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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薩 綠度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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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綠度母,觀世音菩薩的眼淚變的。

「來不及了。」唐鵬看著幾乎紋絲不動的車流,心漸漸沉了下去。

如果不是早上和老沈吵的那一架,他現在早就到了機場,還是怨老沈。唐鵬起床時老沈還沒醒,她半夢半醒地嘟囔了一句:「別走了,今天我排卵。」唐鵬不以為意,笑著拍了拍她裸露在外的肩膀,照常洗漱,收拾行李。

臨到出門,老沈突然從廁所衝出來,背靠著門不讓唐鵬走。

唐鵬笑嘻嘻地說:「真要嗎?你可別害怕。」說完,他上前抱住老沈的腰,撩起她的睡袍,用大拇指摩挲著她的腰,嘴裡說著求歡的話,手腕卻暗暗使勁想要把她移開。

老沈卻身如磐石,面如烈士,巋然不動。唐鵬有些焦急,退開一步,說:「別鬧了,我趕不上飛機了。」

老沈發了狠:「我說了,今天不許走!」

她素黃的臉上有一層油光,大概是沒有被吸收的護膚品,為她平添了幾分不似真人的可怖。廁所的水龍頭一直擰不緊,滴滴答答的聲音像是電影配樂——預示著男主角此時的焦灼不安。

對峙中,唐鵬發現老沈的睡衣下沿溼了一小塊,難道她竟然費心颳了腿毛?那為什麼不乾脆換下這身肉色的棉睡裙?他想起自己剛和老沈在一起時,她在他的鼓勵下只穿黑、紅、紫的深色內衣,光滑的絲綢面,夜光下似光影的遮掩。他說任何顏色曖昧不清的內衣,在身上都像一塊巨大的橡皮擦。

唐鵬壓下內心嘲弄的衝動,壓低嗓子,息事寧人:「一大早的,別發神經。」

老沈說:「到底是誰在發神經?」

唐鵬怒道:「我怎麼了?」

老沈說:「誰知道你怎麼了,一個月一大半時間都拎著個破箱子跑來跑去。有一天你要是不回來了,消失了,我都只能認了……」

唐鵬有些心軟,說:「你也是過來人,別假裝搞不清楚。」

老沈雙眼迸出精光來:「你也記得我是上過班的人啊。我當初累得像死狗一樣談單子的時候,也沒見你同情我。」

唐鵬說:「我當初在家給你洗衣做飯,怎麼不叫心疼你?」他說的是剛結婚那幾年,他失業在家,只有老沈掙錢。

老沈冷笑道:「那幾年你知道他們都說你什麼?說你軟飯硬吃。別的男人吃軟飯好歹還知道理虧,知冷知熱的。你倒好,吃得理直氣壯,家裡大小事都得你做主。」

唐鵬氣得膝蓋都開始發抖,也不知該如何反駁。他現在的工作雖如魚得水,可當初也是老沈動用了她的關係才幫他找到的。

老沈繼續說:「後來你上班了,說要生孩子,我二話不說就辭職回家。到底是誰假裝搞不清楚?」

又繞回孩子身上,唐鵬知道此時最好的辦法是把她拖到床上大幹一場,急切地進入她,以示尊重;一下下大力地撞擊她,彷彿為了說服他也說服自己而打下愛的烙印。或許,在一切都結束之後,他會和她在神聖的肅靜中擁抱一小會兒,讓恨意如汗液一樣從皮膚中滲出,消失在空氣裡。他們才能夠原諒為彼此帶來的傷害。

可是,此刻的他完全做不到,他盯著老沈的腿,依然勻稱而光滑,卻發現自己沒多餘的愛與尊重可以榨出,哪怕一點點。

他神情陡然出現的裂縫被老沈敏銳地捕捉到,她冷笑道:「我終於看清楚你了,永遠只想著自己,我當初說不結婚,你說對不起你,現在嫁給你,你更委屈;不生孩子,可憐你了,現在準備要孩子了,你更可憐。唐鵬,我算是服了你了,你能不能有那麼一秒鐘,不那麼愛自己?」

唐鵬以或真或假的憤怒隱藏自己的心虛,他大聲說:「你看看自己這副樣子,我現在特別慶幸你還沒懷上。」他把行李箱重重地摔在地上,巨大的聲響甚至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老沈倒是終於沉默了,把箱子扶起,將拉桿遞給他:「趕緊走吧。」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就鑽進了廁所。唐鵬臨出門前心虛地往半掩的門裡望了一眼,看到老沈彎腰在洗臉池裡洗頭。他忍不住皺眉:「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洗臉池裡洗頭,頭髮把下水管都堵住了。對了,廁所的水龍頭你有空找人修一下。」

老沈到底哭了嗎?車已經開出一個小時之後,唐鵬依然在思考這個問題,最後的那一瞥,他在她臉上看到的是肥皂漬還是淚水?如果是淚水,是洗髮水進了眼睛還是出於悲傷?

唐鵬嚴肅地思考著這個荒謬的問題,這樣的爭吵對他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可是為什麼他如此害怕淚水?因為淚水是真相。

對峙可以是遊戲,詰問可以是撒嬌,指責可以是調情,充滿了戲劇感的衝突,以上都可以被唐鵬粉飾過去,作為「一幕」。人物淡出、場燈暗淡、大幕再次掀開就是下一幕,故事又重新開始,觀眾又開始鼓掌,觀眾和演員都是他自己。然而,淚水無法收回,它劃破了佈景,露出斷壁殘垣的廢墟真相,它是拒絕,演員無聲地抗議,拒絕再參與。

還是遲到了,到櫃檯的時候比規定時間遲了三分鐘,值機櫃臺的地勤人員面無表情地拒絕了唐鵬的哀求。

他買的特價機票無法改簽——不知道老沈在哪個稀奇古怪的網站上買來的,還是怨她,每次都自以為是,結果精明辦壞事。唐鵬斷定地勤代表的航空公司在坑錢,這種說法不僅消耗了她的耐性,而且使她羞憤。

她頭髮剪得很短,短得已經脫離了時髦的範圍,分明很年輕,臉平展得如同熨燙過。或許是剛畢業吧,所以急著要用剛正不阿來證明自己的專業性。唐鵬猜測她是那種以為自己男友從不看黃片的女人——如果她有男朋友的話。

「姑娘,通融一下唄。」他投降,說出如此無力的句子。

「下回早點兒來。」地勤頭也不抬。

「我有急事。」唐鵬用指節敲打著櫃檯,試圖喚起她的注意。

地勤不說話,徹底無視他,開始敲打鍵盤。

唐鵬看著她的後頸,短髮的邊緣有一道嚴厲的界限。唐鵬對這樣的女人毫無辦法,該如何軟化她,把她變成女人?多麼邪惡,如同把一塊鋼鐵燒得嬌羞通紅,讓它顫動、柔軟、彎曲,任人擺佈。唐鵬從想象中醒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的無能為力。在漫不經心的青春裡,他從沒讀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直以來,女人是火,他被火塑造。

「我是去治病的。」唐鵬湊近了小聲說。

地勤抬眼,驚疑不定地看著他,說:「什麼病,有沒有醫院開的證明?傳染病是不能上飛機的。」

「簡直不可理喻。我要去投訴你們公司。」

「精神病也不能上飛機。」地勤諷刺道,從桌下拿出一個「暫停服務」的牌子放在櫃檯,轉身準備離開。

唐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幹什麼?」她驚叫道。

他提起自己的褲腿,露出一片瘡痍:大小不一的紅色血泡盤桓在他的小腿上,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

地勤倒吸一口涼氣,唐鵬強迫著她盯著自己潰爛之處,不允許她逃避和閃躲,他有些猙獰地笑了,彷彿這是她對他犯下的罪行。

原來今天是結婚五週年紀念日。唐鵬起飛前準備關掉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的日期才忽然醒悟過來,還是給老沈打個電話吧,無人接聽——還在生氣,他猶豫著要不要發個簡訊。空姐過來催促他關機,算了,女人不能哄。

老沈也不是那種需要哄的女人,她比他大五歲。剛認識的時候,他還在雜誌社做攝影記者。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對人說:「遇到老沈之前,我守身如玉了三十年。」說多了自己也信了,實情當然不是。

唐鵬如今還記得雜誌社的辦公室,隸屬於某個國企機關,所以位置極好。在一座古蹟改造的公園裡,公園被不分青紅皂白地改造成了江南庭院的風格,在這座肅殺的北方城市顯得小氣。唐鵬是南方人,上大學去了西北,被貧瘠、乾涸、無法得到滿足的性慾折磨得苦不堪言,到了這裡油然而生思古幽情,畢業之後一直沒換工作。

上下班時段適逢老人集體出動的時間,他們是屬於老年人裡不服老的那一撥,人如潮歌如海,歌頌祖國和革命年代,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不出一身汗誓不回家掃地煮飯帶孩子。唐鵬每每騎車經過,總是刻意減慢,對車後座的女友說:「你看他們活得多上進。」

女友是辦公室的同事,一個高挑清秀的姑娘,叫姜夕。她卻在後座上催促他騎快一些,說受不了他們亢奮的樣子,讓人對年老感到絕望。

唐鵬只好把預備好的「執子之手天荒地老」的話吞回肚子裡。分明是兩類人:他要生活,她要逃避生活。分手之後,唐鵬消沉了好久,倒不是因為多麼愛她,而是因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對未來的構想猝然倒塌。

然後就是老沈了。雜誌社經營遇到困難,請老沈來講廣告營銷,她是某個時尚雜誌市場部的頭,百伶百俐,名聲在外。領導派唐鵬去公園門口接她,未見其人,先看到一雙包裹在緊身過膝長靴裡的長腿鑽出車門。她淡淡地掃了一眼唐鵬,把他當作酒店門童一樣,鐵騎錚錚徑直地往前走,茂密的長髮在身後搖曳。

「你倒是快點兒啊。」她停住,回頭喊唐鵬。她不耐煩地微仰起頭,逆光,臉看不大清楚,胸部倒是清晰而驕傲地高聳著。那時候的老沈,漂亮得與那個暗淡的冬天格格不入。

晚上雜誌社領導請老沈吃飯,七七八八找了些酒搭子,團團簇擁著老沈走出辦公室,腳下生風似的很快走遠。老沈的笑聲倒久久沒有消失,爽朗而嬌媚地一下下撓著唐鵬的皮膚,讓他悵惘了一小會兒。

到了十點,領導打電話讓唐鵬也過來,他推辭了半天,聽到老沈搶過話筒,帶著醉意軟綿綿地說:「是不是不想見我?」這才答應下來。

包間裡,老沈喝得面色酡紅,身邊圍了幾個臉喝得更紅的中年男子。「再喝再喝。」他們的亢奮不正常,大半個身子趴在桌子上托住老沈的杯腳往她喉嚨裡灌酒。

看到唐鵬,老沈趕緊招呼:「快坐我旁邊。」

其他人帶著醋意起鬨:「是不是看上我們的小帥哥了?」

老沈也不避諱:「是又怎麼樣?來來來,走一個給他們看。」拉著唐鵬喝交杯酒。

他意識過來,自己是充當了救星的角色,賣油郎獨佔花魁的機會一輩子只有一回,頓時士氣大振,殺氣騰騰地和人拼起酒來。越鬧越厲害,終於把自己喝醉。老沈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唐鵬的手臂上,笑眯眯地看著他,酒精作用讓老沈身上的香味如排山倒海一般汩汩傳來,唐鵬竟然一下子軟弱得想哭,有種茫茫天地相依為命的感覺。他是她的「相公」,比老公還好,進可攻退可守,不清不楚地情深似海下去。

「叫嫂子!」唐鵬指著老沈粗聲對領導說。

領導笑笑。唐鵬再度高聲說:「你叫不叫?!」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領導面色鐵青,咳了兩聲,說:「散吧散吧,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恢復了開會時的口吻。

那晚是唐鵬第一次去老沈家,什麼都來不及看與想,眼裡只有老沈,打散的老沈,破碎的老沈,她的胸、肚臍、長腿。早上天光大亮,唐鵬才被她的家嚇了一跳。

煙霧繚繞地營造出古裝劇裡大俠出場般的效果,各個牆角擺著的小香爐里正散發著一股苦澀的致幻香氣。客廳裡有柔軟的歐式沙發,靠牆的地方擺著中式臥榻,躺上去就是民國。屏風上是東瀛的春宮圖,荒淫弔詭的姿勢和兩張雪白木然的臉。屏風正對著的牆上卻是一幅字,上面寫著:「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老沈問:「這字寫得好不好?」

唐鵬說:「挺好,挺好。是你寫的?」

老沈笑道:「怎麼可能,是我求來的。」

老沈又問:「你看這個貴妃榻是新花梨還是黃花梨?」

唐鵬聽都沒聽過,壓抑住心驚肉跳,笑道:「新花梨。」

老沈又笑:「屁!新花梨有這種香味?你聞聞,快點兒。」

唐鵬在老沈的催促下,彎腰,趴在椅子上嗅了幾下,說:「挺香,挺香。」

老沈說:「你再猜……」

唐鵬笑著懇求道:「不猜了,好不好?」

老沈家每件東西都有來頭,要麼是求來的,要麼是哪兒的古董,要麼是大師給開過光的,滿目都是應接不暇的高階。唐鵬在近一年的時間裡,都無法克服進老沈家的不安,連貓悄無聲息地滑溜拂過的觸覺,都會讓他一個哆嗦。他大學之前的日子都在簡陋的筒子樓裡度過,連自己的桌子都沒有——茶几吃完飯就是寫作業的書桌,以至於他的作業紙常年都有透亮的油漬。大學畢業之後他到大城市闖蕩,生活過得極簡,「家」不過是躺下就能睡覺的地方。老沈對家細緻的佈置,著著實實把他震懾住了。

某一天,當老沈興致勃勃地提議在家擺個佛堂——她在時尚雜誌上看到,某個名媛家裡擺了一個,唐鵬才忽然醒悟過來——或許是終於面對現實,這些不倫不類的堆砌和互不搭界的生硬摻雜,都不過是虛張聲勢,掩飾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女人。這一天,是他們認識剛滿三個月的紀念日,也是他們新婚的第一天。

「我結婚純屬上當受騙。」唐鵬人前人後總愛這樣說。一開始,老沈還覺得是在誇她媚、嗲、惑,聽多了終於覺得不對勁。終於有一天,她坐在沙發上怔怔掉淚:「你覺得受騙了就離婚啊。」

唐鵬這才忽然看清自己:對於婚姻,他一直有種兒戲感,就像是無意中轉檯看到的一齣漫長而狗血的連續劇,看的時候一邊罵,一邊心甘情願地受騙,全是被一股惡作劇的趣味和好奇心支撐。而且,知道自己總能關上電視,爬上床,在黑暗和寂靜中睡去。

這樣對老沈並不公平,唐鵬反省。那麼,就要個孩子吧,為自己在這段婚姻中尋找一些腳踏實地的真實感。他不無天真地想,絲毫不知道這是他末日的序幕。

唐鵬清楚地記得,腿上的潰爛就是從他與老沈以生孩子為目的而性交的那一天開始的。

此時的他,蜷縮在小小的飛機座位上。西褲成分裡的羊毛粘在腿部潰爛處滲出的黏液上,一抻,可以聽到水泡破裂發出的輕微的「噗」聲,如細微至極的嘲笑——它們惡毒地膨脹著,看他無計可施。唐鵬不斷跟空姐要咖啡,灌下肚裡,濃棕色的液體像毒藥一樣讓他手腳末端變得麻痺,只有腿像被針刺一樣疼。

鄰座的小孩兒被飛機的顛簸驚醒,開始哭鬧。他的母親責備地拍打他的屁股,孩子以更激烈的身體扭動表示抗議,狠狠地朝唐鵬的腿上踢了一腳。

劇烈的疼痛幾乎讓唐鵬暈過去,他緊緊地抓住座椅扶手,卻絲毫沒有緩解疼痛。母親讓孩子向唐鵬道歉,孩子扭動著身體:「不要!我不要!」他開始近乎尖叫地大喊著,踢翻了小桌上的一杯熱茶,灑在唐鵬的褲子上。

他的整條腿霎時沸騰起來,五臟六腑彷彿被驟然繫緊,高高吊起在體腔之內,眼前一片漆黑,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死了,身邊是驚叫與竊竊私語。

唐鵬後悔了,他深信不疑,自己會死在千里尋醫的半路上,為了這不知真假的偏方。

偏方是柯宏志告訴他的。唐鵬的兩任女友——姜夕、老沈都認定柯宏志是他的精神偶像,仰慕得情深意切,簡直有同性戀的嫌疑。

認識他們的人都對此詫異和不解,唐鵬長得好看,畫畫、攝影都有天賦,待同性天真義氣,待異性保守靦腆;柯宏志卻瘦得難看,頭小得不成比例,像個螞蚱,昆蟲一樣的臉上還現出痴愣的神情。

相識是在大學,唐鵬剛上大一,去畢業班的師兄宿舍串門。冬天的男生宿舍像個巨大的被窩,空氣裡藏著所有屬於夜晚的秘密。地踩上去軟軟的,不知是一代代青春期男孩兒的體液凝固結晶,還是被髒出了幻覺。

宿舍中間圍了一桌,七八個人湊在一起打牌。只有一個男生沒有湊在牌桌前,而是坐在床鋪上不知在讀什麼書,一片嘈雜罵街嗑瓜子的聲音中,他猛然抬頭,說:「噓!你們聽!」

宿舍一下子安靜下來,樓道里放著廣播:「革命是解放生產力,改革也是解放生產力……」唐鵬也是後來才知道,那是鄧小平的南方講話。

「你們聽,這個非常重要!」床鋪上的男生自言自語,還重重地點著頭。

「你有病吧,到底鬥不鬥地主?」其他男生不屑一顧,繼續吵鬧著玩牌,在陶瓷缸裡捻滅菸頭。

那張沉思而痴迷地聽著廣播的側臉,在當時的唐鵬心中留下極大的震撼——遠遠超越了第一次看到女性的裸體,那是洞察力和智慧,黏黏的沖洗不淨的荷爾蒙簡直不值一提。

那個男生就是柯宏志。

認識了柯宏志之後,唐鵬才相信世界上確實有「天才」這件事。他有著超越年齡、階層和成長經歷的敏感和洞察力,每當他眯起眼睛思考,就像是在前幾世的記憶中檢索。

然而,他並沒有像唐鵬想象中那樣成為百億富翁或是政協委員,僅僅成了一名記者,以好得驚人的洞察力和差得驚人的行動力著稱。「他只是運氣沒到。」唐鵬曾經這樣想。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唐鵬發現自己的生活質量已經遠遠地把柯宏志甩在後面,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驕傲,而是不安,他為自己不錯的生活感到歉意,為市中心有兩個衛生間的房子,為過於俏麗也過於能幹的老沈,為每次見面聚會選擇的高檔餐廳和對紅酒的挑剔。

每次見面,唐鵬總是誇大其詞地描述自己曾受到的失敗,毫不留情地自我貶損,甚至期待著柯宏志的諷刺。

一週之前,唐鵬撩開褲腿給柯宏志展示自己的潰爛:「你看我,以後咱們見一次少一次了。」

柯宏志吃了一驚,問:「兩條腿都是這樣?去醫院看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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