智慧的老普林尼讓我平靜下來。不過痢疾讓我全身乏力,幾乎無法再打沙袋。戰爭萬歲,因為它令身體保持健康?無論如何,在我進入死神之舞的那兩年中,整個世界替我承受了神經的緊張。
23歲
1946年10月10日星期四
到巴黎後去了方旭家。明天我要去部裡面試。方旭問我有沒有地方睡覺。十四區一個旅館。我還活著呢,我的炸彈,不要去旅館,而且今天還是你生日呢。(啊,她竟然記得這個細節!)她開車帶我到了羅什舒瓦爾大道一個被政府徵用的大公寓裡,那裡住著五六個音樂家。大家一起喝酒,氣氛很歡樂,沒什麼大道理,也沒多少理性可言。反正我們去了。挺好的。某一刻,他們所有人都跑到地窖裡去了。方旭認識一個秘密的地方,在奧貝爾岡夫街,別人把那裡變成了一個好得不得了的酒吧。我們去吧!我有點猶豫。我累了。火車還在我身上開著。絕對不能影響明天的面試。如果失敗了,那我只能打道回府了。不了,謝謝,我該睡了。方旭指給我看一個房間,一張床,就是這裡。你要泡個澡嗎?泡澡?在一個真正的浴缸裡?有可能嗎?我在浴缸裡重新組合了被十七個小時的火車粉碎的身體。泡完澡後,我光著熱乎乎的身體,馬上就睡著了。睡到半夜,我被弄醒了。有人鑽進了我的被子。一個跟我一樣赤條條熱乎乎的身體,肉乎乎的,沒有比它更女性的了,只說了三句話,噓,不要動,讓我來,隨後吞沒了我,我身體的那部分立即在她嘴裡展開了,具有了可嘉的血肉,真實又持久,在此期間兩隻手一直在撫摸我的腹部,隨後又滑向了我的胸部,沿著我肩膀的輪廓遊走,又順著我的雙臂和腰下來,像陶工的雙手一般翻轉我,抓住我的臀部,而我的臀部充滿信任地任憑它們抓住,輕輕地揉捏,其間她那性感溫柔的雙唇一直在努力幹活,還有一條柔軟的舌頭,哦!請繼續,請繼續,我感覺到體液湧上來,肚子漸漸變空,這是當然的,控制住自己,小夥子,控制住,不要殺死這種永恆,可是怎麼控制一座要噴發的火山呢?從哪裡下手控制呢?握緊拳頭,閉緊眼睛,咬自己的嘴唇,在一位我根本不想奪取其武器的女騎士身下反抗,這些都不夠,做什麼都沒用,上來了,我結結巴巴地說,停一下……輕一點……等一等……停一下,停一下,我的手推開她的肩膀,等一等,等一等,可是她的肩膀那麼圓、那麼滿,於是我的手指變成了叛徒在此滯留,又變成了貓爪開始揉捏,我知道自己堅持不了了,我知道,然後那個有教養的男孩突然對自己說,不能在她嘴裡,這樣可能不行吧,甚至成為了一種確信,不能在她嘴裡。可是她推開了我的手,並沒有放開我,而我已經享受到來自身體最深處的快感,她一直把我含在嘴裡,然後慢慢地、耐心地、堅定地、完全地喝掉了我那處男的精液。
結束後,她睡到我枕邊,我聽到她輕聲說:方旭對我們說今天是你生日,我想這是一個不壞的生日禮物。
23歲,3天
1946年10月13日星期天
我的生日禮物叫蘇珊娜,來自魁北克,是彈藥專家,簡單地說就是拆彈專家,這也是個需要耐心和精確度的工作。多虧了她,我的面試很成功。我向外洋溢著生機活力。我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因為,正如蘇珊娜早餐時向整桌人平靜地解釋的那樣,我們整夜都是在「愛」中度過的,絕對不能簡單地滿足於一次「吞食」,滿足我後,就該「輪到她來享受了」,隨後又是我,隨後是我們一起,這次是同時爆炸,然後再來一兩個「小把戲」,因為「這位仁兄,他儲備的愛多得簡直不可思議!」我給這些魁北克句子加了引號,然後對著穿越了幾個世紀和重重海洋的口音浮想聯翩。在整桌人歡聲笑語期間,我產生了一個懷疑:路易絲·拉貝可能是用蘇珊娜的口音作詩的,可能高乃依也是,方旭引用了他的一句詩來應景:效果越變弱,慾望越高漲。
23歲,4天
1946年10月14日星期一
我真喜歡口音的肉感啊!
23歲,5天
1946年10月15日星期二
辦公室老上司和新進年輕員工的對抗之中,有某種與身體有關的東西,幾乎是獸性的,無論如何有一種原始的性別意識。至少剛剛經歷的談話給我留下了這種印象。兩個雄性互相觀察著對方。佔據統治地位的老人,往上爬的年輕人。這場意欲嗅出對方知識和意圖的對峙完全沒有半點客氣可言。你到底知道多少?你到底想走多遠?上司問。你給我設的是什麼陷阱?候選人問。兩代人的對峙,一方行將就木,另一方想取而代之。
這種事從來沒有溫情可言。無論表面看來如何,文化和文憑在此幾乎起不了任何作用。睪丸之間的決鬥。你有資格進入這個圈子嗎?這是上司真正感興趣的。你有資格繼續活下去嗎?這是候選人心中的問題。在老精子和新精子的混雜氣味中,是一陣陣低聲的咆哮。
23歲,16天
1946年10月26日星期六
剛才,做完愛後,我腹部朝下平躺著,全身汗溼,身體被掏空,已經平靜下來,開始有點昏昏欲睡。這時我感覺到有清涼的水滴落在我的背上、大腿上、脖子上、肩膀上。水滴以不規則的間隔時間掉落,緩慢地、美妙地一滴一滴落下來。因為不知道下一滴會何時掉落在何處,又因為每一滴水珠都讓我發現身上某個確切的點,而這個點直至那時為止似乎從沒被觸控過,這個遊戲因而顯得分外迷人。最後我終於轉過身:蘇珊娜跪坐在我身上,手裡拿著一杯水,正在用指尖給我灑水,神情專注得像正蹲在一個地雷上。她皮膚上有雀斑和美人痣,彷彿佈滿星星的夜空。我用圓珠筆在上面畫出了本月的星圖,大熊星座,小熊星座,等等。輪到你了,蘇珊娜說,來看看你的天空和你的天國。可是我皮膚上什麼都沒有,臉上背上也沒有,連一粒痣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白紙一張。這讓我悲從中來,她卻用她的方式解釋道:你是全新的。
23歲,3個月,11天
1947年1月21日星期二
蘇珊娜走了,回她的魁北克去了。對所有人來說,戰爭都結束了。我們一起有尊嚴地慶祝了這次分離:
右頰的一道抓痕。
左耳耳垂上的一個咬痕。
脖子上一個吻痕,右邊大動脈那個地方。
另一個吻痕,左邊下巴下面。
上嘴唇上一個咬痕,腫脹變青了。
四道平行的抓痕,每道之間間隔約一釐米,從胸骨上面一直到左乳頭。
背部高處也有類似的傷痕。
右乳頭上一個吻痕。
大拇指腹被咬開了一個很深的傷口。
睪丸被榨乾了,很疼。
還有終極簽章,左腹股溝凹陷處的一個唇印:「口紅消失後,就得重新開始生活。」
方旭又一次擔負起為我療傷的任務。比如她告訴我,蘇珊娜並不是因為我的生日才上我的床的。不是嗎?不是的,我的炸彈,她是受命讓你失去童貞的。說笑的吧?沒說笑!你讓我們很困擾。潔身自好的聯絡員,這實在太稀少了。那麼多的危險,那麼多的壓力,你們大部分人一完成任務就會回到床上。全力地相愛,這是聯絡員們反抗戰爭的方式。他們都需要活力,需要庇護的手臂,無論男孩還是女孩!你卻不需要。大家都知道。所以大家產生了懷疑:神父?童男?無能?活死人?為愛所傷的人?這是大家對你的猜測。蘇珊娜於是就地去尋找答案了。這是抵抗運動的最後考驗,我的炸彈。
給麗松的註釋
自從1945年科爾瑪戰役的那個下午以來,方旭就一直叫我「我的炸彈」。在那場戰役中,阿爾薩斯某條路上的一個地雷爆炸,炸掉了我半個左臂。而我把半條手臂送到了一輛拖拉機的車門處,無憂無慮的樣子彷彿戰爭已經結束了一般。方旭就是這樣叫她的傷員的。通過傷害他們的武器名稱。「我的炸彈」是因為那個地雷,「我的機關槍」是羅朗,他手抓自己的腸子逃出了埋伏圈,「我的浴缸」是埃德蒙,他在一次嚴刑拷打後倖存了下來。我的炸彈:後來她再也沒有叫過我別的名字。
23歲,3個月,28天
1947年2月7日星期五
每次感冒後,醒來時鼻子總是堵住的。很乾,但是堵住了。尤其是左鼻孔,被一團黏膜息肉堵住。如果把食指深深插入這個鼻孔,指尖能很明顯地感受到這團東西。如果睡覺時張著嘴,醒來就會喉嚨乾澀,彷彿風乾的屍體。難道我對巴黎的空氣過敏嗎?
23歲,4個月,9天
1947年2月19日星期三
是因為蘇珊娜離開了,還是因為我所有的提議都被沙普蘭狂轟濫炸了一番,還是因為帕爾芒捷這個蠢貨不停地用他的配額問題煩我,我才會一直感覺到胃反酸?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了老年人的毛病。這些毛病會伴隨你一生,最終成為一種脾氣。我會不會變得很酸,然後過兩年變成一個尖酸刻薄的人?
23歲,5個月,21天
1947年3月31日星期一
沒有食慾。睡得很差。什麼都下不去,什麼都出不來。食道部位的疼痛幾乎變成永久性的了。之前一直拖著,現在我開始擔心了。艾蒂安建議我去做個檢查。尤其有助於緩解焦慮,他特別說明。他向我推薦的腸胃專家兩週後可以在科尚醫院接待我。羅內牌藥片還能起點作用。沒有蘇珊娜的訊息。
23歲,5個月,30天
1947年4月9日星期三
還要等五天。浪費了多少時間啊,我的上帝!還是沒有蘇珊娜的訊息。你還想從這個姑娘那兒得到什麼呢?方旭問我。她已經為你開啟了生活的大門,我的炸彈,你只須走進去就可以了!我想讓胃口回來。包括對性的胃口。以及對生活的胃口。可是,回來的只有我兒時的恐懼。以疑心病的形式!因為,無須再欺騙自己,我感受到的,是對癌症的毫無理智的恐懼。疑心病:由意識紊亂引起的對身體各種表現的擴大化感受。一種迫害妄想症的形式,其中我們自己既是迫害者,又是受害者。我的精神和我的身體在互相耍陰謀詭計。話說回來,這是一種全新的感受,因而很有意思。我天生就有疑心病嗎?還是隻是某個暫時性危機的受害者?胃癌:被消化器官從身體內部吞食!這是神話故事中才有的恐怖!
23歲,6個月,2天
1947年4月12日星期六
我失去了消化功能。
23歲,6個月,4天
1947年4月14日星期一
看病只看了七分鐘。出來時我嚇壞了。醫生說的話我連四分之一都沒有記住。要我描述他的桌子我肯定做不到。思想的奇怪的暈厥。您很走運,一個病人取消了預約,這樣我三天後可以接待您。真的假的?他會不會是在吹牛,這樣可以避免告訴我其實情況危急呢?我沒有聽他說話,反而研究起他的臉。他生硬、精確地告訴我,三天後,他要塞一根管子到我胃裡,看看裡面究竟是什麼情況。在這顆專家腦袋上,除了剛才那個訊息,完全讀不出別的資訊,可是我的疑心病卻覺得他的每一個表情都隱藏著不可告人的動機。你這個可悲的傢伙,你瘋了吧,從你的舉動看,你好像把這個大夫當成納粹黨衛隊的奸細了!
23歲,6個月,6天
1947年4月16日星期三
無法閱讀。無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只有工作還能稍微讓我分點心。儘管今天早上若賽特和瑪麗昂一個覺得我神不守舍,另一個覺得我憂心忡忡。羅內牌藥片已經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我全身的神經都受到了動搖。我很確信遊戲已經結束,我是最後一次以非病人的身份品嚐這瓶酒、這些橄欖、這道蔬菜泥——另外,這些東西也沒有被消化——,我再也看不到呂科的板栗樹開花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對板栗樹也有興趣了,蠢貨?你一直覺得它們很學究氣!是的,可是馬上就要死去的確信甚至能讓你愛上一隻蟑螂。對疾病的恐懼比疾病本身更可怕。快點出診斷結果,好讓我振作起來!因為面對不可避免的癌症,我懂得如何自持!我甚至給自己想出了幾個頗具英雄主義的姿態。在等待期間,是溼濡的雙手,指尖極其輕微的抖動,一陣陣的恐慌,恐慌來臨時,本來便秘的我開始拉肚子,像十二歲時那樣。我不會再害怕了,我不會再害怕了,我永遠不會再害怕了……說得好聽!有沒有可能我什麼都沒有學會呢?有沒有可能這本用來驅逐此類恐慌的日記其實沒起任何作用呢?那個有點風吹草動就把屎拉在褲子裡的無脊樑小屁孩,我是否必須與他同居到最後一刻呢?別再哼哼唧唧了,消停一會,行嗎?從外面看看你自己,你這個傻瓜,你活著從一次全球性殺戮事件中走了出來,一個妙人兒還為你開闢了通向女士們的道路呢!
23歲,6個月,7天
1947年4月17日星期四
在一種完全自我放棄的狀態下做了胃鏡。我已經向醫生繳械投降。盲目的信任,然而對結果沒有半點幻想。平靜地認命了。腸胃醫生在見習醫生的陪同下,把一根軟管塞進了我的喉嚨,隨後把它推進食道,以便最後能夠檢查我的胃,一直檢查到幽門。在此期間,我一直在與可怕的嘔吐感作鬥爭,心裡想的是那個吞沙子的人。小時候,有一天,爸爸帶我去馬戲團,我就是在那裡看到那個吞沙子的人的。醫生們一邊研究我一邊在閒聊。他們檢查我的管道時談論的是下一次的假期。這樣很好。願生命長存不息!好訊息:檢查只發現了一處普通的食道炎。壞訊息:他們想讓我在抽血結果出來後再來一下。治療:胃部包紮,節食。禁止吃帶湯汁的肉。(我覺得這個大夫在命令我節食時幾乎無動於衷!)
23歲,6個月,18天
1947年4月28日星期一
檢查結果完全正常。什麼病都沒有!這讓我百感交集:興奮的勁頭被羞恥感減弱,因為我曾那麼害怕。由於放鬆的心情戰勝了其餘一切念頭,我就與艾絲黛爾一起去了餐館。我點了烤香腸、炒土豆和一瓶布魯伊葡萄酒。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感覺到胃反酸。與艾絲黛爾在植物園開心地散了會步。我找回了我的身體!哦,是的,蒙田,健康的美麗光芒!
23歲,6個月,28天
1947年5月8日星期四
一個行人問我去特洛加德洛怎麼走。我不但沒有告訴他,還用蘇珊娜的口音自然地回答,偶不繫這裡人,偶系魁北克人,內個特洛加德洛,偶不認習。當蘇珊娜摹仿法國口音,也就是我的口音時,她向我展示了我們這種語言的生理學。她的臉收縮,她高聳眉毛,直起頭,半閉上眼皮,伸出一張高傲、賭氣的嘴:你們這些可惡的法國人,說起話來嘴巴撅得像雞屁股,好像你們要在我們可憐的頭上下金蛋似的!
23歲,6個月,29天
1947年5月9日星期五
蘇珊娜常說:口音其實就是對語言的吃相!你的法語,你是在小口小口地吃它,我則是在狼吞虎嚥。
給麗松的註釋
疑心病之後幾個月沒寫日記。重新找回的生活樂趣,正在步入正軌的職業帶來的興奮感,還有政治舌戰,這些事的重要性都超過了日記。耍了我之後,我的身體開始退出舞臺。而且在戰後的最初幾年,生活進入了高潮期。
24歲,5個月,19天
1948年3月29日星期一
做完愛後,布麗吉特問我寫不寫日記。我回答說不寫。我問她會不會在日記裡談論我們的夜晚。可能吧,她帶著女孩特有的那種假惺惺的靦腆說。這些女孩,她們在承認了本質以後,以為還能通過在細節上的吞吞吐吐來挽救她們的秘密。你當然會談論,我心想,這正是我自己不寫私密日記的原因。我們這個夜晚留給我的,首先是一種揮之不去的疼痛感,來自我的包皮繫帶,它幾乎快要被撕裂了。這是我唯一要在這裡記錄的。其餘更愉快的事情與這本日記無關。
24歲,5個月,22天
1948年4月1日星期四
「卷襪子」聽起來怎麼也比「敞露龜頭」美好很多。儘管在生理學方面,我們必須提防美好的東西。另外「敞露」這個詞有點讓人聯想到敞篷車,讓我很是喜歡。還有神甫的大氅。我一「敞露」,撲哧,就少了一個神甫。
24歲,6個月,6天
1948年4月16日星期五
在喬治叔叔的推薦下,我去看了一個叫貝克的醫生。因為每次感冒後的幾個星期,總有「探空氣球」堵住我的鼻孔(尤其是左邊的鼻孔)。是息肉,沒什麼辦法可想。我得一生都忍受這個病的折磨嗎?以目前的醫學水平來看,毫無疑問,年輕人。真的什麼辦法都沒有了嗎?在春秋季節儘量不要感冒。辦法?避開公共場所:地鐵,電影院,劇院,教堂,博物館,火車站,電梯……他像開藥方一般開出了這張單子,然後用一個建議進行了總結:注意避免口腔接觸。(總之就是避開人類。)動手術行嗎?我不建議您動手術,息肉不是扁桃體,它們會自動再長出來。老貝克醫生放我走時,還是告訴了我一個好訊息:鼻腔息肉極少致癌,這與哪天可能會在膀胱或腸子裡發現的息肉很不同。
24歲,6個月,14天
1948年4月24日星期六
我的神甫脫掉了大氅:包皮繫帶終於斷了,我那撕裂的性器官讓我們都沾上了血。布麗吉特和我。仔細檢查過自己後,布麗吉特宣佈「世界逆轉了」。
24歲,6個月,21天
1948年5月1日星期六
所以,禁慾。無論如何,布麗吉特的皮膚有點粗糙。我不認為自己能夠每天晚上貼著她那粗糙的屁股睡覺。與她一起生活可能可以,貼著她的屁股度過夜晚,不行。
25歲
1948年10月10日星期天
身體深處的高潮,生殖器末端的高潮。從今以後,與布麗吉特在一起時,我也有因為必須所以不得不到的高潮了。一種彬彬有禮的高潮,僅限於製造高潮區域的小小快感,龜頭出於下面的口號作出的讓步:既然得做,那就讓我們做吧,既然得有結論,那就讓我們享受吧。原則上的高潮,然而精神並沒有在此投入整個身體。「做得好,」我身上一個令人受益匪淺的聲音輕聲說,「要宣洩自己,首先得要填滿自己,我的孩子。愛吧,讓自己充滿愛,全心全意地去愛,這樣你就能盡情地享受了!」這個命題昨晚被莫加多爾街一位收費的小姐證偽,她是我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她那麼不吝嗇自己的時間,她的藝術那麼具有說服力,她的身體那麼順服,以至於我的身體——包括頭在內——完完全全地爆炸了,就像與蘇珊娜在一起時那樣。
25歲,2天
1948年10月12日星期
生日總是會讓我想起最初的生活,那時媽媽常問我認為自己「有資格得到」什麼樣的禮物。今天我還能聽到她的聲音:你自己覺得呢,你有資格得到什麼樣的生日禮物?話裡的教育意圖強調著每一個音節,頭上突出來的大眼睛表示她什麼都知道。實際上又是個對別人那麼不上心的女人。更不必說關心了。吹蠟燭時,我常常故意咳嗽。像爸爸那樣。那時真正能讓我開心的生日禮物其實是:一場嚴重的肺結核!
25歲,3個月,6天
1949年1月16日星期天
我以為有一根蔥絲嵌在上面右邊那顆門牙和它旁邊的虎牙之間了,所以花了在我看來相當長的時間想把它剔出來。先是用我的指甲,接著是用名片一角,最後又用了一根削尖的火柴。可是並沒有蔥絲。只是我的牙齦向我傳送的一個不實資訊,我的牙齦自己大概被先前某次不適的記憶欺騙。這不是它第一次欺騙我了。我的牙齦時不時會產生幻覺!
25歲,3個月,12天
1949年1月22日星期六
沒必要再繼續欺騙自己,我對西蒙娜沒有慾望。她對我也沒有慾望。我們的身體無法協調。身體上的這種不相容早晚會打敗我們的默契。從此我們進入了補償模式。我們完美相處的表象使我們成為了那麼「模範的」一對,掩蓋了我們性生活失敗的事實。不能讓孩子有一天因為這誤會而受苦。
25歲,3個月,14天
1949年1月24日星期一
與西蒙娜在床上時,我試圖採用曾經教過多多的方法。那時是教他吃他不喜歡的東西。可惜這樣的挪用根本不可能。我那虛構的小弟弟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含在嘴裡的東西,而且只想著這個東西,辨別出其中每一種成分,而不是把它想象成莫須有的東西,因為孩子們通常會從食物的質地而不是它們的口味得出古怪的結論。米糕不是嘔吐物,菠菜不是大便,等等。然而,在幾乎一切都跟質地有關的床上,這個辦法行不通。我越是知道自己懷裡抱著什麼,就越是無法適應:乾燥的皮膚,突出的鎖骨,二頭肌後立即能感覺到的肱骨,肌肉太發達的乳房,太硬的小腹,太粗糙的陰毛,結實的、對我的手來說太小的屁股,總之,這個運動員的身軀每次都會讓我幻想它的反面。更糟糕的是,我不得不通過幻想來完成任務。不然的話就是軟弱不舉、可疑的藉口、黯淡的夜和早晨起來的壞脾氣。
25歲,3個月,22天
1949年2月1日星期二
還有,我不喜歡她的氣味。我愛她,但我跟她不對味。在愛情裡,沒有比這更可悲的悲劇了。
25歲,3個月,25天
1949年2月4日星期五
蒙田:一個女人最美的氣味,是沒有任何氣味。是嗎?維奧萊特你在哪裡?你的氣味是我的大衣。不過蒙田談論的不是你。蘇珊娜你在哪裡?你的香味是我的旗幟。但蒙田談論的也不是你。
25歲,4個月
1949年2月10日星期四
西蒙娜和我擁有「和睦相處的所有條件」,只不過我們的身體互相之間「無話可說」。我們步調一致,但我們不能合而為一。說實話,吸引我的並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她的姿態:她的目光,她的步伐,她說話的聲音,她舉手投足間略顯生硬的風度,她頎長的優雅,她那面帶疑慮的臉上肉感的笑容,這一切(被我當成了她的身體)與她說的、想的、讀的、閉口不談的都相得益彰,承諾著一種完美的和諧。誰知到了床上,我卻看到了一個網球冠軍,渾身是肌肉,是肌腱,是反射,是控制,是剋制。要是拳擊運動和身體鍛鍊沒有為我帶來一身肌肉,情況又會怎麼樣呢?腹肌對腹肌,我們互相牴觸著對方。從此以後我把自己變成一個軟綿綿的胖子怎麼樣?讓我的身體膨脹,直至一邊進入她的身體一邊熱情地吸收它。她在我的褶皺中變得懶洋洋後,應該會交出自己吧。方旭曾問波利娜·r為什麼只喜歡大胖子,她眨著激動的眼睛用激動的聲音說:啊!因為那感覺就像是在和雲朵做愛!
25歲,4個月,7天
1949年2月17日星期四
今天早晨,我們的床幾乎紋絲不亂。
25歲,5個月,20天
1949年3月30日星期三
蛀牙或痛的誘惑。被一顆蛀牙活生生疼醒。在讓我騰空而起後,這個下流胚表現出了讓人感興趣的一面。蛀牙會電人。這是最接近放電的疼痛。與所有觸電現象一樣,它讓人猝不及防。舌頭不自覺地在嘴裡神遊,突然之間,兩三千伏的電壓!極度的疼痛,然而轉瞬即逝。暴風雨的天空中一道孤獨的閃電。這種痛不會蔓延,它被嚴格限制在作惡部位,而且幾乎立即就會消失。以至於在製造驚詫之後,它也引起了懷疑。於是開始了一場危險的驗證遊戲。我們的舌頭會去打探,它非常謹慎,像掃雷工一樣小心翼翼,先探測著牙齦、可疑牙齒的牙床壁,隨後又來到有缺口的齒尖碰運氣,再滑進洞裡,動作遲緩得像只鼻涕蟲,同時用觸鬚反覆探測。無論小心與否,都會遭受一次能讓人跳至天花板的電擊,我們應該好好記住這一點。只不過,對於這樣一種轉瞬即逝的疼痛的意識,我們很難長時間地把它貯存在記憶裡。然後我們會故伎重演。一次新的電擊!軟體動物立即蜷縮起身體。蛀牙真的很愛捉弄人。
25歲,5個月,24天
1949年4月3日星期天
卡洛琳娜是一顆蛀牙。她那一閃而過的惡意瞬間就會被遺忘。結果就是,才受過打擊,別人已經開始納悶她到底是不是始作俑者。那麼甜美的女孩!那麼溫柔的聲音!那麼蒼白的皮膚!那麼藍的眼睛!那麼波提切利式的頭髮!於是,人們折回去,人們驗證,人們再次哭喪著臉回來。她對我做了這個,她對我做了那個。受害者人數還不少。卡洛琳娜是我們那無法饜足的被愛需求製造的一顆蛀牙。被揭穿了以後,她就成了一顆病牙:我有一個非常不幸的童年。她裝出一副無辜的蛀牙的樣子:這不是我的錯,男人的惡意造成了今天的我。然後她那數不勝數的受害者們就扮演起牙醫的角色。我能治癒你,我,我能!這顆蛀牙魅力十足。大家爭前恐後來到它面前。信任我的藥膏,信任我的愛,信任我的牙鑽,我知道你本質上並不是這樣的!然後我們的舌頭就在深淵的誘惑面前讓步了。我預言這個女孩將會有光明的政治前途。
25歲,5個月,25天
1949年4月4日星期一
結果,因為記錄了對卡洛琳娜同志的看法,我這本日記就變成了私密日記。問題:當我的身體制造出隱喻,啟發我認識自己同類的本性時,我能不能擴充套件一點思路,談些有可能成為私密日記內容的東西?回答:不能。這個禁令最主要的依據是什麼?卡洛琳娜肯定寫日記,並在裡面用她的慾望來調和現實。而且其他很多隱喻也都很適合描述這個女孩的性格。比如說蝨子,它在暗中吸我們的血,而每次我們發現時都為時已晚。或者金黃色葡萄球菌,在兩次災難性的活躍期之間,它總在沉睡。不,不,決不能擴充套件成私密日記!
25歲,6個月,3天
1949年4月13日星期二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去看了牙醫(喬治叔叔推薦的)。結果就是,臉頰腫脹,沒法去上班了。我把間歇性觸電與一種完全可以說持久的痛苦進行了交換,後一種痛苦是一個火盆,燃料是我左邊的上頜骨,它被燒到了最熾熱的程度。如果痛的話,吃這個。我吃了,還是痛。疼痛開始於麻醉針本身。我看到一根針垂直紮在我的臼齒上,在我的劊子手給我注射毒藥期間,我的身體變成了一個熨衣板。不太好受,不過會很快。結果既不好受也不快。麻藥注射完後,他就開始用一個牙鑽在我的頜骨上鑽孔,鑽子的聲音在我的頭顱裡迴響,好像勞役犯在開礦。所有這些喧鬧聲都是為了把一些灰色的細絲從世界深處拉出來。看,這是您的神經。現在我來包紮一下,等傷口癒合了我們再商量裝牙套的事。
他建議我以後刷牙要稍微再嚴肅一點。每天早晚各不少於十分鐘。從上往下,從右往左。就像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裡面的美國大兵。
25歲,6個月,9天
1949年4月19日星期二
正在與m&l進行緊張的談判,突然之間聞到一股濃烈的屎味。那麼出其不意,那麼突然而至,以至於我驚跳起來。表面看來,我的談話者們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可是這氣味的確在那!酸溜溜的,讓人喘不過氣,確確實實讓你感覺到「喉嚨被掐住了」,簡直臭得無以復加。好像我掉進了一個糞坑似的。這可怕的氣味跟隨了我整整一天,一陣一陣的,而我周圍的人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在辦公室,在地鐵裡,在家,一扇門開啟又關上,把我關在了汙穢的廁所裡,它的氣息令我窒息。嗅覺幻覺,這是我自己的診斷。我沒有掉進糞坑,我就是這個臭氣熏天的糞坑,幸運的是,我沒有往外冒臭味。一個封閉的、內有氣味的坑,始終是這種幻覺。為了搞清楚狀況,我跟艾蒂安說了這件事。他問我最近是不是去看過牙醫。是的,你爸的牙醫,上個星期。上臼齒?左邊,是的。不用想了,他鑽開了你的一個鼻竇,現在你直接與你的鼻腔接駁了。再過幾天,等傷口癒合就好了。鼻腔?鼻腔開口在哪?我們的靈魂會散發出大便味嗎?你也懷疑?艾蒂安詳細地跟我解釋了這種特殊的臭味。並不是因為我們的靈魂會散發惡臭,而是因為鼻竇經常被感染,製造出膿的氣味,也就是有機物腐爛的氣味,只要哪個牙醫的牙鑽稍微打點滑,我們的嗅覺器官就能充分享受到這種氣味。常見的意外,沒什麼嚴重的。與我們的頭顱內部直接連線,就像用放大鏡觀察身體內部的腐爛氣味。(在身體外面,臭味會擴散並減弱。)至於氣味,它是真實的,並不是幻覺:它是腐爛細胞的結晶。
25歲,6個月,15天
1949年4月25日星期一
度過了六天聞著屎味然而別人毫無察覺的日子。其間還進行了博士論文答辯。答辯委員會什麼都沒注意到。異口同聲的祝賀。而我浸泡在我的糞坑中。有點像麥克白夫人的處境。
25歲,7個月,4天
1949年5月14日星期六
裁縫動作迅速地用他的捲尺量了我的尺寸。手長,腿長,腰圍,領口長,肩寬。精確而中性地觸碰著兩腿中間的部分。(我偷偷想我是不是有感覺。)不過裁縫對這個身體不感興趣。實際上,他並沒有碰我。跟聽診的醫生完全不同。他那穿針引線的手指測量著體積,描繪著輪廓。從他店裡出來的,是社會的人,穿戴著功能的人。在這件新衣服裡面,我感覺我的身體格外地赤裸。
25歲,7個月,5天
1949年5月15日星期天
裁縫提出了一個問題,我沒有明白。您是靠左還是靠右?他不得不向我解釋。解釋完,我不得不思考。應該是靠左吧,我想。是的,應該是靠左。我的生殖器傾向於向左蜷曲。之前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26歲,5個月,2天
1950年3月12日星期天
幾個月沒寫日記。有什麼重大事件發生時總是這樣。這次是一見鍾情。對於這種事,要緊的不是記錄而是體驗。令人窒息的愛啊!不好描述,否則會淹死在情緒的湯裡。幸運的是,愛情總是與身體密切相關!所以,三個月前,方旭家的聚會。家裡擠滿了人。有人按門鈴,我離門最近,於是我開了門。她只說了句:「我叫莫娜。」然後我就呆在那裡,擋住了她的去路,因為一種突然而至的、無條件的、確定無疑的愛而喪失了頭腦。慾望對美的信任實在太令人吃驚!這個莫娜無疑是最值得追求的物件,於是她馬上也晉升為最聰明、最善良、最有品位、最親切的女人,是最好的伴侶人選!一種最高階的完美。我的心像鉛一般熔化。即便她最愚蠢、最惡毒、最平庸、最貪婪有心機會撒謊討人厭,即便她是不可救藥的資產階級或者偶爾要靠討飯為生的叫花子,即便別人已經讓我預先稽核過她的材料,我的心還是會選擇相信我的眼睛!我的生活只缺她了!面對著我站在這個門框裡的人,這個怎麼看都不急著進來的人,她是我的!大寫的女人!我的女人!主有形容詞和主有代詞!永恆的肯定!在被愛的閃電擊中的那一刻,我們的體液輸送到我們心裡的,是我們全部的文化:所有庸俗的情歌,所有高雅的戲劇,是蒙太古初見凱普萊特,是內穆爾初見克萊芙王妃,是克拉納赫父子筆下的聖母、維納斯和夏娃,是波提切利筆下的其他人物,是所有數量驚人的愛,來自溪流和博物館,來自雜誌和小說,來自廣告照片和神聖文本,歌中之歌中之歌,是從我們青年時代起積攢起來的、被我們的火熱自慰放大的所有慾望,是少年時代朝圖片和文字放的所有空槍,是我們狂熱的靈魂的所有目標,所有這一切都膨脹了我們的心靈,燃燒了我們的思想!啊!令人炫目的愛情!哦!一個突然變成千裡眼的人!……還像個傻瓜一樣站在門框裡。幸運的是,我的大衣掛在了上面。我抓住了它,而在此後三個月的時間裡,莫娜和我再也沒有離開我們的床,我們在床上面對對方的總體也面對對方的細節,既為那一刻,也為永恆。溫潤的色澤,絲綢的質地,火焰和珍珠,莫娜的完美!只記錄主要部分,因為還有她目光中的渴求,她皮膚上最細微的絨毛,她乳房的溫柔的重量,她臀部的結實的靈巧,她肩膀的完美的圓弧,一切都適合我的手,適合我的準確尺寸,適合我的適度體溫,適合我的鼻子,適合我的味覺——啊,莫娜的味道!——要讓一扇門朝我們完美的另一半開啟,非得依靠上帝才行!要讓我們的性器官如此具有說服力地契合對方,至少得存在上帝才有可能!因為得循序漸進,我們的手和唇先認識了對方,隨後是我們的性器官,我們撫慰它們,撫摸它們,撓它們癢癢,晃動它們,讓它們相互適應,隨後才允許它們相互探訪、吞併,有控制地擴大快感的調子,直至最高音處的顛覆。如今它們開始相互吞食,在一聲「是」一聲「不」中相互深入,做得又快又好,不經我們的允許,完全盲目行事。在樓梯裡,在兩扇門之間,在電影院,在古董商的地窖裡,在劇院的衣帽間,在廣場的小灌木叢下,在埃菲爾鐵塔頂端,請注意了!我說床,可是整個巴黎都是我們的床,巴黎及其郊區,塞納河上,馬恩河上!我們的器官,我們將它們物盡其用,直至不再飢渴,隨後用舌頭收拾洗淨它們,彷彿它們是鞋底,是湯匙柄,我們既凝視它們風光無限的時候,也凝視它們疲憊不堪的時候,帶著一種酒鬼特有的蠢笨的柔情,把這一切都轉化成對愛、對未來和對後代的談論。只要莫娜不離開我的床,我很樂意讓自己的後代生長、繁衍,只要快樂不會褪色,加法叫做幸福,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我不介意生一窩風流的孩子,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如果需要的話,每一下一個孩子,然後租一個軍營安置這支愛的軍隊!總之,這是我現在的狀態。要不是某個橫陳在我床上的絕對赤裸的緊急事件呼喚我,告訴我現在不是懷舊的時間,而是行動的時間,我還可以任我的筆再信馬由韁一會!問題不在於慶祝逝去的時間,而在於向還未流逝的時間致敬!
26歲,7個月,9天
1950年5月19日星期五
昨天下午,聖母升天節後的星期四,六次,莫娜和我。甚至可以說六次半。而且時間越來越長。一種光芒四射的疲憊,嚴格意義上的。好像耗盡全部能量後即將報廢的電池。莫娜站起來,然後軟綿綿地跌倒在床尾。她笑道:我沒有骨頭了。通常她會說沒有腿了。我們又重新整理了紀錄。
26歲,9個月,18天
1950年7月28日星期五
愛的能量能讓身體受多少益啊!眼下,我在任何事情——絕對可以說任何事情上都無往不利。上級覺得我是個不知疲倦的人。
26歲,10個月,7天
1950年8月17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