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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根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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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一坐在沙發上讀《世說新語》,讀到「張季鷹闢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裡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漸覺眼餳,倒在沙發上打盹,剛閤眼,聽見門響,起身開門,見門前站一對黑影,六一認出是他父母,驚道,你們怎麼找來了,來也不打個電話讓孩兒去接。父母一言不發,擠進家門。父親揹著手,母親攏著袖,在他的屋裡上下左右,門彎角落打量一通。

母親說:我兒住得遠,讓我們好找。

父親冷笑道:住再遠,我也是找得到的,你休想逃開。

六一駭得冷汗直流,說孩兒哪敢做那忤逆不孝之人,孩兒從未想過逃。

父親又是一聲冷笑:那你為何十年不回家?

王六一說:兒子工作忙。

父親說:我看你是心野了,忘了自己的出身。

母親說:我兒,不是為孃老子難為你,我們實有難處,房子被人戳了兩個洞,一下雨就往裡灌水,都說你在外面混得好,當作家,人模狗樣,就不記得回家幫爹孃把房子修補修補。

父親突然暴喝一聲:和這不孝的東西有什麼可說!遂伸了乾瘦如鐵的手抓了王六一就往外拖。六一駭得一聲尖叫,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卻是南柯一夢。

又做噩夢了?妻問。

王六一不說話,閉上眼,回想著剛才的夢,父親手掌的冰涼尚在。晚上睡覺時,王六一憂心忡忡地對妻子說:今天這夢不尋常。

妻說:不過是夢,什麼尋常不尋常,別胡思亂想。

王六一是楚州人,楚人尚巫鬼,信夢能預言,如夢見棺材,大吉;夢見雞,犯小人;夢見撿錢主失財;夢見蛇主升遷……遂按楚人的理解,把夢中之事細細分析了一遍,又去看日曆,再過半月就是清明,說:父母託夢,怕是在那邊沒錢花了。

妻笑道:去年清明不是燒了火紙麼,一個億就花光啦?

王六一說:在廣東燒的紙錢,山長路遠的,一路上寄過去,不知多少孤魂野鬼抽稅扒皮的,到他們手上恐怕沒得幾文了。

妻說:你以為陰間和人間一樣?

王六一又說二老並未說沒錢花,只說房子有兩個洞,下雨就往裡灌水,不知是什麼意思。妻冷笑道:虧你還是作家,這麼迷信,不就是夢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要是想家了,今年清明回家給二老掃墓就是。

王六一道:說說容易,來回一趟,一箇中篇的稿費沒了。不是說要存錢買房麼。

夫妻二人便不再談回家的事,卻談起了見天瘋漲的房價,談中央一個接一個的政策出臺打壓房價,房價卻是越打越升,看來只能繼續租房了。

六一剛出門打工那會兒,再苦、再累、再拮据,每年都會回家過年。那會兒,當真是每逢佳節倍思親,進入臘月,心就不在城裡了,總是夢見家鄉的臘肉。過完年,從家回到打工的城市,他會對工友們說,明年再不回家了,一點意思都沒有。但這信念只能堅持到農曆十一月底,進入臘月,就一日日鬆動,最後終又是回家。不是想家,是怕一個人在異鄉過年。那幾年,一年到頭,就掙個過年的車費。就像是一葉風箏,飛得再高再遠,風箏的線總是牽在父母手中。後來,父母相繼過世,王六一便成了斷線的風箏。王六一清楚地記得,在外打工的第六年,他留在城裡過年,和同鄉馬有貴一起幫老闆守廠,年三十晚上,兩人買了啤酒、雞腿、火腿腸,爬到工廠樓頂,看從四處升上天空的焰火,吃肉,喝酒,兩人都醉了。王六一哭,馬有貴笑。王六一說馬有貴你沒心沒肺是根木頭。馬有貴說王六一你多愁善感像個娘們。次年,王六一又沒回家過年,這次他沒醉也沒哭。再往後就習慣了。後來,他結婚生子,夫妻倆在東莞打工,孩子在東莞上幼兒園,上小學,上初中,遠在楚州的家,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不曾想,過了三十六歲,倒變得愛懷舊,開始想家。聽人說,老家的房子里長滿了竹,有海碗粗,大門已被苦艾封堵,王六一就特別想回家去看看,特別是想帶兒子回老家去看看。兒子十三歲,只是聽王六一講過老家的樣子。王六一便在心底裡隱隱生出不安來。妻說三間破房子,有啥好看的?王六一說再破也是我的家,將來我老了,打拼不動了,是要落葉歸根的。妻說:切,少酸,真讓你回去住,不到三天你就煩了。王六一說:沒有了家,感覺總不踏實,像無根的浮萍。話是這麼說,但也只是說說而已。今年,王六一滿四十歲,在外打工整整二十年。王六一甚至忘記了當初出門打工時的樣子,也不記得,這二十年是怎麼樣就過來了,就過去了。總之是吃過許多的苦,受過許多的罪……但這些苦呀累呀,過去了的,也就過去了,現在回想起來,恍如隔世,體會不到當初的那種痛苦了,迷惘卻與日俱增。現在的他,有了城市的戶口,卻總覺得,這裡不是他的家,故鄉那個家也不再是他的家,覺得他是一顆飄蕩在城鄉之間的離魂,也許,這一生,註定了要這樣離散、漂泊。妻罵他:你這是閒出毛病了,過了幾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吃過的苦受過的罪,真要把你扔進工廠,和馬有貴一樣,你就不會酸文假醋地感嘆這些沒用的東西了。

說到馬有貴,王六一的心情沉重了起來。

他和馬有貴是穿開襠褲玩到大的鄰居,當年出門打工也是一道。馬有貴實誠,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壯得日得死母牛。王六一記得,當初他和馬有貴一起出門,最先做的是建築工,每天抬石子,炒混合漿,一天下來,王六一累得直不起腰,馬有貴卻沒事一樣。有次打賭,馬有貴一氣吃下了十五個饅頭。建築工地都是些渾身有勁沒處使的愣頭青,晚上三五一群到鎮上看色情錄影,後來有五個老鄉晚上出去看錄影被治安隊抓了,送到木頭鎮收容所,又送到很遠的地方義務修了三個月的公路,放出來時樣子比鬼還難看。工友被抓後,包工頭交代晚上沒事別出去晃盪,有力無處使的這些男人們,在一起除了說女人,想女人,就是誇耀自己的雄效能力,掏出那活兒,比誰尿得遠,比誰大,後來發展到比誰能掛得起最重的東西。王六一羞澀,遇到這樣的事就躲開,工友們就說他有毛病,一次硬是把他壓在地下扒了褲子。王六一深感恥辱,思想自己出門打工,是想通過打工實現理想的,這樣下去會把自己毀了,當月拿到工資就離開了建築工地。那時的馬有貴,是雄性比拼的常勝將軍,用那玩意吊起過一塊紅磚。後來,工頭不給工資,王六一就介紹馬有貴進了廠。那是一家工藝廠,王六一干調色,馬有貴幹磨砂。王六一在一家廠幹不了多久就跳槽,那些年,他總是在跳來跳去。馬有貴不跳,跳了怕不好找廠,再說磨砂除了粉塵大,並不太累,工資比別的工種還高,馬有貴在那家廠裡幹了十多年磨砂。那十多年啊,王六一把珠三角跑遍了,做了不下二十種工,兩人漸漸就失去了聯絡。再次聯絡上,是去年的事,那時王六一因寫小說,在南方闖出了一些名堂,先是當了作家,又招進報社當記者。報紙上常有他的報道,電視裡也常有關於他的新聞。在家鄉人的傳說中,他是見官大一級的記者,因此家鄉人遇到了什麼不公,會打電話向他求助,希望他能幫一把。王六一哪有這能耐?十有八九是幫不上的,就連他的堂兄,叫王中秋的,幾次打電話請他幫忙曝光村裡鎮裡的黑暗,都被他斷然拒絕了,家鄉人因此覺得王六一是一闊臉就變,最不講老鄉感情的,找他的人漸漸少了。那天王六一接到電話,電話裡傳來低啞的楚州普通話,吐字不清,像在拉風箱,呵嘍呵嘍,王六一好容易才聽清對方說的他是馬有貴,就興奮了起來,說馬有貴呀,你王八蛋跑哪兒去了,這麼多年也沒有訊息。馬有貴說,我打聽了好久,才要到你的手機號,我就在你們報社樓下。王六一說,那你上來吧。想了一想,說,算了,還是我下來。王六一到報社樓下,四處張望,並沒看到馬有貴,卻見臺階上坐著一個半拉子老頭,在不停地朝他這邊看。王六一疑心這人就是馬有貴,但他實在不能把眼前這個瘦成鴉片鬼一樣的老頭,和記憶中日得死母牛的馬有貴聯絡在一起。那人見王六一朝他看,就站了起來,怯怯地望著王六一。王六一說,馬有貴?!那人就激動地走了過來。王六一說,你怎麼成這樣子了?這話說出口,鼻子發酸,過去捉住了馬有貴的手。馬有貴說,你當記者了,混得好了,這麼多年不見,長得又白又胖了。王六一找了家小飯館,點了幾個菜,邊吃邊聽馬有貴說話。原來,馬有貴一直在那家工藝廠上班,後來身體不好,病了,就被廠裡炒掉了。出廠之後一直在治病,治了不少地方,都說是塵肺病,說他的肺都已經鈣化了,硬了,像乾絲瓜瓤。醫生告訴他,這是職業病,可以找工廠賠錢。馬有貴去找工廠老闆,老闆不理會他,去找勞動站,勞動站讓他自己找證據。我一個病人,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折騰,於是想到了你,馬有貴說,實在是沒辦法了,不然我不會來麻煩你的。王六一心情很沉重。馬有貴的事,他覺得自己應該盡力。王六一於是求到了在勞動社會保障局當主任的一個朋友,朋友又給鎮勞動站的監察大隊打了招呼,王六一又陪了馬有貴去找工藝廠的老闆,老闆一看又是官方出面,又是記者施壓的,答應和馬有貴談,談到後來,廠方給出了兩個方案,一是廠方出錢給他治病,花多少錢都歸他們出,一是廠方一次性賠馬有貴二十萬,往後是死是活,廠方再不負責。王六一勸馬有貴先治病再說,邊治病邊問廠方要其他賠償,馬有貴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選擇了拿二十萬元現金。廠方說要把錢打到馬有貴的卡上,馬有貴堅持要現錢。馬有貴說他這病能治就治,不能治拉倒,這輩子出門打工二十年,沒給老婆孩子留下一點錢,對不起她們,有了這二十萬,就是死,也對得起老婆孩子了。去工廠拿錢那天,王六一陪他一起去,馬有貴拿著那薄薄的二十萬塊錢,不停地說,原來二十萬才這麼厚一沓。王六一說,你以為二十萬有多少?馬有貴說,六一,沒有你,我是一分錢都要不到的。說著居然要給王六一下跪,王六一心裡一酸,淚就出來了。想起當年,他和馬有貴一起出門,兩個蛇皮袋,裝著他們的行李,兩個袋口打個結,一前一後,搭在馬有貴的肩上,王六一讓換著背,馬有貴不幹,說六一,咱們兄弟倆出門,體力活歸我,用腦子的地方你上。到岳陽,排隊買票這些力氣活,都是馬有貴幹。火車上好容易擠出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也是讓王六一坐。轉眼間,當年的愣頭青,現在都老成這個樣子了,想到在南方的工廠裡,不知有多少馬有貴們,打工二十年、三十年,最後一無所有地回到故鄉,不覺心酸,也為自己終於逃離了這苦難而慶幸。馬有貴有了二十萬後,沒有住院治療,開了一些藥吃,身體是不行了,再也打不了工,租房子住在這裡,老婆打一份工,他就在家裡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

每當對現在的生活感到不滿了,或是受不了同事間的勾心鬥角心生去意時,王六一就會去看馬有貴,每去看一次,他的心情就會平靜了,會對現在的生活多出一份感恩與知足。到後來,他說不清是關心著馬有貴,還是把馬有貴當成了調整心態的一劑良藥。近段時間報社改制,要企業化,有門路的編輯記者都為自己找到了退路,妻讓王六一也去找找關係,王六一最怕的就是求人,說企業化就企業化,真的企業化了,有本事的人反倒有了用武之地。話是這麼說,從事業單位一下子變成了企業,心裡多少有些惶恐。

該去看看馬有貴了。王六一說。正要睡覺,卻接到了冷如風的電話,說作家在幹嗎呢,打擾你寫作了吧。

王六一說:剛要睡覺。

冷如風說:楚州的市長到廣東來了,點名要見你的。市長開出的名單,第一位可就是你這個大作家。

冷如風來粵之前,是楚州文化館的獨唱演員,後來下海,在廣東開了家文化公司,又掛了楚州駐粵招商辦主任的頭銜,兩邊穿針引線,迎來送往,生意做得頗有些聲色。冷、王二人相識多年,是對脾氣的朋友,知道王六一頗多點子,也有些人脈,就聘了王六一在公司裡掛了策劃之名,有活動時,一起出謀劃策,吹牛喝酒,有喜好附庸風雅的客戶要招待時,就叫上王六一作陪,因此兩人往來最是密切。

次日晚宴,安排在南城最奢華的酒店,王六一下班後就過去了,以為是到得早的,沒想到,酒店裡早就到了十幾位。冷如風忙裡忙外,也顧不上招呼。王六一就找了位置坐下,入耳皆是鄉音。交換名片,個個都是這總那總的,公司也是五花八門。王六一心裡就多多少少生出些自卑來,今晚受邀參加宴會的,怕只有他是個窮光蛋了。有老闆接過他的名片,看他的名片上印著作協會員,某某日報記者,恭維他是文化人,也有那不知作協為何物的,少不了打聽一下,王六一就在心底裡對那人生出鄙視,最讓王六一受不了的,是有個老闆,居然知道那坊間傳播甚廣的把「作協」當「做鞋」的笑話,並當眾講了,博得了眾人的笑聲,王六一臉色難看,正不知如何下臺,就見過來一位端茶杯白淨微胖的中年人,眾人都爭著和他打招呼叫畢總好,伸了手來搶著握。那叫畢光明的卻道,咱們楚州出的老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在全國叫得響的作家就王六一一個,你們可知市長開出的嘉賓名單第一個是誰?眾人都看畢光明。畢光明喝了一口茶,看著王六一不說話。眾人就都看王六一,弄得王六一倒不自在了。那叫畢光明的,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從口袋裡掏出名片,雙手遞給王六一,說,你的大作,我是經常拜讀的。居然說出了一串作品的篇名來,王六一面露得色,大有相見恨晚之意。一番交談,原來畢光明也是古琴鎮的,居然和王六一的堂兄王中秋是高中同學。自然又聊到了王中秋,聽說王中秋高中畢業後一直在鄉下教書,畢光明嘆道,可惜了,我們那個班的同學,數王中秋最是聰明,心性又高,他要是出來打工……兩人又聊還沒有現身的市長。王六一說他不知道楚州現在誰是市長誰是書記的。畢光明說,有些人可能想著見一見市長,我真是最怕他們來了,這些年,從省裡到市裡到鎮裡再到村裡,大大小小的官員幹部、牛鬼蛇神,接待一撥又來一撥,上面的官來了還好說,無非希望他去投資,開出的條件自然是優厚的,鎮上村裡的那些人來了最難辦,不是鋪路差錢,就是修橋缺款,人家張了口,鄉里鄉親的,又不好駁面子,十萬、八萬的,這錢真要是用到修橋補路上倒也罷了,不過是個藉口,十有八九落進了他們的私囊,現在聽說家鄉有官來頭都大。

王六一心想,聽這口氣,畢光明的生意是做得極大的,就笑著說:誰叫你是大老闆呢,你拔根毫毛都比我的腰粗啊。

畢光明說:你這話就讓我汗顏了,我沒有賈家的顯赫,你也不是劉姥姥啊。

王六一沒想到畢光明聽出這玩笑話的出處,心下更不敢輕慢他了,正經道:你不理他們就是。

畢光明道:說得輕巧,畢竟是楚州出來的人,祖墳還埋在那裡,父母百年也要落葉歸根的,閻王好使,小鬼難纏,真要得罪了他們,敢把你祖墳給刨了。

王六一道:說得也是,現在家鄉的民風,是越發的不好了。

畢光明道:我們這一代,和楚州是割不斷的,下一代,就再不怕這些了。我是把孩子送到美國留學的,我勸你也把孩子送出國去。

王六一便不接話,心想你大老闆,站著說話不腰痛,送孩子出國留學,我現在能讓他在廣東上學已經很不容易了。

說說笑笑間,忽見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就見一位黃胖子在眾人擁簇下進了宴會廳,也不知誰先鼓起了掌,王六一看畢光明也鼓起了掌,就跟著鼓掌。大家主動站成一圈,黃胖子和大家一一握手,說著感謝的話,倒也沒有官架子。握完手就入席,一張大圍桌,可以坐下三十餘人,每個人的面前都擺好了名牌的。大家按坐就位,黃胖子坐上首,左邊是楚州首富叫鄒萬林的,右邊是畢光明。王六一的名牌在畢光明的旁邊。這飯局無非是大家輪著去給市長敬酒,和市長作私下的交流。市長說鄒總、畢總,我們是老朋友了,就先不敬你們,我要先敬楚州的才子。弄得王六一有點受寵若驚,慌忙站了起來。市長說你是文化名人呀,我早聽說你的大名了。問王六一經常回楚州不?王六一說有幾年沒回了。市長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們在座的,都是楚州的精英,是楚州的驕傲,要經常回楚州看看,你這個大作家,也要把我們楚州美好的一面向外面宣傳宣傳呀。

王六一居然就有些感動了,說:一定的,一定的,楚州是我的家,我的根在那裡呀。

市長說:對,根在楚州。

市長顯然對根這個話題比較感興趣,和王六一喝了一杯。又舉起酒杯,站起來發出了邀請,說希望各位常回家看看,回了楚州給他電話,他只要在楚州,肯定要出面接待的。有人開玩笑,說市長金口玉言,我可是清明節就要回家掃墓的,到時可要找你這父母官打秋風了。市長說:你要是回家不給我電話,我知道了倒要和你急。又有人提議,說既然市長髮了話,咱們清明節組團回去,有人就高聲附和了。市長說,這個提議很好,我倒希望你們組個團,把楚州在廣東的精英都請回家去看看,為家鄉的建設出力。最先到廣東來投資的,不就是當年背井離鄉在海外打拼的那些華僑麼,你們這些人,在廣東打拼這麼多年,成功了,回到家鄉投資辦企業,楚州的經濟,一定能夠騰飛的。又對冷如風說,這件事你負責落實,爭取今年清明就組團成行,參加我們市每年一度的逐鹿嶺公祭。飯後冷如風就特意請王六一留下,說要馬上把市長的指示落實下去,將這些老闆們組織起來清明節回楚州。

王六一說:聽風就是雨啊。

冷如風笑道:生意人嘛。

王六一說:說正經的,這事還是有些噱頭的。不過咱們要麼不弄,要弄就弄大一點,最少組織一百個老闆,在清明節自駕回楚州。你想想看,一百個當年的打工仔,如今開著賓士寶馬威風凜凜衣錦還鄉,絕對能成為社會熱點話題,好好炒一炒,說不定能炒上央視。

冷如風的熱情也高漲了起來,說:還要做一個網站,給每個老闆做一個子頁,連結他們的公司,還要拍一個紀錄片,出一本畫冊。

王六一笑道:這錢誰出?

冷如風說:羊毛出在羊身上,這些老闆不差錢。

王六一說:還有一點,咱們回家,總不能就是祭祖掃墓,人家市長希望你們回去是考察投資的,你真掃墓,人家才不理你。

冷如風道:這個自然,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牛鬼蛇神,各取所需。

兩人越聊越起勁,當下把大概的想法聊了個七七八八。冷如風說,現在得給咱們這個自駕團取個響亮的名目,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也。

王六一笑道:這還不容易,一大群打工仔,奮鬥二十年,如今衣錦還鄉,就叫還鄉團,楚州還鄉團,絕對震撼人心。

冷如風說:還鄉團?不行、不行,感覺跟鬼子漢奸似的。

王六一說:那就叫老闆團,你們這一群,不都是老闆麼,大老闆,小老闆,不大不小的老闆。

冷如風說六一你別這麼刻薄不好。

王六一說:有了,咱們就叫楚州外出務工人員尋根團。

尋根團?這名字不錯。

冷如風當即拍板。一天後做出尋根團的活動方案給王六一過目時,已經變成「楚州籍旅粵商人回鄉投資考察文化尋根團」。

王六一說:靠,這是他媽什麼名目,狗屁不通。

冷如風說:老闆們不願被人叫著外出務工人員呢。

王六一說:可事實上都是。

冷如風說:人家可是大老闆,指著他們出錢的,你弄一外來務工人員尋根團,鬼才和你摻和。

王六一笑道弄成楚州商人尋根團,就沒有外來務工人員有噱頭了,這年頭是沾上草根就好炒作的,又問,錢的問題怎麼解決。

冷如風說:這個我早想好了,咱們把回鄉的車隊編號排隊,一二三號競投,出錢多的車排在第一位,到楚州出席活動排名也是第一位,參加宴會時,出錢最多的兩位坐在領導身邊,家鄉電視臺採訪,由出錢最多的一位接受專訪。

王六一說:有些想當然,人家千萬富翁億萬富翁的,會在乎這個?

冷如風說:這個你就不懂了,這些千萬富翁億萬富翁在乎的就是這個。所謂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這樣組團還鄉,可不比自己一家人回去,幾十輛車的車隊,排第一第二和排中間末尾可是大不一樣的。

王六一深不以為然。不想過了兩天,冷如風對王六一說錢的事落實了,一號車由鄒萬林以十萬競得,二號車居然被一個叫趙有根的以八萬競得。王六一問這趙有根是誰,那天市長請客他來了麼?冷如風說趙有根是個服裝廠的老闆,在這些老闆中,論資產,排前十位都排不上的。王六一問第三號位的車是誰競得的,冷如風說是畢光明出了五萬。王六一長嘆道,畢光明也未能免俗啊。冷如風說,畢總就是這種風格,他不會競第一位的車,也絕甘掉在尾巴後面的。其他老闆們,看了方案中楚州市委五套班子都要出面接待,有答應出五千的,出二千、一千的,居然就湊了三十多萬。有人提議,說怕這錢被冷如風貪墨了,要成立一個小組監督每一筆錢的花銷,多出來的存起來下次活動時用。尋根團的事就這樣定下來了,時間定在這年清明前兩天在深圳同樂關口集合出發。冷如風又擬好了詳盡的方案,和楚州市府溝通,又讓王六一請了廣東這邊的相關媒體做宣傳。

王六一突然想到,此次還鄉,個個都是老闆,豪車衣錦,自己窮光蛋一個,車都沒有,湊哪門子熱鬧。心中生出許多的不平來,對尋根團的事也沒了興致。冷如風問他這方案還有什麼不妥之處,他只酸酸地說好,好得很,衣錦還鄉嘛,我一個窮文人,就不跟著摻和啦。

冷如風如何不明白王六一的心思,笑道:六一你什麼都好,就是這毛病我不喜歡,人家有錢,你有名,你看他們風光,他們也怕你瞧不起的。再說了,咱們既然叫了文化尋根團,沒有你這樣的文化人撐門面,那還叫什麼文化尋根團。咱們這個團,少十個八個老闆沒什麼,少了你,那就大為失色了。再說了,我還指望你回來到報紙上給忽悠一下呢。

王六一說容我再想想,又說到了那天夢見父母的事。

冷如風道:這就是了,伯父伯母託夢給你,你不回去看看能安心?

王六一說:可你們都有車,我怎麼回去?

冷如風道:車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負責安排,如果不嫌我的車差,那就坐我的。又說,你回家不用你花錢,我是要從活動經費裡給你開出採訪費用的。王六一聽冷如風說得在理,心想不用花錢回趟家不說,還能掙點外快,何樂而不為?雖說想到要蹭別人的車回去,多少有些沒面子,也顧不得這許多,便應承了下來。這些事都忙得七七八八,王六一想,該去看看馬有貴了,也不知他現在病情如何。便買了些水果,直接去了馬有貴的租屋。

馬有貴的租屋在這城市的一處城中村,這裡密密麻麻都是親嘴樓,馬有貴住的那一片,百分之八十的租戶來自楚州,他們多在附近的工廠打工,因老鄉們住在一起,就把這裡的城中村變成了楚州的一個村,走在村裡,入耳皆是鄉音,這些老鄉們,平時在工廠里老老實實打工,下班後的娛樂,除了打麻將,就是賭香港的外圍六合彩,倒也過得怡然自樂,直把他鄉作故鄉,並不像有些書齋裡的人想當然的那樣,認為這些打工仔打工妹們每日里覺得生活水深火熱苦不堪言,自道自己是底層是什麼層的。

馬有貴身體不好,為進出方便,租住在一樓。兩個月前,他老婆幫他拿了些塑膠花在家裡組裝,這事不怎麼費力,雖說一天下來做不了幾塊錢,總比一分不掙吃老本強。兩個月前,王六一來看過馬有貴,當時就覺得,馬有貴的身體是越來越差了,給他端一把椅子,說多幾句話都喘不過氣來,嗓子裡像裝了一架風箱,一說話就「呵嘍呵嘍」直拉風。勸馬有貴去看醫生,馬有貴說捨不得錢。說物價漲得這麼快,這二十萬擱銀行不花,一年下來都瘦去幾千塊了,哪還捨得花錢去看病。

剛下過雨,巷子裡積了一汪汙水,水中隔尺許扔著一塊紅磚,王六一就在巷子外面喊馬有貴,沒有人應,踮腳跳上紅磚,伸開雙臂一路蜻蜓點水到了馬有貴的門前。門半開著,王六一便喊馬有貴,聽見屋裡傳來「呵嘍呵嘍」的聲音。推開門,一股中藥味夾著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屋裡的燈亮了,馬有貴赤背睡在床上,見是王六一,支撐了半個身子,費力坐了起來,說:六一來了,每次來都帶水果,真的是過意不去。

王六一說:鄉里鄉親的,一點水果算啥。

問:病好些了沒有?

這話是明知故問,看馬有貴這樣子,病只會一日日的沉重,哪裡會好。馬有貴苦著臉,說在吃中藥,吃了幾服,倒有些好轉的跡象。兩人說了一會兒閒話,王六一問現在拿塑膠花在家裡做了?馬有貴說不做了,在研究《碼報》呢,這玩意來錢快。說著,從床頭摸出一沓《黃大仙救世報》,《白小姐透碼》,請王六一幫助參詳。原來這裡的說法,在香港每一期六合彩開出之前,這些《碼報》上都會畫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圖畫,寫一些半通不通的暗語,這些打工者們,得空了就琢磨著其中的玄機,往往是,蒙中了的時候沒有下注,或是才下一注、兩注,下次橫了心下大注時又蒙錯了。等得開出獎來,再回頭琢磨《碼報》,直罵自己是豬腦子,這麼簡單的暗語都沒有弄懂。卻不知,這些所謂的暗語皆是而非,猜什麼都能說得通的。

王六一說:這是賭博,十賭九輸呀。

馬有貴說:也不一定,只要懂《碼報》,是能發財的。馬牙子你記得不,就是我們村六組的,他不也在這裡打工嗎,前天贏了五萬塊。

王六一道: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捱打,人家輸錢的時候你沒見到。

也不想多責怪馬有貴了,又說清明節要隨了尋根團回家的,問馬有貴有沒有什麼事要讓他回去幫著辦。

馬有貴說:什麼尋根團?

王六一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馬有貴神情黯然道:都是打工,人家怎麼掙那麼多錢?!又說,也沒有什麼,幫忙去看一看我爹,問一聲好就是。王六一答應了,見馬有貴似有些累,說了會話,又叮囑了注意身體,叮囑了不要去賭碼,那東西害人,又叮囑了有什麼困難就打電話,然後告辭。離開馬有貴的家,王六一在老闆們那裡尋來的自卑與不滿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臨要回楚州的前二天,馬有貴打來電話,說自那天聽說尋根團的事後,特別想回家看看,問王六一能不能跟那些老闆說說,讓他搭順風車回家。又說他這身體今年不回去,怕是再也回不去看一眼家,看一眼他的老父親了。說罷竟在電話那邊哽咽起來。王六一說這事他會盡力,但做不了主,他自己都要蹭車回家的。放下電話,心想這事不好辦,雖說都是鄉里鄉親,可時位之移人也,這些個老闆,有誰願意捎帶上這麼個病殼子?給冷如風電話,把馬有貴的想法對冷如風說了。冷如風說他問問看,實在不行就坐他的車,怎麼說也是鄉親一場,人家有難了,舉手之勞,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不知馬有貴的病到底如何,要是在半路發病或是死在路上那就麻煩了。

王六一說:我看他這病,就是「呵嘍呵嘍」的聽著難受,不能下氣力,死在路上還是不至於的。

冷如風說那就這樣說定了,只是他的車是中華,空間比較小,得擠一擠了,要是有老闆們的大車願載他,那是最好不過的。冷如風讓王六一等他的訊息。半個小時後,冷如風打來電話,說事情搞掂了,張總的車上,就坐他兒子和他老婆,張總開車,可以讓馬有貴坐前面。這張總,王六一也是一塊兒喝過兩次酒的,是個實誠人,讓馬有貴坐他的車,王六一放心。把這訊息告訴馬有貴,馬有貴激動得又呵嘍了半天。

出發那天,馬有貴坐張總的車,王六一本來是打算坐冷如風的車,不想冷如風又叫了攝影記者,記者要坐他的車好一路錄影,聯絡好了讓王六一坐畢光明的車。王六一心裡多少有些不快,畢竟和畢光明只是一面之緣。最主要的,坐畢光明的車,心裡多少有些自卑。說好王六一打的去同樂關和大家匯合,然後再坐畢光明的車,不想那天清晨,王六一剛起床,就接到畢光明的電話,說他已到了王六一家的小區門口。

王六一說:不是說好去同樂關匯合嗎?

畢光明說:我起得早,反正去那麼早也是等大家,就來接你。

王六一說那你等我一會兒,我還沒有洗臉呢。畢光明說不急,還有時間,你慢慢收拾吧。王六一的行李,妻昨晚就幫他收拾好了的,也就是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幾本王六一這兩年出的書。聽說畢光明在樓下等,妻就催王六一動作快點,王六一卻慢騰騰地洗漱後,又在沙發上坐著磨蹭不走。妻說你怎麼啦,人家等你老半天了。王六一看看時間,說讓他再等十分鐘吧。妻白了他一眼,說你這人真虛偽。不想這詞戳到了王六一的痛處,突然作色道:有錢就了不起?妻知王六一素來如此,也不理他,說你愛去不去,你磨蹭一個小時都行。說罷回房關門睡覺。王六一氣得在屋裡轉了幾個圈,看看時間,畢光明等了他足有半小時了,這才提包出門。遠遠看見畢光明站在車旁,見王六一出來,幾步過來要幫王六一拎包。王六一說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畢光明說,沒事沒事。搶了王六一的包,放在車的後備箱裡。又給王六一開了車門,才繞過去坐到駕駛位,對身後的一位女子說,這位就是我對你說起的王作家。畢光明又介紹那女子,說這是他妻子劉梅。又介紹了另一個小夥子,是他的司機。畢光明說,回去一千多公里,得兩個人換著開。王六一說,不好意思得很,坐你們的車,打擾你們了。畢光明說,說哪裡話,我昨天對劉梅說明天有個作家要坐我們的車,劉梅還說我吹牛呢,你能坐我的車,是給我面子。聽畢光明說得誠懇,王六一心中的不快,至此煙消雲散,倒為自己剛才在家裡故意磨蹭而臉紅了。

到同樂關時,大多數人都到了。冷如風手裡拿著個喇叭,張羅著給新來的車貼上印有「楚州籍旅粵商人投資考察文化尋根團」字樣的不乾膠,又給車前的擋風玻璃上貼上了車號,畢光明的車上,貼了個3。又給每位成員發了一頂印有「楚州籍旅粵商人投資考察文化尋根團」字樣的太陽帽。又張羅著,讓所有的車按車號排成隊。王六一關心著馬有貴,找到了張老闆的車,見馬有貴一臉喜色的坐在車裡,頭上也戴了頂尋根團的帽子。問馬有貴身體吃得消不,吃不消就說一聲。馬有貴說沒事,一聽說要回家,病就好了一大半。

大家有坐在車裡的,有三兩一團站在車外聊天,都在等著一號車的到來。畢光明的坐駕,是雷克薩斯gs。排在他前面的二號車,是一輛銀灰色的寶馬5系。王六一對車不甚瞭解,只是這兩年來,關於寶馬車肇事的案子出得多,知道寶馬是豪車,心裡又開始感嘆文化人在這世界中的弱勢。想這世界,文化人總是依附於有錢人,而再有錢的老闆,見了政府官員,又要在權勢面前低頭。胡思亂想著,鄒萬林的1號車過來了。王六一認得那車是奧迪,說,鄒萬林這麼有錢,開的車倒是一般了,倒不如2號車的寶馬了。畢光明聽罷朝王六一看了一眼,嘴角泛起一絲笑意,沒說什麼。他的司機卻接過了話,說人家那可是奧迪q7,suv。王六一知道自己說了外行話,紅著臉說對車我是一竅不通的。說話間,冷如風用電喇叭在外面招呼大家下車,交代了一路上要注意的事宜和行車路線,說好了中午吃飯的服務站,又交代到出發之後大家就不用保持車隊車序了,想快想慢隨大家,但到了楚州服務站要停下來集合,然後再按車號排好隊緩緩進入楚州,到時市領導要到高速出口接大家,電視臺、報社的記者也要拍照云云。然後搞了一個簡短的出發儀式,車隊就出發了。

一路上倒是平平安安,畢光明開車,問王六一一些他感覺陌生的事,也問到王六一的哥哥王中秋。畢光明說:我記得你哥的字寫得極好,參加全國硬筆書法比賽得過獎的,現在還練書法麼?王六一說:我也好多年沒見他了,想來不練了吧。

畢光明說:他該出來的,你哥有才華,要是不留在農村教書,出來打工,也許現在開一號車的就是他了。

王六一說:也許是開1號車的,也許和馬有貴一樣呢。

畢光明問哪個馬有貴?王六一便把馬有貴的事說了。畢光明嘆了口氣,說,也許吧。又說,有一本書,你肯定是曉得的,《北京人在紐約》。王六一說知道但沒有讀過。畢光明說,那本書講些什麼忘了,卻記住了一句話:如果你愛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裡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裡是地獄。

王六一知道畢光明這話的意思,廣東何嘗不是另一個紐約呢。兩人不再說話。大抵都想起了出門這麼多年來的風風雨雨罷。

畢光明突然又說:我當年的夢想,是當詩人的。

過一會,又說如果有時間,我一定要去看看你哥,一晃我們有二十五年沒有見了。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時間倒過得飛快,十二點不到,便到了約定吃午飯的服務站。才發覺這一路他們的車速最快,是第一個到的。下車活動一會,冷如風的車也到了,陸續有車到了服務區。王六一惦記著馬有貴,卻一直不見張總的車到服務區。問了冷如風,冷如風打電話去問,說是車在高速上跑岔了道,又不想繞太遠,就在高速上倒車,被警察抓了,說是從今年開始,高速倒車是要吊銷駕照的。磨了好久,現在放行了,耽擱了一些時間。這邊先吃了飯的又重新上路了。畢光明問王六一是休息一會兒還是上路,王六一便說,要不咱們等等馬有貴吧。

畢光明說: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王六一說:都是老鄉,又是鄰居,當年一塊兒出來打工的,現在身體搞成這樣,我們再不關心,誰還會關心他。

等了有十多分鐘張總的車才趕過來。王六一過去扶馬有貴下車,招呼他吃飯。馬有貴的臉色很難看,說不想吃飯,上了一趟廁所後坐在一邊不吱聲。王六一看馬有貴似有情緒,問馬有貴怎麼了,身體吃不消嗎?馬有貴不說話。王六一說你還是要吃一點的,天黑才能到楚州,你身體不好餓到那時哪裡行。馬有貴發白的臉,突然漲得通紅,呵嘍呵嘍直喘氣,喘了半天,說:我不該來的,我就不該坐人家有錢人的車回家的。要想回家我自己坐汽車啊,不就是二百塊錢的車費麼。

王六一說:怎麼啦,張總給你臉色看了?

那邊點了餐的張總見馬有貴不過去吃飯,一臉慚愧地對馬有貴說:孩子不懂事,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王六一知道是張總的兒子給馬有貴氣受了。俗話說窮人氣大,王六一太能理解馬有貴的心情了,同樣都是出門打工,看著人家的風光,想著自己的境遇,心理之脆弱敏感可想而知。好容易勸馬有貴吃了點飯,王六一去對畢光明講了,反正車上有空位,能不能讓馬有貴也坐過來。畢光明說當然沒問題。王六一便過去對馬有貴說了,說和他一起坐畢總的車。馬有貴放下飯碗就要和王六一走。

王六一說:還是和張總說一聲多謝吧,人家帶了你幾百里路呢。

馬有貴黑著臉,說:不去,他們瞧不起人。

王六一不好再說什麼,過去對張總說馬有貴身體不舒服,跟他一起坐畢總的車,一路上好有個照顧。馬有貴也不理張總,弄得張總很不好意思。

王六一便對馬有貴說:有貴,你這脾氣要改一改。

馬有貴說:都快要死的人,還改什麼改。

換了司機開車,畢光明的老婆坐在前面,後面坐畢光明、王六一、馬有貴。車上路後,王六一問馬有貴到底出什麼事了,馬有貴說不說了。在王六一再三追問下,馬有貴才說,先是他想讓張總停車,他要小便,張總的兒子就教訓他,說高速路上不可停車。後來他又呵嘍了幾聲,張總的兒子就在車上發脾氣,衝他吼讓他別呵了,又說聽到他呵嘍就煩,最讓馬有貴受不了的,是張總的兒子說他鄉巴佬,煩死人。張總就教訓他兒子,父子倆在車上就頂了起來,他兒子鬧著要下車,說是不去楚州了,說是鄉底下有什麼好看的。張總就罵他兒子,說你爸爸我就是一個鄉巴佬,沒有楚放的那個鄉底下,哪有你這小王八蛋。他們父子這樣一吵,車就跑岔了道,又被警察教訓了一通,還罰了錢。張總的兒子是不再說什麼了,馬有貴卻覺得,他們這樣吵,都是因他而起,是吵給他看的,心裡很是不爽快。

說了一會兒話,看馬有貴倦了,大家便不再說話,一會兒,眾人打起了呼嚕。一路走京珠高速,行車速度極快,天擦黑時下了京珠高速,拐到往楚州的高速。王六一的電話響了,是冷如風打來的,問他們車到哪裡了,說前面的車隊已經快到高速出口了,讓在出口集合。畢光明的車是排第三號的,現在,倒是他們的車落在最後了。司機就加快了速度。這兩年國家為了拉動內需,在基礎建設,特別是交通網路上,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原來從嶽州到楚州得兩小時車程,現在通了高速,一路上沒有幾輛車,聽說要抓緊時間,司機一腳油門,雷克薩斯gs跑到了一百八十碼尚不覺快,也就是十分鐘就趕到了集合的地點。出了高速,車隊早已按號排好,第三號車的位置為畢光明留著。又過了一會兒,聽見前面說州里的領導來迎接大家了,於是所有的車門都開啟,大家下車,前面先過來兩輛警用摩托,摩托上的警燈搖晃,天色灰暗,警察身上的熒光馬甲在暮色中發著綠熒熒的光,摩托後面是一輛警用小車,也是警燈閃爍。再後面,開過來的一輛別克,在車隊前面幾米處停下來,車上下來一位中年男子。早就候在那裡的記者們圍了上來一通狂拍,鎂光閃爍中,中年男子和鄒萬林握手,兩雙手捉在一起,搖一次,搖二次,搖三次,和第二輛車的趙總握手,搖了一次,又過來和畢光明握手,和王六一握手。王六一覺得那男子的手有點冷,兩隻手只是輕輕一握便鬆開了。和前面三號車的老闆握完手,司機早把別克掉了頭,中年男子遙遙地朝後面車隊揮了揮手就上了車。這次走在最前面的是冷如風的車,車頂篷開了,錄影師站在上面錄影,接下來是警用摩托,警用小車,別克,然後是從按號排列的尋根團老闆們的車。車隊走得極慢,轉入市區的路口時,車隊又停下來了。原來前面路上橫了一條廣告——歡迎來到中國化工之都楚州。

王六一問畢光明:楚州是中國的化工之都?

畢光明說:咱們楚州的千萬富翁大多數是做化工的,鄒老闆就是他們的總老闆。

王六一說:難怪。

說話間,車隊又開始緩緩前行了。

王六一說:剛才那個就是市委書記嗎?

畢光明說:哪裡,是副市長,姓萬。

王六一說:他和鄒萬林關係好像特別好。

畢光明說:是嗎?你看出來了。

王六一說:他們握手時間最長嘛。

畢光明說: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當年楚州還沒有升級為市,鄒萬林是縣委辦公室副主任,萬也是副主任,兩人競爭主任的位置,據說是萬用了手段,把鄒擠出局了,鄒一氣之下辦了停薪留職闖廣東,十幾年間,身家過億,成了楚州首富。

王六一說:原來如此,幸虧當年沒有爭上主任的位置,現在身家過億,副市長倒要向他示好了。

畢光明說:再有錢的人,在權勢面前還是底氣不足的。

清明時節雨紛紛。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絲絲細雨,街燈昏黃,把楚州映襯得迷離多姿,記憶與現實交織在一起,王六一竟有了做夢的感覺。路口都有警察指揮,車隊一路綠燈。在楚州人的見識裡,這樣龐大而豪華的車隊,怕是前所未有的,人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在楚州的豪華車隊。

多年沒有回楚州了,窗外的一切,顯得是那樣的陌生。王六一努力尋找著記憶中楚州的影子。終於,在眾多高樓的一處凹下去的地方,看到了楚州文化館的招牌。招牌老而舊,依然是王六一記憶中的樣子。過去的記憶一下子鮮活了起來。王六一想,這次回家,無論如何是要去看望子君先生的。二十多年前,王六一初中畢業,在楚州的建築工地打工,他的夢想是當一名畫家的,一天工地停工待料,他懷揣不安走進了坐落在城市角落裡的楚州文化館,他聽說文化館裡有個美術班,他想來看看。那時楚州還沒有這麼多的高樓,文化館和周圍的建築一樣,在王六一的眼裡顯得氣派、莊嚴,神秘而充滿誘惑。他站在文化館的鐵柵門前往裡面窺視,兩排高大的柏樹下面,站著十餘個被歲月風蝕的白色石仲翁,讓他覺出了歷史的滄桑和時光的沉靜。王六一想進不敢進,正在徘徊,從裡面過來一位五十來歲,戴鴨舌帽,留小鬍子,嘴裡叼著菸斗的男子,溫和地問王六一找誰。王六一說,老師,這裡是有個美術班嗎?那人說,你想參加美術班?王六一說,嗯。那人說,你跟我來吧。那人把王六一帶到了文化館的二樓,帶他去看了美術班,裡面坐了十多個學生,有十多歲的中學生,也有成人,都坐在那裡畫白色的人像,後來,王六一才知道,那些白色的雕像是石膏像,是學習素描的入門課程,還知道了誰是大衛,誰是海盜,知道了阿格里巴和馬塞。那人問王六一學過素描沒有?王六一搖搖頭,想說話,可嗓子幹得說不出來。那人又把王六一領到了隔壁房裡,那裡也有十幾個學生,坐在畫架前,畫著水果和罐子。那人問王六一學過色彩沒有。王六一又搖搖頭。那人把王六一帶到辦公室,自我介紹說他叫夏子君,是這裡的美術老師。夏子君開始詢問王六一的情況,知道他來自鄉下,只讀了初中,現在當建築工,沒有美術基礎,卻夢想著當畫家時,點上菸斗,眯著眼想了一會。說,報美術班要交學費的,還要天天來上課。王六一說他白天沒有時間,晚上有。夏子君說,我們晚上也開課。王六一又說,可是,我沒有錢交學費。夏子君給王六一一張素描紙,一枝鉛筆,說,你會畫什麼,畫給我看。王六一就畫了一隻鷺。

王六一的家鄉煙村是楚州最美的村莊。他讀詩,讀到「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覺得就是寫煙村的,讀到「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也覺得是寫煙村的。煙村多湖泊,多水鳥,他熟悉那些水鳥。子君先生看他畫鳥,不停地點頭,說,臨過《芥子園》?王六一臉窘得通紅,說不知道《芥子園》是什麼。夏子君說你跟誰學的畫。王六一說跟天天看見這樣的鳥,看得多了就會畫了。夏子君又讓他寫幾個字,王六一也寫了。夏子君說你坐一會兒,我出去就來。一會兒,夏子君帶來了一個高大的男子,對王六一說,這是我們館長,又對館長說,就是這個小夥子,有一些基礎。後來,館長免了王六一的學費,讓他每天晚上來學畫,紙筆都是夏先生提供的。多年以後,王六一才慢慢意識到他是多麼的幸運,夏子君先生是楚州最出色的畫家,他成了夏先生的弟子,跟先生學國畫,畫他最熟悉的水鳥,畫水鄉的風景,畫漠漠水田飛白鷺,夏先生還教他寫格律詩,讀《詩經》《楚辭》《古詩十九首》,在「平平仄仄平平仄」的節奏裡,體會到了漢語的魅力。多年以後,他意識到,夏先生給他的,是一種潛移默化的人格培養。王六一沒想到,一別二十餘年,他竟再沒有見過先生。

車到楚州賓館,眾人魚貫下車。但聽得有人高叫一聲敬禮,頓時響起了迎賓的鼓樂。兩隊小學生,穿了整潔的禮樂服,大號、小號、黑管隨著鼓點奏起了迎賓曲。其時正是暮色四起,天地間細雨如絲。王六一扶了馬有貴下車,混在人群裡緩緩前行。見兩邊的小學生,頭髮上有雨水順著臉蛋往下流,想是在雨中站了多時,突然覺得鼻子發酸,被故鄉濃濃的情給融化了。一路鬱悶的馬有貴心情也好了起來,挺直了一直佝僂著的腰。市長站在賓館門口迎接大家,和老闆們一一握手,和馬有貴握手,馬有貴激動得發起抖來,握著市長的手千恩萬謝。進了宴會廳還在對王六一說六一你應該給我照一張相的。

宴會廳早就安排好了,桌子上也放了名牌。王六一找到自己的名牌,居然是和市長、鄒萬林等大老闆一桌,面露得色,又去找馬有貴的名牌,卻沒有找著,想是冷如風報來的名單上沒有把馬有貴算成尋根團的成員。好在遠離主桌的一席有空位,只坐了幾個老闆們的司機,王六一便帶馬有貴去那一席就坐了。接風宴無非是市長講話,致歡迎辭,大家相互敬酒之類。市長說今天各位開這麼遠的車,想來比較勞累,書記的意思,讓大家早點休息,明天晚上,書記和市五套班子要出面宴請大家。冷如風便每人發了張活動行程安排,又安排了住宿房間。馬有貴和王六一一間房。大家早早地休息了。

回到房間,馬有貴還在激動中,說這是他第一次吃這麼高階的宴席,第一次住這麼高階的賓館。王六一問馬有貴明天怎麼安排,是跟尋根團一起活動還是回家。馬有貴問跟團有什麼活動?王六一就找出行程單看,明天是參觀楚州的幾家大型企業、產業園,和工商聯、招商局座談,晚上是市領導宴請大家。馬有貴一時倒不知如何選擇了,他的身體是不可能跟著尋團根活動的,也想早點回家,可是想到明晚能和書記、市長一起吃飯,又覺得這莫大的榮幸錯過了可惜。他還想讓王六一給拍幾張和書記市長的合影好回家去張揚的。王六一說,那你白天在酒店休息,晚上一起參加宴會就是。馬有貴說這樣最好。洗漱完畢,正要休息,冷如風打來電話,問王六一累不累,王六一說還好。冷如風說那出去坐坐吧。王六一問去哪裡。冷如風曖昧地笑道,帶作家去體驗一下家鄉的夜生活。王六一還在猶豫,冷如風說趙總請客,說是一定要請上你的。

原來是趙總有個發小,在楚州開了家夜總會,聽說尋根團回來,一定讓叫幾個朋友去捧捧場。夜總會離楚州酒店不遠,四五分鐘車程就到了。沒想到小小楚州,夜總會的裝修之奢華,比起廣東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幾人進了燈光曖昧的包房,包房裡暖烘烘的,讓人想寬衣。坐下不久,夜總會的老闆就來了,大家相互介紹,老闆喊過諮客,讓上酒水和果盤,又說了一串人的名字,要諮客把她們叫過來。老闆說,聽說你們要來,我把這裡最漂亮的姑娘都留給你們了,大家到我這裡,放開膽了玩就是。又說,別小看了楚州這小地方,我們夜總會的管理,可是和你們那邊接了軌的,提供的是莞式服務,執行的是iso標準。說話間就進來幾個女孩,各自走到客人的身邊坐下。王六一也是出入過夜店的,但這次,他總覺得怪怪的,這些女孩子,說不定就是他看著長大的鄰家女兒,聽她們說話,果然都是一口地道的楚音,更是從心底裡升起了罪惡感。老闆端起紅酒,一口乾了,大家也都幹了,老闆又和大家連乾兩杯,一抹嘴,說你們喝好玩好,晚上想帶姑娘出去過夜也沒問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冷如風說:過夜就不必了,大家都帶著家屬呢。

老闆哈哈大笑,說了一聲失陪就走了。

姑娘們就伸手進那薄如蟬翼的長裙裡,解下了紋胸放進隨手帶著的包裡,胸前兩點隱約,本來暖烘烘的包廂裡頓時熱烘烘了。

王六一用胳膊拐了拐冷如風,說:感覺怪怪的。

冷如風說:入鄉隨俗吧。

王六一說:你這話說的,入什麼鄉,隨什麼俗,這可是咱們自己的家鄉。

冷如風說:你這樣一說,我也覺得怪怪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手機響了,是畢光明打來的,問王六一在哪兒,說他約了幾個文友小聚,問王六一肯不肯賞臉。王六一說在外面散步,馬上回來。對冷如風說,對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了。也不管他們抗議,如遇大赦,一溜煙跑出了夜總會。

畢光明這邊的酒局正經多了,都是當年畢光明在家鄉時的文朋詩友。聽畢光明說王六一也回來了,因此大家一定讓畢光明約了來。吃飯的地方是一處湖邊酒棚,吃燒烤喝啤酒,畢光明感嘆又回到了過去。各自回憶著當年在楚州熱愛文學的少年時光,聽大家說起楚州文壇掌故,別有一種滋味。

王六一便問:各位都是文化人,想來認得夏子君先生的,不知先生身體健康否。

這一問,席間便沉默了起來。有人長嘆一聲,說子君先生兩年前因腦溢血去世了。

王六一聽說子君先生沒了,一時悲從中來,淚水在眼裡打轉,終是忍不住,伏在桌子上大哭一場。痛悔這麼多年在外打工,其間也回來過幾次的,每次都忙這忙那的,從未想到去看看先生,也是混得不盡如人意,沒臉去見先生,沒想到,竟再無緣相見了。

一時間大家情緒有些低落。畢光明說咱們說點讓人開心的吧。提起了一些當年的文友,有留在楚州的,有如畢光明這樣出去發了財的,也有在北京、武漢的大學當教授了的,也有從政的,說起來,果然是唯楚有才了。又說到了楚州這幾年的經濟發展,都說是變化極大的。說到楚州的企業,當年那些龍頭企業大多不復存在,現在楚州的支柱企業倒是幾家化工廠。說到化工廠,一干人等,言語都謹慎了許多,有些閃爍其詞。又從國際到國內,也說到了鄒萬林和現在的副市長的恩怨,說當真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沒有當年競爭失敗,哪有今日衣錦還鄉。不覺已是零點,雨也越下越大,一干人等依依散去。

次日馬有貴沒有參加尋根團的活動。其他成員,依然是按序排起車隊,前面依然是警車開道,第一站是參觀楚雄化工,楚州招商局局長全天陪同。有楚雄化工老闆姓萬名海的,一位壯碩孔武的中年男子,遠遠地在公司門口迎接大家,無非是參觀公司,聽萬海介紹公司的經營現狀和發展前景。王六一聽有人小聲嘀咕,知道這楚雄化工原是國營企業,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國企改革時,萬海以極低的價格買下了這家公司,萬海只是檯面上的老闆,真正的後臺老闆另有其人云雲。就聽有人問萬海公司的生產車間在哪裡?萬海說,廠房原先就是在城裡的,因公司業務增長迅速,六年前搬到了離城十里的郊區,現在郊區也變成市區了,工廠前年又搬遷到了古琴鎮的煙村。聽到煙村二字,王六一心裡咯噔一下。煙村,那是生他育他的家鄉,是他愛之恨之的出生地,是他一生都逃不離的牽掛,是他的根。正想著,有人拍他的肩,卻是昨晚請客的趙總。王六一衝趙總笑笑。趙總說,王作家不夠意思。王六一說,實在不好意思,畢總約了幾個文友,說是一定要見一見的。趙總壓低了嗓子對王六一說,作家要什麼樣的生活都體驗一下才對呀,昨晚你走了,可是你的損失。說著衝王六一曖昧地一笑。王六一突然覺得有一根針紮在了他的心口。上午參觀了幾家本市效益較好的企業,中午回到楚州賓館吃飯休息,下午參加招商局舉行的會議,介紹楚州一些重要的招商引資專案,一天奔波,大家的興致不再,王六一更是一人向隅,好在晚上楚州市委五套班子出面參加晚宴,方一掃眾人兩日來的疲乏。宴會的高潮,是書記帶領著五套班子成員,一桌桌給尋根團的成員敬酒。敬到馬有貴這一桌時,王六一就拿了相機給他們照相。馬有貴端著碩大的紅酒杯,站起來已是兩手發抖,語無倫次,和書記的酒杯碰了一下,心情激動,一口氣喘不過來,「呵嘍呵嘍」又腰彎成了一隻蝦米。

書記在馬有貴的肩膀上拍拍,關切地問:身體不舒服嗎?你在廣東做什麼生意?身體不好,生意上的事要少操點心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馬有貴一口氣好容易轉過來,面色如土,身體軟得不行。聽書記問他做什麼生意,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王六一說:他不是老闆,只是下普通的打工仔,打工二十年,得了職業病,塵肺。王六一的本意是想說,希望書記多關心這些普通的外出務工人員,但話說到一半,見書記的臉色轉陰,便說,塵肺是職業病,不會傳染的。王六一不說這句話還好,一說這句話,好像是責怪書記嫌惡馬有貴的病會傳染了。好在書記大人大量,肚子裡能行得船的,沒有在意王六一的話,倒說讓馬有貴安心養病。安慰一番後,帶著班子成員去另一桌敬酒了。馬有貴說他很累,想休息。王六一便扶了他回房休息。過了大約半小時,冷如風來房間,問馬有貴要緊不要緊,不行還是送醫院的好。馬有貴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又喝了點熱水,感覺好了一些,說老毛病,沒事的,只是真的很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王六一說,你這是什麼話。又對冷如風說,這裡沒事的,你還是回宴會廳忙你的吧。

冷如風說:宴會結束了。

馬有貴惶恐地說:領導是不是生氣了?

冷如風說:領導倒沒不高興,走的時候,書記還在關心你的身體,說要是不行就安排去住院。反而是有些尋根團的老闆們,覺得你馬有貴丟他們的臉了,責怪我不該讓你跟車回來。

王六一冷笑道:當真是一闊臉就變,尋根團,我看這根,打著燈籠也尋不到了。

冷如風說:尋根?你還真把尋根當回事啊,不過是衣錦還鄉人前風光一把罷了,警車開道,五套班子出面接待,多威風。

第二天馬有貴早早起床說要回煙村,王六一幫馬有貴拎著行李送到酒店門口,問馬有貴怎麼回去,坐公汽還是打的。馬有貴說,坐公交回去多丟人啊,當然要打計程車。王六一幫忙叫了輛計程車,計程車師傅說老闆在哪裡發財?王六一說發什麼財,混日子罷。計程車師傅說不發財能住楚州酒店?

王六一就說:去煙村多少錢?

計程車師傅說:一百塊。

王六一說:哪要這麼貴?在廣東都要不了一百塊,五十去不去?

計程車師傅說:五十?你們從廣東回來有的是錢,不要這麼小氣嘛。

王六一說:打工賺的是血汗錢。

計程車師傅說:一百,少了一分,你去問這滿街計程車,有人拉你砍我腦殼。

王六一幫馬有貴付了一百塊計程車費,送馬有貴上了車,說,錢我幫你付了,我今天參加活動,明天回煙村。看著計程車消逝在清晨的細雨中,王六一突然前所未有的想家,想快點回家去看看。覺得自己千里迢迢回到了楚州卻在城裡待著,還裝模作樣參觀企業參加扯淡的座談,簡直是可笑之極,覺得這樣的行為舉止多麼的不合乎孝道,那一刻,絲絲縷縷的酸楚在心間瀰漫。站在雨中,久久望著馬有貴去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多年打拼在外,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離家是如此近,又如此遠。近在咫尺,遠在天涯。送走馬有貴的一瞬間,王六一的情緒落到了冰點。內心像這清明時節的天氣一樣,下起了紛紛細雨。

吃過早飯,雨越下越大。有些人就猶豫了起來,要不要去參加今天的逐鹿嶺公祭。尋根團的大多數老闆根本不知道逐鹿嶺是怎麼回事,有些人昨晚就說了今天是要回家給親人掃墓的。急得冷如風拿起了電喇叭向大家說明並強調,本次尋根團回鄉尋根,最主要的一項活動就是參加逐鹿嶺公祭。又說市裡是很重視的,市長要親自參加,市電視臺全程直播的,是楚州頭等的文化盛事,聽說市長參加,大家又打起了精神。天雨路滑,去往逐鹿嶺的又是泥土路,老闆們愛惜自己的坐駕,市府就安排了一輛旅遊大巴,又有一位漂亮的女導遊一路上用楚州話講著各種葷段子,逗得老闆們哈哈大笑,惟王六一成了冷眼的看客,覺得那些葷笑話大煞了風景。好在窗外楊柳依依水田漠漠,輕撫著遊子的心。幾十公里的鄉村公路倒在不經意間就過去了。

王六一是知道逐鹿嶺的,他讀初三那年,許多人都在傳說逐鹿嶺挖出了寶貝。那時,經常會聽到某人在某處挖出寶貝的傳聞。離王六一家不過百米的窯廠,在取土時就經常挖出裝在陶器裡的明錢,那時,每家每戶都能找出幾十上百枚明錢。還有一次,窯場裡挖出了一間古墓,王六一記得,古墓是用一尺見方的青磚砌就,青磚上刻著抽象的鳳紋,許多年後,王六一知道那是楚人的圖騰,那青磚古墓裡,除了挖出一些罈罈罐罐或生鏽的青銅外,並沒有人們渴盼的真金白銀,罈罈罐罐當時就被人砸碎了,青銅的器物也被扔在瓦礫堆裡不知所終,那些青磚被王六一的爺爺拉回家砌成了一間豬屋。說來也怪,自用那青磚砌成豬屋後,家裡就再沒有養成過大肥豬,不是豬瘟就是傷寒。這樣過了三年,有人斷言是墓磚不吉利,爺爺於是把那豬圈拆了,那些刻有精美鳳紋的畫像磚被扔得遠遠的,天長日久,漸漸被風雨侵蝕了。許多年後,出門打工的王六一長了一些見識,知道刻有鳳紋的畫像磚承載著楚文化的歷史,那些鏽蝕的青銅器說不定就是價值連城的國寶,回家時想再尋,卻連一兩塊墓磚也找不著了。當時村民們傳言,說逐鹿嶺挖出了寶貝,政府就派了公安把那裡管制了起來,許多村民,騎腳踏車,開拖拉機,趕了幾十裡地去看熱鬧。然而去看了熱鬧的人回來直搖頭,說是騙人的,根本沒有挖出寶貝,只是挖出很小的古城基腳,還有一些罈罈罐罐。又過了半年,電視裡播了,說逐鹿嶺挖出的是五千多年前新石器時期的古城遺址,是迄今為止長江流域能夠確認的時代最早、面積最大的原始社會晚期城址云云。

車到逐鹿嶺已是十一點。在一片油菜花中間,有個三百米見方的土堆,土堆下面,立著一塊大石碑,上面用朱漆描刻著「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逐鹿嶺遺址」,除此再無其他,不免頗感失望。公祭十二時整準點開始,每個團員胸前戴了花,又發了一支長盈三尺的高香,點燃高香,早早地按地位高低財富多寡排好了隊,第一排站著的自然是市府的各級官員和尋根團的鄒萬林、畢光明等,市長站立在中間,其餘人等在後面排了三排。十餘名鑼手、鋏葉手、吹鼓手雁翅樣分列兩邊,六門禮炮,一邊三門雁翅分開,禮炮披紅掛綵。又一名道長,高冠道袍,手執拂塵站立中間。道長拂塵一揮,鑼鼓喧天,似要把長眠在地下的原始祖先們都驚醒過來。一通鑼鼓敲罷,道長再揮拂塵,鑼鼓聲立刻止住,道長開始用楚州腔唱來。王六一仔細聽時,聽道長唱道:去君之恆幹,何為乎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歸來歸來,不可以託些,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王六一的鼻子一酸,淚就下來了。心裡默唸著,歸來歸來,不可以託些,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那邊廂,道士邊唱邊圍著那碩大的土堆緩步而行,市長緊隨其後,一干人等手執高香,隨了市長繞土堆緩步而行,如是三圈,眾人按之前的秩序站好。一直低聲吟唱的道士突然拉高了腔調,高聲唱道:「……朱明承夜兮,時不可淹。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千里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心悲。魂兮歸來,哀江南。魂兮歸來,哀江南。」唱到第二遍「魂兮歸來,哀江南」時,道士的聲音先是響遏行雲,又戛然而止。一揮拂塵,鑼鼓鋏葉齊鳴。「哐當哐當哐哐當」的響過一通之後,司儀宣稱請市長致祭詞。道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退到了一邊。市長上前,掏出一張紙,照本宣科地讀了起來,用的不再是楚州方言,而是普通話。祭詞也不再是文言,而是白話文。大抵是講了本市的歷史之悠久,人文底蘊之豐厚,何年何月建縣,何年何月建市,人口總量,經濟現狀,施政綱領等等。好在祭文不長,祭詞念畢,「通。通。通。通。通。通。」六聲炮響,震耳欲聾。市長在眾人擁戴下,離開祭臺上了小車,尋根團的一干人等也上了大巴。聽說還有民俗表演,王六一本來想看完再走,但眾人都走了,只好隨行,在當地鎮府用午餐間隙,電視臺的又專訪了鄒、畢、趙三位老闆並王六一,王六一就根的問題大談了一通,從古人類的活動,一直侃侃而談到八十年代的尋根文學,再談到他們這些在外的遊子對根的感情和此次尋根的感受,頗感遺憾的是,晚上電視臺播出時,幾位老闆談家鄉變化的頌詞給了不少鏡頭,王六一談文化和根的話,卻只播出了最後幾句。

參加完尋根團前兩日的活動,後面兩天的行程安排,主要是參觀楚州十景之類,市府領導不再出面,文化旅遊局派了工作人員陪同,老闆們便個個歸心似箭了,第三天,尋根團基本上就散了。王六一本來想早點回古琴鎮的,冷如風說六一你無論如何不能走,你們都走,我這組織人太沒面子了。王六一打趣道,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啊。還是給冷如風面子,參加了第三天的參觀。第四天,本來還有活動安排,實在湊不出幾個人,就取消了。整個尋根團的活動,不免有些虎頭蛇尾。第四日清晨,王六一退房回古琴鎮,大堂裡遇見冷如風,冷如風說,我開車送你?王六一說,你也是歸心似箭的。冷如風說,那你什麼時候回廣東?王六一說,再說吧。冷如風說,把票留下報銷。

走出楚州酒店,王六一突然有了曲終人散的感覺,這幾日的風光,一下子如過眼雲煙,若南柯一夢,拉著行李箱走在細雨如織的楚州街頭,突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經歷過。打工這麼多年,每次回到故鄉,都有這樣的感覺,一絲絲的溫暖,一絲絲的失落,一絲絲的苦澀,一絲絲的愧疚,如同這雨腳一樣交織在心頭。就像此刻站在楚州街頭,王六一突然覺得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回古琴鎮?回這些年來魂牽夢縈的煙村?煙村除了父母的墳塋還有什麼?父母在的時候,煙村是他的家,每次回家,遠遠地能看到從屋頂升起的炊煙,心裡都有莫明地感動。而這次回家呢?煙村還有他王六一的家麼?一輛中巴從身邊經過,售票員在喊:古琴鎮,去古琴鎮嗎師傅,上車就走。王六一便上了車,車上空蕩蕩的只他一個客。王六一感覺有些冷,春天的楚州,尚有些料峭的春寒。他將身子抱在一起,靠窗坐著。這一刻,他是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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