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了一輩子身體日記
談一談臨終是必不可少的
親愛的麗松:
在你眼前的是一段長達七年的空白。格雷古爾去世後,觀察自己的身體這件事失去了一切意義。我的心在別處。我的死者們開始齊齊叫讓我思念。我對自己說,其實我一直沒有擺脫爸爸的死、維奧萊特的死、蒂喬的死對我的影響,今後也永遠無法擺脫格雷古爾的死對我的影響。喪事是我唯一的文化,我心中生出一種孤獨的、易怒的憂傷。很難說清我們愛過的人死去時從我們這裡帶走了什麼。不提情感的巢穴,也不提對感情的信任和由默契帶來的快樂,因為死亡的確會奪走與我們互動的物件,但我們的回憶好歹會作出補償。(我記得,爸爸有時會喃喃低語……維奧萊特想安慰我時總是說……蒂喬說要不要講一個故事……在寄宿學校時,艾蒂安……格雷古爾笑起來時……)我們的死者用他們活著時的身體為我們編織了回憶,可是這些回憶於我並不足夠:我思念的是他們的身體!是他們實實在在的身體,是那種絕對的他性,這才是我失去的!這些身體不再出入我的世界。我的死者們是傢俱,過去它們令我的房子和諧美好,現在人去樓空。突然之間,我是多麼想念他們那能被觸及的存在!他們不在,我是多麼悵然若失!我多麼渴望此時此地能再看到他們,感覺到他們,聽到他們說話!我想念維奧萊特那散發著胡椒味的汗水。想念蒂喬那沙啞的聲音。想念爸爸那幾乎呈現白色的氣息和格雷古爾那快樂滿滿的身體。在清醒的時刻,我也問自己,我說的究竟是哪個身體?見鬼,你說的到底是哪個身體?蒂喬在變成又黑又壯、愛開玩笑、被菸草燻得聲音嘶啞的朋友之前,是一隻聲音尖銳的五歲的小蜘蛛,你說的到底是哪個蒂喬?格雷古爾在擁有纖長的肌肉和優雅的動作之前,是一個在浴缸裡沉得像鐵砧的孩子!然而,我思念的,的確是格雷古爾的身體,是蒂喬的身體,是維奧萊特的身體,是他們那可以觸及的存在!爸爸的身體,那瘦骨嶙峋的手,那稜角分明的臉。我的死者們從前有一個身體,現在沒有了,一切問題都在這裡,而我極度思念這些獨一無二的身體。其實他們在世時我很少觸控他們的身體!其實我向來被認為那麼不喜歡身體接觸,那麼重神不重形!現在我呼喚的是他們的身體!
接踵而至的是一些突然的瘋狂表現,在這些時刻,我成為了他們的幽靈。比如我伸向糖罐子的手、我伸進糖罐子裡的兩根手指準確再現了格雷古爾給咖啡加糖的姿勢,完完全全就是格雷古爾拿糖塊的手勢,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糖,從來不用大拇指(你注意到這個細節了嗎?)。我全部生活只剩下這些被附身的短暫時刻:電光火石之間突然成為了吮吸著咖啡的格雷古爾,成為了笑嘻嘻的蒂喬,成為了在石子上哆嗦的維奧萊特。可是,我多麼希望能再看到這個姿勢啊!能聽到這笑聲!能再把維奧萊特的摺疊椅往後拉!天知道我有多麼想念他們的陪伴,而且我終於懂得了這個詞的意義:陪伴。
在幾個月裡,我被憂傷的潮水帶走。你母親完全無能為力,她應該比我還孤單。如果我沒有自我忽略,那都是出於習慣。機械地淋浴、刮鬍子、穿衣服。但我做這些事再也不是為了誰。心不在焉,脾氣暴躁。這一切最終被發現了。你產生了警覺。爸爸有點老糊塗了,也被老年人的怪脾氣控制!格雷古爾的死讓他完全喪失了理智。你求莫娜把我帶到巴黎。你這樣做既是為了她也是為了我。範妮和瑪格麗特決定要幫我轉換心情。她們帶我去電影院。可別說你在伯格曼之後就不看電影了,外公?《時時刻刻》,你看過史蒂芬·戴德利的《時時刻刻》嗎?別擔心,是你那個時代的,說的是弗吉尼亞·伍爾夫。莫娜建議我聽雙胞胎的話。迫切需要年輕人,這是她的診斷。為什麼不呢?我很喜歡你的雙胞胎們,麗松。瑪格麗特有你那頭濃密的紅頭髮,範妮皺起眉頭來跟你一模一樣,她雙眉之間的鼻子多麼玲瓏。雙胞胎已經變成女人了。光彩照人的大姑娘。而且活力四射!在地鐵裡,當有小夥子向她們獻殷勤時,她們就會裝傻:我們不能夠,我們跟外公在一起呢!是不是啊外公?他帶我們去電影院呢!聲音可怕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兩人還配合得天衣無縫。兩個二十五歲的妙齡女郎!我要做的只是悲傷地點點頭表示同意。男孩於是會在下一站下車。這招屢試不爽。雙胞胎們表現出了恆心和毅力:一週兩三部電影。然而,最後我不得不放棄電影。如果讓這些形象淹沒自己,我的死者們就會消散。演員們偷走了我的幽靈們。只舉一例,看完《時時刻刻》,我完全被艾德·哈里斯那瘦骨嶙峋的身體迷住。再也沒有格雷古爾的位置。我眼中只有自殺那一幕中的艾德·哈里斯,患瘰癧的上身,目光炯炯的雙眼,似有似無的微笑,從視窗跳下,好就此跟生命的猛烈糾纏一了百了。我被一個形象附體!格雷古爾被我遇到的第一個演員排擠!《時時刻刻》是我看的最後一部電影。雙胞胎誤解了我放棄的理由。我聽到她們在爭吵:早跟你說過了,你這個笨蛋,這個面黃肌瘦的同性戀的故事一定讓他想起格雷古爾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常帶著我的死者們去盧森堡公園。我坐在那種專門為老年人設計,讓他們坐下去就起不來的傾斜扶手椅上。我的目光越過報紙,遊走在那些與我完全無關的散步者之間。老年人的冷漠可不是開玩笑的,你知道嗎?看到盧可咖啡館裡的年輕人,我很想對他們大喊:孩子們,我完全不羨慕你們那與時代同在的生活!看到推著嬰兒車的母親,我完全無動於衷!推車裡的內容和報刊文章的內容對我來說一樣無意義,這篇文章號稱要再一次啟發我對人類未來的思考。人類的未來,我才不在乎呢,而且不在乎到了一定程度,你們知道嗎?我正置身於人類冷漠的中心!
我就這樣過著悼念生活,然後一個春天的下午(為什麼這麼精確,我對季節也像對其他事物一樣不在意啊),當下的時間又一次闖入了我的生活。還把我還給了我自己!在一秒鐘之內!復活了!死者們,再見了!我們就是這樣活著的,經歷著前仆後繼的消失與復活。將來雙胞胎和你,你們也能如此走出我的死亡帶給你們的傷痛。所以那個下午,在盧森堡公園,坐在一把無法想象的扶手椅上,習慣性地開啟報紙後(小心了,麗松,這個日常的動作——買了《世界報》卻不讀——是衰老的前兆),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個散步的女人身上。我立即認出了她。過去突然顯現!一個與我同齡的女人,步伐沉重卻很堅定,頭縮在肩膀裡,一個女性的團塊,穩穩地紮根於地面!沒有什麼能夠阻擋的型別。這個身影對我來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它來自昨天。雖然只看到背影,我還是喊出了她的名字:
「方旭!」
她回過頭,嘴裡叼著煙,向我投來毫不意外的目光,然後問我:
「你的手肘怎麼樣了,我的炸彈?」
方旭,我的戰友!出現在這裡,時間流逝她卻沒有變化。行動是緩慢了,但還是同一個人!話音從煙鬼的嗓子裡傳來,但還是同一個人!身材是原來的兩倍,但還是同一個人!在我眼中還是同一個方旭。儘管我記性不好,但她出現的那一秒鐘我就認出了她。我在想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我想應該是馬奈斯的葬禮。四十八年前!而現在她就在我面前,突然出現,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方旭或永恆!她一邊俯身看我的報紙,一邊問我在讀什麼。然後大聲喊出了文章的標題:「沒有農民的農業!」兩三個散步的人回過頭來。她發怒了。聲嘶力竭地叫罵起來。所有這些作為家庭支柱的小種植者們都被農業投資者打發到世界各地去擴充貧民窟,他們大批大批地自殺,你能想象嗎,我的炸彈?到非洲,到印度,到拉丁美洲,到東南亞,甚至到澳洲!而且到處得到國家的相助!一個沒有農民的星球。她對這些事情瞭如指掌,倒背如流地跟我說著那些吃人的農工企業的縮寫,其中包括一個龐大的法國集團,而她知道這個集團董事會的全部成員。她一個一個地喊出他們的名字,其中一個是參議員,可能已經從他辦公室開著的窗戶聽到了她的聲音。你也覺得很震驚吧,我的炸彈?其實我早認出你了!我讀過你寫的東西,你知道嗎?還聽過你的講座!然後舉出了我做過的講座——所有!——,我的大部分文章和訪談。我一直追隨著你,遠遠地可是又很近,你懂我的意思吧?你說的很好,你知道嗎?我幾乎同意你的每個觀點!我聽著她一一列舉我在這個或那個問題上的立場,其實這是我極罕見的幾次發怒的時候,她卻認為我時刻保持著這樣的警惕。我不知道原來你對生態倫理也感興趣。你在談到為他人生育的女性的權利時,我深受觸動。又吃驚又感動。她的眼睛閃閃發光,她看著我,好像我一生都在追捕法律的否定者,他在哪裡露臉,我就追到哪裡。我向她保證,她誇大了我的功績,在年輕時我就已經是個不徹底的抵抗運動成員,這些年來我已經不在任何陣線露面,我的反叛能力已經完全消失,我已經被喪事淹沒……可是說什麼都沒用,她一點都聽不進去,完全無視這些事實,就好像她沒在聽我說話一般。她列舉了一些醜聞,指出火速揭露這些醜聞是我們共同的責任。不是以過去的好時光的名義,我的炸彈,而是就像在過去的好時光裡,在全國抵抗運動委員會(cnr)的時代,在我們把人人有能力供養家庭的權利提升到憲法價值水平的時代。這個權利,就是這個權利,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受威脅!她對著我高談闊論,我聽著她,覺得我就要讓步了,她那閃閃發光的眼睛讓我清醒!總之,麗松,如你所知,我讓步了。我像一個年輕人一樣地起身,我把自己拔出了那張爛椅子,我跟她走了。她剛剛開啟閥門,放出了一股新鮮的血液。我們一起去發出有益健康的聲音吧,我的小夥子!相信我,人們會聽我們的!尤其是年輕人!年輕人需要詩人!他們的父母無法給他們靈感。他們在召喚老前輩。所以我們更有理由不要讓老混蛋們搶了話語權。
我跟她走了。我把我的檔案資料交給了她使用,我更新了她做的小卡片的內容,我幫她修改了調查問卷,我給她提包,而且這些年,我擔心她的身體勝過擔心自己。這些日子,健康生活是唯一的讚歌,在我們頭上飄揚的唯一旗幟是謹慎原則,可方旭抽四人份的煙,喝十二人份的酒,吃飯吃得飛快,工作太辛苦時,頭倒在辦公桌上就能睡著。我跟她說,注意了,方旭,慢一點,以這種節奏,你活不到一百歲。不行,我的炸彈,要完成這些工作,得順勢而下、全速前進才行,慢慢地開始,同意,好好思考怎麼開始,這也是理所當然,但是要速戰速決,一點不要心疼我們這把老骨頭,加速就是一切。我們可不是軟著陸的子彈,我們是被拋向生活陡坡的一團團意識。至於我們的老骨頭跟不跟隨我們的腳步,那是它們的事。
所以,我們讓我們的老骨頭自生自滅了,而我們自己則全心全意撲在了世界的健康之上。你知道下面發生的事,親愛的麗松:講座、研討會、自由辯論、會議、高中、初中、飛機、火車,記性好、意識活躍、講起話來滔滔不絕的老東西。我是準備材料的男人(再也沒有任何知識漏洞!),方旭是進行辯論的女人。她時髦得驚人!我們的對手都盼望著我們早日入土為安。這些老東西不可能永遠這樣騷擾我們吧!從您的表情可以看出,比起我的答案,您更想要我的死亡吧,方旭對膽敢單槍匹馬要求與她辯論的冒失鬼們這樣說。她將思想家和嘲弄者都拉來為自己助陣。動輒生氣的人發現她比他們更容易生氣,脾氣暴躁的人覺得她的脾氣也十分暴躁。我的任務是訓練她不要喊得太響,這會讓她的話打折扣。她的罵架受到性格和耳聾的雙重影響。對付後一個影響因素更容易一些。莫娜和我在她耳朵裡塞上了合適的儀器,它們提高了她的聽力水平,令她的活力增強了十倍,因為她從此能夠聽清對方陣營裡的竊竊私語,大家再也不能在她背後說她壞話了。她將一代人捲入了自己的漩渦。向我們提供物流支援的雙胞胎埋怨我把那麼有競爭力的姑婆藏了起來。在此期間,瑪格麗特生下了小斯特法諾,而範妮——我猜是雙胞胎的心靈感應——給他添了個小表弟,所以我有了曾外孫們,而你成為了外婆,莫娜則成為了曾外祖母!一物換一物,我的清單上又新添了幾位死者,其中一位是方旭。
三個星期前,她在皮提耶—薩爾佩特里厄爾醫院離世。
她最後說的話:別苦著個臉,我的炸彈,你也知道我們所有人的歸宿,就是成為大多數的一分子。
86歲,2個月,28天
2010年1月7日星期四
自從格雷古爾去世後就沒有開啟過這本日記。也就是七年。我又開始漠視自己的身體,像小時候一樣,那時僅僅模仿爸爸就足以讓我擁有身體。現在身體的意外不再讓我驚奇。越來越短促的腳步,起身時的頭暈,僵硬的膝蓋,硬化的血管,又一次被切削的攝護腺,咳痰的聲音,白內障手術,耳鳴之外還多了光幻視,掛在嘴角風乾的蛋黃,越來越難穿上的褲子,忘記拉上的褲子拉鏈,忽然而至的疲憊,越來越多的瞌睡,這些從此以後都成為了家常便飯。我的身體和我像是互不往來的合租者,共同過完租約即將結束前的最後一段時光。沒人再做家務,這樣也很好。然而,最近的體檢結果告訴我,是時候最後一次拿起筆了。寫了一輩子身體日記,談一談臨終是必不可少的。
86歲,2個月,29天
2010年1月8日星期五
自打弗雷德里克每半年給我檢查一次身體以來,開啟信封時便失去了一切懸念。弗雷德里克會解釋結果,然後我們會一起看這項或那項指數,討論它們相對我的年齡來說是不是高得還算合理。您可以說是完全過得去的老傻瓜!不過,前天有個資料引起了我的疑慮:紅血球數量下降了,是不是有點……?沒什麼的,弗雷德里克斬釘截鐵地說,可能是累了,您就像個夜裡有些過於賣力的中年人。您的朋友方旭讓您疲憊,她的死又影響了您的情緒,僅此而已。行了,滾吧,6個月之內不想再看到您,當然除非莫娜願意招待我吃飯。
這就是我與格雷古爾的情人的關係。其實莫娜確實偶爾會邀請他來吃飯。她對他那粗暴的幽默並不反感。有次她問他,為什麼有那麼多的異性戀變成同性戀,而相反的情況卻很少呢?他冷冷地反問:如果可以進入天堂,為什麼還要繼續活在地獄呢?
86歲,5個月,8天
2010年3月18日星期四
筋疲力盡。上床睡覺時,把我們的樓梯想象成了懸崖。為什麼要把我們的房間築在這麼高的地方?幾天來,是我的右手把我拉扯到了那個高峰。每上一級臺階,我都要把欄杆拉向自己,心裡喊著「嘿哈!」漁夫的網。我慢慢上岸。身體每天晚上都更重一點。祝打魚成功!尤其不能停頓,下面大家的目光都追隨著我。不要讓孩子們擔心。過去他們一直看我以輕快的腳步爬上這個樓梯。一旦走到樓上,出了大家的視線,我就靠在牆上喘息。血液在我的太陽穴、在我的胸口甚至在我的腳底跳動。我整個人都變成了我的心臟。
86歲,8個月,22天
2010年7月2日星期五
看來我的擔心是對的,應該更加嚴肅地對待紅血球數量下降這件事。這是從剛看完我最新體檢報告的弗雷德里克眼睛裡讀出來的。最近這段時間,您有沒有覺得特別疲憊?總是氣喘吁吁,尤其是在爬家裡的樓梯時。不奇怪,您的血紅蛋白降到9.8了。您在流血嗎?就我所知沒有。鼻子和其他地方都沒有?他跟我提起額外的檢查。這把老骨頭真值得這樣檢查嗎?別讓我煩神了,照我說的做吧!於是又抽了一次血。當場。結果還是一樣。另外多了一個細節:維他命b12不缺。啊!那就最好了,我說。這是什麼話,那就最好了,這完全不是一個好訊息,說明您可能得了難治性貧血。怎麼個難治法?什麼治療方法都沒用,弗雷德里克惱火地回答。一瞬間,他忘記了我是病人;他像是在責罵一位令人失望的學生。在我這個年齡,怎麼可能不知道難治性貧血是什麼?怒氣衝衝的沉默。我感到他像是在圍著一個噁心的罐子轉,隨後聽到他對我說:得做一個骨髓象。也就是?骨髓穿刺術。脊髓穿刺嗎?把一根針扎入我的脊柱,想都別想!他看著我,驚呆了。誰說要刺您的脊髓了?沒有人會碰您的脊髓!您在想些什麼呢?別人刺穿您的胸骨、您的胸腔縱隔、您的心、您的主動脈,然後抽取您的脊髓?提到骨髓的不是您嗎,弗雷德里克?骨頭裡的!不是脊柱裡的,是骨頭裡的!您的骨髓!他吃驚不已。我那麼無知,這令他窒息。對他這個教育家的靈魂來說(格雷古爾過去常說他是個了不起的老師),這種無知就是漠然的近義詞。所以您對自己的身體一無所知是吧?您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對吧?terraincognita?我們滿世界奔走,為世界的健康操心,然後把自己的健康扔給醫生對吧?這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啊,老天!是您自己的身體!沉默。對不起,他咕噥道。但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您和您那可惡的優雅!
86歲,8個月,26天
2010年7月6日星期二
等待骨髓象檢查。後天做。請弗雷德里克詳細描述了這個檢查。把一根套針刺入病人的胸骨,然後抽取骨髓進行分析。所以我現在被當成一根有髓質的骨頭了。我要求看一看套針。這是一根中空的針,材質是堅硬的鋼,長達幾釐米,上面有一個固定器,防止針扎得太深。像文藝復興時期門客們暗殺用的某種螫針。這個手術本身會讓人聯想到德庫拉的無數死人。大家決定要在我胸口插入一根木樁,不多不少。「馬拉美套針」是這根「木樁」的確切名稱。這與詩人有什麼關係?關於馬拉美和醫學的關係,我只知道他之所以死亡,可能是因為障礙症促使他去看醫生,而他又在醫生面前裝出了障礙症的各種症狀。彷彿真正的謀殺其實發生於他的康復過程中。
弗雷德里克說我一旦事關身體就不聞不問,這個想法當然讓我發笑。把這本日記給他看看會很有意思吧!儘管他也沒有全說錯。我從來沒把自己的身體看成是某種科學好奇心的物件。我沒有通過書本去辨認它,沒有讓它置於醫學的監控保護之下。我給予了它驚嚇我的自由。這本日記只是讓我能夠收集這些驚奇而已。從這個角度看,是的,我選擇了醫學上的無知。而且,要是醫生看到我們登陸他們的診所時,已經掌握了所有他們會的知識,知道所有他們會作出的診斷,那他們該擺出什麼樣的臉色啊?為了阻止這種事情發生,他們曾將孔多塞切成了兩截,弗雷德里克應該還記得這段歷史!
86歲,8個月,28天
2010年7月8日星期四
骨髓象檢查。區域性麻醉。在大致確定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承受衝擊之後,人們將馬拉美套針扎進了我的胸膛。像推土機的衝撞。小心胸骨碎裂!我的胸腔彎曲了,但沒有斷。很好。醫生——也是弗雷德里克從前的學生——殷勤地跟我解釋,套針上的固定器能夠防止針刺穿骨頭。所以我不會被釘在手術檯上。那最好了。(艾蒂安的蝴蝶……他珍貴的蝴蝶標本……針刺穿它們時,我總是會皺眉。它們已經死了!艾蒂安說。可我的身體還是會收縮。對木樁和十字架的隔代恐懼。)現在我要被抽取髓質了。我開始了,醫生說。活塞向上提。會有點不舒服,弗雷德里克事先跟我說過。不過到了八十六歲的年紀,他以一種可疑的輕快語調又補充了一句,看得沒那麼清楚了,聽得沒那麼明白了,尿撒得沒那麼遠了,肌肉張力沒那麼大了,一切都慢下來了,ergo,受的苦也沒那麼大了。在這種檢查中,受罪的都是年輕人。他錯了,這種疼痛完全保留了它的年輕態:讓人痛不欲生。一種強力撕扯的痛。骨髓的全部纖維都在吶喊。它不想離開它的骨頭。還好嗎?我的劊子手問。還好,我說,一滴眼淚流到了臉頰上。那我要再來一遍了。
86歲,8個月,29天
2010年7月9日星期五
今天早上有種胸口開裂的感覺。呼吸急促。雖生猶死。我們的靈魂在我們的骨頭裡面。別人把我從我自己身上拔除了,而疼痛還在繼續。我躺在床上,在一塊板子上寫東西。我想到了醫生在跟我們談論疼痛時用的委婉說法「不適」。不是那種從身體產生的無法剋制的疼痛,那種令人吃驚又無法估量而且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感受到的疼痛。而是那種可以預見到的、由他們自己向病人施加的普通的手術疼痛。放引流紗布,裝導尿管,撤導尿管,扎馬拉美套針……疼嗎?病人問。會有點「不舒服」,醫生回答……他們本來有充分的自由可以不冒風險地在自己身上試試這些「不適」(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辦到),但他們從來不做,因為他們的老師從來沒有這樣做過,老師的老師也沒有,從來沒有人要求醫生註冊學習他們施加的疼痛。只敢嘴上說說,這實在是太輕巧了。
86歲,9個月,6天
2010年7月16日星期五
不出所料,檢查結果並不理想。血紅蛋白數量又下降了一點,而且我的骨髓裡似乎充滿了「原始細胞」,一種沒有能力產生紅血球或白血球的細胞。所以,原始細胞。(所有事物都有一個名稱。)我的骨髓裡充滿了原始細胞。可怕的入侵。工廠停工了。生產結束了。再也沒有血球了。再也沒有燃料了。再也沒有氧氣了。再也沒有能量了。從此以後我只能靠我的血資本存活。而這個資本眼看著漸漸減少。我的力氣也隨它一起減少。今天晚上,爬樓梯爬到一半我停了下來。莫娜決定把我們的床安在樓下圖書館裡。暫時的,她對別人說。然後我們交換了一個意味著永恆的微笑。
給麗松的註釋
你媽媽走出圖書館的身影:門和書架之間靈動的身體。今天我可以承認了,我之所以不想把書架挪開,是因為我想欣賞這個貓一樣的動作。(一隻八十六歲的貓,你能想象嗎女兒?我完全被莫娜催眠了!)我突然意識到,一本私密日記可能會讓我們這對夫婦呈現完全不同的形象。出現更多的可能是我們之間的慪氣,她的沉默令我產生的種種胡思亂想,她在自己和你之間保持的那種神秘的距離,總之就是她那讓人捉摸不透的性格。你可能有機會品味到關於「交流」之痛苦的長篇大論。但這裡沒有。身體的視角截然不同。我愛她的身體愛到了為它歌功頌德的程度。幾十年的歲月的確讓她性感不再,但莫娜身上保留的很「莫娜」的部分始終讓我心曠神怡。從她出現在我生命中的那刻起,我就開始修煉注視她的藝術。不只是看她,還注視她。逗她發笑欣賞她那突然綻放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在街上偷偷跟著她,觀察她走路時不易察覺的飄然步態,在她痛苦地做著某些重複性工作時看她神遊,凝視她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她低頭閱讀時脖子的曲線,她那在浴室熱氣刺激下微微發紅的白皙皮膚,她眼角的第一道魚尾紋,上了年紀以後那些縱向的皺紋,這些皺紋像是要三兩下勾勒出對某個傑作的回憶。總之,等我翹辮子以後,你們可以把門和書架之間的通道拓寬一點。
86歲,9個月,8天
2010年7月18日星期天
可憐的弗雷德里克,今天早晨(他的節日!)他來到我床邊,做完他的職業讓人無法承受的部分:坦白預斷。不管怎麼做,上了一定年齡,等於是被判了死刑。我幫他節省了一點力氣:說吧,弗雷德里克,我們還有多長時間?這個「我們」有點拉幫結派的意思,不管怎麼說他是我的醫生。化療一年,停半年。大概這樣。我們從作用和副作用兩方面考慮了化療。無論如何,這是一種消費品,和別的消費品一樣。6個月的餘生,這讓人欣慰,不過會伴隨著令人疲憊的萎縮,最後幾根頭髮也會掉光(掉就掉吧),可能會出現嘔吐現象,但多少可以保證我的老血管能夠獲得沒有「原始細胞」的新鮮血液。弗雷德里克認為嘔吐的次數可以忽略不計,但嘔吐幫我解決了問題。我非常害怕嘔吐。一想到自己將像張兔子皮一般被翻轉,我就又羞又怒。所以我不會冒這個風險。沒有理由讓莫娜承受我脾氣暴躁地離她而去的命運。所以,不化療。還有另一個辦法:輸血。輸血會讓我重新振作,它的作用能一直持續到下次輸血時,如果還有下次的話。至於結局,真正的結局,無論選擇化療還是輸血——已經選擇好了——,命運會決定是一次由血小板下降導致的大出血,由白血球缺失引發的什麼感染,比如肺部感染(英國人說pneumoniaistheoldman’sfriend),還是身患惡疾、渾身結痂地緩慢地走向死亡,躺在一張病床上,從此沒有莫娜陪伴在身旁。我更希望結束得平凡一點,心臟在夜裡停止跳動。死在睡夢中,這是一個終其一生都在修煉入睡藝術的人夢寐以求的死亡方式。
86歲,9個月,10天
2010年7月19日星期二
那種怎麼都無法掩蓋的快樂,(莫娜穿過門和書架之間縫隙的動作),在白內障手術結束後我又感受到了。手術結束已經好幾年了,我一直還在受益。為什麼我沒有在這裡談過這件事呢?可能在方旭的隊伍中,我有比記日記更好的事情要做。
生活在我眼前漸漸熄滅:生活在白內障簾子之後時,我是這樣對自己說的。光線悄悄變得暗淡。世界在邊界變得模糊之時也變得不再穩固。準確性在不知不覺之中溶解。面目不清的事物成為了關於事物的概念。我的眼睛自有主張。我看事物就像別人理解事物一樣。格雷古爾去世後,灰色變得更加濃重。我遊蕩在一團越來越混沌的雲中,像等待睡醒一般等待著雙目失明那一天的到來。方旭做出了別的決定。你眼睛裡有一層膜,像條瞎眼的狗!動一動吧我的炸彈!白內障!做手術啊!快去!這種手術現在完全是小菜一碟!
我就這樣被捆縛在手術檯上,一條皮帶固定住我的頭,一把手術刀在我眼睛裡搗來搗去,好像那是一隻雞蛋。第二天,醫生幫我拆繃帶時,我忍不住同情起他: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接著是另一隻眼睛。然後這些年我看不見的東西瞬間就復原了。光明!湧動的細節!最近與最遠!大白的真相與些微的差別!線條與顫動!各種各樣的色彩!無可比擬的調色盤!世界的廣度!我過去怎麼會任由這些天空和這些面孔兀自熄滅的呢?
一直看到最後。不錯過一分一毫。
86歲,9個月,12天
2010年7月22日星期五
輸血與德庫拉的形象很吻合。我就這樣躺在病床上,被別人的血一滴一滴地充實。我更想在夜裡飛行,由於吸乾了三個值班護士的血而醉醺醺,可是吸血鬼因為被合法化,已經失去了魅力。而且我的牙齒都已經掉光了。所以只能打點滴。為了讓我稍安毋躁,瑪格麗特提議把她的ipod戴在我耳朵上。她事先往裡面存了莎士比亞和馬勒。不,不,小寶貝,不要讓我分心,你看,我還從來沒有輸過血,我想聽聽血滴下來的聲音,窺伺每個好轉的跡象。我們要給你一個驚喜,範妮宣佈,媽媽會過來接你!別跟她說我們已經告訴你了行嗎?驚喜尤其會讓製造驚喜的人開心!媽媽?啊!麗松!麗松出差回來了嗎?提前回來了?我是不是應該期待布魯諾也來看我?有種曲終人散的感覺。
原來輸血很慢,讓人昏昏欲睡。我無法立即復活。即便是我們中最好的人,復活也花了三天時間。各種蠢話漂浮在半夢半醒之間,我的大腦有氣無力地在和它自己玩耍。又回想起「原始細胞」這個詞。我原來以為它指的是衝擊波。其實不是,blastos,致命的細胞,原始細胞……一群蟑螂侵入我的書架……它們用書本的血擦亮自己的翅膀,然後讓自己的觸角生長出來……你看到原始細胞了嗎?
86歲,9個月,15天
2010年7月25日星期天
不知怎麼地想起一位音樂家的話。這位音樂家曾是麗松的露水夫妻,一個毒癮很大的癮君子,莫娜曾讓他「準確」描述過注射海洛因後的體驗。他想了很久,之後才用溫柔的聲音(我從沒見過像他這樣完全沒有一點侵略性的男孩)說:真正的注射?啊!感覺能理解一切。好像被上帝抱在懷裡輕輕搖晃著。這就是輸血讓我體驗到的感覺。上帝懷抱中的一個新生兒!否則怎麼描述生命力在一具失血的身體中的迴歸呢?一次真真正正的復活。同時伴隨著某種純潔、嶄新的東西。像沒人會期待出生一般,我也完全沒料到會有這種感覺。好轉,「好轉」這個詞沒有任何含義,他們說輸血會讓您好轉,可我不覺得自己好轉了,我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有活力的,清醒的,充滿信任和智慧。在上帝的懷抱裡。但還是渴望能掙脫這個懷抱,爬樓梯重新回到我們的房間。昨晚我就這樣做了。我們的房間,我的書房,我的日記,寫下前面這幾頁文字,給麗松寫註釋。因為,當然了,最近這些天,我完全沒有力氣完整地寫些什麼。只是記了一點筆記。復活了!當然了,復活的不是二十多歲的我。這些歲月都已經成為過去,之後的六十年也已經成為過去。復活的是今天的我,還是一樣的年齡,然而是全新的。這樣的康復無需經過痊癒期,無需重新學習生活。簡而言之,被打了興奮劑。一次毒品注射!
86歲,9個月,16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