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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後記(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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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日記》是法國當代著名作家達尼埃爾·佩納克的新作,於2012年由伽利瑪出版社出版。在《身體日記》中,敘述者以日記的形式,事無鉅細甚至百無禁忌地記載了與「作為驚奇之口袋和排洩物之泵的身體」有關的一切,只與身體有關,從十二歲一直記載到八十七歲,也就是臨終前。主要記錄自己的身體,連帶也記錄周圍人的身體。

為什麼要寫這樣一本《身體日記》?從敘述者的角度看,他之所以會產生記身體日記的想法,完全由於十二歲那年發生在他身上的一起創傷性事件。那年暑假,敘述者在阿爾卑斯山某地一處童子軍營度假。在一次戰爭遊戲中,平素就瘦弱的敘述者被「敵軍」綁在林中一棵樹上。他因為害怕不遠處的一個蟻穴,尤其擔心蟻穴中湧動的數百萬只螞蟻會把他生吞活剝而嚇得大小便失禁,並且最終因為這一恥辱事件被童子軍營開除。這件事成為了敘述者人生的一個汙點,但更是一個轉折,因為小小年紀的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悲劇有兩個根源。一是因為自己身體太孱弱。二是因為思想對身體的干擾:頭腦胡思亂想引發的恐懼令身體癱瘓,失去了對自己的一切控制。為了擺脫這雙重恥辱,時時提醒自己只將身體上發生的一切歸結於生理,侷限於身體,有計劃有規律地增強體質以克服種種恐懼,成為自己身體的真正主人,敘述者開始了長達一生的「身體日記」。所以這本日記中沒有具有社會功能的人的位置,即使提到夫妻關係、親子關係、夥伴關係、同事關係,基本上也是純粹的身體視角,只談論最直接的身體感受,拒絕道德的介入,反對頭腦的闡釋,於是我們常常能在日記中看到敘述者說:「馬上要越過身體的界限進入精神分析領域了,趕緊懸崖勒馬」。

可是,身體與思想之間的界限要是那麼分明就好了!其實我們也不時看到敘述者談論「幸福」、「悲痛」、「焦慮」,談論種種感覺。因此我們只能認為敘述者對身體的定義比普通的定義要寬泛許多,例如六十二歲的敘述者說:「在這本日記裡相當頻繁地談論焦慮時,我說的不是靈魂,我做的甚至不是心理分析,而是完完全全處於身體領域:那該死的團成一團的神經!」所以很多心理感受歸根到底是生理原因造成的:消化不良導致糟糕的脾氣,勞累過度引發憂鬱的心情,多巴胺分泌產生愉悅的感覺……視角獨特的觀察,別出心裁的結論。其實也沒有那麼新穎,因為幾百年前,莎士比亞已經借李爾王之口說出:「我們身體上有了病痛,精神上總是連帶覺得煩躁鬱悶,那時候就不由我們自己做主了。」

身體如此重要,卻始終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西方人很早就習慣將人分成「靈」與「肉」、「心」與「身」、「形」與「神」……兩個部分,而且「靈」與「肉」這架天平在時間流逝之中逐漸失去平衡。天平的一端,「精神」的分量越來越重,天平的另一端,「身體」越來越被忽略、被輕視甚至被鄙視。如果靈魂是不滅的精髓,那麼身體只能是阻止人們「超凡登彼岸」的「臭皮囊」。於是乎「靈」「肉」天平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現象:虛無縹緲的愈發沉重下墜,笨重不堪的反而成了高高翹起的一頭。在這種邏輯之下,將肉身視作靈魂的晴雨表也就不足為奇了。《身體日記》的其中一則日記即是對這種象徵關係的思考:在一次朋友聚會上,提到某位得了癌症的朋友,旁人一致認為這位朋友的癌症是由種種心病所致。於是敘述者一反溫文爾雅的態度,強烈譴責了「這種遮遮掩掩的態度」和「都是精神惹的禍」的偏見。如果說敘述者這一代人(出生於1920年代)因閉口不提「身體」而隔離了身體,那麼在敘述者眼中,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令「身體」更為開放的下一代似乎做得並不比他們更好。於是我們看到他在寫給女兒的信中(《身體日記》開頭)說:「可是對於我們與身體的關係,也就是對於作為驚奇之口袋和排洩物之泵的身體,今天的沉默與我那個時代的沉默一樣沉重。仔細研究一下,會發現沒有人比暴露得不能再暴露的色情演員或脫得最徹底的身體藝術家更顧及禮義廉恥。至於醫生(你上一次看病是什麼時候?),今天的醫生,他們對待身體的辦法很簡單,就是不再觸控它。身體現在對他們來說只是腦力遊戲:x光檢查身體,超聲波檢查身體,掃描身體,分析身體,生物學的身體,遺傳學的身體,分子學的身體,生產抗體。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越是分析這具現代的身體,越是暴露它,它就越是不存在,越是被取消。它的存在與它被暴露的程度成反比。」作為存在之根本的身體一次又一次被抹殺,作者大概正是因此而多少有點氣惱地虛構了一個純粹以「身體」為主角的故事。無論如何,《身體日記》無疑是加在肉身一方的重磅砝碼。

《身體日記》記錄了與身體有關的一切。包括種種舒適和不適感,包括五感的種種體驗,包括身體制造的驚奇與麻煩,包括身體對驚奇的適應,身體與麻煩的和解。包括戰爭時期的身體,也包括和平時期的身體,包括身體的生長、發育和成熟,也包括身體的衰老和死亡,總之就是以個人的口吻記載的某個特殊身體的一生。類似一本身體的流水賬。然而又不能算是流水賬,因為流水賬意味著重複,而《身體日記》記載的經歷鮮有雷同。佩納克自己在新書見面會上也說:「這不是日復一日的記載(否則得用成百上千個本子),這是對一個又一個驚奇的記錄。」文化週刊《電視全覽》(télérama)評論文章說作者對某些感受或過程的描述具有「昆蟲學家一般的精確性」。《費加羅報》(lefigaro)評論文章則乾脆將這本「日記」比作了「我們的五臟六腑的伊利昂紀」。「我們的」三個字說明,《身體日記》儘管是一個人的日記,卻「也可以是任何人的日記」(敘述者語),因為我們難道沒有在某一刻,在其中認出了自己的「五臟六腑」嗎?所以《世界報》評論文章說,「這一類的書,一旦合上後,即會讓人產生‘自己也非常想寫一本’的衝動」。

日記的某幾天,由於記錄口吻的客觀性和描述的精確性,我們會產生錯覺,將它當做一本生理手冊或指南。我自己就深感從翻譯這本書的經歷中獲得了許多有關身體的寶貴知識。不久前,家裡一位老人眼神不濟要做白內障手術。因為涉及眼睛這種敏感珍貴的器官,大家都很緊張。後來我想起《身體日記》中有這麼一段:63歲的「我」去做眼底檢查,醫生告訴「我」是白內障初期,還能拖延十幾年,之後就必須做手術。當時醫生是這樣寬慰「我」的:「這種手術在今天根本不算什麼,小菜一碟。」我把這一段找出來念給家人聽,大家頓時都心安了幾分。儘管如此,《身體日記》的敘述者絕不是一本正經的學究,而是充滿了佩納克式的幽默與智慧,他「無情」地暴露了多少欲言又止的經歷,對多少熟視無睹的經歷做出了另類反思,又大膽談論了多少禁忌話題啊!比如二十來歲的他用無比詩意的語言描述了愛情帶給心靈與身體的沉醉。比如四十歲的他有一天無意中瞥見一個剛運動完的女人「胳膊下夾著球拍,然後突然快速做了一個鴿子的動作,想聞聞自己腋下是什麼氣味」,隨後展開了一段人與自己氣味關係的思考,並得出了「我們總是在私下裡享用我們在公共場合試圖掩蓋的氣息」這樣令人忍俊不禁然而不得不表示贊同的結論。再比如上了年紀的他對自己那故障百出的身體仍舊保持著好奇心,並不時發表精闢見解。總之這是一個一生都保有童心的人,將身體的一切當做自然的饋贈,十分認真地、充滿善意地對待,並不吝分享自己的心得。

以身體的發展變化記錄自己的生活,以身體接觸記錄與他人的關係,這種視角可以說是很獨特的,再一次反映了佩納克在敘事技巧創新方面的興趣。我們又看到《宛如一部小說》和《上學的煩惱》的作者佩納克。佩納克於1944年12月1日出生於摩洛哥卡薩布蘭卡,1969年起開始在中學教授法國文學,1985年出版了「馬洛塞納傳奇」(lasagamalaussène)的第一部《食人魔樂園》,大獲好評,1995年辭去教職,開始全身心投入到寫作中,2007年憑藉自傳體小說《上學的煩惱》獲得當年的雷諾多文學獎,是法國當代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宛如一部小說》是一本談論如何閱讀的散文,說是散文但並不是嚴肅的閱讀體驗和經驗交流,而是各種稀奇古怪閱讀建議的彙編,亦真亦假,實際上是一本是從文體看很難被歸類的作品。《上學的煩惱》同樣如此,雖說是「自傳體小說」卻沒有情節,更像是隨筆集,每篇長短不一,講述自己從前作為學生之後又作為老師的經歷。仍舊是思考多於故事,彷彿這次藉助「上學」這個主題從方方面面好好討論了其中的「煩惱」。從這個意義上說,《身體日記》這本別出心裁的「自傳」很符合佩納克喜愛創新的性格。

而能翻譯這樣一位作家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幸事。佩納克是我個人比較喜歡的作家。與他的結緣完全出於偶然。很多年前去圖書館借書,正當面對一架子題材各異、裝幀不同、厚薄不一的「小說」猶豫不決,不知該選擇哪一本時,書脊上一個有趣的標題吸引了我的目光。messieurslesenfants,《孩子先生》。抽出這本書,封面上是一幅漫畫:兩個兒童推著一輛童車,童車上坐著兩個成年人,一個在看報紙,一個在織毛衣。我心裡頓時產生非讀一讀它不可的念頭。多年過去,這本書的具體情節我已經忘記,可是作者的風格給我留下的印象始終難以磨滅:通俗的語言,快速的敘事節奏,跳躍的思維,十足幽默風趣甚至有些插科打諢的口吻,深邃的見解……初次閱讀,印象良好,之後我便讀了手頭能找到的所有佩納克作品,包括《食人魔樂園》、《賣散文的女孩》、《帶卡賓槍的仙女》等等。這些書名古靈精怪的小說有著相同的人物——馬洛塞納一家,這幾本小說也形成了一個系列,被法國讀者稱作「馬洛塞納傳奇」。大規模閱讀佩納克時,我在法國外省一個小城市當漢語助教,遠離親朋好友,十分孤單,佩納克這些輕鬆的讀物和馬洛塞納一家陪伴我走過了人生中一段無聊甚至有些無助的時光。因而當《身體日記》開篇的「告讀者」中提到「馬洛塞納一家的醫生」時,過去種種都浮現在了眼前。這是作者與讀者的一次隔空對話。一個人朝時間丟擲一顆寶石,被另一人在不同時間不同空間無意而又幸運地接到,這是我對閱讀之中那不足為外人道的微小快樂的想象。

200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勒克萊齊奧先生與南京大學許鈞教授不久前有一次對談。許鈞教授問了勒克萊齊奧一個問題:在如今這個書籍遍野的時代,文學家挑選書籍進行閱讀的標準是什麼。勒克萊齊奧真誠又不乏詩意地回答:我有點像在書籍的世界流浪,遇到什麼我就讀什麼,然後這本書會把我帶向別的書,別的世界。不是我找到了書,而是書找到了我。像勒克萊齊奧的很多觀點一樣,這個觀點其實也浸透著中國人的思想:凡事都有緣分,書與人的相遇也一樣。回過頭來想一想,與佩納克作品的相遇其實也是一種緣分。這種緣分和宿命感促使我在不讀佩納克很久以後,仍然對他保持著好感,想到他的作品和它們有趣的封面,仍然會不由自主地發笑。因此,當編輯何家煒老師問我是否願意翻譯佩納克新作時,我立即就心動了。瀏覽過前面幾頁之後,心動變成了行動:我決定翻譯這本書。何家煒說,這本書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的。我當然知道這是在說笑,可內心深處忍不住認同了他的話,而且也為自己可以翻譯佩納克而竊喜:作者與我風格相近,心意相似,我可以一面體會創造發明的樂趣,一面又躲在作者後面,自己不必太過費力。對於任何一位喜愛文字然而能力甚至體力不夠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比翻譯更為理想的職業呢?

當然了,與書籍交朋友也好,體會到文字轉換的樂趣也好,之所以能這樣說,是因為已經結束了翻譯。在任何嚴肅的翻譯中,譯者都不可能只體會到愉悅。有些時候伴隨譯者的可能是強烈的挫敗感和沮喪感,想繳械投降,想對著書大喊:作者你到底在說什麼?!你能不能不要再玩這種幼稚的文字遊戲!文字遊戲,這是《身體日記》翻譯過程中遭遇的最大困難。余光中先生早已說過:雙聲和雙關,是譯者的一雙絕望。最深的一次絕望由「57歲,生日」這一天的日記帶來。這一天,敘述者猜出女兒麗松懷孕了,麗松很興奮地說:「Ça,c’estcequ’onappelleunpèrespicace!」這裡的文字遊戲是「pèrespicace」這個片語,「père」(父親)沒有問題,但「spicace」是作者生造的新詞,文字遊戲體現在「pèrespicace」兩個詞合起來讀音與形容詞「perspicace」(有洞察力的)完全相同,體現了麗松機智俏皮的性格。這個文字遊戲類似我們平時玩的一個有點惡趣味的把戲:通過改變舊詞尤其是成語的某一部分來創造新詞,比如咳嗽藥品廣告喜用「‘咳’不容緩」,山地車廣告喜用「‘騎’樂無窮」,驅蚊器廣告喜用「默默無‘蚊’」等等。譯者最初也想採用這種方式,最終因詞彙量貧乏而放棄,只能譯成「知女莫如父!」,儘管保留了簡短的形式和驚歎的語調,卻沒能將文字遊戲的效果傳達出來,無奈之餘,也只能請求讀者的諒解。

除此之外,翻譯此書還有一個困惑,那就是《身體日記》「體味」太重。《身體日記》當然會涉及赤裸裸的身體。把每個器官、每種感受用語言展現給讀者,這對於有點語言「潔癖」、性格相對保守的譯者來說確實是件難事。然而,既然不得不譯,那麼翻譯反而成為了一件獲得知識、克服偏見的好事,《身體日記》讓我學習怎麼與自己的身體和解,歸根到底也就是學習怎麼與自己和解。有些書在人生的某一刻來到我們身邊,仔細想想不啻為一種感召。不久前,我的一位好朋友迷上了心理學,並想通了一件事:為人處世,不看社會加諸個人的道德和價值標準,不看別人強加給你的大道理,只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如果情緒是一條河,那就讓我們順著這條河漂流。從某種意義上說,她的追求與《身體日記》的敘述者是一致的。另外的一些朋友,他們暫時還沒有想到這些,還在苦苦地掙扎於心靈與身體的搏鬥之中。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我都想把佩納克的這部《身體日記》送給他們。

曹丹紅

2016年4月於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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