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時間還給我,讓我的細胞活動速度能慢一點。
50歲,3個月
1974年1月10日星期四
如果要把這本日記公開,我首先會把它獻給女人。反過來,我希望能讀一讀哪個女人寫的關於自己身體的日記。為了掀開謎團的一角。這個謎團是什麼呢?是這樣的:比如女人對自己乳房的形狀和重量有什麼想法,男人完全不知道;男人面對自己那佔地方的生殖器的感受,女人完全不知道。
50歲,3個月,22天
1974年2月1日星期五
莫娜一直喜歡攢各種液體香皂、爽膚水(被她稱為「村莊概念」)、面霜、面膜、乳液、香膏、香波、粉餅、爽身粉、睫毛膏、眼影、粉底液、腮紅、口紅、眼線、香水,總之就是化妝品行業向女性提供的絕大部分產品。這些產品讓女效能夠接近自己意欲示人的形象。而我唯一的洗漱用具是一塊方形的馬賽香皂,我用它刮鬍子、洗全身,從頭一直洗到腳趾,包括肚臍、龜頭、屁股縫,甚至還用它洗我的內褲,洗完後馬上把它晾乾。我們的盥洗室完全被莫娜的部隊佔領:刷子、梳子、指甲銼、拔毛鉗、化妝刷、碳筆、海綿、化妝棉、粉撲、調色盤、管狀物、罐狀物、噴霧,這些東西處於一場無休無止的征戰之中,而我一直把這場戰爭理解為對精確度的日常追求。梳妝檯邊的莫娜,是無止境地修補一生所畫自畫像的倫勃朗。與其說是一場反抗時間的鬥爭,不如說是為了完成傑作。說得好聽,莫娜反駁我,不知名的名作,那倒是的!
50歲,3個月,26天
1974年2月5日星期二
至於我,在淋浴後——不淋浴我就醒不過來——,我的第一個清醒的約會是與我的剃鬚刷。這個日常的樂趣可以追溯至我十五歲的時候:刮鬍子的樂趣。左手拿馬賽香皂,右手拿剃鬚刷。用溫水打溼臉,再把刷子在這溫水裡浸一浸。慢慢地炮製泡沫,讓它既不太稀也不太稠。徹底塗抹泡沫,得到半張像是完全被鮮奶覆蓋的臉。之後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刮鬍子,目標在於讓臉迴歸自身,重現一張長鬍子塗泡沫之前的臉。大面積地掃蕩,從小心翼翼拉直的脖子皮膚一直到嘴邊,包括顴骨、臉頰和下巴都要刮,刮下巴時不能忘記下巴稜角處,這個地方的毛髮很狡猾,經常與在骨頭上滑動開溜的皮膚合謀。這一樂趣的關鍵之處全在於鬍子在刀鋒下發出的沙沙聲,在於剃鬚刀在皮膚上開闢的大道,但也在於每天早晨的這種博弈:只用剃鬚刀戰勝泡沫,一小滴都不能留給即將把我擦乾的毛巾。
51歲,1個月,12天
1974年11月22日星期五
某些日子,工作結束後,我簡直能徒步穿越巴黎三次!我的步伐那麼流暢,腳踝那麼靈活,膝蓋那麼穩定,小腿那麼結實,腰那麼強健,我被我自己取悅,所以為什麼要回家呢?再走一走,享受一下這行走中的身體。令風景變得美麗的是身體的幸福。肺部空氣流通,大腦開放好客,步伐的節奏帶動了詞語的節奏,形成了一些愉快的小句子。
51歲,9個月,22天
1975年8月1日星期五
擤鼻涕時,指腹的肉透過潮溼的紙巾會形成一個粉紅色的點。這有時會嚇我一跳,因為我把它當成稀釋的血了。但還沒來得及因驚訝而害怕,我馬上就鬆了口氣:這只是我自己的手指尖!在鼻出血事件之前,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52歲,2個月,4天
1975年12月14日星期天
昨天晚上在r家吃飯時,我正說到興頭上——主題是什麼不重要——,我在很多點上都無可辯駁地得了分(尤其是為了戰勝無聊),我只差一點就能贏得全體的一致贊同了,就在那時……想不起那個詞了!記憶被封鎖。腳下出現一個窟窿。而我非但沒有利用迂迴說法——也就是創造——,反而傻乎乎地搜尋起這個詞來。我帶著遭搶劫的財主的怒氣叩問我的記憶,要求它必須把這個詞還給我!我那麼執著地尋找著這個倒霉的詞,以至於最後搜尋未果只能選擇迂迴說法時,我卻忘記了談話的整個主題!幸運的是,大家已經在談論別的東西了。
52歲,2個月,8天
1975年12月17日星期三
裁縫問布魯諾是靠左還是靠右,他很困惑,就像從前的我一樣。他顯然不知道裁縫在說什麼。凡事有果必有因,在此順便提一下,我沒有教給兒子任何有關他身體的知識。跟我們一起吃飯的蒂喬表示,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布魯諾從盤子裡抬起頭說:是嗎?!於是蒂喬給他講了下面的故事:
不知道自己是靠左還是靠右的男人的故事
醫生,病人對他的家庭醫生說,我身上疼,從小手指一直到肩膀,再到胸骨和腹部,一直疼到膝蓋部位。疼得受不了。知道了,醫生毫不猶豫地說,只有一個解決辦法:切除睪丸!病人自然有點猶豫,但因為疼得實在無法忍受,最後還是同意動了手術。幾個月後,一件重要的事促使我們這位朋友去一個口碑很好的裁縫那裡定製一套新的正裝。您靠左還是靠右?裁縫問。我怎麼知道,客人回答,他被當時的情景弄得很尷尬。那就好好想想,裁縫建議道,因為假如我在裁剪褲子時搞錯了這一點,您很快就會感覺到一種無法忍受的疼痛,從小手指開始一直到您的肩膀都會疼,然後疼痛感再沿胸骨和腹部下來,最後擴散到您的膝蓋部位。
52歲,9個月,25天
1976年8月4日星期三
在沉入睡眠以前,我非常清楚地看到一個沾血的腦子,放在屠夫的砧板上。有什麼東西促使我想到這是自己的腦子,而這種想法帶給了我一種無法磨滅的快感,至今還在持續。我想這是我第一次這樣看到自己的腦子。我甚至問過自己,如果有一顆炮彈炸斷了我的一條腿、一隻手或其他器官,把它遠遠地拋擲到戰場上,與其他人類殘骸混在一起,我是否還能像輕鬆認出我那放在肉店案板上的腦子一樣認出它。
52歲,9個月,26天
1976年8月5日星期四
蒂喬和我在一個露天咖啡座喝咖啡。旁邊桌子上,一個理髮師正向他的朋友們宣佈即將出發去度假的訊息。蒂喬一邊豎著一隻耳朵聽理髮師說話,一邊嚴肅得不能再嚴肅地問我:頭髮還在繼續生長,理髮師卻去度假了,你不覺得這很可恥嗎?
53歲
1976年10月10日星期天
又多了一歲。從誰那裡得來的?之前那些都到哪裡去了?比如說最近這十年都到哪裡去了?在這十年裡,除了心臟和大腦細胞,我全身的細胞據說都被更新過了。除了孩子們的禮物,我正式拒絕了一切慶祝活動的邀約。沒有聚餐,沒有朋友,只有莫娜,一起在我們的船上度過了夜晚——船的重量增加了,不過還能漂浮。預見到會被憂傷侵襲,莫娜早早就開始安排今晚的活動。在巴黎喜歌劇院定了兩個座位去看威爾森的《沙灘上的愛因斯坦》。五小時的演出!慢的交響曲。完全是我需要的:把我的時間還給我,讓我的細胞活動速度能慢一點。我立即就被巨大的火車頭一毫米一毫米進入舞臺的場景吸引住了,還有所有演員刷不完的牙,尤其是那個發出磷光的臺子,它花了半小時,在只有它這一個可見物的黑暗中,從橫向變成了縱向。然後我認出了那個臺子:那是在我四十三歲生日前夜的夢裡,以一種應該被載入史冊的緩慢速度豎立起來的方尖碑!
53歲,1天
1976年10月11日星期一
配合《沙灘上的愛因斯坦》的,是一對坐在莫娜和我前面的夫婦,他們表現出了另一種對時間的概念。不算太年輕了,不是萍水相逢的情侶,不是情場老手向剛被征服的物件露出廬山真面目,不是的,而是某條獨一無二的愛情路上的兩個旅行者,像莫娜和我一樣已經過了炫耀文化的年紀,此時應該有一位保姆正在照看他們的下一代。他們還帶了一壺咖啡,一個裝了飯菜的小籃子,這些東西清楚地表明他們知道自己要看的是哪種型別的演出,表明他們穩穩紮根於愛情、時間、社會、大眾品味尤其是當下品味中。籃子是可愛的柳條編織的。這也不是一對老夫老妻,來劇院填補共同的孤獨。在阿維尼翁教皇宮的大院子裡,他們毫無疑問會蜷縮在同一條彩格子披肩下。而且,大廳明亮的燈光剛剛讓位於舞臺令人不安的磷光,女人就把頭靠在了伴侶的肩上。所有人都被威爾森那綿延的時間吞沒,這對夫婦也在入迷的我散發的光暈中消失了。只不過我恰好看到男人的右肩微微聳動了一下,擺正了他伴侶的頭。被火車入場、不停刷牙、磷光臺子、菲利普·葛拉斯那隻能發出兩個音的小提琴吸引,我失去了時間概念,失去了對自己身體和周圍環境的意識。我可能無法說出我到底坐得舒不舒服。我的細胞們大概停止更新了。在永恆的哪個時刻,少婦問她身邊人要不要喝咖啡,結果被一下生硬的搖頭動作拒絕了?在哪個時刻她試圖表達想法,結果被一聲不容置辯的「噓」聲硬生生打斷?在哪個時刻,她不停地在座位上動來動去,惹來一句氣急敗壞的「不要動好嗎!」,讓一兩個人轉過頭來?這些短暫的插曲分散在幾個小時裡,關於它們,我只有非常模糊的意識。一直到男人吼出一句話,這句話在幾秒鐘之內,令觀眾席上上演了一齣鬧劇:柳條籃被扔在空中,少婦頭也不回地逃走了。給我滾,你這個蠢貨!這就是和諧的伴侶剛剛喊出的話。女人就這樣逃走了,在她經過的地方,東西都給掀翻了,她自己也跌倒在座位間,站起來,勉強衝出一條路,像在逆流之中前進一般。那種會導致你把一切踩壞的潰敗,觀眾、手提包、眼鏡(有人喊了一句「我的眼鏡!」),甚至年幼的孩子,如果當時有孩子在場的話。
53歲,2天
1976年10月12日星期二
昨天寫的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這本日記裡。真是太好了!
53歲,1個月,5天
1976年11月15日星期一
蒂喬被我的這個小故事逗樂,告訴我他看見他朋友r.d.偷偷對著警車撒尿,結果受到了警察的處罰。那天下雨,警察在錄口供,一邊注意保護他的記錄本,防止它被雨淋溼。r.d.於是對著巡邏車開著的門,用雨衣一角擋住雞雞,盡情地撒起尿來。面對行動中的權力機關,括約肌的這樣一種自由顯然不能不讓人心生敬意。我就做不出來。不只是因為害怕,還因為我從來不覺得這類故事好笑。大庭廣眾之下放屁、撒尿、打嗝的人比陰險之人更讓我毛骨悚然。這可能是促使我與集體運動保持距離的原因。集體宿舍,更衣室,食堂,永遠有人在炫耀男性氣概的隊車,我對這些幾乎沒有任何興趣。這可能是我獨生子的一面。或者寄宿時間太長。或者是一種平靜的陰險……
53歲,1個月,10天
1976年11月20日星期六
布魯諾突然問我,他出生時我有沒有陪在身邊。從他說話的語氣來看,我感覺到問我的不是他的好奇心,而是時代潮流。(時代潮流在這類問題上疑心病很重。)實際上,沒有,布魯諾出生時沒有,麗松出生時也沒有。為什麼?因為害怕嗎?因為缺乏好奇心嗎?因為莫娜沒有要求我這麼做嗎?因為對四分五裂的身體沒興趣嗎?因為崇拜莫娜的生殖器嗎?完全不知道原因。說實話,我根本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在我們那個時代,陪伴女人分娩這種事大家都不會做,僅此而已。可是時代潮流要求答案,尤其是對於那些不成問題的問題。我是不是一個讓自己妻子獨自痛苦地躺在床上卻不管不顧的丈夫?我是不是一個一開始不願意承認自己父親身份的父親?這就是我兒子緊盯著我的目光提出的問題。當然不是了,我的兒子,我會替你媽媽眩暈,我對她的偏頭疼、肚子疼的感同身受程度駭人聽聞,她的身體對我一直有著高度的吸引力,在你和你妹妹來到人世的時刻,我正遵循傳統,絞著手等在婦產科等候區。對於你媽媽,我的同情同理心強到無以復加。而且我對你的出生也很好奇。對麗松的出生也是如此。與此同時,蒂喬出生時瑪爾塔在她溼漉漉的床上的喊叫,她那像洞穴一樣黏乎乎地開啟的陰戶,身上散發燒酒味的馬奈斯那張蒼白的臉,是不是這些場面給我打了疫苗,讓我從此避開了產科學?可能是的。不過你們出生時的類似場景,我記不起來。大量畫面已經被深深埋藏。
在回答布魯諾之前,所有這些亂紛紛的事都在我腦子裡打轉,但我沒跟布魯諾說這些,我只聽到自己回答:在你出生時有沒有陪在身邊?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西爾薇懷孕了,我打算去迎接我兒子。」
懂得聽話聽音的人大概已經聽出點什麼來了吧……
給麗松的註釋
我親愛的麗松:
重新閱讀你哥哥和我的這次交鋒讓我滿心羞愧。這句「沒有。為什麼這麼問?」想表現得有深度,但它令我們之間的裂痕又加深了幾分。我沒有想辦法填補裂痕,不僅如此,我似乎還從嫌隙的加深中感受到了某種快樂。以至於它終於成為了我們關係的墳墓。布魯諾總是激怒我。我把這看作是不相容的表現。性格不同,我對自己說,僅此而已。而且我沒有再深究。這類不合格父親的表現構成了精神分析的基本知識。我本該花點時間(精力)回答布魯諾的問題的。
尤其是,讀這本日記時,我沒有看到任何言語提及莫娜懷孕的事實。而這件事看起來無疑與身體有關!可是沒有,沒有任何此類明言暗示。彷彿布魯諾和你是一棵單性生殖的樹結的果子。有前文,有後續,然而沒有降臨過程。更糟糕的是,我發現,回想起來,我對莫娜這兩次懷孕沒有留存任何記憶。我本該跟布魯諾說這些的。沒有任何關於你媽媽懷孕時期的記憶,我的孩子,對不起,我對此也很吃驚,不過這是事實。然後跟他一起思考一下。在我這一代男人中間,這種「失憶症」應該不罕見。(又是一個我表現不了什麼獨特性的領域。)在那些年,女人在其他女人的環繞下,獨自經歷她的妊娠期。男人似乎被困在新石器時代初期,很少意識到他們在人類繁衍過程中承擔的積極角色。人們說女人等待她的孩子出生,就好像孩子是聖靈的產物似的。另外,女人並不是在「等」孩子,她們在努力孕育孩子。等待的是男人,而且為了消磨等待的時光,他們常常在妻子的功能恢復之前背叛她。五百年來,特倫託會議的陰影也一直在侵害妊娠的形象:藝術家被禁止再現懷孕的聖母甚至哺乳的聖母!不能畫,不能雕刻,看不見,想不到,記不起,將這些從記憶中抹除,然後令它成聖!動物性可恥!把這個肚子遮蓋起來,別讓我看見!聖母不是哺乳動物!這種思想相當深地紮根於我這一代人的天主教無意識中,以至於它蔓延到我自己家中,儘管我號稱自己是個無神論者。我的頭是從集體頭顱的模子中出來的。
另一方面,莫娜肯定地指出,當布魯諾和你已經在來的路上時,我們直到很晚的階段還在做愛。聖潔不是我們的強項,如果我今天記不得莫娜懷孕的樣子,那是,她說,在為那些愛的遊戲贖罪,她本人對這些遊戲有非常深刻的印象!是莫娜在她妊娠期的一個確切日子叫停了我們的肉搏,過了這個日子,她就得「精心打磨最後的造型了」(原話如此)。
你瞧,麗松,在你出生的時期,我們還沒有進入由你們這一代人開啟的孕夫時代:由母性的父親實現的奇蹟般的角色調換,對模範母親的神情的模仿。你還記得嗎?你朋友f.d.在他老婆分娩期間肚子絞痛,布魯諾宣稱在用奶瓶給格雷古爾餵奶時,比西爾薇更有天賦。
總之,假如那時我們真的交談了,我最應該跟布魯諾說的,是當我將你們——他和你——抱在懷中的那一刻,我有一種感覺,彷彿你們一直以來都存在著!神奇就神奇在這裡:我們的孩子自古以來就存在了!他們才剛出生,我們就已經無法想象沒有他們的生活。對於他們還沒來的日子,對於沒有他們的日子,我們當然還留有記憶,但他們的出現在我們身上紮下了那麼突然、那麼深的根基,以至於我們覺得他們似乎一直都在那。這種感覺只對我們自己的孩子有效。對於其他所有人,無論多麼親近,無論多麼愛他們,我們都可以想象他們的不在場,但就是無法想象自己孩子的不在場,即便他們才剛剛生下來。是的,我真希望能夠跟布魯諾談談這些。
53歲,2個月,16天
1976年12月26日星期天
看了日本導演黑澤明的電影《德爾蘇·烏扎拉》。看到德爾蘇出現在凍土地,我提前替他擔心起來。這個機敏的獵人,我對自己說,這個大自然的化身,這個又老又靈巧的人獸將喪失視力。這將是他的命運。他的視力會變弱,模糊的景觀將籠罩著他,他再也無法瞄準,他將從獵人變成獵物,然後因此死去。與其他觀眾一樣,我也對這個主人公很有好感,因此我在一種痛苦狀態中看完了電影,既充滿同情又無能為力地等待著那個不可避免的結局的來臨。該來的最終還是來了:德爾蘇視力下降,被其他獵人殺害。他們偷走了他那把新式步槍,而這把槍是他的土地測繪員朋友送給他,本想幫他彌補視覺不再敏銳的缺陷。看電影時,我不喜歡猜到結局。有時我會離開放映廳,因為我知道電影會怎樣結束。我會在一家咖啡館一邊看書一邊等莫娜。大多數情況下她會證實我的直覺,讓我產生一種勝利與失望交織的複雜心情。可是《德爾蘇·烏扎拉》不是一回事。我的確信不是產生自劇本的缺陷,而是來自我對自身感受的記憶。六七年前的那一天,我意識到自己再也看不清遠處的東西了。那一天,我就是德爾蘇。
53歲,5個月,2天
1977年3月12日星期六
今天早上淋浴時,我想起一個年代表:直至八九歲,一直是維奧萊特「給我擦身子」,從十歲到十三歲,我假裝洗澡,從十五歲到十八歲,我在水龍頭下花去大把大把的時間。今天,我在去上班之前沖澡。退休後,我會不會溶解在我的浴缸中呢?不,我們是我們自己的習慣,只要我還站得住,把我喚醒的將一直是淋浴。時間一到,會有一個護士在醫院禁止探訪的時段給我擦身體。總之,別人會幫我梳洗打扮。
53歲,7個月
1977年5月10日星期二
格雷古爾出生。我的孫子出生,我的天哪!西爾薇非常疲憊,布魯諾非常有父親樣,莫娜非常開心,而我……看到剛出生的孩子,能說一見鍾情嗎?在我一生中,沒有任何東西能像這次相逢那麼讓我感動,這小小的陌生人瞬間就變得那麼熟悉。我離開醫院,我一個人走了三個小時,不知道自己走在什麼地方。我固執地覺得格雷古爾和我交換了一個具有決定性的眼神,和我簽訂了一個永遠相愛的盟約。我是不是有點老年痴呆了?今晚,香檳。蒂喬發揚了一貫的風格:你不覺得跟一個奶奶睡覺很噁心嗎?
53歲,9個月,24天
1977年8月3日星期三
自格雷古爾出生以來的布魯諾和西爾薇。年輕父母的疲憊:被剁碎的夜,警惕的睡眠,被攪亂的節奏,每時每刻的注意,各種各樣的擔憂,突然之間的手忙腳亂。(奶瓶找不到了,奶太熱了,奶太冷了,完了奶沒有了!完了尿布還沒幹!)所有這些,他們都料到了。他們的文化讓他們對此有所準備,他們自認本能地擁有這方面的知識,尤其是布魯諾。他們疲憊的真正原因在別處。他們宣稱的父母本能向他們遮蓋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力量的完全不成比例狀態。嬰兒散發的活力與我們的不可同日而語。面對這些擴張的生命,我們顯得像活死人。即便在最瘋狂尋歡作樂的時刻,年輕的成年人也時時注意著節省體力。嬰兒則不。食肉動物的活力的純粹狀態,毫無顧忌地以其他動物為食。睡眠之外,沒有半點安生。正是因此,父母幾乎得不到半點休息。西爾薇被掏空了,布魯諾還在拼命保持模範父親的形象,但他的神經一觸即怒。他們感覺自己被自己唯一的關注物件生吞活剝。雖然沒有承認——老天在上,他們可不敢承認這麼可怕的事!——,但他們很羨慕那並不怎麼久遠的從前,那個時期,「在我們這個階層」——就像媽媽常說的那樣,儘管她並不屬於自己所說的階層——,孩子們都是交給下人帶的。上層階級的孩子吸乾底層人民乳汁的幸福世紀。我自己不就是由維奧萊特帶大的嗎?當然與此同時,格雷古爾融化了他們的心。無論如何,先生是他們愛的化身,他們倆一起在產房迎接了他的到來,現在他們永遠是三個人了。當然了,這一點也是,作為現代父母,他們不會對自己說這種話的。半透明的小小指頭,喜洋洋的臉龐,胖乎乎的胳膊和腿,平和的大肚子,一道道褶皺,一個個酒窩,兩個小天使的屁股,這個密實的、鼓鼓囊囊的小東西是他們愛的結晶!看看這個眼神!新生兒一眨不眨盯著你看的眼神究竟屬於哪個沉默的神祇啊?他們睜著眼珠漆黑、虹膜一動不動的眼睛到底在看什麼呢?他們在看彼岸的什麼東西?回答:在看即將到來的一切疑問。表達了對理解的永不知足的渴望。在身體被吞噬後,年輕父母開始擔心他們的靈魂也會被吞噬。之所以那麼疲憊,是因為他們確信這些事將永遠沒有盡頭。噓……格雷古爾眼皮打架了……格雷古爾睡著了……西爾薇以一種帶有神聖感的小心翼翼,把他放進了搖籃裡。因為這個全能神的終極詭計,是讓別人都相信他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事物。
53歲,10個月,16天
1977年8月26日星期五
與麗松、羅貝爾和艾蒂安家的孩子一起散步回來,我沒有從柵欄跳過去。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從柵欄跳過去。是什麼讓我沒有做出這個舉動?害怕在年輕人面前「裝年輕」嗎?害怕被柵欄勾住腳嗎?反正是一種突然的懷疑。懷疑什麼?懷疑我自己的身體嗎?懷疑神經傳達系統不起作用嗎?我的身體在說話。它說什麼?它說力量隨著年齡減弱了。
54歲,5個月,1天
1978年3月11日星期六
兩天來,格雷古爾一直帶著一種專注的神情在摸他的耳朵。儘管我努力想讓西爾薇不要擔心(我認識的所有寶寶都會玩長出身體的東西:腳趾、鼻子、贅肉、包皮、舌頭、乳牙、耳朵……),她還是認為這是耳炎初期的徵兆。沒治好的耳炎會導致非常嚴重的後果,父親,您的朋友h就是這樣變聾的!電梯、汽車、電梯,兒科醫生。後者宣佈沒有,沒有耳炎,不要緊張親愛的太太,嬰兒在這個年紀總是會做這個動作,完全正常。不過他忘記解釋「為什麼」了。如果耳朵不發癢,為什麼10個月大的嬰兒會帶著這種偏執的狂熱摸它們呢?於是在格雷古爾午睡時,我兒媳和我非常嚴肅地思考起這個問題來。由於找不到任何有說服力的答案,我們決定帶著一種刻意倒退的發現精神來研究自己的耳朵,因為問題在於搞清楚三天來格雷古爾究竟感受到了什麼。為了達到目的,我們必須進入年幼的格雷古爾的世界,以我們10個月的天真來質詢我們的耳朵。於是我們拉扯起我們的耳垂,彷彿它們是口香糖(口香糖的彈性其實很一般),我們沿著耳郭摸過去——西爾薇的耳郭比我小,不過形狀比我漂亮多了——,我們揉捏耳珠——我比西爾薇的更厚,而且毛更多,咦,什麼時候開始長毛的?從什麼時候起這些粗糙的毛在三角形皮肉上形成了一頂印第安人的頭冠?直至我們的研究之前,我還不知道這塊三角形的肉叫「耳珠」——,我們探索耳甲腔裡面——如果布魯諾看到我們……西爾薇閉著眼睛輕聲說,一邊從耳甲腔摸索到耳郭的背面——然後突然之間,我知道了!她找到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閉上眼睛,父親。(我照做了)。把耳朵折起來,像折耳犬那樣。(我照做了。)您聽到什麼了?西爾薇一邊用手指尖敲擊我耳郭的背面一邊問。噹噹聲,我說,我聽到我兒媳在我耳郭上扣出了當當聲,這聲音狂野地在我的頭顱裡面迴響。啊,這就是格雷古爾剛發現的秘密!音樂,父親!打擊樂器!格雷古爾一醒來,我們馬上就驗證了這個假設。毫無疑問,這個人形小豚鼠敲擊的,正是他耳郭的背面,先是用兩隻手拍打,隨後用靈活的手指輕叩,就像用手在桌子上彈鋼琴一般。可惜的是,他像所有學徒那樣沒長性,敲完耳朵又開始把塑膠拖拉機送進嘴裡。於是我建議西爾薇一起去車庫嚐嚐汽車,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55歲,4個月,17天
1979年2月27日星期二
寫日記時,發現手背上有塊咖啡漬。非常淡的褐色。我用食指尖擦它。沒擦掉。我加了點唾沫,它還在。是油漆嗎?不是,水和香皂都對付不了它。指甲刷也強不到哪裡去。我只好向事實低頭:這不是沾在皮膚上面的一塊汙漬,這是皮膚自身的產物。衰老的標記,來自身體深處。散佈在老年人面孔上的就是這種標記,維奧萊特稱它們為「墓地之花」。這個斑點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我在辦公室簽署檔案,我吃飯,我在這裡寫日記,我的手背幾乎一直在我的眼皮底下,而我一直沒發現這個斑點!可是這類花朵並不會瞬間盛開!不,它滲入我的私密空間卻沒有引起我的注意,它不受干擾地浮出水面,而我呢,幾天來我看到了它卻又沒有看到它。今天,意識的某種特殊狀態讓我真正看到了它。無數其他斑點還會悄悄產生,很快我將記不得我的手在長這些墓地之花前是什麼樣子。
55歲,4個月,21天
1979年3月3日星期六
我們身體的某些變化讓我們想到自己成年累月穿越的那些街道。某天一家小店關門了,招牌消失了,場地清空了,租約轉讓了,然後我們會問自己之前這裡是什麼。之前,也就是上個星期。
55歲,7個月,3天
1979年5月13日星期天
我向蒂喬表示祝賀,因為有個熱情的阿麗耶特留在他身邊的時間意外地久。(其實這關我什麼事?)蒂喬沒有打斷我的話,然後,等我歌頌完持久的感情,他嚴肅得不能再嚴肅地扔下一句話:男人的性器官不會在女人的性器官裡留下痕跡,就像飛鳥不會在天空中留下痕跡一樣。從他的眼睛裡,無法看出他到底想用這句有點中國色彩的諺語表達什麼意思。
56歲,生日
1979年10月10日星期三
二十歲時,伸懶腰是飛翔。今天早上伸懶腰,我覺得自己像是被釘在了十字架上。有必要給身體除除鏽了。高一時那個體育老師(德米爾?迪梅爾?)的預言成真了。他曾對我們說,如果不進行日常鍛鍊,我們就會在年齡還沒到時就生鏽……可能吧。與此同時,我那些愛好運動的朋友們,從前他們的完美總讓我震驚,現在我看到他們的狀態,就會覺得自己過去做得很對,因為我抵制住了崇拜新紀錄的「宗教」,也抵制住了手淫一般強制性的持續訓練。我一直很討厭將運動看成身體的宗教。拳擊對我來說是一種有趣的舞蹈,是躲閃的藝術。而且我練拳擊時一般總是獨自一人,大部分時間我打的是沙袋。打網球就對著牆打。至於仰臥起坐和俯臥撐,它們是我獲得肉身的運動。它們讓曾經是自己父親幽靈的半透明男孩擁有了一個身體。在俘虜球比賽中獲勝,在拳擊場令兇狠的對手精疲力竭,在網球場令傲慢的傢伙出洋相,把腳踏車騎上一段垂直的坡道,這些都是為了給爸爸報仇,然而得把他阻擋在距離之外,在看臺上,坐在嘉賓的位置。運動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一種身體需要。另外,遇見莫娜的那天,我就停止了一切體育鍛煉。
56歲,9個月,27天
1980年8月6日星期三
剛才在酒吧喝咖啡時,聽到挨著我同坐在吧檯的人講了一個笑話。這個人應該已經喝了不止一杯茴香酒。笑話如下:禁止與女人來往,醫生對病人說。禁止與女人來往,禁止喝咖啡,禁止抽菸,禁止喝酒。這樣的話,我是不是能活得久一點?這我可不知道,醫生說,不過您會覺得時間變長了。
56歲,9個月,29天
1980年8月8日星期五
梅拉克出水痘,膿包像蝗蟲一樣撲向了兒童部落。一個個丘疹,丘疹周圍一圈紅暈。孩子們一個都沒有幸免,大家呻吟著,入睡,醒來,抱怨太癢,禁止抓癢,莫娜和麗松當起了戰地護士,奮鬥於各條戰線。被傳染的孩子中有菲利普、波利娜、艾蒂安的孫子孫女及另外三個小夥伴。我火速給布魯諾發去了一封電報,讓他把格雷古爾送到我們這裡來,趁機自然地出一齣水痘。布魯諾用一封電報拒絕了,電報的簡短程度說明了很多問題。電文內容:你開玩笑的吧,我想?簽名:布魯諾。真可惜,莫娜說,很多人一起出水痘是遊戲,一個人出水痘是懲罰。
我忍不住想象布魯諾回覆時字斟句酌選擇這八個字的樣子。我們要到幾歲才能接受自己的父親太有活力的事實呢?
56歲,10個月,5天
1980年8月15日星期五
有多少沒有嘗試過的體驗?在教堂的音樂會上,一個光著膀子的女人把手肘放在旁邊一張沒人坐的椅子依靠上,一邊神情恍惚地拉著腋下的毛。我也嘗試了一下。感覺不壞。如果這個部位更容易接觸到,可能很快會成為一個習慣動作。
57歲,生日
1980年10月10日星期五
麗松送了我一個可愛的禮物。我們一群人在吃飯,莫娜、蒂喬、約瑟夫、雅奈特、艾蒂安、馬塞利娜等人。麗松坐在我對面,神采奕奕地和大家聊著天。我覺得她身上有股不尋常的力量,令她的幸福感倍增。她受到了神啟。被一個好精靈附體了。從她憔悴的臉色看,這個精靈讓她有點疲憊。晚飯後,我把她叫到了書房。(我們一直玩父親威嚴傳喚女兒的遊戲。我的女兒,到書房來見我!麗松裝出一副羞怯的表情,我則擺出騎士的姿態,在我們身後關上門。)坐吧。她坐下了。不要動。她看著她的腳。我在書架上翻了一遍,找出了《日瓦戈醫生》。我尋找著想念給她聽的段落,啊,找到了!第九章,第三節。是尤利·日瓦戈的日記。這些日記寫於瓦雷金諾,那時冬季即將結束,春天就要來臨。聽著。麗松聽著。
「我覺得託尼婭像是懷孕了。我跟她說了。她不這麼認為,可是我很確信。我是從一些很難察覺的跡象中看出來的。這些跡象產生於明顯的徵兆之前,但它們騙不了我。女人的臉發生了變化。不能說她變醜了,可是,如果說從前她完全是自己外表的主人,從此以後這外表將擺脫她的控制。它落入了未來的掌心,這未來會從她身上出來,它已經不是她本人了。」
我抬起頭。麗松說:知女莫如父!我們互相投入了對方的懷抱。
麗松和我在圖書館又聊了一兩個小時。你現在的年齡跟維奧萊特去世時一樣,她對我說。
「你怎麼知道的?」
「她的墓碑上寫著呢。」
我的天,維奧萊特的墓地,我後來再也沒有回去過!連清明節都沒有去過。一次都沒有去過。
「誰在給維奧萊特掃墓呢?」
「蒂喬。他每年都去。我小時候有時會陪他去。」
其實每次看訃告或在墓地散步時,我都會在心裡計算死者的年齡……維奧萊特在梅拉克墓地下葬時,我看著別人的墳墓胡思亂想,好擺脫我自己的悲傷,我心算著年齡,大聲讀出死者的名字,斷定喊他們的名字一定會讓他們高興。斷定他們的年齡對他們來說就是永恆。弗朗索瓦·弗朗切斯齊,49歲,薩賓娜·奧德潘,78歲。阿梅黛·佈雷什,82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沙漏,過去維奧萊特常常一邊把雞蛋放入滾開水中一邊這樣說。墓地裡還有孩子。有些還沒有一隻待煮的雞蛋活的時間長。薩爾瓦多爾寶貝,三個月。這些名字刻在粗糙的花崗岩上或光滑的大理石上……維奧萊特的墓碑還沒有做好。掘墓人瑪利坦用沉重的泥土覆蓋住了棺材。整個星期都在下雨,我的鼻子到現在還能聞到蓋在棺材上的泥土的氣息。沒有墓碑所以沒有日期。日期是和墓碑一起來的。為什麼我沒有再回過墓地?為什麼連回去的念頭都沒有產生過?因為無法止息的悲傷嗎?我不覺得。更多的是為了不去了解維奧萊特的年齡。為了不去了解維奧萊特活了多長時間。她曾是一個人物,不是嗎?
我看著麗松。我幾乎要跟她說,我想葬在維奧萊特身邊。不過我忍住了。
「怎麼了,爸爸?」
「沒什麼,親愛的。你想要女孩還是男孩?」
給麗松的註釋
所以,親愛的,你父親對你母親的妊娠沒有一點印象,卻猜出了自己女兒的妊娠,其實那時範妮和瑪格麗特幾乎才剛剛出發呢!這種先知先覺到底屬於哪種本能呢?歸根到底,你可以把這本日記給《新精神分析雜誌》,它可能會對你朋友jb有點用處。
58歲,28天
1981年11月7日星期六
在一些富人區的商店,現在很少會聽到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有意的人身攻擊。然而,今天早上卻在麵包店碰上了。蒂喬和我去買羊角包和小茅屋面包。麗松不在,早上我們要照顧範妮和瑪格麗特。所以,麵包店。我們前面是兩個穿著得體的女士和一個年邁的阿拉伯人。後面,隊伍一直排到門口。(很有名的麵包店。)櫃檯另一邊,賣麵包的女人穿著粉紅色工作服。與不少此類女老闆一樣,她也以為表明自己高貴的唯一途徑是禮貌用語的使用。請告訴我什麼能讓您高興。除了這個,您還需要些什麼?伺候完兩位女士後,輪到老阿拉伯人了。帶風帽的阿拉伯式長袍,平底皮拖鞋,很濃重的口音以及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猶豫。禮貌用語沒有了。我說,你要什麼?想好了嗎?當事人的回答很難聽清。什麼?男人指了指蝴蝶酥。做完這個動作,他把目光轉向了令人垂涎的蛋糕。粉紅色的女麵包商趁機當著眾人的面捏緊了鼻子,用右手做了個驅散臭味的動作。她用一個金屬夾子夾住蝴蝶酥,快速把它包了起來,報了價格,然後把它扔到這個顧客面前。後者拉起他的長袍,在褲子口袋裡找零錢。錢數不對,他又把手伸進褲袋湊餘下的錢,亂了陣腳,又翻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副陳舊的眼鏡。喂!我們不能等你一輩子啊!你沒看到其他人嗎?大大的手勢掃過店裡的顧客。他驚慌失措。零錢掉了下來。他彎下腰,又站起來,絕望地把所有零錢攤在收銀臺的假大理石臺子上。她撿出之前報的數額。他低垂著眼睛離開了麵包店。連道歉都不會!然後,對著所有人吹起軍號:這些阿拉伯人,來吸我們的血還不夠,還要留下他們的氣味!所有人都沒有吭聲。可能受到了驚嚇,但還是保持了沉默。(包括我自己。)直到蒂喬的聲音響起。沒錯啊,太噁心了,這些阿拉伯人!(停頓。)來吸太太您的血,他們得有多噁心啊!(停頓。)又對我們身後的年輕幹部說:說實話,先生,您會吸這位太太的血嗎?幹部臉都變白了。不會嗎?我很理解您,看看她嘴裡吐出來的東西,太太的血一定不一般!這下所有人都嚇壞了。蒂喬問另一個女顧客:太太您呢,您會吸她的血嗎?不會?先生也不會?啊,那是因為你們不是阿拉伯人!這句話說完,全體顧客一起構成的唯一軀體裡的血都凝固了。這些面孔擔心會捱打,因為這些詞語很暴力。正當我打算叫停這場屠殺時,蒂喬沒有過渡地用星期天的語調對女麵包商說:親愛的太太,如果您能賣給我們四個羊角包和同樣數量的小茅屋面包,我們一定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58歲,29天
1981年11月8日星期天
人真正擔心的只是自己的身體。一旦侵犯者明白別人有可能對他做出他自己所說的,他的恐懼將是莫名的。
58歲,1個月,5天
1981年11月15日星期天
昨晚,莫娜和我去照顧格雷古爾和他的朋友菲利普了。兩人都是四歲半。除了吃晚飯,刷牙,講故事,九點整準時熄燈,把他們房間的門半開著,讓走廊的燈光透進來之外,我們還必須給他們洗澡。在給他們擦乾身子時,我發現格雷古爾比菲利普重很多。雖然他們倆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為了徹底搞清楚,我給他們稱了體重。結果令人吃驚,除了五十克的差距(而且還是菲利普佔優勢),他們體重一樣,都是十七公斤多一點。格雷古爾並不比菲利普更重,然而比他密實很多。可憐的菲利普!我深信這個密度上的缺陷會讓他一生極度不自信、始終在懷疑、信念變化無常、有種潛在的負罪感和反覆出現的焦慮,總之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累贅。與此同時,穩穩站立在自己鞋子裡的格雷古爾會有坦克一樣平靜的命運。對菲利普來說是存在的痛苦,對格雷古爾來說是穩定的享樂主義。都是密度問題。莫娜說我的言論沒有半點根據,但她說服不了我。今天早上想起這兩大團悲劇性地不成比例的皮肉,這記憶又加深了我的信念。
58歲,6個月,4天
1982年4月14日星期三
與日本人k.俊郎進行了漫長激烈的談判。他到底幾歲了?那麼瘦,使他的栗色和服看起來像是包著小樹枝的樹皮。他的動作跟狐猴一樣慢,他的筆是他手指間的一根木柴。矛盾的印象:這個已經沒有活力的人似乎擁有全部的時間。長久的沉默,極慢的語速和手勢,這些都讓一個畫面活了過來:我父親把勺子送到嘴邊,像是抬起一座大山。四年的戰爭和德國人的毒氣徹底掏空了他的實質,就像整整一個世紀徹底掏空了這個日本老人一樣。總之,我父親過來坐到了談判桌上;他停留在俊郎先生的沉默中。別擋在那裡,爸爸,你讓我分心了。我看到他用力靠在我們廚房的碗櫥上,可是碗櫥紋絲未動。俊郎先生讓我看著我父親在家庭內部的鬥爭中耗盡最後一絲元氣。爸爸,求你了,你兒子正在談判。爸爸現在在家裡的桌子旁坐下了。媽媽和我無法把目光從停在他鼻尖的那隻蒼蠅上挪開。它已經把我當成我的屍體了,他說,卻沒有做任何驅趕它的動作。媽媽離開桌子,她的椅子翻倒在地。她喊叫道你們太可惡了。他悄聲說怎麼會呢。還是小男孩的我親吻了他遞給我的手。俊郎先生在等。爸爸讓談判時間變長了。在回國的飛機上,我的合作人一定會恭維我對待這個日本老人的耐心的吧。
58歲,6個月,5天
1982年4月15日星期四
我父親的身體是一張皮。沒有肺,沒有血肉的筋骨,鬆弛的電線。而我,人小鬼大、四肢軟綿綿的小男孩,我一邊模仿著他極度緩慢的動作,一邊在走路時不停撞上傢俱。我是我父親的年輕的幽靈,讓我母親避之唯恐不及,可憐的她被這兩個無法想象的人嚇壞了。
59歲
1982年10月10日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