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開沖床的人》小說信息

尋根團(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條路,王六一是熟悉的。當年他在楚州的建築工地打工,經常騎腳踏車往返於這條公路。只不過當時這條路鋪著青黑的瀝青,下雨滑不溜秋,出太陽,腳踏車走在上面,發出嗞嗞的響聲。那時他是多麼喜歡騎著腳踏車,走在從煙村到楚州的路上,那時的楚州,在他的心目中,就是另一種文明,是他的嚮往。這條路,又讓王六一感覺到陌生,在他的記憶中,這條路是那麼的寬闊、整潔,怎麼現在感覺變得又破又窄了?是記憶出了差錯,還是感覺出了差錯?中巴離開楚州就駛上了長江大堤,這裡是長江最著名的九曲迴腸,公路隨著江流的婉轉而曲折,江堤外的風景,也是王六一陌生的。在他的記憶中,江邊的防護林全是高大的柳樹,春天,江堤邊最早發出春的訊息,七九八九,河邊看柳。其他樹木還在沉睡時,幹堤邊已是柳色遙看近卻無了;一場春雨過後,女人們會從柳林裡採到鮮美的蘑菇,那味道只存在於王六一遙遠的夢中;夏天漲水,柳樹泡在水中,漁人沿江擺開了罾,孩子們經過就喊,扳大罾,扳小罾,扳個鯉魚十八斤。遇上要起風下雨,江中會出現一群群的江豚,在水裡一下子鑽進去,一下子又鑽出來。村裡人說,這是江豬拜風,是要下雨了。柳樹的生命力是頑強的,一個夏天,淹在水中兩個月,水退下去,樹身上到處長滿了鬚根,水沒到哪裡,鬚根就長到哪裡;秋天,站在江邊上,你能看到杜甫的詩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冬天,一夜寒風,第二天清晨,父母就會早早起來,喊醒了睡夢中的孩子,說昨晚颳風了,去柳樹林裡撿樹枝去。果然,樹林裡許多刮斷的枯枝,成了這個冬天家家灶中的硬材……現在,江堤兩岸全是速生的義大利楊。

拐下江堤就是古琴鎮。江堤邊上立了一尊雕塑,一人撫琴,一人傾聽,上書四個紅字:高山流水。據說,這裡是當年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一曲琴心知已的發生地,古琴鎮也因此而得名。可惜的是,這雕塑實在太過粗糙隨意,全然沒有傳達出高山流水的意境。車到這裡,也就到了終點。王六一就在小鎮信步,小鎮全然沒有了記憶中的樣子,他甚至找不到從古琴鎮通往煙村的路口。去問路,被問的人打量著他,說:打工回來的?王六一說:嗯哪。那人說:好多年沒有回來了吧。王六一說:好多年了。那人給指了路,說現在從古琴到煙村不通中巴了,要打摩的。王六一便叫了一輛摩托,從古琴鎮到煙村的路,倒比王六一記憶中的要好了許多,過去那條坑坑窪窪的石子路變成了水泥路,十里的路程,一會兒功夫就到了。煙村是有一條小街的,二十餘戶商鋪面對面排了。王六一在小街下了摩托,聞到一股古怪的氣味,張目四處尋找氣味的來源,也沒有尋到,便去了一家小商店買上墳的紙錢和鞭炮。

小店的老闆趙伯,王六一是認識的,於是喊趙伯伯好。趙伯盯著王六一看了好半天,沒有認出來。王六一說:伯伯不認得我了?我是六一,王德高的崽。趙伯這才認出來,驚道:六一呀,高了,胖了,我都不認得了。這些年在外面發大財了吧。王六一說:慚愧得緊,發什麼財,打工混口飯吃罷了。趙伯說:好多年沒有回來過了吧。王六一說:好多年了。趙伯就扯開喉嚨喊他屋裡的。趙伯母在裡屋打麻將,聽見趙伯扯了嗓子喊,不高興地回道:死老頭子,尖了嗓子汪麼事汪。趙伯說:你出來看呀,來稀客了呢。趙伯母在裡面回:稀客,有多稀?趙伯說:德高的崽六一回來了。趙伯母說:德高的崽?當記者的那個?我打完這牌,聽牌了,大和呢。王六一高聲說:伯母您打牌,別管我。又對趙伯說:開春了,怎麼不見田裡有人幹活,倒是家家都在打麻將呢?趙伯說:不打麻將幹嗎去呢,這地也種不出東西了,人都喝有毒的水,活一天就快活一天吧。王六一不明白趙伯這話是什麼意思,正要問他,裡面趙伯母在高聲喊和了清一色帶自摸。一陣麻將聲後,隨著趙伯母,魚貫出來三個老頭老太太。都是王六一認得的,一一打了招呼。都驚歎,說王六一長得白胖了,這城裡的水就是養人,又說六一的爹孃沒福氣,兒子出息了,兩個老傢伙卻見不到,也享不到福。又七嘴八舌地問王六一掙了多少錢?有一千萬了吧。又問,聽說你當作家,寫一個字就要賺一塊錢?那一天得寫多少錢啊。趙伯伯就說,作家算什麼,人家六一是記者,記者是見官大一級的。王六一說:我哪裡有這麼大的權力。還有的說,我當年就說六一要出息的,你看他那耳朵,那麼大,大耳朵,往前罩,不騎馬,就坐轎……說話間,趙伯把王六一要的香燭、鞭炮、火紙都包好了,王六一和老人們一一告別。

原本以為這些年在外打工,一沒當官二沒有發財,家鄉都沒人記得他了,沒想到,在家鄉人的傳說中,他成為了見官大一級的人物,成了寫一個字就能賺一塊錢的千萬富翁。雖說這些讚美與誇耀那麼的言過其實不著邊際,王六一還是覺得很受用,想到父母要是還在,能看到他的今天該有多好,想,人生最大的悲劇,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在。這樣一想時,腳下的步子就加快了。他得先回家看看,然後去父母的墳頭給父母磕頭。

走到離家不遠的路口就沒路了,苦艾齊膝,野草瘋長。六一一手提行李,一手拎了鞭炮紙錢,只好拿腳先把苦艾趟開慢慢往前走,連日的陰雨,艾草上綴滿了水珠,才走三五米遠,褲管已溼透,鞋裡也進了水。空氣中瀰漫著苦艾的芬芳,王六一干脆不管不顧,就這樣趟進了齊腰深的苦艾中,又有十幾米,轉過一間欲倒的房屋,那是鄰居吳小偉的家,吳家門口荒草悽悽,大門敞開,屋裡空空蕩蕩,蛛網結塵,一看就是多年無人居住了。幾年前回家,聽說他們一家三口去了溫州打工,想來還在那裡罷。轉過吳家屋角,就見著自己的家了。家還是那個家,只是已經破敗,屋頂中間蹋了下去,幾根巨大的竹突破了屋頂穿堂而出,荒草苦艾一直蔓延到了臺階上,鋪過水泥的臺階被竄出來的竹根頂得七拱八翹。王六一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放下行李和紙錢,堂屋門是早就鐵鏈鎖上了的,當年離開家的時候,把鑰匙交給了堂兄王中秋保管。鎖已然生鏽,想來有鑰匙也無用了。王六一把門推開,側著身就從門縫擠了進去,不想卻罩了一頭的蛛網,拿手扒拉了半天,總感覺臉上還有。一股潮溼的氣味撲面而來。王六一站在堂屋,呆了半晌,又去數了數屋裡的竹,大大小小,共有十一根。又去看了自己住過的東廂房,床還在,上面積滿厚厚的塵土,一口黑漆的腳箱,是他當年用過的書桌兼衣櫃了。王六一小心揭開箱子,裡面居然還有一些書,找出來看時,是他讀過的初中課本,扔回箱子裡,又退出來,去看父母住過的西廂房,屋裡的擺設,一如當年安葬完父親後離家時的模樣,只是積滿了塵土和雨水,木頭散發著黴腐的味道。又去看了廚房,看了豬屋。從外面轉到大門口時,突然看見屋臺下的田埂上站了一個瘦黑的人影,王六一駭了一跳。那人就扯開了嗓子喊:是六一啵。王六一辨出是堂嫂李冬梅的聲音,就答是的哩。李冬梅就快步地走了過來,邊走邊說,我剛才在街上聽說你回來了,一想你肯定是回屋裡來看了,就趕了過來。說話間,就到了門前。

王六一說:我哥還在學校麼?

李冬梅說:學什麼校,學校都沒有了,你哥早就沒教書啦。

王六一說:學校沒有了?

李冬梅說:現在村裡都沒幾個伢子讀書了,鄉里的中小學都撤了,學生都集中在鎮裡上學。有門路的老師就轉到鎮裡教書,他又沒門沒路,見了當官的也不會服個軟說句好聽的話,拿了萬把塊錢的補貼就回家吃老米飯了。

王六一說:我哥會種地麼?

李冬梅說:種什麼地,整天鬧事,弄得村裡鎮裡當官的個個恨不得拿刀剁了他。

王六一說:我哥還是那樣啊,從前他總是給我寄材料,打電話,讓我給他曝光村裡鎮裡的事,我勸他好多回了,後來再沒找我,以為他改了的。

李冬梅說:改?狗改了吃屎他也改不了這脾氣,自打學校撤了後,變得像打了雞血一樣,專門和當官的對著幹。村裡選村委會主任,他也去湊熱鬧參加競選,結果人家陳二毛選上了,他就去告狀,說陳二毛是花錢買的票。這不是明擺的事嗎,人家有錢,你窮教書先生一個,爭得過人家。後來上面搞新農村建設,給我們村裡修水渠偷工減料,他也去告,人家村裡鎮裡的領導都從中分了好處的,你這去告,不是擺明得罪人嗎?你知道人家怎麼說他嗎?說是不讓他當老師了,對政府不滿,所以到處告狀,說他是告狀專業戶。可他自己說他是什麼,什麼詞來的,我想想……李冬梅說,對了,說他是意見領袖?!

王六一沒想到堂兄王中秋以意見領袖自詡,愣了一下,笑道:我哥胸懷大志。

李冬梅說:大什麼志,告狀能當飯吃?他是一年要鬧一檔子事的,去年帶頭查村裡的賬,硬是把當了十幾年的老書記查下去了,今年又帶頭反對化工廠開工,去鎮裡告,去市裡告,人家理都懶得理他。說實話,這化工廠開到村子裡的確是個害人的事,只要一開工,周邊幾里都聞得到怪味,周圍水田都不能種水稻了,沾了水癢得要死,現在都改旱田了。原來吃水是到溝裡挑上來就能喝,現在家家都打了井,要吃地下水。可是你想人家化工廠的老闆那麼多錢投到廠子裡了,你一個枯老百姓,說不讓人家開工人家就不開工了?

王六一說:我哥這是堂吉訶德。

李冬梅說:堂什麼德?是個什麼來的?

王六一說:……英雄。

李冬梅說:他這哪裡是英雄,分明是傻子。我是操心他這樣下去遲早要吃虧。江北去年也是一家化工廠要建到村裡,村裡的人都反對,結果化工廠請了幾十個打手,到村裡見人就打,打傷了幾十人,後來再沒人敢反對了。

一席話,說得王六一脊背發涼。

李冬梅說:六一你一會去我家吃飯啊,我去找你哥去,這兩天,他帶了人堵在化工廠門口,把進出化工廠的路給挖了,我擔心他出事。你回來了正好,我去叫他,說你回來了,他準會回來吃飯的。中午你們兄弟倆好好喝幾盅,你也幫我勸勸你哥,他再不改,這日子,我真是沒辦法和他過下去了。

王六一說:放心吧,我會勸勸我哥的,我給爹孃上完墳就去你那裡。

李冬梅說:還認得他們的墳山啵。

王六一說,應該認得的吧。

李冬梅說:那我去找你哥了。

李冬梅說完風風火火地走了。

穿過竹林,站在後山,王六一傻了眼,他離家時,後山只是葬了十幾座墳的,現在居然葬了密密麻麻的一片,一時間,真的認不出父母的墳在哪裡了。於是又在心底裡把自己的不孝罵了一遍,開始憑著記憶仔細辨認,父母的墳是合葬的,本想這容易認,合葬的墳比獨葬的要大,殊不知多年未給墳培土,早塌下去了。站在那裡發了一會呆,覺得從每一座墳山裡都飄出了一個鬼魂,縹縹緲緲地在眼前晃動,邊晃動邊發出尖刻的譏笑,說你這個不孝的東西,連父母的墳山都找不到了,還有什麼臉活這世上。王六一定了定神,知道這不過是幻覺,饒是如此,依然駭出了一身冷汗,好在終於憑記憶找到了父母的墳頭,開始著手清理墳山上的苦艾,弄得一身都是泥巴和艾汁。清理的時候,王六一就想到父母託的那個夢,格外留意有沒有鼠洞之類,卻沒找到。只是在清理完了苦艾荒草後,發現在父母的墳頭釘著兩根木頭橛子,木頭橛子上用油漆畫了一些符咒。王六一用力把兩根木頭橛子拔起,橛子的頭上削得尖尖的,釘進泥土足有一尺多深。王六一頓時憤怒了起來,這是有人在他父母的墳山上釘「桃木樁」了。在楚州鄉下,誰家要有人得了難治之症久醫無效,會去請馬角作法,馬角通靈,能直接和鬼神對話,作法之後,便得鬼魂附體,說話的聲音語調,全然是某個死者的聲音,說出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來,指出是哪一個死鬼纏住了病人,這時就得削了「桃木樁」,畫上符咒,釘在那死鬼的墳頭,病人的病就會慢慢好轉。而那被釘的人家,卻會家宅不安。或者是有仇家,怨恨對手,又苦於報仇無門,就偷偷的在其祖墳上釘下「桃木樁」詛咒。王六一併不相信「桃木樁」的法力,只是覺得憤怒。在煙村,本是趙、陳、馬三大姓的天下,王姓是小姓,總是被人欺的,父母在世時,是十足的老好人,在村裡從來不高聲說話,低聲下氣過了一輩子,沒想到死後還被人釘了桃木樁。王六一突然覺得,這麼多年過去了,故鄉終究是落後而愚昧的,當年逃離故鄉,不正是嚮往著外面世界的文明與先進麼,怎麼在外面久了,又是那麼的厭惡外面世界的複雜與浮躁,在回憶中把故鄉想象成了世外桃源。奮力將兩根「桃木樁」扔山下,點上香燭紙錢,祭了清明旗,放了鞭炮,鞭炮聲中,王六一雙膝跪在父母墳前,深深磕了三個頭。

默唸:父母在上,不孝孩兒六一給您磕頭了。

想:我的古琴鎮,我的煙村,我要再一次逃離你了。

想:去見過堂兄,下午就回楚州,立刻買票回廣東。

想:落葉歸根,將來我是無根可歸的。

想:這一別,又不知何年何月再給父母燒香磕頭……那一刻,王六一覺得,此次回家尋根,根沒尋到,倒把對根的情感給斬斷了。

我是一個沒有故鄉的人,王六一想,我真的成為了一縷飄蕩在城鄉之間的離魂。這樣想時,王六一覺得自己當真是一個可憐的人,但這可憐,卻是不為人知,不為人懂的可憐。王六一便覺出了無邊的孤獨。

完成這一切,王六一心情既沉重,又輕鬆。揹著行李去了堂兄王中秋的家。王中秋的家是在另一座小山丘的背面,轉過一些彎彎曲曲的田埂,一路上惹得人家的狗叫雞飛,路倒不遠,也就是十來分鐘就到了。堂兄家門緊鎖,想來堂嫂李冬梅是去尋王中秋未歸,就放下行李,在王中秋圍前屋後轉了一圈,王中秋的家,依然是過去的那三間紅磚瓦房,在周圍二層三層的樓房對比下,顯得格外的破敗寒酸。這些年,堂兄的家境是大不如前了。之前堂兄在中學當老師,日不曬雨不淋的,每個月還有工資拿,家境比大多數村民殷實,堂兄家蓋起這紅磚瓦房時,好多村民家還是土磚房,那時的堂兄,走在村裡,是受人尊敬的王老師。二十多年教師生涯,王老師育人多矣,往年那尊師的傳統還在,王老師的學生,有讀了大學的,回到村裡,還會來看望他這老師。想著這些往事,王六一很有些想念這堂兄了,想著早點見到他。從堂嫂嘴裡冒出的意見領袖幾個字,給了王六一極大的震動,也讓他對堂兄多了幾份陌生,幾份好奇,也就盼著王中秋早點回來。等待的時間最為緩慢的,眼看中午,人家的公雞打起了午鳴,還不見堂兄堂嫂回來,王六一覺得有些犯困,就坐在門檻上打起了盹。

也不知睡了多久,王六一感覺有人走了過來,以為是堂兄堂嫂回來了,睜開眼一看時,卻見天已黑嚴實,天空一輪清亮的月,冷冷發著光華,兩條黑影,直直站在了他的面前。抬頭一看,卻是他的父母。父親說:你還有心思打瞌睡,人家欺侮到你爹媽的頭上來了,你倒是屁也不放一個。母親說:不要怪兒子,他這不是幫我們把房子修好了麼,還給了這麼多的錢,八輩子都花不完了。父親說:花不完,物價漲得飛快,錢和紙一樣的賤。母親說:花完了咱再問兒子要。父親說:光給錢有什麼用,人家拿桃木樁釘我們了,這小子屁也不放一個。王六一便說:父親大人,您告訴我是誰做這缺德事了,我一定給您出這口氣。父親就說:好,這才是我兒,跟我來吧,我帶你去找仇人。王六一就跟了父母走。父母走得極快,王六一跟得寸步不離。走著走著,王六一突然靈醒了,父母是早故去了的,這分明是在夢中了。便拿手去掐自己,一掐,有痛感,想,原來不是夢,這是真的了,難不成父母原來並沒有死,自己記得父母是死了的,於是問父母親,說我明明記得二老是故去了的。父親腳步不停,邊走邊說,混賬東西,你是盼著我們兩個老鬼早點死吧。王六一說,可我分明記得你們是死了的。母親說:我兒,你定是做夢夢見我們死了。王六一便幸福得流下了眼淚,說,兒子一直恨自己,這些年只顧了自己奮鬥,沒能顧得上父母,結果是子欲養而親不在,沒想到這只是夢,原來父母還健在的,這真是太好了,孩兒要接了二老去享福的。父親卻呵道:你少信口開河,先幫我們出了這口惡氣再說。王六一跟了父母走走停停,也不知走了多久,就走到了一戶人家門前。三人立在人家大門口,父親伸手敲門,敲了半天,屋裡亮起了燈,一陣腳步響,隔著門傳來一個老頭的聲音,尖著嗓子問是哪個?父親不說話,只是敲。門吱地一聲,開了道縫。過了一會,聽見屋裡的老頭說:德高,你這個死鬼,半夜三更的,跑這裡來搞麼事。父親說:馬老倌,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幹嗎要對我們下這樣的狠手?馬老倌說:你這說的是什麼話?父親說:什麼話你不清楚?你別裝了。想當初,你家裡口糧不夠,問我來借,我可曾讓你空手回去過一次?馬老倌說:不曾。你蓋房子起這屋,請我來幫忙,我說過二話不曾。馬老倌說:不曾。父親說:這麼多年,我們兩家紅過臉不曾。馬老倌說:不曾。父親說:那你還害我們,想把我們釘死,永世不得超生?馬老倌說:這也怪不得我,馬角說是你倆作祟,害得我兒得了不治之症。父親說:既是為了你兒,那叫你兒出來跟我們走。馬老倌說:你們兩個死鬼,死了這麼多年還不早投胎,想把我兒帶走?門都沒有。說著回屋裡去了,過了好會,又回到了門口,手裡拿著一根黑乎乎的東西,厲聲道:死鬼,你看清這是什麼!桃木劍,專斬厲鬼。六一父母雙雙往後退,說:好,好,很好,早晚這幾天,把你兒帶走。又說:我兒,你記清了,這就是我們的仇人。王六一說:記得了。父親說:我們走。王六一怯怯地問:這是要帶孩兒到哪裡去。父母也不言語,只是轉身就走,走過一段土路,就是一條水泥路,月光下,水泥路發著白生生的光。父母在前面走,王六一在後面跟,看看走了有十來分鐘,眼前就現出了白森森的湖。父母停下了腳步。王六一說: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二老帶孩兒到此,不知是何用意。母親不說話。父親說:我兒,你看著眼前這湖。王六一說:父親大人,我在看。父親說:你看到了什麼。王六一說:看到了湖。父親說:你再看,睜大了眼仔細看。王六一就睜大眼了仔細看,可看到的還是湖。父親冷笑了一聲,說:你看這湖裡有甚。王六一就看湖水,看見許多如煙如霧的東西在遊動,卻不知是何物。父親說:我兒,這些東西是魚,是蝦,是烏龜,是蛤蟆的魂。我兒,為父和你母親要走了。說罷拉著母親的手,縱身一躍,無聲無息地跳入湖水中,漸漸地化著了一縷如煙如霧的東西。王六一叫: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父親。母親。父。母……然而父母已然消逝。王六一心中大悲,一直以為父母死了,原來是一夢,好不容易有了回報父母的機會,父母卻又跳進水中消逝了。一時心痛欲裂,不禁放聲大哭。卻聽見有人叫他:六一,六一。

王六一驀地驚醒,卻見堂嫂哭著在叫他。夢中之事,便忘了十之七八。因問堂嫂道:嫂子你這是怎麼啦?你哭什麼,中秋哥呢,中秋哥怎麼沒回?

堂嫂越發哭得厲害了。

王六一說:嫂子你別哭呀,你倒是說話。

堂嫂說:六一,你可一定要救你哥,說了不讓他鬧事,偏不聽我的,這下鬧出事來了,六一,你一定要救你哥,你是作家,你是記者,你上過楚州的電視,市長都知道你的。

王六一說:嫂子你別急,有事慢慢說。

堂嫂這才抹了一把鼻涕眼淚,止住了哭,說:你哥被派出所抓走了。

原來王中秋這幾天帶了村民去化工廠鬧事,把進出化工廠的路也挖了,弄得化工廠進不了貨也出不了貨。今天化工廠就派了工人填路,這廂要填,那廂要挖,拉拉扯扯的就打了起來。剛動手,派出所的就來了,鬧事的村民一看派出所來了都跑,化工廠的人也跑,就王中秋不跑,說是化工廠的人先動的手,怎麼抓他還要怎麼放他的。派出所的就一銬子把他銬走了。

王六一倒是冷靜,說:嫂子不用怕,中秋哥這是為了村民的利益,派出所不敢把他怎麼樣。

堂嫂說:我是怕他們打你哥。

王六一冷笑道:量他們不敢。

堂嫂說:有什麼不敢,抓進派出所,不死也脫一層皮。

王六一說:我想想辦法。

王六一一時也沒有什麼辦法。他十多歲就出門打工了,這些年雖說在外面掙得了一些名聲,可是在故鄉卻沒什麼人脈,想找熟人幫忙也找不上。拿出名片來,一張張翻看。市長倒是知道他的,也說過有困難就找他,但市長說的是客氣話,哪能真為了這點事去找市長?其他一些老闆,也許有人能幫得上忙,只是這幾天的尋根團活動,他和老闆們交流甚少,甚至是有些倨傲的,有了事就去求別人,人家未必願意幫。想來想去,只有冷如風畢光明或能幫上,於是先給冷如風打電話,問冷如風在楚州有沒有公安這條線的朋友,冷如風問王六一什麼事,王六一便把王中秋的事說了。冷如風說他沒有這方面的朋友,但他可以託朋友再想想辦法,又說派出所抓了人是肯定要放的,就怕把王中秋和其他犯人關在一起,少不了要吃啞巴虧,還是抓緊想辦法才是。又分析說現在楚州主抓化工,政府在發展經濟的初期,肯定是向著資本一方,犧牲百姓權益的,廣東發展初期也是這樣,王中秋想討公道怕是無門,快點把人撈出來免受皮肉之苦是正事。又說你幹嗎不找畢光明,畢光明是古琴鎮出來的大老闆,和市裡鎮裡關係非同一般,他出面,一個電話就解決了。王六一連連稱是。掛了電話,又給畢光明打電話,卻無人接聽。

王六一打電話時,堂嫂就眼巴巴的盯著,見王六一掛了電話,緊張地問找到熟人幫忙了沒。王六一說朋友在想辦法,勸堂嫂別急,他先去派出所看看,也許報上自己的姓名,亮明身份,可以管一些用,就算不能把堂兄撈出來,也可讓王中秋少受皮肉之苦。當即讓堂嫂去租了輛摩托車,他先去鎮裡,讓堂嫂在家裡等著,堂嫂說她在家裡哪裡呆得了,還是一起去派出所的好。王六一把行李收進了家,又把沾了泥土雨水艾汁的衣服換了,又從行李裡拿了一本他寫的書,兩人坐了摩托去古琴鎮,直奔派出所而去。到派出所,王六一直接去敲響了所長的辦公室。聽見你面有人喊請進,推了門,見一黑胖的中年警察正在打電話,便站在門口候著,黑胖警察捂住電話,問王六一找誰。王六一臉上做出了笑,說,找您。黑胖警察和電話那邊小聲說了幾句便掛了,王六一這才走到他的辦公桌邊。黑胖警察盯著王六一,冷冷地問:什麼事?王六一便掏出名片遞了過去,黑胖警察接過名片瞟了一眼,說,作協會員?記者?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說,坐,找我有什麼事?王六一原本以為警察看了他的名片,會說原來是王大作家,幸會幸會。如果那樣就好辦了,但從這警察的表情來看,人家壓根兒就沒聽說過他王六一,倒是警惕地問王六一,說沒有接到上級的通知是不接受任何採訪的。王六一隻好自我介紹了起來,說他不是來採訪的,他是煙村人,這次隨了尋根團回鄉參加市裡的活動。王六一的意思,你沒聽說過我王六一,總不至於連尋根團回鄉這樣的大新聞都沒有聽說過罷。果然,黑胖警察臉上的警惕有所緩和,說,原來是回鄉的大老闆,找我有什麼事。

王六一說:我不是老闆,只是一個記者。

黑胖警察說:總之是成功人士,這次回來很威風哦,市五套班子都出面了呢。

王六一聽黑胖警察這樣說,心裡稍落定了一些,說:是啊,書記市長是很給面子的,上次市長去廣東,還是我們接待的呢。

王六一故意強調了他和市長早就認識,還把市長宴請一干老闆說成是他接待市長,處處在暗示著他是有來厲的。果然黑胖警察站了起來,給王六一倒了一杯茶,又掏出了名片給王六一,原來這警察姓黃,王六一說,原來是黃所長。

黃所長說:王記者來派出所,是要辦什麼事吧。

王六一就說:我這次來,真的是有一事相求。

黃所長說:什麼事?

王六一說:是為我哥來的。

黃所長說:你哥?

王六一說:我哥叫王中秋,你們今天……

話還沒有說完,黃所長就伸出手來做出了讓王六一打住的手勢,說:別的事都好辦,王中秋的事,難。

王六一說:我哥是為了村民的利益。

黃所長說:你不用說,我比你清楚。

說著站了起來,有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王六一說:真的不能通融?

黃所長說: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哥不是我想抓就抓的,也不是我說放就能放的,他涉及到我們古琴鎮的投資環境。

王六一知道事情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了,便退了一步道:我理解黃所長的意思,也不會讓您為難。不過,能否讓我見一見我哥。

黃所長遲疑了一下,拿起電話叫來了另一個警察,問化工廠的案子,現在審得怎麼樣了,警察看了一眼王六一,說,還在錄口供,有點難啃。黃所長說那你去吧,文明一點。那警察又看了一眼王六一,轉身出去了。黃所長說:不是我不幫你,現在正在錄口供。王六一聽黃所長對警察說文明一點時,感覺皮肉像被電流擊中了一般,渾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強忍了心中的憤怒,說:真是太麻煩您了黃所長,不過我哥沒有犯法,相信你們會還他一個公道的。又說,我也相信你們會依法辦事,化工廠和村民之間的利益衝突,如果解決不好,把事情鬧大了,鬧得全國都關注了,可能到時連市長都不好下臺。說這話,是在暗示黃所長不要亂來,否則他要把這事捅出去的。黃所長臉上的肌肉跳了一跳,說,我的話已說得很明白了,王記者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你哥的。又說,你明天再來聽訊息吧。說著起身送客。王六一便從背包裡摸出了他的書,恭恭敬敬地寫上了「敬請黃所長指正王六一」的字樣。雙手遞給黃所長,說,我寫的書,請所長多批評。黃所長接過書,翻了翻,笑道:沒想到咱們古琴鎮出了個作家,我這是第一次和作家打交道呢。說著送王六一齣了辦公室,握手作別時又說:你放心,王中秋在我們這裡,我會盡力關照的。

站在派出所的大院裡,王六一無端地覺得寒意徹骨。堂嫂急切地問:六一,所長怎麼說。王六一說:你放心吧,所長說了,不會為難我哥的。又打畢光明的電話,畢光明的電話卻關機了。翻出市長的名片,把號碼一一輸入了,想想覺得打了也沒有用的,終是沒有打過去。一時倒也急得沒有了主意,也覺出了自己的無能。只好對堂嫂說,我們回家去吧,所長說了讓我們明天來聽訊息。堂嫂聽罷,又哭了起來,王六一安慰堂嫂,說他們不敢把中秋哥怎麼樣的,真要是敢胡來,他是決不會袖手旁觀的。堂嫂聽王六一說得堅決,遂止住了哭泣。王六一說,嫂子你還沒有吃中飯吧,這天都快黑了,我們找個館子吃點東西。堂嫂說她不想吃,吃不下。王六一說:越是這時候越要堅強的,哪能不吃飯了?找了一家飯館,吃完麵天就黑了下來。王六一說:嫂子,我們先回家吧。堂嫂說:我們再去派出所看看吧,再去求求所長,能見你哥一面我才安心的。王六一隻好依了堂嫂的,再去派出所時,所長的辦公室已鎖,再去求別人,都是一問三不知。王六一便打了所長的電話,所長一聽是王六一,說他現在在去市裡開會的路上,有事明天再說,匆匆掛了電話。

放春風,下夜雨,這是楚州春天最常見的天氣,白天陰了一天,天擦黑時,又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兩人租了輛帶篷的三輪迴到煙村時,天就已黑嚴實了。家家的屋裡亮起了燈火,王中秋的家,在夜雨中,顯得格外的淒涼。一群雞縮在門口的走廊裡,見到女主人歸來,撲撲翅膀圍了過來。堂嫂開了門,舀了癟谷餵了雞,也不開燈,就坐在堂屋門口,看著門口的雞吃谷。發呆。王六一也不知說什麼是好,陪了嫂子呆坐。這樣坐了足有半個小時,雞們吃飽回雞籠了,堂嫂這才拉亮了燈,去廚房燒水,打來讓王六一洗臉洗腳,又新鋪了一張床,讓王六一早點休息。王六一洗了腳,見堂嫂又坐在門口發呆,便陪堂嫂坐,問堂嫂,王正在外面怎麼樣。王正是王中秋的獨子,高中畢業後也出去打工了。堂嫂說:也是讓人不省心的,在溫州打工,一年到頭,一分錢都沒往家裡寄的,前年回家,到了市裡,一分錢都沒有了,還打個計程車回來讓你哥給他付計程車錢,氣得你哥把他臭罵了一頓。去年過年,說是餘了兩千塊錢的,結果在回來的長途車上被人騙了,又是一分沒掙著,走的時候還讓我們搭路費。王六一說:正正還小,我當初出門打工時,不也是這樣的麼。堂嫂說:你哥又是這樣一個臭脾氣,一天到晚鬥來鬥去的,就說這化工廠吧,害人是害人,可我們住得遠,髒水又不會流到我們的田裡,你說他出頭幹嗎。再說了,當時化工廠是想請你哥上班的,說了一個月一千二百塊的工資,又不用讓他去做生產,說他是個文化人,讓他管收貨發貨就行,可是這賤東西不幹,說不掙這昧良心的錢,你不掙大把人搶著掙。

王六一說:嫂子你是說化工廠修在這裡,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反對的。

堂嫂說:家裡有人在廠裡打工的當然不反對,所以你哥得罪的不止化工廠的老闆,村裡好多人都恨他們,你哥帶頭鬧事弄得他們停工,停工就沒有工錢。

王六一說:那我哥帶頭去鬧事,他想幹嗎呢?

堂嫂說:鬼曉得他怎麼想的,村裡人都笑他,說他是一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王六一說:我是能理解中秋哥的。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和他一樣的脾氣。記得有一年,村裡修堤,為了搶進度,號召家家戶戶帶上稻草填在堤裡,我也去告狀了的,結果村裡修的那段堤被勒令返工,我也因此得罪了全村的人,後來村幹部到我家來,嚇得我父親不停地給村幹部賠罪,又讓我給村幹部賠罪,我死活不肯,父親就罵我,說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老子今天打死你了乾淨。操起了一把椅子朝我劈過來,我也沒有躲,椅子正好劈在我的肩膀上,我還是不服,叫,說我沒有錯,你們打死我也不認錯。村幹部見我父親下死手,也不好意思再找我們家的麻煩,倒是拉住了我父親的手,說孩子不懂事,教育一下就得了。

堂嫂說:我聽你哥說起過這事的。你們這一家人啊,都是這樣的犟筋。

門外雨越下越大,王六一的心裡,卻升起了無限感慨。當年和父親爆發這次衝突後,他對故鄉是失望了,覺得這鄉村是個讓人窒息的鐵屋子,他要反出鐵屋子,過完年,他就背上行李出門打工了。他也因此成為了煙村最早出門的打工者。離開楚州前,他是發了誓的,不混出個人樣來決不回故鄉。他到楚州和恩師夏子君先生作別,對先生說了他告狀捱打的事,先生說,你要遠行,我無物相贈,送一幅字給你做紀念吧。說罷在宣紙上鐵劃銀鉤地寫道:鋒芒熠熠刺雲層,方正羞與世俗朋。一入江河經浪擊,漸磨圓滑漸無稜。落款寫道「六一小友出門遠行,抄友人詠卵石詩一首共勉。」當時的他,並未能理解先生的用心。在外打工的日子,每逢陰雨天,當他的肩膀隱隱作痛時,他會想到故鄉,想到父親用椅子砸他的一幕,想到先生送他的詩,漸漸品出了一絲苦澀與無奈。多年的打工生活,磨去了他性格中的稜角與鋒芒,他早已成為一塊圓滑的卵石。悲哀像屋外的雨水一樣漫了過來,為自己,更為堂兄王中秋。這邊正在感嘆,卻聽見遠遠的傳來了吵架的聲音。王六一站到門口張望,說這麼晚了,誰家在吵架。堂嫂就站到了門口側耳傾聽,說,好像是馬有貴的老倌子在罵娘呢。罵聲斷斷續續,聽得不太真切。王六一感嘆了一回,突然想起白天做的那個夢,夢見父母說馬有貴的爹是他們的仇人,想,得空去馬有貴家去一趟。盯著屋外漆黑的夜,叔嫂二人都沒有話,只有夜涼如水,寒意襲人。如是又呆坐了足有一個小時,王六一不停拔打畢光明的電話,仍舊是關機。遂上床睡覺了,剛閤眼,手機響了,驚得從床上彈起,以為是畢光明打回來的,接過一看,卻是馬有貴的電話。電話裡的馬有貴聲音更加低沉了。

馬有貴說:六一,你能不能來我家一趟。

王六一說:怎麼啦有貴?我聽見你家裡在吵架。

馬有貴停了一會,說:你能來一趟我家嗎?

王六一遲疑了一下,說:現在,下這麼大的雨,我都睡下了。

又說了王中秋的事,說明天還要去鎮裡撈王中秋呢,有什麼事電話裡說好了。

馬有貴說:……

王六一說:我把中秋的事處理好了再來看你。

馬有貴說:……

王六一說:有貴你怎麼啦,怎麼不說話。

馬有貴說:我老婆孩子,我對不起她們。

王六一說:這又不能怪你。

馬有貴說:……六一……

王六一說:你說。

馬有貴說:你是個好人。

說著掛了電話。王六一剛剛襲上來的瞌睡,被這一折騰,全然沒有了。黑暗中,聽著屋外的雨聲,腦子裡卻水洗一樣的清醒,直到遙遙地聽見雞叫聲,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剛入睡,卻又做了一個夢,夢見馬有貴赤條條地一言不發站在他床前。王六一嚇了一跳,說有貴你怎麼來了?馬有貴說:六一,我是來和你告別的。王六一說:告別,你這是要到哪裡去?馬有貴說:從哪裡來就到哪裡去。王六一說:你怎麼沒有穿衣服?馬有貴說:六一,虧你還是寫書之人,怎生如此愚鈍,我們來時,可曾穿了一根紗來?王六一說:未曾。馬有貴說:這就對了。又說,這麼多年來,多蒙你關照,我見你也是個有慧根的人,此番臨走,我特來提醒你,世間萬事,莫過於天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突然跳出兩個青面小鬼,說時間到了,一鐵索鎖了馬有貴的脖子,一陣風樣走得沒了影蹤。王六一也從夢中驚醒過來,看看時間,正是凌晨五點。再沒了睡意。想這夢做得古怪,打馬有貴的手機,手機關了機。頓覺一絲寒意,從背後直沁心肺。就這樣睜著眼望著屋頂到天亮。聽見堂嫂起床開門的聲音,王六一也穿衣起床。其時風雨已駐,門前的水田裡積滿了雨水,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堂嫂說:起這麼早?

王六一說:睡不著。

堂嫂說:我也是一晚沒有閤眼。

草草吃過早餐,王六一依然帶了兩本他寫的書,叔嫂二人早早租摩托車到古琴鎮派出所,派出所的大門緊閉,還沒到上班的時候。王六一又撥打畢光明的電話,這次居然一撥就通了。王六一激動地說畢總可聊繫上你了,昨天到今天打了好幾多次電話。畢光明說回來幾天,天天應付不完的飯局,昨天回家陪父母,不想被打擾,就關了手機。問王六一有什麼事。王六一便把王中秋被派出所抓了的事說了,說畢總你在古琴鎮人脈廣,請您一定要幫這個忙。畢光明連聲說怎麼會這樣,我還說明天來煙村看老同學的呢。又說,我在鎮府裡還是有些熟人的,我打聲招呼,想來他們也不會駁我的面子。只是中秋這樣做,也的確有欠妥的地方,你想想,我們古琴鎮要發展靠什麼,靠這幾畝薄田?當然要靠工業。辦工業就要招商引資,村民如果這樣鬧事,影響的是投資環境,投資環境不好,誰還敢來投資?他這樣的行為,往小裡說是無知,往大里說,是古琴鎮的罪人。

王六一不停地說:就是、就是,我哥這些年呆在家裡,對外面的世界不瞭解,他想問題就是一根筋,這是拐進死衚衕裡了,當了罪人,還以為自己是英雄呢。

畢光明說:你可要好好勸勸中秋。

又說我這就給鎮長打電話,你等我的電話。

掛了電話,王六一興奮地對堂嫂說,這下好了,畢總答應幫忙,中秋哥就沒事了。堂嫂一聽,哇地又哭了起來,說這死東西,就不該求人撈他,讓他坐幾天牢,他就曉得厲害了。等了有十多分鐘,畢光明的電話打過來了。王六一說:畢總,鎮長怎麼說。畢光明說:我對鎮長說了中秋的事,鎮長開始說王中秋的事不好辦,說他破壞古琴鎮的投資環境,政府正要拿他做典型殺一儆百的。我又對他說了,說中秋是我的老同學,又說他弟弟是記者,和市長都有交情的,鎮長這才說讓你九點鐘去他的辦公室找他。聽他的口氣,應該是沒問題的吧,他就算不給我畢光明的面子,也要給你的面子呀。王六一說:謝謝畢總,自然是給畢總面子,我算老幾,回到家鄉,當真是兩眼一抹黑。

有了畢光明這邊的迴音。王六一懸著的心才算放了下來。看看時間,不到八點。想到要去見鎮長,總得有個見面禮。買點菸酒之類的,提著進政府的辦公室也不太好。再說也不知這鎮長的脾氣,要真遇到一個清正廉潔的鎮長,反倒顯得尷尬,便又打電話給畢光明,問這鎮長是什麼性格,去見鎮長要不要送點菸酒之類的。畢光明說:千萬別這樣,這個周鎮長,最是百裡挑一難得一見清正廉潔一心為民的好官,畢業於名牌大學,放著大城市的單位不去,一心到基層做實事的。王六一說,那我心裡就有數了。又問了鎮長的大名,說到時送一本書給鎮長。畢光明說,送你的書是最好不過,把鎮長的名字都報給了王六一。王六一便恭敬地寫了敬請某某鎮長指正之類的話。去到鎮政府門口,看看等到八點過五十五分,讓堂嫂在鎮府門口候著,他獨自去找鎮長,敲響鎮長辦公室的門時,正好是九點整。

鎮長的辦公室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一看就是下面村裡來的農民。王六一正要自報家門。周鎮長已認出了他,說是王記者吧,你坐一會兒,我處理完手上的事再同你說話。王六一就在進門處的沙發上坐候。就聽一個農民說,周鎮長,您大人大量,我們知道錯了,再不阻礙施工,你們快點把媳婦們都放了吧,屋裡都亂成了一鍋粥了,飯沒人做,豬沒人喂,娃兒哭起來,我們這些男人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周鎮長板著臉說,放人?知道你們犯的什麼法嗎?幾個農民都說,我們知錯了。周鎮長說,不阻礙我們施工了?農民齊說,不阻礙了。周鎮長說,還要不要請神。農民們說,不請了。周鎮長說,寫個保證書,要是再犯,我拿了人就直接送拘留守。農民們就說,鎮長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於是周鎮長拿出了一份打好的文書,讓農民們看了,簽完字。拿起電話,說,黃所長嗎?下湖村的那幾個媳婦子,你們一會給放了。說完,對那幾個農民揮了揮手,說,走吧。那些農民千恩萬謝地走了。

周鎮長這才過來和王六一握手,說,做基層工作,難啊。我們鎮府一心為農民謀福利,可是這些農民呢,他們是有理無理都要鬧點事的。做基層工作,不僅要跟農民鬥智鬥勇,還要跟神鬥,跟鬼鬥。就說剛才這幾個人吧,下湖村的,我跑了好多關係,說動一個當老闆的同學來下湖村投資辦廠,你說是不是為下湖村老百姓造福的事?結果我們拉高壓電線經過村子時,他們就不讓施工了,說高壓電從一個神廟上面過,會惹怒神。於是我找他們村裡的人談,他們說,這個神是下湖村最大的一個神,高壓線從上面過,惹惱了神,下湖村再沒有好日子過的。我問他們那要怎麼辦,他們說,要殺一頭羊、一頭豬供神。我說,好,你們去弄,錢由鎮裡出。可他們第二天又反悔了,說還不行,還要去廟裡請齋公給神做一罈法事,同神商量,看神願不願走,神要是答應走,那咱們就把廟遷走,要是神不同意走,那就沒有辦法。我說那好,還按你們的意思辦,請了神,殺豬宰羊做法事,然後就來占卜,也是奇了怪,連續卜了五次,神都不同意遷走。村民說,沒辦法,不是我不讓你們拉高壓電,是神不答應。我說那好,我這人從來是先禮後兵的,講禮講不通,那我就來硬的了。我把鎮裡所有的幹部都召集起來,把派出所所有的幹警都調到施工現場,又從武警中隊借調了一個班,到施工現場,把現場圍起來,開始施工。其實也很簡單,就是挖一個大坑,紮上鋼筋籠子,倒上水泥做一個高壓電塔的基坐,把鐵架架起來就完事了。村民看見我們來了這麼多人,也不敢鬧事,只是圍著我們圍成兩個圈,裡面一圈全是媳婦們,外面才是男人。一上午都沒事,中午我們去吃飯,只留下武警在那裡守著,村民看我們人少,慢慢地就往上圍,往挖好的坑裡扔草,扔樹枝,亂土塊,一會兒就把挖好的坑填了起來。武警沒有接到命令,不敢動手,打電話向我求援,我命令所有吃飯的人火速趕到現場,看見我們的人來了,那些女人們都嚇得往後退了,但這時外圍的男人開始起鬨叫喊,女人得到了男人們的鼓勵,又起勁了,開始往上湧,把我們的一個武警戰士推倒進了坑裡。我對黃所長使了一個眼色,抓人。不抓男人,只抓那些婦女。到了晚上,他們就受不了了,家裡沒有人做飯,豬沒人喂,娃們沒人帶,一下子就亂成了一鍋粥。這不,今天一早就來求饒了,再不敢反對我們施工了。王記者你是文化人,可你不瞭解我們做基層工作的難處,做基層工作,不能太粗野,但也不能太文明,你要處處文明,就什麼事也辦不成,你說對不對?

王六一說:周鎮長說的有理。

周鎮長說:王記者你是古琴鎮的人,當地民風怎麼樣你是曉得的。這裡的人,是最愛聚眾鬧事,唯恐天下不亂的。都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什麼是造福,當然是把經濟搞上來,讓老百姓的收入增加。怎麼搞,當然是搞工廠,好不容易引進了工廠,讓老百姓種田之餘有個地方打工,可是老百姓卻不理解我們的一片苦心,又是上訪又是鬧事,把我們古琴鎮的名譽都弄壞了,我們去省裡招商引資,人家老闆一聽說我們是古琴鎮的,都說你們那裡當官的說話不好使,聽說好些個工廠建成了都開不了工,知道人家老闆們怎麼說咱們嗎?

王六一說:怎麼說?

周鎮長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就說你們煙村吧,好不容易引進了化工廠,人家老闆投資那麼多錢,開工這才不到兩年,剛剛開始賺錢了,老百姓就來鬧事了,你那個哥哥王中秋,又是讀過一些書的,還弄了化工廠排出去的汙水請人化驗,說裡面有多少種致癌物,弄得人心惶惶的,然後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要化工廠賠一百萬。化工廠自然是不會賠的,也賠不出這麼多錢。你哥來找過我幾次,我對他什麼道理都講了,可就是講不通。這不,變本加厲,居然堵在廠門口,弄得廠子開不了工,你知道一天不開工是多大的損失。損失化工廠一家還好說,關鍵是我們政府在這種事情上要有一個態度,政府的態度明確了,招商引資才有一個好的大環境。

王六一剛才聽鎮長處理下湖村村民的事,就覺得這鎮長是個人物,現在聽鎮長這樣一說,說的也是實情,也自有他的幾分道理,加之他一心只想把堂兄早點撈出來,也用不著就這些大問題和鎮長去爭辯,便賠了笑說:鎮長說得有理,我哥沒有見識,不知道從來發展經濟和保護環境是兩難的問題。

周鎮長說:你是一個文人,我們有對話的基礎。我說什麼你也明白,怕就怕王中秋這種半吊子文人,自以為什麼都懂,動不動弄一堆材料,好像有理有據,還以為自己是英雄,其實不過是教了一輩子的書,到頭落了個下崗,心裡懷有仇恨,就專門和政府對著幹,他的所作所為,說得嚴重一點,比那些欺行霸市的黑惡勢力破壞性更大。

王六一聽周鎮長如是給王中秋的行為定性,想為堂兄一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我哥這人也沒有壞心眼,書呆子一個,一腔熱忱,只是見識短淺,想問題不周全,不像鎮長想得這麼深遠,還望鎮長大人不記小人過。

周鎮長聽王中秋這樣恭維他,臉上有了一些笑意,從桌上拿起一合煙,抽出一支遞給王六一,說:光顧了說話,抽菸不?

王六一搖手說不會抽。鎮長就自己點上了,吸一口,說,王中秋是站著說話不腰痛,保護環境重要不重要,我也知道重要,老百姓窮得丁噹響,山清水秀能當飯吃?凡事有個先後,先發展,後環保,你說是不是這麼一個理?

王六一說:聽畢總說,周鎮長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又是最最清廉為民的好官。今天聽了周鎮長的一席話,當真是勝讀十年書。說罷掏出了自己寫的書,恭敬地遞給了周鎮長,說:我寫的一本小書,本是不敢在周鎮面前獻醜的,我來的時候,問畢總說要不要給周鎮買點菸酒禮品,畢總說千萬別這樣,你買了,事情就辦砸了,說周鎮長最是清正廉潔的好官,你送一本自己寫的書請他指正就是,我這才敢拿出來獻醜。

周鎮長笑道:畢總是瞭解我的。

接過書,翻了翻,看了王六一的簡介,說:出了這麼多書,了不起。

王六一見周鎮長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便趁熱打鐵道:周鎮長您看,我哥王中秋?

周鎮長說:要不是畢總說情擔保,我是打算殺一儆百,讓他吃點苦頭的。

王六一連連點頭,說是的是的。周鎮長就拿起了電話,給派出所的黃所長打了電話,問他王中秋現在老實了沒有,說不老實就再關他一天,要是老實了,就讓他寫個保證書,然後把人放了。掛了電話,對王六一說:你都聽到了……你去派出所接人吧,回頭好好做做你哥的工作,他就是閒成這樣的,教了一輩子的書,又不會種地,回到農村無事可做,就成了告狀專業戶了。

王六一說:一定一定,我會好好勸我哥的。

剛一齣鎮政府,堂嫂就躥了過來,問怎麼樣。王六一說,沒事了,鎮長給派出所打電話讓放人了,我們這就去接人。兩人再租了摩托到派出所,依然是找到了黃所長。黃所長一見王六一就說,正在裡面寫保證書,寫完保證書,辦個手續就可以走人了。果然,坐了一會,閒聊了沒幾句,就有民警把王中秋的保證書拿了過來,黃所長看了,又看了民警拿來的一大疊卷宗,在處理意見上簽名蓋章,說,沒事了。王六一見黃所長似乎很忙,便說黃所長您忙,我們就不打擾您了,我們在外面等著就是。黃所長就站了起來,和王六一握了手,說,往後家裡有什麼事,給我一個電話就是了,又說,你們去後院門口等著,辦手續還要一會。王六一說謝謝黃所長,黃所要是去廣東,一定要給我電話。出了所長辦公室,兩人在後院門口又等了有半小時,院門開了,一個民警領著王中秋出來。許是一夜未睡,王中秋的眼泡浮腫,神情憔悴,鬍子拉茬的。王六一迎上去叫了一聲哥。王中秋說,六一?你回來了。王六一說:出來就好,他們沒有打你吧?王中秋回頭看了一眼帶他出來的民警,說:沒有打。李冬梅聽王中秋說沒有捱打,轉身就走。王六一說,嫂子昨晚哭了一晚,都快急死了。要不是你的老同學畢光明給周鎮長打電話,這次你就慘了。王中秋說:畢光明?哪個畢光明。

王六一說:你的高中同學畢光明,人家現在是大老闆了。不然你弟我哪裡有能耐把你弄出來,是畢光明給鎮長打電話,鎮裡是打算拿你開刀殺雞儆猴的,看畢光明的面子才放了你。又說,去和嫂子說幾句軟話吧。王中秋這才追了出去,追到派出所門口,李冬梅就站在派出所院門外,見王中秋追了出來,說,怎麼就沒有打你呢,把你打死我也就省心了。王中秋說:是我不好。李冬梅說:好不好都無所謂了,王中秋,我們離婚吧。王中秋聽李冬梅說離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說老夫老妻的了,說什麼離婚不離婚的,讓六一聽見笑話。李冬梅說:你還怕人笑話?我是認真的。說著一把甩開了王中秋。就聽王中秋唉喲一聲,一手託著胳膊直齜牙。李冬梅說:你少給我裝。王中秋苦著臉,說昨晚打是沒有打,銬著這隻胳膊在單槓上吊了一晚。李冬梅聽王中秋這樣一說,再也顧不得和他鬧彆扭,捧過王中秋的胳膊,把衣袖捋起來,就見那胳膊腫得老粗,手腕處一道深深的紫色手銬印吃在肉裡,眼淚「吧嗒吧嗒」就下來了,說要你別出頭、別出頭,你不聽。又說,痛得厲害不,咱們去醫院開點藥。王中秋笑道:我就知道你心疼我,不會和我離。李冬梅嗔道:想得美,回家就離。又說,這次多虧了六一。就回頭叫六一。說六一,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畢老闆呢。王六一就打了畢光明的電話,對畢光明說王中秋已放出來了。畢光明說,放出來了就好,他們沒有為難中秋吧。王六一說,沒有,就是銬了一宿。畢光明在電話那邊笑了,說,王中秋在你旁邊麼?我和他說幾句話。王六一就對王中秋說,你老同學畢光明,要和你說話。王中秋黑著臉,說算了,沒臉和老同學說話。李冬梅說:什麼人,人家把你撈出來,你就一個謝字都不說?王六一把電話遞給王中秋,說,說幾句吧。王中秋躲過一邊不接。王六一便對畢光明說,你的老同學沒臉和你說話,讓我轉告謝謝你呢。畢光明笑道:他還是老樣子,愛面子得很啦,你對中秋說,改天我去看他。王六一又再三說了些感謝的話。看看時間已近中午,王六一便提議找一家飯館去吃飯,也是為王中秋壓驚。王中秋說:你不說還不覺得,一說,我餓得能吃下一頭牛了。還是昨天早上吃了早飯的呢。王六一說,他們飯都不給你吃。王中秋說,倒是有饅頭,可哪裡吃得下。就在路邊找了一家飯館,點罷菜,叫了一瓶二鍋頭,王六一給王中秋斟上酒,說:中秋哥,經過這一次,你還當意見領袖不?

王中秋黑著臉,半晌,長嘆一聲,說:不當了,我沒有他們說的三個勇氣。

王六一說:三個勇氣?三個什麼勇氣?

王中秋說:他們讓我寫保證書。我說我不寫,我這是為民請命。他們就問我有沒有三個勇氣,要是有三個勇氣,那他們奉陪,要是沒有,敢緊寫保證書走人。我問哪三個勇氣,他們就說,有沒有和政府打官司的勇氣?有沒有一輩子受窮的勇氣?有沒有眾叛親離的勇氣。

王六一聽罷默然無語。

王中秋說:前面兩個勇氣我是有的,要不是為了你嫂子,我要鬥到底。

李冬梅說:鴨子死了嘴巴硬,你要再敢鬧,我立馬和你離。

王中秋長嘆一聲,說:不鬧啦,不鬧啦。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六一,你是不知道這在單槓上吊一晚上的滋味,一開始還不覺得什麼,吊到後來,又酸又痛又麻,真的是把這胳膊鋸掉的心都有。你知道我當時想什麼嗎?

王六一搖搖頭。

王中秋說:我就特別佩服當時那些鬧革命的共產黨員,坐老虎凳灌辣椒水拿烙鐵烙都不招供。當時我就想,要是把我擱在那革命年代,一烙鐵烙下來,什麼都招了。

王六一說:那時的革命者,是有信仰的人,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

王中秋突然把頭埋下來呵呵呵地哭了起來。

李冬梅說,你哭什麼,這是飯館,讓人笑話。

王六一說:我哥心裡難受,你就讓他哭吧。

王中秋哭了一氣,抹乾了淚,抬起頭說:我以為我是個有信仰的人,沒想到,我的信仰是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王六一心裡特別難受,說:哥,其實,我真的是挺佩服你的。你還記得夏子君先生嗎?當年教我畫畫的老師。那年我出門打工時,夏子君先生送過一首詩詠鵝卵石的詩給我。這麼多年來,我早就變成一塊鵝卵石了,你還是這樣有稜有角。

王中秋拿過酒瓶,倒上一杯酒,一飲而盡,又要去倒。李冬梅搶過了酒瓶,說你少喝一點。菜上來了,先吃菜吃飯。

王中秋就埋頭吃飯,狼吞虎嚥地吃完了一碗飯,又讓服務員盛了一碗,風捲殘雲地送下了肚子。一抹油晃晃的嘴,說:六一,我想好了,跟你出去打工。你為我找份工,做什麼都成。

王六一說:打工?這年頭用工荒,找工作倒是不難,只是,一年到頭,怕也就是混個肚兒圓。再說了,到哪裡都沒有世外桃源,到哪裡,都容不下稜角分明的人。

王中秋說:過去的王中秋死了,我是不想在家裡呆了,出去見見世面。

王六一說:你出門打工,那我嫂子怎麼辦?

王中秋說:你嫂子想出去就出去,不想出去就在家裡待著。

李冬梅說:六一你能幫我找一份工作麼,就在你們報社搞清潔都行,掃大街都行。反正你哥到哪裡,我是要到哪裡的。

王六一說:我幫你們找找看吧,只是,在外打工真的很苦。

王中秋說:也許幾年之後我就是一個畢光明呢。

王六一說:幾年之後還有可能是一個馬有貴的。

說到畢光明,李冬梅眼睛一亮,說:畢老闆不是開很大的工廠嗎?你求求他,我們都去他的廠裡打工。

王中秋說:給畢光明打工,那我臉往哪兒擱?

李冬梅說:你不是說過去的王中秋死了麼,人都死了,還要臉幹嗎。臉能值幾塊錢一斤?

王中秋說:也是,不要臉啦,還要臉幹嗎,咱就去給畢光明打工。

王六一說:還是我幫你們找工作吧。

三人邊吃邊聊,一瓶二鍋頭也見了底。王六一的酒量尚可,王中秋酒量不行,站起來搖晃了幾下,就趴桌子上了。李冬梅說:我就說讓他少喝一點。王六一說:嫂子,我哥心裡不痛快,你就讓他醉一回吧。叫了一輛三輪車,把王中秋扶上車廂,回到煙村時,王中秋已睡得鼾聲如雷。鄰居見王六一和李冬梅扶著王中秋回家,知道王中秋是被派出所抓了的,以為被打成這樣了,跑來問是怎麼回事。李冬梅說:喝多了貓尿。鄰居說:昨天不是被派出所抓去了麼?李冬梅說:六一去找了鎮長,就給放了。鄰居說:還是六一有本事啊。李冬梅說:那是當然。把王中秋安頓睡下,就聽得遠處在放鞭炮,又是哭聲震天的。李冬梅就問鄰居:這又是放鞭又是哭的,是哪個老了?

鄰居說:哪裡是老了人,是馬有貴沒了。

王六一一驚,說:馬有貴沒了?昨天還好好的?

鄰居小聲說:不是病死的,是喝藥自殺的。

王六一說:好好的,怎麼就自殺了?

鄰居說:誰知道呢?聽馬老倌哭訴的那個話,好像是為了錢吧。馬有貴不是有二十萬嗎?他這次回家,馬老倌就讓他把錢交給他保管,大概是怕馬有貴死了,這錢被他老婆獨吞了吧。馬有貴呢,又不肯把這錢給爸,說這錢是他留給兒子的。馬老倌說你要真的死了,你媳婦再嫁人,這錢就姓別人的姓,不姓馬了。總之就是這麼個意思吧。可能是父子兩為這事吵了起來。

王六一說:昨晚是聽到他們家那邊傳來吵架的聲音。

鄰居說:也不知道馬有貴什麼時候喝的藥,今天上午才發現。

王六一說:都怪我,昨晚很晚了,馬有貴還給我電話,讓我去他那裡一趟,我說太晚了,又下雨,沒有去。我要是去了,他也許就不會自殺了。

又想到,要不是自己把他帶回家,他也斷不會因此而尋短見的。想到這所謂的尋根團,有的是衣錦還鄉,有的卻是把命丟在了黃泉,當真是冰火兩重天。驀地又想到了今天凌晨的那個夢,夢中的情景,真真切切,歷歷在目。難道人死後真的有鬼魂?不然何以如此之巧。又不知昨晚馬有貴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又悔又責,當即去了馬家。馬有貴的家,還是多年前的那三間老屋,只是越發的低矮了。門前圍了一些人,都是來幫忙的馬家的族人和鄰居,馬有貴的遺體停放在西廂房的地下,直挺挺的,臉上蓋了一張黃表紙,頭頂邊點了一盞長明燈,馬有貴的父親馬老倌,早已哭得沒有了氣力,呆坐在一邊,不時有馬有貴的親戚們奔喪,離馬家遠遠地就放了鞭炮,一路哭喊著奔來,有本家的人遠遠地就接了扶著進西廂房,撫著馬有貴的遺體放聲大哭,每來一個奔喪的,馬老倌又陪著哭一場,邊哭邊說著昨天父子間發生的一切,罵兒子傻,後悔是自己逼死了兒子。有人就勸,讓來客別哭了,你這一哭,老人家也陪著哭,老人家的身體受不了,來客這才止住哭,站立一邊輕聲抽噎。

王六一跪在馬有貴的身邊,給馬有貴燒了一點火紙,想著眼前這個冰冷的軀體,當年是多麼熱情似火,想著許多年前,天還未亮,兩人揹著行李離家出門打工的情形,想著兄弟二人一路上對未來生活的憧憬,想著就在幾天前,他還在為和書記市長的合影而興奮,想著昨天晚上,自己是如何冷漠地拒絕了馬有貴臨死前的求助,想到凌晨的那個夢,一時悲從中來,止不住淚如雨下。馬家的族人把他勸起來,說知道有貴的那二十萬就是六一幫忙要到的,有貴有這樣重情義的朋友,也是他的福氣。王六一又給馬有貴燒了紙,起身離開西廂房,走到堂屋,屋裡亂鬨鬨的,就聽有人在說,秋喜已經上車了,明天一早就能到。又聽人在說,明天秋喜來了,怕是還有得一塊鬧的,二十萬,總不能讓秋喜一個人吞了,這個是馬有貴的賣命錢。另一個人就反駁,說這錢就該歸秋喜的。王六一的心裡湧起無限的悲涼,為馬有貴,為他的故鄉,為這些苦難的人生。正自感慨,突然看見馬家堂屋的家神旁,赫然掛著一把木劍,駭出一身冷汗,奪路而逃。

第二天一早,王六一離開了故鄉。依然是清晨,和二十年前的清晨並無二樣。人家的雞子在打鳴,狗子在叫。不一樣的是,王六一不再是少年,他身上再也不用揹著蛇皮袋。不一樣的是,伴他同行的,不再是馬有貴,而是他的堂兄堂嫂。再也沒有了父母牽掛的眼神,有的是秋喜奔喪回家的痛哭聲。王六一的意識裡,也不再是闖廣東,而是回廣東。但王六一又分明覺得,這還二十年前的那個清晨,還是那樣一條通向遠方的公路。走到湖邊,王六一回頭一望,看見湖邊的山坡上,父母在朝他揮手。王六一也朝父母揮了揮手。王中秋說,六一你幹嗎呢?王六一說,不幹嗎。王中秋說:你說我和你嫂子這次去,是住在你朋友開的廠裡,還是自己租房子住。王六一說:先住廠裡吧,不過廠裡沒有夫妻房,還是要租房住的。王中秋說:你那朋友的廠,離你上班的地方遠不遠?王六一說:好遠。一個在東莞,一個在深圳呢,進廠後,就得你們自己照顧自己了。也不能因為是我介紹進廠的,就覺得自己和別的工人不一樣。王中秋說:我曉得。王六一說:剛出門,肯定很不習慣的,慢慢就好了。王中秋說:我又不是小孩子。王六一就笑了。王中秋說:你笑什麼。王六一說:我突然覺得,你就是二十年前出門時的我。

王中秋的工作,其實是冷如風介紹的。回到廣東後,冷如風拉著王六一去畢光明的公司走動。畢光明聽說王中秋出門打工了,責怪王六一,說,我很生你們的氣,中秋出門打工,就進我的廠嘛,進我的廠,我肯定不會虧待他的。冷如風笑道:這次尋根團,畢總是大有收穫的,我們要出一本尋根團活動的畫冊,畢總再贊助五萬塊錢怎麼樣?畢光明說:五萬就五萬,只要大家高興。冷如風說,這五萬,是畫冊的排版印刷的費用,我打算請王六一寫序,六一是名家,寫一篇序,潤格最少也要一萬塊吧,還有書號費,這筆錢,我還得去問鄒總化緣呢。畢光明說,六一寫序的稿費我包了,再出一萬。回去的路上,王六一問冷如風,說畢光明這次怎麼這麼大方,你說他是大有收穫,不知指的什麼。冷如風道:你不知道啊,畢光明這次回家,談好了入股楚雄化工,他現在成了楚雄化工的大股東了。王六一一愣,說,哦。冷如風說,這次活動老闆們很滿意,我在籌劃再成立一個楚州同鄉會,到時競選會長的肯定是鄒和畢。我想推你當一個副會長,咱們利用好這個平臺,可以做不少的事情,這篇序,你可要用心寫哦。王六一說,會用心的。然而,一晃半個月,冷如風把畫冊都排好了,就等王六一的序呢,王六一說,再等等,還沒有寫完。又過了半個月,冷如風說,紀錄片都剪好刻成碟了,畫冊也排好了,等你的序一來就開機,老闆們都在催我快點呢。王六一說,還在寫。又過了十天,王六一給冷如風電話,說我把這次回鄉尋根的經歷如實記錄在案,寫了一篇題為《尋根團》的長序,發你郵箱了。冷如風千恩萬謝。王六一說,先別謝我,看看行不行。說著嘴角泛起一絲狡黠地地笑,在電腦上開啟發給冷如風的那篇序讀了起來:

王六一坐在沙發上讀《世說新語》,讀到「張季鷹闢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裡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2011.2.22於聞德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