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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島 爸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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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刪了還不行嗎?」她繼續說。

「沒用了,不該看到的人全都看到了。」男人不再焦躁,慢慢地說。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少女朱曉光一手抓著欄杆,挺直了身體。教室裡的人都好奇地趴在窗戶上看他們,他們是否相信這是她的叔叔?他們的身體語言是否過於緊張?孫天奇是否也在看著?她手心出了一層汗。

眼前的人,額頭上有一道極深的紋路,這是他前幾十年在生命的泥淖中打滾時獲得的唯一勳章,嘉獎他的執著、執拗和頑固。他從未投降過,他對生命的理解,就是把它簡化為敵我關係,一個敵人,狹路相逢,你死或者我死,人生才能夠繼續。

在第一次無效的對峙之後,朱曉光也隱約感覺到這事並沒有結束。她對老師說:「這人不是我的叔叔,是個壞人。」

「什麼樣的壞人?」年輕的女老師一下子緊張起來,瞬間為自己的輕率而愧疚。

「是高利貸討債的。」朱曉光隨口說了前段時間在電影裡看來的情節。

「他沒怎麼你吧?」年輕的女老師第一次帶畢業班,第一次當班主任,被那幫高大的、散發著汗味的男生欺負得厲害,一轉身就被粉筆頭投擲在背上,從此再也不敢穿深顏色的衣服,幻想中的「愛的教育」早就被現實消耗殆盡。看著眼前這個蒼白的少女、優等生、文藝骨幹,班主任想到了電影裡出現過的各種殘酷情節,想到她可能因為自己的疏忽而遭受到的傷害,太陽穴一下子脹痛起來。

「還沒有,能不能告訴保安,不要讓這個人進學校?」朱曉光詢問。老師忙不迭地答應。

朱曉光第二天就隨著音樂老師去外地演出了,畢竟年輕,很快就完全沉浸在掌聲中。不只是掌聲,還有演出的衣服,一套套從婚紗店裡租來的禮服,雪紡、喬其紗,都是粉紅和象牙白,一層層如奶油蛋糕一樣把朱曉光淹沒。

她告訴自己,已經全然忘記了臨行前的這出鬧劇。當沐浴在舞臺燈光裡,她就真的似乎全部忘記了。

一週之後演出結束,她沒回學校,直接回家了。她知道自己短時間內很難回到那個充斥著各種體味的教室,課桌橫七豎八地擺著,每一張桌面上的書與試卷都堆得高高的。還有聲音,年輕的身體在長時間的腦力勞動之後,腸胃蠕動發出的哀鳴。她偷偷撕開一袋零食,老鼠一樣小聲地咀嚼著膨化食品。她無法再適應那種肉體和心靈的雙重飢餓。

開啟家門,最先看到的卻不是母親,而是另外一張臉,一張幾乎讓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的臉,一定是恐懼在她眼前擱置了某種視覺的屏障,讓她看到的成年男子都戴上了那張臉的面具。

「這是你張叔。」母親的聲音彷彿從萬里之外的雲上傳來。原來他姓張。

真正的戰慄,從三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時開始。她仔細搜尋著「張叔」的臉,拿每個細微之處去和自己第一次在手機螢幕上看到的那張照片核對。就是他,「魅力無窮」。

母親處於一種亢奮狀態,這種亢奮,是在女兒面前掩飾老來陷入戀愛的窘,也是在張叔——這個戀愛物件面前掩飾自己的本相,顯示嫵媚出色的一面。兩邊都要裝,話就變得沒完沒了。

朱曉光從母親混亂的浪漫敘述之中,大概釐清了他們認識的來龍去脈。某個傍晚,母親下樓梯的時候崴了腳,剛好碰到了姓張的。「你張叔剛好來找人。」這一點上,他倒是沒有撒謊。姓張的帶母親去醫院,沒有傷到骨頭,可也折騰到了晚上,母親請姓張的吃了飯。「沒想到你張叔也是一個人。」母親說到這句時,飛快地含糊過去。

母親太投入自己的敘述,也太緊張女兒與新男友的審視,此刻心裡只想著自己,沒有留意到朱曉光和姓張的之間古怪的氣氛,姓張的一直低頭不語,迴避著曉光的眼神。

「你林阿姨不是去學過算命嗎,她看了我倆的生辰八字,也說配,有緣,夫妻的緣分。因緣因緣,因在前,緣在後。之前那麼多苦沒白吃。」母親說著,竟然有些哽咽。

朱曉光盯住自己交叉放在餐桌上的手,演出的紅指甲還沒有卸掉,鮮紅得像要索了命一樣刺眼。她用左手的指甲去摳右手的指甲油,指甲油凝結成了一張皮,在靠近肉的邊緣捲起,就從那兒開始剝,剝不乾淨,紅色仍像血的斑點一樣。

朱曉光發現,認真地盯著這塊釐米見方的指甲,把指甲油摳乾淨,彷彿成了人生中唯一重要的事情,所有的事物和聲音都會消失。她盯著自己的指甲,不敢眨眼,彷彿想通過這一刻專注地為生活挖出縫隙,進入一個小小的世界,那個世界溫暖、正常,一切都可以挽回。

凌晨兩點,朱曉光依然醒著。還有幾個小時,她就要起床幫母親做婚禮前的準備了。據母親說,她和她們的爸爸——舊爸爸沒有辦過婚禮,因此這回即便是二婚也要操辦。母親向全家宣佈,自己要享受一個新娘的全部任性。

母親的臥室在一牆之隔的隔壁,朱曉光知道只有母親一人,卻始終覺得能聽到姓張的鼾聲,一抽一放,發出一股細細的聲音,如同從地底的幽冥之界傳出。

她聽到姐姐在上鋪連續翻了幾個身,用腳向上捅了捅姐姐的床鋪,問:「還沒睡著?」她最終也沒告訴姐姐,自己早於母親認識這個新郎。

半晌,才傳來姐姐悶悶的聲音:「太久沒睡這張床了,怕壓垮。」

這張高低床,是朱曉光五歲的時候才搬進這個房間的,當時姐姐也才十二歲。朱曉光和姐姐同時想到這個房間原來的主人,一下都有些黯然。

「誰叫你現在吃得這麼胖。」朱曉光發出輕快的聲音。

「沒想到媽真的要結婚了,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以為她是被什麼團伙詐騙了。回來一看,還好,那個張叔看起來還怪老實。」

張叔名叫張大偉。朱曉光不語,有時,她也有種幻覺,覺得張大偉和母親就是一對平常偶遇的中年男女。

「不過男女的事很難說,老實又有什麼用,爸爸,我是說生咱倆的那個,不也很老實嗎?」

聞言,朱曉光伸出雙手去撫摩床頭的牆壁,手指蹭了一層白灰,母親為了迎接喜事,將所有的牆壁又粉刷了一遍。五歲之前,她都在牆壁的另一頭,母親的臥室。母親的床很熱鬧,被子、床單上都開著花,粉色的枕巾上還有金線繡的兩朵大牡丹。

而爸爸,舊爸爸,則睡在一牆之隔的小房間,因為沒有窗戶而陰黑,鐵絲床上春夏秋冬只有一床薄被子,髒得都看不出顏色,床邊是一個他從鄰居搬家丟掉的傢俱裡撿來的床頭櫃,桌腳高低不一,漆也掉了一半。爸爸有時候聽到母女三人在牆壁另一頭的玩笑話,發出悶悶的笑聲,母親就立刻垮了臉。

朱曉光從小對這種奇異的家庭關係覺得理所當然,是率先懂人事的姐姐有一次對母親說:「別人都是爸爸和媽媽睡。」

母親臉色一沉,說:「你爸爸有病。」

曉光不明就裡,可一下子也被母親語氣中的憎惡感染得嚴肅起來。她是在很多年之後才知道爸爸得的是肝病,生病之後就沒有工作,靠母親在防疫站工作養著。

「真是苦了你媽喲。」親戚們都這樣說。

可到底是誰委屈了誰?朱曉光越是長大,就越覺得不能那麼輕易地說。

爸爸原來還和她們一道吃飯;後來,就等她們吃過之後,自己一人吃,用單獨的碗筷;再後來,爸爸就縮在自己房間裡單開伙,他到底吃了什麼,甚至到底吃了沒有,就再沒人知道,也沒人關心。

「一股餿飯的味道。」每次經過爸爸的房門口,姐姐都用力地聞一下,這樣說道。在對待爸爸的態度上,姐姐是和母親一道的,拿他當一個笑話,當作自己所有不快樂的根源。曉光年紀小,覺得總是蜷縮著的父親像一隻受傷的飢餓的獸,她對他同情多過畏懼。

有一天吃早飯,爸爸忽然出現,精神很好,慘黃的臉上有了幾分紅潤。他從他的床下拖出整整兩大紙箱的飲料來,是那個環境裡很奢侈的飲料。母親很驚喜,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甚至用胳膊肘親熱地撞了撞爸爸,問:「什麼時候買的?」

爸爸不說話,只是笑,帶著三分驕傲拿出兩瓶遞給姐妹倆。姐姐冷嗤一聲,扭頭就走到門口去穿鞋,曉光高高興興地拿了一瓶。

到了幼兒園,自然要向所有人炫耀:「我爸爸給我買了一萬萬瓶‘娃哈哈’,一輩子都喝不完。」

炫耀到了老師那裡,老師湊近一看,迸發出大笑:「你這不是‘娃哈哈’,是‘娃哼哼’!是假冒偽劣產品!」老師笑得喘不過氣,蹲下捂著肚子。很快,這個笑話就傳遍了整個幼兒園。

放學一看到母親,曉光就第一時間哭訴了這個慘絕人寰的災難。母親陰沉著臉,一回家就猛地推開爸爸房間的門,把塑膠瓶砸在他身上。爸爸不太適應光亮,眯著眼睛,臉上還是恍惚的喜悅。朱曉光跟著母親發了瘋一樣推打著爸爸:「都怪你!什麼都幹不好!你快去死啊!」真是恨,拳頭都捶疼了也不覺得。

第二天,朱曉光就生了病,發燒請假在家。病一半也是出於心理作用——不願意面對同學。

母親去上班了,姐姐去上學了。屋裡太靜了,簡直像是一汪淺水,把人封在裡面。只有爸爸在牆壁另一邊的呼吸異常清楚,一點一點,把她的房間填滿。

爸爸輕輕地敲打著牆壁,一聲聲地乞求她的原諒。朱曉光用被子矇住頭,聲音依然穿透棉絮,敲打著耳膜,她就在這悶悶的聲音中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不知晝夜。覺得黑,覺得渴,喊媽媽,沒有人應。自己跑到廚房,踮著腳直接用嘴去接水龍頭的水,忽然看到爸爸勾著腰出家門的背影一閃而過,如同一塊布被風吹動。唯一真切的,是爸爸戴著一頂大紅的帽子,帽簷周圍露出一圈灰白的頭髮。

曉光躺回床上,心怦怦直跳。窗外傳來腳踏車鈴聲,急促而冰冷,彷彿是用冰塊貼住了骨頭,她打了一個冷戰。敲了敲牆壁,只有一片沉默。

「我小時候老在想,如果爸爸當初沒出走、失蹤,我們會是什麼樣。」在黑暗與寂靜中,姐姐把曉光拽回現實。姐姐見過爸爸健康的時候,曉光見過爸爸、母親和姐姐冬天在結了冰的湖上划船的照片,曉光很嫉妒。

爸爸走了之後,他房間裡所有的東西被清掃一空,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張高低床,姐妹倆搬進去住。母親開始酗酒——放心大膽地垮下來,眼泡總是腫得睜不開,臉上出現了她們死去的姥姥酷似河馬的相貌特徵。

「你說,他現在是死是活呢?」姐姐繼續自言自語,半天沒有聽到曉光的回應,認為她一定睡著了,可姐姐依然頑強地對著虛空說下去,因為這夜實在太長了。

「曉光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大概六歲吧,有一陣老是跟我說,爸爸回來看你了,你還記得嗎?」

朱曉光並沒有睡著,她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她確切地記得,不,是確切地知道,爸爸曾經回來過。

那是一個晚上,如此時此刻。有月亮的晚上,總是很特別。月亮一動不動地在那裡照耀了幾千萬年,見識過所有的奇蹟與魔幻,月亮朝妥協於現實的人們露出深不可測的笑,說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十幾年前的月夜,有一隻海龜爬過了窗臺,爬過了豎直的牆壁,爬到了地板上,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

海龜青黑色的殼上有一層金屬般閃亮的光澤。頭頂一圈紅,如一頂帽子扣住腦袋,紅色周邊一圈細細的灰白。無論是它佝僂著的背、小心翼翼伸出的頭頸,還是無聲息的移動,看起來都異常熟悉。

是爸爸啊!朱曉光驚得捂住了嘴。

即使是作為一隻海龜,它也太陰鬱了一些,緩慢地在房間裡移動著,就像是一個領主在檢閱自己的土地。它在牆角停留的時間格外長,那裡曾經因為爸爸燒飯而被燻得黑黃,如今粉刷一新,海龜歪著頭,彷彿有些疑惑。

她光著腳跑到廁所拿了洗腳的塑膠盆,悄悄地把海龜扣住,它一點兒反抗也沒有,溼潤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詭異的笑容。

海龜,不,爸爸在第二天早上逃跑了,倒扣的臉盆翻了面,露出底部兩隻兔子的卡通圖案,什麼都像是沒有發生過,連一粒小小的黑色糞便都沒有。

之後的某一天,曉光在一本沒有封面的雜誌上讀過一篇外國小說,一個男人在家中變成了一隻甲蟲。小說的後一半在下一本雜誌中,她苦苦地等了一個月,才看到這個故事的後一半:甲蟲死了,甩掉了甲蟲之後,剩下的家庭成員在充滿溫暖陽光的車廂裡,輕鬆地乘電車去郊外。

「爸爸,快點兒跑。」她在內心攥緊了拳頭,說道。跑過草綠色沙發的底部,跑過被風吸在鐵欄上的米黃色窗簾,跑過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車的底盤,跑過一片長著蕁麻和莠草的院落,跑過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

然後,在那裡,爸爸在粗糲的石縫中縮著脖子,等待著下一次的歸來。

「新娘是新郎胸口的硃砂痣,新郎是新娘的春閨夢裡人。」婚禮的司儀攥緊了話筒,憋出低沉而性感的嗓音說道。

司儀是六千塊錢兩個小時,屬於比較貴的,果然有文化。張大偉站在酒店大廳的舞臺上,心裡想。

「大家往舞臺上看,新娘美麗動人,新郎魅力無窮,真是……風采不減當年!」司儀嘴裡源源不斷地湧出讚美詞,就像魔術師從嘴裡拉出系在一起的、長得沒有盡頭的彩色手帕。菜還沒有上,所有人只能看著舞臺,去長久地檢視這一對不再年輕的新人。注視的人比被注視的人更尷尬,看得越仔細就越殘忍。

張大偉在走神,他在想自己今天上午費盡心血組建的車隊,租的、借的那些豪車,牌子讓他想一想就激動。他簡直希望自己不是在車上,而是在路邊的人群中,崇拜、羨慕地看著車隊經過。

原來的老婆從來不允許他有這些奢侈的花費,哼,那個婆娘管得多嚴。還是現在的好,就像找了一張好床,能安穩地睡到下輩子。

張大偉被硃紅色的雕龍柱子包圍著,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聽到臺下一片掌聲,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他扣動狙擊步槍的扳機,用盡全身力氣射完了十發子彈,遠遠看去,只看到一個靶紙上一個彈眼,以為九發都脫了靶,在戰友的掌聲和哨聲中,才知道打了滿環。

他到第二次結婚的時候,才知道自己不是脫靶,而是打了滿環。

「下面有請朱曉陽、朱曉光,兩個姐妹花上臺。」姐妹倆像是舊時代歌舞廳的戲子一樣被要求上臺表演,表演認爸的儀式。

朱曉陽說了一番很是感人的話,恭賀母親的第二春。讓臺下和母親同齡的女人流出了一點兒眼淚——既是感動的,也是感慨自己的命運不再有「下集」,朱曉陽甚至在司儀的安排下,擁抱了這個新爸爸。

「臺下來點兒掌聲好不好?」司儀驚喜於這樣超水平的發揮,覺得臺下的觀眾未免過於木訥。

臺下的人如夢初醒般鼓起掌來,朱曉光從中認出幾個熟面孔,是過去爸爸的同事,如今也來祝福新人,她內心有些悽然。爸爸離家出走之後,她再也沒有喝過「娃哈哈」。懷念,就是任由生活中的那個窟窿敞著,永遠不願意補上。她也只能用這樣荒唐的方式去記住爸爸。坐了滿堂的人,只有她還願意記住。

「姐姐說得沒有妹妹唱得好,妹妹唱得沒有姐姐說得好。妹妹朱曉光是我們歌唱界的明日之星,讓她為這對新人送上一曲愛的讚歌,大家說好不好?」司儀帶頭鼓起掌來。

朱曉光站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甚至沒有朝向新人,只是那樣直直地站著。幸而司儀見慣了這樣尷尬的場面,在全場長達兩三分鐘的寂靜之後,打圓場道:「看到姐姐給了爸爸一個深深的擁抱,妹妹是不是也應該來一個?」

朱曉光只好勉強地伸出雙臂在張大偉的肩膀上輕輕環繞了一下。輕輕地觸碰一下他周圍的空氣,就足以讓她再次戰慄。

從今晚開始,張大偉就要正式住進她們的家了,他原來也來過夜,可每次母親都會提前告訴她:「你張叔晚上要過來商量點事。」母親還把她當作小孩子哄。朱曉光就帶著牙刷和換洗衣服,去音樂老師家睡,第二天早上直接上學。

只有一晚,朱曉光睡得早,母親和張大偉回來的時候她不知道。早上洗澡,廁所的門被張大偉開啟,他慌忙退出去道歉。她鎖上門,洗了很久很久的澡,不願意出來。家裡為了省錢沒有裝太陽能,用的是煤氣灶,水不溫不涼。為什麼水不能再燙一點兒?朱曉光想。

這會是她未來的生活嗎?每一天上廁所、洗澡的時候都會「無意中」被撞見,她臥室的門鎖依然是好的嗎?

朱曉光恍恍惚惚地走下了臺,回到自己那桌坐下。

「吃點兒東西吧。」坐在她身邊的孫天奇往她碗裡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母親讓她請同學來參加婚禮,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多麼恥於向同學展示自己的家庭生活。她只請了孫天奇,因為她希望在自己最不幸的一天,能看到一些讓自己覺得幸福的事物。

「我昨天告白成功了。」孫天奇忽然湊近了,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又迅速移開腦袋。她差點兒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什麼?」

「我昨天和……表白成功了。」曉光沒有聽清楚名字,他的這句話在腦海裡重新播放了幾遍,依舊沒有聽清。或許因為她不願意知道,或許因為知道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那蠻好啊。」她說。

孫天奇又露出他慣常的害羞的微笑,說:「一定要幫我保密,我只告訴了你一個人。前幾天我還在想,考不上同一所大學怎麼辦,我成績又沒有她好。後來覺得乾脆一起出國,貴是貴點,不過昨天我爸已經同意一起把她弄出去了。」

「那蠻好啊。」朱曉光憑藉著一股慣性,再次說道。

他是她不熟悉的樣子,在她的印象裡,他是一個大號的男童,是一個跟著眼前的香蕉走的猿猴,她才是那個有著完整的計劃和圖景卻驕矜地不願意實施的人。忽然,她發現他並非沒有規劃,只是規劃裡沒有她。

「菜心壞了吧,怎麼是苦的?」她低聲詢問孫天奇。他卻陷入了遙遠而甜蜜的遐想中,低頭微笑著去攪動小米粥裡那頭黑粗的海參,海參就像是還活著,在寡淡的黃色米湯裡,愉快地轉著圈。

少女朱曉光逃跑了,穿著粉色的伴娘裙,從宮殿一樣的火車站逃跑了,急急忙忙,沒有像公主一樣的亮相。

「這不能叫離家出走。」曉光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電線杆,心想自己從婚禮現場直接逃到了火車站,連家都沒有回過,所以不能叫作「離家」。

挎包裡裝著的錢,是代母親收的禮金。姐姐拿了大部分,自己只收了幾千塊錢。拋開吃住的費用,剩下的錢她可以買一張一等座的單程,或者二等座的來回,她在視窗猶豫了幾秒鐘,買了單程票。

開始,大家會發瘋、著急、想念,後來,當他們提到她的名字時,會遲疑一下,似乎不太確認她是否真的在這裡生活過。

她所住過的屋子,會像她的名字一樣,變得陌生。白紗窗簾,因為不再有她洗而沾上灰,印著草莓圖案的枕頭和被子與白紗窗簾有著一樣的命運;她在姐姐的鼓勵下買的第一雙高跟鞋,還從沒有穿過,放在床底,上面的水鑽會在老鼠的啃咬下一顆顆地掉落;她有一櫥櫃的衣服,當母親和新的爸爸又生了一個女兒,或許會給她穿,但多半不會等到那一天就倉促地送給一個身材相近的人;孫天奇帶著他的女朋友出了國,兩人住在有柔軟大床的精緻小公寓裡,他也許會在異國某個下雨的傍晚,想起自己和他在傘下走過的一段路,卻始終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姐姐或許會埋怨母親的倉促成家,造成了自己離開,母親或許會內疚一陣,但是她們最終會和好,沒有自己的一家三口,在充滿溫暖陽光的車廂裡去郊外,就像那個男人變成甲蟲的小說結尾。

朱曉光一邊想,一邊下了火車,一邊想,一邊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就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她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大海,她把拿了一路的編織網袋放在沙灘上,解開繫著的口。網袋裡是一隻紅頭的海龜,它脊背朝地,整個身體暴露在外面,拼命地晃動著自己短小的四肢。朱曉光幫它翻了一個面,四肢著地之後,它變得異常敏捷,朝著散發出海腥味的方向,快速地移動。

爸爸這次的歸來,是最艱難的一次。他從母親舉辦婚禮的海鮮酒店後廚逃出來,躲過了眾目睽睽與追捕,一步步挪到朱曉光的腳下,用它粗糙的殼去摩擦她的腳踝。

這隻海龜在沙灘上無所畏懼地爬行,驚嚇了很多拍攝婚紗照和情侶照的人,但它一點兒也沒有被這些聲音干擾,筆直地爬向大海。

「爸爸,快跑!快跑!」朱曉光大聲地喊著,持續地喊著。直到看到它青黑的背被一個浪頭打過,它紅色的頭頂消失在海水泛白的泡沫裡,而它爬行過的痕跡也被一次潮汐抹得無影無蹤。

「爸爸,再見!」朱曉光耗盡全身的力氣,喊了最後一聲。

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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